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行者 劉醒龍 第2頁,共2頁

因為坐過摩托車,餘志故意說些貶義的話:「越新的摩托車,越是繡花枕頭,若不是我和李子在後面拼命地推,將汽油燒乾了也爬不上界嶺。」

萬站長哈哈大笑:「三十里路,只推了三五里,還是比走路划算得多吧!」

萬站長將摩托車拍了兩下,說這些年大家全都低估了機器的力量。只要有信心,界嶺也是可以征服的,對機器來說,這是真理。萬站長不肯透露摩托車是如何得到的,非要等吃晚飯時再揭開謎底。

萬站長很高興,要餘校長提前放學,反正是週末,也不差那一堂課。餘校長不同意,上課鈴一響,便與學生們一起回到教室。萬站長讓李子回到摩托車後座上,轟轟隆隆地要送她回家。李子只讓他載到操場邊,就跳了下來。萬站長沒發現,順著向下的小路一直往前跑,直到碰上王小蘭才停下來。萬站長說,我將你女兒送回來了!一扭頭,才發現後座上空無一人。再往學校方向看,李子還在操場邊站著。萬站長掉轉車頭,載著王小蘭開回學校。

王小蘭問,這麼漂亮的摩托車是不是公家配置的。

萬站長不再賣關子,他告訴王小蘭,上次因為皮鞋的事,李芳跟他鬧得幾乎要徹底反目了。想不到夫妻關係就此開始觸底反彈,前幾天,李芳去縣醫院看病,在縣城住了兩天,昨天下午回家時,竟然給他帶了這麼一件大禮,還說全鄉的幹部中,只有當教育站長的丈夫最辛苦。對他賠了許多不是不說,人也變溫順了,並且破天荒說了一句,我愛你!

這些話,是萬站長將摩托車停在路邊,給一頭母牛和一頭小牛讓路時說出來的。小牛還在吃奶,叼著母牛的奶頭,不肯松嘴。母牛隻好站在路當中,耐心地喂著小牛。王小蘭只聽到這兒,便步行越過母牛和小牛,獨自往前走。萬站長衝著母牛和小牛吆喝了一聲。王小蘭立即回頭,不讓他這麼做。萬站長只得像母牛那樣耐心地等下去,直到小牛吃飽了,一顛一顛地跑到母牛前面,萬站長才能騎上摩托車追趕王小蘭。

臨近界嶺小學的那段路有些陡,摩托車幾乎熄火了。萬站長叫王小蘭跳車,王小蘭不會跳,幸虧餘志和李子跑過來一齊用力推。張英才也迎上來,抓著摩托車的把手用力拖了一下,才將他們連人帶車弄到操場上。王小蘭與餘志說了一陣何時返校的話,便領著李子回家。王小蘭不停地催李子快走,說若是回去慢了,愛管閒事的親戚就會找到學校來。張英才聽得很清楚,王小蘭這樣說,是要自己轉告孫四海,李家表哥又來了。

萬站長再次說起自己與李芳的那點事,王小蘭已經不在場,圍在一起喝酒的全是男人。

這時候,餘校長他們不僅舉行完降旗儀式,還將那些寄宿學生挨個送回家了。萬站長先將郵遞員託他帶來的一封信交給餘校長。信是王主任寫來的,裡面附了一張《文學少年報》,上面登了餘壯遠的那篇作文。一個小學生,能有作品公開發表,在全鄉教育界都是大事。王主任在信裡說,他自己寫的那篇最初將民辦教師稱為民族英雄,後來又稱為鄉村英雄,最後定位為民國英雄的文章,因故沒有在省報上發出來,但他會將其收入即將出版的個人精華作品集中。重要的是,民辦教師問題已經受到高層領導的高度重視,有關部門正在出臺一系列相關政策,餘校長的心結很快就要徹底解開,專心從事鄉村教育事業了。王主任信中所說,與張英才送來的紅標頭檔案精神不謀而合,餘校長這才真正安心下來,有滋有味地分享萬站長專程帶來的一隻燒雞、兩斤滷肉,還有兩瓶白酒。

萬站長主動交代了摩托車的來歷,萬分感慨地坦白,結婚多年,但凡要肌膚相親,妻子總是作為恩賜賞給他,惟獨昨天晚上,四十幾歲的女人竟然柔軟得像一攤水,一汪汪地將他淹得連枕頭都找不著。萬站長再三感謝餘校長,沒有那雙皮鞋,自己這輩子只怕也沒機會享受疑為天人的老婆。

別人還沒勸酒,萬站長便自飲了幾杯。

一會兒他就喝高了,拿著酒杯,拉上大家,到操場上去祭旗。

萬站長將酒灑在旗杆上,餘校長也像他那樣,將酒輕輕一灑。鄧有米、孫四海和張英才,卻爭相將酒往旗杆高處灑,一個比一個灑得高。萬站長說,當年自己從中心小學來這裡時,為了旗杆的位置曾與老村長過不去。他和明愛芬都希望仿照天安門廣場,將旗杆樹在操場正中央。老村長卻寸步不讓,非要將旗杆立在操場邊。現在看來,老村長是對的,如果按照他們的意思將旗杆立在操場中央,肯定被那塊大石頭攔腰砸斷了。

凡是在界嶺小學教過書的老師,後來都轉為公辦教師,這也是萬站長最高興的事情。萬站長喝得夠多了,還不肯放下酒杯,說有摩托車騎,就不怕路遠,今後要常來,同大家一起將界嶺小學辦成鄉村教育事業的小延安。鄧有米真心實意地恭維說,真到了那一步,他就是界嶺小學的毛主席。萬站長一揮手,拒絕了鄧有米的好意,他說,界嶺小學已經出了餘主席、鄧主席和孫主席,他自己只能當一名萬克思了。

萬站長不厭其煩地對大家重複著這些話,還一遍遍地專門追問張英才:「還記得上次下山時,我說過的話嗎?界嶺小學這三位,孫老師是迷魂藥,鄧老師是還魂湯,餘校長則是用迷魂藥加還魂湯煉成的九陰十陽膏,無論哪一種,只要沾上了就放不下。」

張英才心裡塞滿了問題和答案,卻不知用哪一種來回答,實在是被問急了,才猛地冒出一句:「在界嶺小學待過的老師,只有你最特別,既是毒藥,又是吃毒藥的。」

萬站長禁不住仰天狂笑:「知我者,外甥也!」

這天晚上,除了餘志,所有人都喝醉了。

一夜好夢之後,張英才醒得最早。已經是上午九點了,除了斷斷續續的鼾聲,學校裡沒有任何動靜。他爬起來在操場上轉了幾圈,從頭到腳才算完全清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粥香,張英才想起來,昨夜酒喝得正酣時,餘志問過餘校長,明天的早飯是不是煮粥。

張英才正在想著,餘志從後山上下來了。

見到張英才,餘志將頭一低,不住地用左腳踢右腳。

張英才心裡一動,問他:「你去明老師的墓地了?」

餘志想了想,突然說:「我爸是一個飽暖思淫慾的傢伙!」

張英才嚇了一跳:「你可不能亂說自己的父親。」

餘志咬著牙說:「那他為什麼要愛別的女人?」

在張英才的再三詢問之下,餘志說,昨天夜裡,餘校長醉醺醺地倒在床上,剛開始還一聲聲地叫著明愛芬,告訴她自己終於轉為公辦教師了。後來卻叫起了藍小梅,還說是小張老師要他大膽地向藍小梅求愛,之後就開始不停地說我愛你。說一陣,笑一陣,鬧到天快亮時才靜下來。

張英才明白,餘校長人生第二春的桃花就要開了。

「難道你不希望父親身邊有個可以信賴的女人?」

餘志搖著頭說:「我只是覺得媽媽太可憐了!」

張英才說:「其實你爸更可憐。」

「我曉得。每次做夢,媽媽都要跟我說這句話。」

「當兒子的,千萬不要說父親的壞話。」

餘志狡辯:「這不是壞話,飽暖思淫慾說明身體好。」

這時,餘校長也起床了。他在門口伸了一個很大的懶腰,然後雙手不斷地在額頭上撫摸。

「這酒喝得讓人頭痛,是不是假酒呀?」

心裡有牢騷,又怕父親聽到,餘志的聲音很小:「是你自己想的事太多了,還怪酒不好。」

張英才聽清楚了,他笑得很開心,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孫四海露面了。只見他就地來了一串側手翻,然後說,餘校長是自己將字寫歪了,怪黑板不好;胃裡不能裝酒,怪酒不好。

趁著老師們在一起說笑,餘志回屋將早起做好的粥盛到碗裡,喊大家吃飯,孫四海自然也在列。一碗熱乎乎的粥喝下去,張英才感慨,餘校長哪怕不為自己著想,也要替孩子找一個知冷知熱的媽媽。孫四海也覺得應該如此,最好趁熱打鐵,和轉正的事一起,作為雙喜臨門來辦。餘校長不好意思,他要大家留點口德,別在孩子面前信口開河。想不到餘志張嘴說了一句四座皆驚的話。

「我家好久沒有喜事了,別說雙喜,就是百喜臨門,家裡也裝得下。」

「兒子,你考上大學,才是百喜不如一喜呀!」

「我可不想等到自己找女朋友時,還要與你舉行戀愛比賽。」

正在吃早飯的人被父子倆的話逗得笑個不停。好不容易停下來,孫四海又補上一句,喜事多了裝不下,可以送到他家去寄存。他不要利息,只要大喜事懷孕後生下來的小喜事。聽到這話,大家笑得更開心了。

屋裡忽然響了一聲噴嚏,是萬站長醒了。

餐桌上立即安靜下來。萬站長揉著眼睛走出來說,怎麼他一醒,大家就不笑了。聽他這樣說,大家更不笑了。萬站長問餘志,是不是有誰說了他的壞話。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餘志站起來告訴萬站長,沒有人說他,大家都在關心餘校長,要餘校長趕緊談戀愛。萬站長說,大人們要注意說話方式,不要將餘志這樣的純潔少年汙染了。

大家還是不笑。萬站長問餘志,餘校長的戀愛物件是誰。

餘校長搶先否認所謂戀愛的事,說是因為自己懷疑昨晚喝的酒是假酒,被大家群起而攻之。萬站長哪裡會相信,他一定要餘志說出來,餘校長在同誰戀愛。餘志每次嘴唇一動,就被餘校長用一聲咳嗽堵回去。

萬站長像是生氣了,他盯著餘校長咬牙問道:「是不是藍小梅?」

「是的。是藍小梅。」

不容餘校長否認,張英才在一旁替他做了回答,又將自己製造的,藍小梅放皮鞋到餘校長被窩的故事,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張英才的故事讓萬站長醋意大發,他臉色鐵青地對餘校長說:「前次你讓我帶皮鞋給她,當時沒細想,事後才覺得奇怪。想不到為了女人,你也跟我玩陰的。」

餘校長的眼睛都快急紅了,想解釋又無從說起。

張英才對萬站長說:「餘校長又不是學生,他這樣子能談戀愛,當領導的要堅決支援才對。」

萬站長說:「難道還要我代他向人家求婚嗎?」

張英才說:「有些話,你出面說,效果更好。」

萬站長走到餘校長面前,盯著他看了半天,憤憤不平地說,自己一直將餘校長當成沒有城府的男人,結果連親外甥都被他爭取過去了都不知道,還以為自己是大智若愚的天才。

餘校長的樣子像是被萬站長嚇唬住了。

好久沒有說話的孫四海,這時候才開口,他不相信藍小梅會主動將皮鞋放進餘校長的被窩。否則,作為界嶺小學的一員,他會奉勸餘校長,不要搭理這個女人。孫四海有點刻薄地當面指出,依據他的觀察,這件事恐怕是張英才張老師畫蛇添足,本來餘校長與藍小梅之間那種朦朧的感覺很美好,如此一來,倒像是風流寡婦弄點小伎倆勾引男人。

因為孫四海這麼說,大家不再提這件事了。

萬站長嚴肅地提醒大家,這一陣要同村長餘實搞好關係,接下來就要辦理民辦教師轉公辦教師的相關手續,切不可節外生枝。他說這些話,字字句句都是針對民辦教師轉正這件事。然而別人聽起來,總覺得是在警告餘校長,不要對藍小梅有情感上的企圖。餘校長用最誠懇的語氣向萬站長解釋,自己與藍小梅的關係,還沒有發展到那種地步。萬站長也平靜了些,他嘆息著對餘校長說,姓萬的也是民辦教師出身,雖然有點不滿情緒,但斷不會去做傷天害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