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行者 劉醒龍 第1頁,共2頁

因為不是最後一趟夜行班車,回到縣裡時,天還沒亮。餘校長在充滿各種異味的候車室裡打瞌睡時,有人悄悄地捅他一下,讓他當心那幾個小偷模樣的年輕男女。朦朧中,餘校長差一點將其中一位認成了自己的學生,後來發現並非如此,才放下心來。外出四個月,除去一些小的開銷,加上買了點做禮物的東西,身上還有一千元錢。他不敢再睡,便將因目睹王主任的美滿家庭而斷斷續續想過的再婚問題,重新拿出來煎熬自己。除了藍小梅,也沒有其他人可以想。但他總覺得自己還可以想想別的人。只要有女人從眼前經過,他就要想,這人能不能成為自己的妻子,真的成了自己的妻子,又會如何一起生活。在經過種種論證之後,像結論一樣重新出現的女人仍舊是藍小梅。

開往鄉里的班車終於有動靜了。餘校長拖著行李到車上找了個座位。別的人佔了座位後,便下車去買吃的。坐了通宵車,餘校長也有些餓,但他覺得這麼早就吃東西,是沒有道理的。

這時,從省城開來的最後一趟夜行班車到站了。在下車的人群中,餘校長看見了張英才。他有些興奮,正要叫喊,又突然改變主意,只在車窗後面靜靜地看著。張英才的行李不少,一共有三包,一包是行李,兩包是書。下車的人都走了,他還站在那裡,直到一個很有藝術氣質的女孩推著腳踏車走過來,惶惑的面孔才燦爛起來。張英才和女孩隔著腳踏車摟抱了一下,再將三包東西綁在腳踏車上。

這時有人叫那女孩:「燕子,大清早送什麼客?」

女孩有些害羞地回答說:「哪裡,接一個同學。」

女孩與張英才並肩走出車站時,回鄉裡的班車也啟動了。班車追上腳踏車後,餘校長隔著玻璃,將張英才重重地看了一眼,發現他身上有許多溢於言表的幸福。

班車上人很少,司機開得飛快,為的是搶鄉里早起到縣城辦事的乘客。在縣內跑的車子,比到省城的車子破舊許多,加上公路也不行,餘校長又坐了一夜車,自然有些頭暈。下車後,餘校長先到鄉教育站,還沒開口,李芳就冷冰冰地說,他不在!餘校長扭頭就走。這個動作並不是成心要做的,實在是正好趕上一陣眩暈。

一踏上回界嶺的小路,他就不停地想萬站長信中提到的那些事,經過細張家寨時,萬一遇上藍飛和藍小梅,自己是否能沉住氣,會不會將藍飛痛罵一頓。好在那扇大門緊閉著,褪色春聯的脫落部分,在微風中晃動,屋裡卻沒有任何動靜。餘校長剛剛鬆了一口氣,便又開始後悔。在他的行李中,藏著一雙女式皮鞋。那是他在省實驗小學旁邊的商店裡看過許多次後,才下決心買下的。掏錢時,他心裡想的是明愛芬。患病之前,明愛芬幾次想買皮鞋,又都放棄了。皮鞋到手後,餘校長決定送給孫四海,讓他轉給王小蘭。他想,如果王小蘭堅辭不要,那就送給成菊。餘校長想,如果這時候遇上藍小梅,說不定自己會將這雙皮鞋送給她。

細張家寨像是關卡,過去了,往後的路就好走了。

在半山上,餘校長意外碰上村長餘實的妻子和兒子。隔著老遠,餘壯遠便興奮地叫起來。村長餘實的妻子不像以往那樣熱情,連點點頭都不肯。

餘壯遠不管這些,當場撒起嬌來:「餘校長回來了!我不轉學了,就在界嶺小學讀書。」

餘校長裝作不明白:「為什麼要轉學?村長高就了嗎?」

村長餘實的妻子嘆了一聲:「當村長的能高到哪裡去!連教民辦的藍飛都敢欺侮我們!看上去斯斯文文,卻不像老師,完全是殺牛的屠夫!」

餘校長說:「你是村長的夫人,遇事一定要冷靜,過完暑假就是六年級,這時候轉學對孩子的學習很不利。有什麼問題,由我來解決。另外,有一個好訊息。我在省裡見到報社的王主任,將帶去的十幾篇學生作文給他看,他就選中了餘壯遠的一篇,答應在報紙上發表出來。」

餘壯遠一聽,更高興了:「我喜歡餘校長,我只要餘校長當我的老師!」

村長餘實的妻子愣了一會兒,終於鬆了口氣:「我帶孩子到親戚家玩兩天,他爸也在鄉里辦事,轉不轉學,先問問他再說。」

餘校長沒走多遠,餘壯遠又從背後追上來,將一隻熟雞蛋塞到他手裡,說是上山路特別累人,餘校長走了這麼久,一定餓了。餘校長趁機對他說,鄉中心小學大多是公辦教師,管教學生比藍飛還厲害。餘壯遠趕緊說,他媽媽覺得還是餘校長好,同意不轉學了。

越臨近界嶺,熟人越多。見到餘校長,大家都很熱情,也有開玩笑的,問他為什麼不帶個燙著捲髮的老婆回來。餘校長也笑著回應,說自己只喜歡扎辮子的女人。開玩笑的人要他跑步回去,有一位扎辮子的漂亮女人正心急火燎地等著他。

餘校長按照自己的節奏,不緊不慢地走上學校後面的山脊。

撲面而來的涼風竟然如此熟悉。季節才到陽曆七月,風與風的縫隙裡,就擠滿了各種植物對收穫的嚮往。界嶺的秋冬來得早,春天和夏天卻總是遲到,山下的人都在準備收割早稻了,山上的中稻秧苗才剛剛封行。更有特別不著急的人家,還在滿是渾水的秧田裡插秧。人人嘴裡說夏天來了,其實春天的痕跡還在附近。整個界嶺被綠色席捲,瓜果開花只是映襯這天賜的生機,野草綻放也是為了讓山野間多一些熱鬧。荒蕪的山中之物,在遠處就是風景。會叫的蟲鳥牲畜,見不著它們的模樣就成了音樂。一股風從學校陳舊的瓦脊上吹過,落到山坡上,在草叢中打幾個滾後,一頭鑽進樹林裡,就像相親相愛的人鑽進繡花綢被,樹冠樹梢也能心旌搖盪。

又一陣風還沒吹到,餘校長就暗暗叫聲不好。

隨風而來的果然是一縷縷悲愴的笛聲。

這段不知有多熟悉的路,即便是落滿了雪也可以放心大膽地走,這一次,餘校長卻走得小心翼翼。

餘志發現後,搶著跑上前來,哽咽著叫了一聲:「爸!」

餘校長心裡也很痛,卻笑著說:「還好,只瘦了一點。」

四個月不見,餘志的樣子成熟不少,穿過操場時,他響亮地喊了一聲:「孫老師,藍老師,我爸回來了!」

孫四海屋裡的笛聲稍稍停了一會兒,又重新響了起來。餘校長以為孫四海會出來打招呼,沒想到他根本沒動靜。餘校長沒來得及細想,就看到藍小梅在藍飛的屋子裡閃了一下。不過也沒有正式露面。

回到屋裡,餘校長情不自禁地往四下看了看。大約是春雨的緣故,屋頂上多出一些破瓦,地上也對應多了些滴水滴出來的坑坑窪窪,除此之外一切如故。再細看,又覺得比自己在家時乾淨了許多。

餘志遞上一杯茶水,說藍小梅一直住在學校,幫忙整理被寄宿學生弄亂的屋子。餘校長問他,不是說好由王小蘭她們來幫忙嗎。餘志說,王小蘭只來過兩天,就被丈夫用棍子打破了鼻子,之後,只有每個月底鄉初中放假,要接李子時,王小蘭才能來。成菊又從別人那裡借了一塊地種花生,加上原有的一塊田,自己都忙不過來,根本顧不上學校的事。所以,藍飛就將藍小梅叫來了。餘校長心裡想,難怪屋裡多了些人氣,原來有女人在操持,又想到,怪不得細張家寨那扇門上都長了蜘蛛網,原來藍家的人都跑到界嶺來了。嘴裡卻問餘志,是不是將自己的事也賴給別人做了。

餘志將腳上的新布鞋亮了一下:「做鞋的事不該我做吧!」

說話時,餘志的眼睛裡,露出幾絲這些年來少有的溫情。

餘校長穩住自己的內心說:「無緣無故的怎麼好收人家的東西!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人家送你布鞋,就得還人家皮鞋。回頭將我帶回來的一雙皮鞋給藍小梅送去。本來是打算送給李子她媽或者是成菊阿姨,被你打亂計劃了。」

餘志頓時顯得很驚喜。

餘校長裝作沒看見,繼續問,為何除了笛聲,學校裡沒有一點動靜。

餘志將聲音壓低說,學校一放暑假,藍飛就回家去了。昨天傍晚他又同藍小梅一起來到學校。因為明天老師們就要到鄉里集訓,他們這個時候上山,餘志覺得很奇怪。從進屋開始,他們母子倆一直在低聲爭吵。餘志向鄧有米和孫四海報告,他倆都像木頭人,一點反應也沒有。天黑之後,餘志去攆那隻還在外面撒野的豬,聽到藍小梅在罵藍飛,雖然沒有用很髒的話,語氣卻是十分難聽。藍飛的火氣也上來了,猛地推了藍小梅一下,將藍小梅推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藍飛後來跪在藍小梅面前也沒用。藍小梅在操場上站了半夜,下半夜才到女生宿舍睡下。餘志聽得很清楚,她根本沒睡,一直在小聲地哭。早飯後,李子來給孫四海送治感冒的草藥,餘志才聽說,這幾個人可能又在為轉公辦教師的事鬧矛盾。

心裡有數了,餘校長將餘志做的午飯三下兩下扒進嘴裡。

剛放下碗筷,藍小梅就像押犯人一樣,推著藍飛進來了。

「你給餘校長跪下認錯吧!」

藍小梅用柔柔的聲音命令藍飛。

餘校長被嚇住了,趕緊上前攔住藍飛。

「小畜生,你要是不跪,媽就不要這張老臉,替你跪!」

說話時,藍小梅真的要將身子傾倒下來。

「有事好說、好商量,真要行禮,就鞠躬吧!」

餘校長哪見過這陣勢,嘴裡說著話,一隻手攔著藍飛,另一隻手還要抱住藍小梅,不讓她雙膝著地。餘校長不敢太用力,又不能不用力。藍小梅在他懷裡顫抖得很厲害,一雙手涼得像是冬天的蘿蔔,嘴唇上一點血色也沒有。從明愛芬死後,餘校長連女人的手都沒有摸過。事實上,明愛芬死之前好幾年,就不能稱作女人了。藍小梅軟軟的身子讓餘校長更加手忙腳亂,情急之下,只好讓餘志去叫孫四海。

一直朝天看著不肯吭聲的藍飛,回頭吼了一聲:「你這樣子才丟臉哩!」

藍小梅一愣,連忙從餘校長懷裡掙脫出來,雖然站穩了,手腳卻顫抖得更厲害,嘴裡不停地罵著藍飛。

餘校長嚴肅地說:「藍老師這樣說就不對了。男人膝下有黃金,可你想過母親膝下有什麼嗎?未必當媽媽替兒子下跪是理所當然的?」

藍飛終於伸手去扶藍小梅,卻被她一巴掌推開。

餘校長搬來一隻凳子,讓藍小梅坐下說話。藍小梅傷心地指著藍飛,要他自己說。到這一步,藍飛又將嘴閉得死死的。餘校長心裡有數,他勸藍小梅,讓藍飛來界嶺接受鍛鍊,就應該是各個方面,有艱苦的,還有不艱苦的;有沒有利益的,還有有利益的。

藍小梅說:「無論如何,做人不能太無恥!」

餘校長說:「是呀!藍老師剛來界嶺小學,我就離開,在外人看來這樣做確實不妥。可這也是藍老師給我一個機會。教書的人也要有眼界才行,成天在山溝裡待著,教出來的學生也會木頭木腦的。不是藍老師來,我們哪會想到當老師的也要培優!以往,外面人說界嶺的人不是女苕就是男苕,覺得是受了侮辱。真的到外面去一看,才明白我們這種人早已跟不上潮流。所以,這一次,上面又給了界嶺小學一個轉正的名額。萬站長反覆徵求我的意見,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藍飛比我們更是人才。所以,我就推薦了藍老師!」

藍小梅說:「餘校長,你這是在打我的老臉呀!」

餘校長說:「這是學校的事,你只是家屬,不相干的。」

藍小梅說:「兒子是我養的,出了問題,當然有責任。」

餘校長說:「那是當然,所以,我正要對你說感謝哩!」

藍小梅說:「老餘,你剛打我的臉,又往我心裡捅刀子!」

餘校長說:「我哪裡做錯了,你就直說好了。」

藍小梅說:「也罷,小畜生不說,我替他說。他不該瞞天過海,將學校的轉正指標,私自獨吞了。」

餘校長說:「有些事你還不清楚,我想你是冤枉藍老師了。」

餘校長拿出萬站長的第一封信,讓她看信封上的日戳和信中內容。藍小梅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又從頭到尾再看一遍,越看越不相信。

餘校長在一旁說:「萬站長的字,你應該很熟悉,錯不了。」

找不出破綻的藍小梅格外傷心:「老餘,你沒說真話。我生的孩子我清楚。你這樣做,不是幫他,是要害死他!」

藍飛也想看那封信。藍小梅死死攔著,不讓餘校長給他看。

這時,孫四海來了,後面還跟著鄧有米。

跟在他們後面的餘志做了一個手勢,表示是孫四海要鄧有米也過來。鄧有米開口就要大家去辦公室,說在餘校長的屋簷下站著,有些話說不出口。餘校長開玩笑說,只怕辦公室也不合適,還是在操場上比較好,想打群架,想一對一決鬥,都能施展得開。孫四海也說要去辦公室,公事就要公辦,有些話讓餘志聽到了也不好。餘校長就嚴肅起來,說正好相反,不僅要讓餘志旁聽,最好將李子也叫來,讓他們切實感受一下父輩的為人。

雖然這樣說,餘校長還是帶著他們去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