還有衰老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藍小梅拉著餘校長趕緊往回走,走到小街外邊,才停下來問餘校長,這是誰的詩。藍小梅覺得奇怪,前兩年,有一次,萬站長從界嶺小學回來,在她家歇口氣時,突然朗誦起這首詩,差一點將自己徹底感動。藍飛第一次從界嶺小學回家時,也衝著她朗誦這首詩,後來自己去界嶺小學看藍飛時,才發現壓在玻璃板下面的這首詩抄。餘校長老老實實地說,自己本不清楚這詩是誰寫的,是夏雪和駱雨告訴他,這首詩的作者是愛爾蘭詩人葉芝。兩位支教生,都喜歡在黃昏時靠著旗杆朗誦這首詩,所以學校的老師全知道了。
因為這首詩,藍小梅對萬站長的擔心消失了。她將常用的衣物找出來,連同自己的日常生活用品,一起搬到餘校長家裡。
有藍小梅在,成菊有事沒事都會到學校來,幫忙照料住在餘校長家裡的學生。兩個女人在一起,免不了要說些悄悄話,首先就是議論王小蘭。王小蘭除了月底到學校來等著接李子回家,平時來得越來越少,原因是丈夫鬧得越來越兇,連要掐死她和李子的話都說出來了,王小蘭只好整天待在家裡不敢走遠。藍小梅和成菊都覺得,女人一輩子窮也不怕,醜也不怕,就怕嫁個蠻不講理的丈夫。像王小蘭,即便是來接李子,丈夫也只准她待在學校下面的村裡,回家後,還要檢查內衣。王小蘭只好每次都將葉碧秋的小姨一起拖到學校來。
王小蘭去幽會時,葉碧秋的小姨就坐在餘校長家。
說起葉碧秋的情況,大家莫不驚訝。
葉碧秋一邊在王主任家當小阿姨,一邊考成人自修大學,已經拿到三門課程的合格證了。王主任一家非常支援,她白天帶孩子,晚上去學校上課。照這個速度,再有一年就能拿到大學畢業文憑。餘校長他們也挺高興,沒有完成中學學業的葉碧秋都能拿到大學文憑,對界嶺及界嶺小學的名聲將會大有好處。
從藍小梅嫁給餘校長,到葉碧秋考上成人自修大學,加上民辦教師轉正和有人捐款修建新學校,界嶺小學真的是四喜臨門了。大家心裡高興,就要鄧有米和孫四海用笛子吹些好聽的樂曲。所謂好聽的,也就是歡樂喜慶的。鄧有米說吹就吹,還要成菊隨著笛聲歌唱。孫四海卻難,明明臉上掛著笑容,笛子一響,又會憂鬱起來。女人們倒是不受影響,她們認為孫四海的精神世界是悲劇組成的,等到王小蘭光明正大地嫁給他,他就不會這樣了。
天氣越來越冷,眼看就要落雪了。
教育站的黃會計突然來到界嶺小學。
黃會計喜形於色地通知,轉正手續全部辦好了,只要再交一筆錢,餘校長他們就是公辦教師了。
明明是喜事,大家卻笑不起來。
黃會計秉承主管部門的意思向他們解釋說,這次轉公辦教師,不是幹部指標,而是省裡給的全民合同制用工指標。他們交的錢,會轉給社保局,用於購買轉正之前這些年的工齡。鄧有米問,是否可以放棄從前的工齡,只從現在算起。黃會計搖搖頭,這個辦法別的民辦教師也想到了,但政策不允許。必須有足夠的工齡才可以轉正,從前的工齡沒有了,就不符合轉正條件,就要回去當農民。黃會計將一張紙條交給他們,上面寫著每個人應交的款額。黃會計不能代收,也不能代交,必須由本人到縣教育局親自交付。
黃會計還要去別的學校,說完就匆匆走了。
那張紙條在餘校長、鄧有米和孫四海手上來回傳了許多遍。
餘校長資格最老,要交一萬一千元左右。
工齡稍短的孫四海也要交七八千元。
處在他倆之間的鄧有米一直在默默算賬。好不容易算清楚,他將腳一跺,罵了一句粗話,說將自己這些年當民辦教師的全部所得加起來,還不夠交這筆錢。好在鄧有米省吃儉用,當民辦教師的工資和補助從未花過一分,妻子成菊種地和搞多種經濟賺的小錢,也基本上存了起來,再找親戚借一點,能湊足一萬之數。
鄧有米將自己的賬反反覆覆地算了三天,仍然沒有去縣教育局。
第四天早上,餘校長對孫四海和鄧有米說:「雖然過去兩次的轉正機會,我們三個像《三國演義》中的劉關張那樣共進退。這一次情況不同,政策擺在那裡,人人都有份。去教育局交錢,用不著三個人一起去。應該像發展黨員那樣,成熟一個發展一個。」
孫四海也說:「既然鄧老師籌到錢了,放在家裡反而不安全,乾脆先去縣裡將錢交了,順便給我們探探路。」
鄧有米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便將自己的課託給餘校長和孫四海,將一包錢捆在腰間,拉上成菊做保鏢,搭機動三輪車下山去了。
因為怕餘校長他們惦記,成菊想在縣城看一看,鄧有米不同意,交完錢,拿到收據,就往回趕。天剛黑他們就回到界嶺小學,將縣教育局的盛況,向餘校長和孫四海講了一遍。
鄧有米從未見過這麼多的同行,一個縣有這麼多民辦教師,全中國的民辦教師數量就可想而知了。來的人雖多,交錢的只有一半左右;另一半人,說是來做政策諮詢,也有請願的意思。說起來大家都是一樣的,當民辦教師的時間越長,越是交不起工齡錢,大家都覺得應當按實際收入的一定比例付工齡錢才合理。最早的時候,每個月只有四元錢工資,而且一直拿了將近十年,現在算工齡錢,一個月就要交幾十元,連教育局的人都說不合理。二十幾年了,他們的工資才漲到七十元左右,還是由村委會和教育站各發一半。可問題是民辦教師轉正後,必須進社會保險這個「籠子」,而進「籠子」的規矩,就是中南海的人也沒法改變。
鄧有米在教育局見到了張英才。張英才雖然忙得不可開交,還是抽空對他說,這件事不可能再有轉折了。張英才的意思是叫餘校長他們排除萬難也要將這筆錢交上,交了錢,往後的事情就好辦了。張英才還說,已經有人在虎視眈眈地盯著這塊肥肉了,有幾個民辦教師交不起這筆錢,就有可能便宜幾個烏龜王八蛋!
這番話讓大家想起張英才上次回界嶺小學時的表情。或許那時候張英才就知道這鬼政策了,才在心裡替他們難受。談到下一步該如何辦,餘校長和孫四海都不做聲,但讓人覺得他倆已心中有數了。
說起來真快,才一個月,黃會計來送工資時,就將鄧有米和萬站長一起,列在公辦教師的工資單上。鄧有米簽字領錢時,雙手情不自禁地抖動。黃會計笑著說,他發了幾天工資,沒見到一個民辦教師不激動。難得受寵,針鼻大小的一點好事,就激動得要患心臟病了。黃會計又提醒餘校長和孫四海快點到縣裡去交錢,若不交錢,名字上不了工資表不說,一過期限,有可能連收條都不讓寫了。
餘校長不同他說這些,只問萬站長在不在家。聽說萬站長又帶李芳去省城醫院做放療去了,餘校長輕輕地啊了一聲。黃會計敏感地告訴他,萬站長的本錢被李芳的病掏空了,如今是寅吃卯糧,就連李芳送給他的那輛摩托車也折價賣了。真想借錢,最好到沒有民辦教師的城裡去找親戚熟人。鄉下有錢的人本來就少,突然間這麼多民辦教師要轉正,有點閒錢的人家,早被捷足先登的人借空了。黃會計還說,全鄉的民辦教師中,除了界嶺小學的三位,其餘的人都找他借過錢,弄得他夜裡都不敢開燈,一聽到有人敲門就心生煩躁。餘校長說,自己只是問問,好久沒看到萬站長,有些想念。
因為餘校長和孫四海還沒辦好手續,鄧有米不好太高興。但他一定要讓成菊好好享受一下,便趁著週末再次去縣城,用領到的第一筆公辦教師工資,給成菊買了一枚金戒指。
天氣很冷,但陽光很好。戴上金戒指的成菊,執意要到大大小小的村子裡走一走。成菊的手粗糙得像是紅豆杉的皮,手指上的金戒指在晴空中一閃一閃十分奪目。看到的人沒有不羨慕的,都說她跟著鄧有米過了二十多年苦日子,一夜之間就徹底翻身了。當然,也有人不高興。最不高興的是村長餘實的妻子。因為成菊的金戒指,與她那戴了幾年的金戒指一模一樣。
正像俗話所說,成菊真的是睡著後笑醒了。
鄧有米都領第二個月的工資了,成菊還是有事沒事就在那裡痴笑。下來巡診的鄉衛生所所長看過後,懷疑她患了癔症。吃了一瓶谷維素片也不見效,鄧有米急了,害怕樂極生悲,就想學萬站長,送成菊到省城醫院去診治。藍小梅攔住他,說是自己有個辦法可以試試。
那天,藍小梅藉故請成菊吃飯。
見成菊又在無緣無故地痴笑,藍子梅上前去貼著她的耳朵大聲呵斥她:如果再得意忘形,就將鄧有米的公辦教師資格作廢!成菊嚇得全身發抖,將一大杯酒當成白開水倒進嘴裡,不省人事地躺了一天一夜,醒來後便恢復到往日的樣子。
從表面上看,最著急的人是萬站長。
從省城回來後,萬站長不顧自己累得也像得了癌症,三天兩頭往界嶺小學跑,見面就問籌款進度。實際上是假裝的,只要一看課程安排就明白,按兵不動的餘校長和孫四海,除了上課哪兒也沒去。說起來,他倆的想法基本相同,就算有人答應借錢,以界嶺的情況,能拿出二三十元和四五十元就相當不錯了,相對需要交付的款項,無異於杯水車薪。
萬站長每次來,都要單獨同藍小梅商量一陣。那天,藍小梅突然不辭而別。再回來時,就望著餘校長傷心落淚。原來藍小梅去縣裡,要藍飛想辦法籌點錢。藍飛也沒辦法,縣團委的同事都很年輕,幾乎沒有積蓄,自己又剛有女朋友,每月開銷大得不得了,接下來就要籌錢買房子準備結婚。藍飛建議,將家裡的房子抵押給銀行,換些貸款,或者乾脆將房子賣了。真的做起來,才發現藍飛的方法根本行不通。藍家的房屋太舊了,銀行不願抵押,也沒有人肯出價購買。
那一天,像要落雪了。
突然出現的萬站長,帶來鄉法律事務所的謝律師。
萬站長說了來意,將餘校長嚇了一跳。因為成了公辦教師,鄧有米的膽子比先前大了許多,雖然有些擔心,還是同意萬站長的做法。於是,萬站長就帶著律師去找村長餘實,將這些年餘校長他們墊付學校校舍維修費的明細賬攤在桌上,希望村委會如數償還,否則就向法院起訴。
村長餘實哈哈大笑,錢是村委會欠的,又不是他個人欠的,他希望萬站長去告狀,更希望這事鬧到報紙和電視上去。村長餘實一向稱呼萬站長,這一次卻叫他老萬,提醒他不要將個人感情帶到工作上,要以平常心來分析這件事。在界嶺小學的問題上,村委會盡了力,那些民辦教師才能堅持下來。至於墊付的維修費,誰知道是用在教室上,還是用在老師的住房上。說句不好聽的話,在村裡搞工作,又沒有財政撥款,很多事情是分不清公與私的。像望天小學,至今還在破廟裡上課,也沒有誰說過要維修。界嶺小學的房子雖然破點,四壁都是磚做的,上面蓋的也是瓦,就是不維修也凍不死人。有人要將界嶺小學當典型,給管事的人臉上貼金。村委會又沒有財政撥款,一分一釐的收入,都是從老百姓手指縫裡摳來的。實在摳不出來,也不能將人家的手指剁掉。說到動情處,他還表示,自己越來越覺得,這個村長當得太不要臉了。葉泰安大張旗鼓搞競選,好不容易當上村長,屁股還沒坐熱,就辭職不幹了。不懂內情的人說是受排擠,其實是因為他沒當過村長,覺得自己的臉皮很重要。他不同,當了多年村長,已經沒臉了,無所謂要臉不要臉。真要告狀,不用法官判,他就認輸,將老會計的賬本交出來,讓有本事的人去欠賬的人家收錢就是。到了那一步,只怕全世界都會笑話,吃香喝辣的,蓋高樓大廈,坐高階轎車的政府,居然狀告窮得叮噹響的農民。
村長餘實當即讓老會計拿出賬本給萬站長看,又拿出村委會會議記錄,上面記得很清楚,近幾次會上,村長餘實每次都在強調教育優先,只要有一分錢,也要將學校的問題考慮進來。萬站長明白,老會計的賬是真的,會議記錄是假的。各個村都在這樣做,將事先編好的會議記錄,按各行各業各整一套,哪一行來檢查,就用哪一本來對付。各自心知肚明,又顧及了各自的面子。
說到最後,村長餘實使出殺手鐧,要萬站長幫忙,請有關部門批准砍一棵紅豆杉,賣出錢來,什麼問題都解決了。他還舉了幾個例子,說別的村就是如此應付實在過不去的難關。萬站長沒有料到村長餘實會使出這個招,一時間,十八般武藝都失去用途。
討債的事情沒辦好不說,倒過來還欠村長餘實一個人情。
臨走時,村長餘實舊話重提,要萬站長無論如何將捐建的教學樓交由村裡來做,村裡賺了錢,就可以投資到學校裡。還說,村裡這就去給砌匠們辦手續,也成立一支建築隊,到時候該籤合同就籤合同,法律責任和經濟責任,該承擔的全都承擔,只希望萬站長到時候在縣團委方書記面前多多美言。
回到界嶺小學,見餘校長他們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萬站長忍不住警告他們,盼了半輩子,想了半輩子,好不容易等到最後的轉正機會,千萬別讓幾個臭錢打倒了爬不起來。餘校長和孫四海有苦難言,不是自己不想辦法,實在沒有辦法可想,鄉里就一家農業銀行,大家都跑去貸款,弄得人家見到民辦教師就像老鼠見到貓一樣躲進窩裡,用香油拌芝麻也引誘不出來。他倆很想說,早知今日,當初也學鄧有米,一件衣服穿十年,省下錢來買個公辦教師。可這話卻說不出口,因為他們做不到。孫四海不能不照顧王小蘭和李子,餘校長除了妻兒之外,還有住在他家的那些學生,每次領到工資,或多或少總要買點肉,給學生們改善一下伙食。
萬站長天黑之前必須趕回家,剛剛做完放療的李芳需要他的照料。萬站長沒有摩托車騎了,他將摩托車賣給了教育站的黃會計。別人只肯給五折的價錢,黃會計卻同意六點五折接手。賣摩托車的錢,也只能夠支付下一次放療的費用。
聽到遠處有轟隆隆的機器聲,鄧有米就陪萬站長和謝律師到路口攔三輪車。
剛站定,村長餘實就和李家表哥結伴過來了,說是到鄉里去諮詢如何成立建築隊。見萬站長一副不想同他說話的樣子,村長餘實就同謝律師搭腔。他很誠懇地問,聽說建築行業裡,每項工程都有一定的回扣。謝律師辦過這方面的案子,自然清楚,這一行裡的潛規則,回扣最少也有百分之五,最多可達百分之二十,只要手腳乾淨,基本上還是被認可的。村長餘實追問,為什麼建築業可以如此特別。謝律師說,建築業是特殊行業,鄉下動土蓋間新屋,都要請遠親近鄰喝喜酒,工程越大這種特殊性就越明顯。
鄧有米聽了這番話後,悄悄地看了萬站長几眼。
萬站長像是不在意,其實也在靜靜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