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行者 劉醒龍 第2頁,共2頁

鄧有米說:「你說說,在界嶺小學誰貢獻最大?」

餘校長說:「大家都有貢獻,應該說缺一不可。」

鄧有米說:「不管怎樣,總得有個順序吧!」

孫四海說:「哪怕當面抓鬮也行,決不能私下搗鬼!」

餘校長說:「讓明愛芬填表轉正的那一次,你們可不像現在這樣蠻橫。轉正的事,想歸想,如果將它當成身家性命來看待,就活得沒味道了。」

鄧有米說:「明明是我們的東西,被偷走了!人家可不管酸甜苦辣!」

孫四海說:「有命沒命,不是掛在嘴上。沒有那張登記表,不能轉為公辦教師,我們的命就要貶值。」

「難道界嶺小學有兩個我們嗎?」餘校長說,「索性攤開說,如果將我算到你倆心裡的那個我們中,我現在就宣告,那是你們的一廂情願。」

後來,餘校長才知道,藍飛私下將轉正名額據為己有,還是藍小梅趕到學校來捅破的。藍小梅說,如果不是萬站長親口告訴她,打死她也不會相信,自己的兒子會幹出這種沒有天良的事來。鄧有米和孫四海同樣不敢相信,小小年紀的藍飛,就是借他一隻狗膽,也還得有人給他一路開放綠燈才行。這時候的藍小梅雖然在盡力挽回,還是得不到信任,鄧有米他們寧可相信,後來的這些,只不過是周瑜打黃蓋,願打的用力打,願挨的忍痛挨,都是將別人當成白臉曹操戲耍。別人來界嶺小學只是當老師,藍飛一來就當校長助理。緊接著餘校長又去省城,這麼大年紀了還要美其名曰培優。學校的大印,也很蹊蹺地交到初來乍到的藍飛手裡。等到這些全部鋪墊好了,才使出關鍵一招,只將相關通知告訴藍飛。直到生米煮成熟飯,熟飯曬成米幹,米幹炒成米花,放進嘴裡,連牙齒都不用就融化了,這才裝腔作勢,先由萬站長表演雷霆震怒,再由藍小梅表演大義滅親。所有這些完全是精心設計的騙局。

好在餘校長手裡有萬站長的第一封信。等鄧有米和孫四海看過信,餘校長才將先前對藍小梅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話音剛落,孫四海就冷笑起來,一個個字都像刀子似的說,他不是在界嶺土生土長的,雖然也是男苕,可心裡還有一道縫。

屋子裡空前沉默。餘校長做了個手勢,讓藍飛出去。

藍飛剛站起來,就被孫四海按住,要他聽聽餘校長還有什麼話要說。

餘校長突然變得虛弱無比,好久才說:「當初我讓你們照顧一下明愛芬,你們不是二話沒說嗎?」

鄧有米說:「明老師是將死之人。」

餘校長說:「將死之人都能讓她好死,活著的人更應該讓他好活。藍老師的事雖然木已成舟,想要翻出那些髒東西,譬如造假證明,以權謀私等,抹黑他,也不是什麼難事,甚至完全可以翻盤。可翻盤之後怎麼辦?藍老師連戀愛都沒談過,就要背上這些髒東西,豈不是生不如死嗎?」

霍地跳起來,像是要大發雷霆的孫四海,嘴已經張得老大了,一句什麼話也像出膛的炮彈那樣,眼看就要衝出喉嚨,卻突然卡殼了。

滿頭大汗的王小蘭出現在視窗。顧不上有其他人,王小蘭急匆匆地問孫四海出什麼事了,昨天晚上笛聲一直不停,將她的心都急破了。王小蘭打著赤腳,褲腿捲過了膝蓋,小腿以下還有沒洗淨的爛泥,一看就知道是剛從稻田裡爬起來的。孫四海喃喃地告訴她,還是那個老問題。王小蘭走上前來,用手指輕輕地擦了一下他的眼角。孫四海摟住王小蘭,嘴裡叫著藍飛的名字,大聲說,似這樣將厚黑當學問,將權謀當事業,雖然可以滿足一己慾望,卻不會得到真愛!王小蘭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大家都沒聽見,或許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吻了他的耳根,然後牽著他走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更靜了。

鄧有米慢慢地站起來,伸出手揪著餘校長的領口。

餘校長一點不緊張,只是問他要幹什麼。

鄧有米更憤怒了,將兩隻手挪到餘校長的脖子上,一點點地用力掐。

餘校長臉色通紅,斷斷續續地說:「老鄧,你可以弄死我,但讓我先說句話!」

鄧有米鬆開雙手,餘校長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好不容易找到門在哪裡,這才邁步往外走。鄧有米不讓他走。餘校長告訴他,自己並不是想逃命,用不了一分鐘就會回來。

餘校長回到家裡,拿出從省城帶回來的那雙皮鞋,再回到辦公室,交給鄧有米。

餘校長說:「這是我在省裡買的,送給你妻子的。」

鄧有米怔怔地看著皮鞋,突然伸手將餘校長抱住,伏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地抽泣起來。餘校長趁機向藍飛和藍小梅揮揮手。等他們走了,餘校長也陪著鄧有米流起了眼淚。

男人的眼淚不多,擦一次,再擦一次,就幹了。

餘校長讓鄧有米看看他買的皮鞋如何,成菊會不會喜歡。鄧有米開啟盒子,看了一眼,就叫起來。成菊要穿三十八碼的鞋,餘校長買的皮鞋只有三十六碼,就是削足適履也不可能穿進去。餘校長當兵回來時,給明愛芬買的鞋就是三十六碼的,因為明愛芬告訴他,女人的腳差不多都是三十六碼的。鄧有米嘆息不止,成菊剛嫁給他時,穿的鞋也是三十六碼,這些年受苦受累,人老了,皮厚了,腳也變大了。

兩人剛商量好,將皮鞋送給王小蘭,孫四海的笛聲就響了。王小蘭出現時,餘校長和鄧有米趕緊叫住她。沒想到王小蘭也是大腳,她將皮鞋看了好幾遍後,說,藍小梅的腳是標準的三十六碼,穿上一定合適。孫四海這時走了出來,從他臉上已看不到憤怒了。問清情況後,他說,這皮鞋本來就是給藍小梅買的。

見大家輕鬆了,餘校長也高興地隨他們說去。

不過,藍小梅帶著藍飛下山時,大家都沒有對她提皮鞋的事。

藍飛還是一句話不說,任由藍小梅合上雙手衝著大家作了一個揖。

太陽離西邊的老山界已經不遠了,地面上的風也變涼了。三個人在操場上走來走去,最後都靠在那根旗杆上。天色又暗了一些。孫四海又在吹笛子,有時候有旋律,有時候沒有旋律,亂吹一通,更讓人揪心。

餘志從屋裡走出來,他剛剛在一本書上讀到一個類似二桃殺三士的故事。

餘校長馬上教育他,別將亂七八糟的事與界嶺小學混為一談。

餘志很憂傷地回屋後,餘校長心裡承認,兒子開始懂事了。

孫四海突然放下笛子:「還是王小蘭說得對,除非上面讓我們三個人一起轉正,否則誰也當不成公辦教師。」

鄧有米不停地搖頭,覺得事不至此,這一次如果藍飛沒有違反道德,不是餘校長,就是他,再不就是孫四海,總有一人能享受這份幸福。

餘校長苦笑著說:「難怪孫老師十幾年痴心不改,王小蘭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鄧有米說:「這要看她是善解哪個人的意了。」

餘校長接著自己先前的話說:「就說這次的轉正指標吧,反正我是不會要的。如果我要了,對得起你們二位嗎?鄧老師,我想你也是如此。我不要,讓給你,一想到還有孫老師和老餘,你會心安理得地填這個表嗎?」

剛開始鄧有米還嘴硬,說他才不管有幾個指標,只要是到手的東西,就決不放過。餘校長輕輕一笑,他就軟了下來,小聲罵了一句粗話,抱怨老天爺為何要讓自己遇上餘校長和孫四海,而不是望天小學的胡校長。

餘校長繼續說:「我就曉得你下不了這個手。我不要,你也不要,就剩下孫老師了。不信咱們就試一試,真的到了這一步,就算我倆磕頭請求,孫老師也不會答應。若是答應了,他就不是王小蘭所愛的孫四海!」

孫四海有苦難言,王小蘭的確這樣說過,最應該轉正的人是餘校長,其次是鄧有米,假如孫四海想超越他倆,哪怕一下子成了大學教授,她也要蔑視孫四海,就算他將天上的玉笛取來,吹些天上的仙曲,她也不會再聽了。

餘校長最後說:「在省裡我就想清楚了。所以,我也懶得去爭這些了。」

餘校長將萬站長的第二封信拿出來給大家看,並且沒有一點編造地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楚。

鄧有米說,這麼重要的事,應該開大會當眾宣佈,不能只通知某個人。所以,他還是懷疑萬站長是故意露出破綻,讓藍飛有機可乘。

孫四海不想再說這些,將話題岔開:「我注意到藍小梅臨走時的眼神,很是含情脈脈呀,只是沒看清她在瞄著誰。」

鄧有米只好苦中作樂地說:「不是你,就是老餘,總不會是我吧!」

餘校長樂呵呵地說:「那也不一定,你這個偏房想轉為正房,不正演著一齣好戲嘛!」

晚上,幾個人索性在餘校長家小聚。喝了點酒,大家心情復原,開始認認真真地談論下學期的工作。按餘校長的所見,省實驗小學,最大的不同就是學生們幾乎都在校外參加各種培優班學習,從一年級到六年級,莫不如此。這類培優班全是收費的,價格貴得驚人,界嶺小學當然學不了。倒是葉萌的遭遇對餘校長很有啟發,界嶺這兒,山高皇帝遠,人心所向,重在天倫。

大家說得好好的,孫四海又開始扯閒話,他說餘校長不再是老狐狸了,而是狐狸精。老狐狸只會騙人,狐狸精卻擅長迷人。孫四海一說,鄧有米就笑起來。原來,他倆之前就商量好了,這一次無論如何不理餘校長那一套,先往鄉里鬧,鄉里解決不了,就去縣裡,再不然就去省裡,總之不能被人騙去賣了,還幫著人家數錢。

餘校長突然擔心起別的事情來,他要孫四海千萬別再拿藍小梅開玩笑。孫四海立刻板起臉,說以後再也不了。鄧有米卻笑著說,人家兒子都那麼大了,還在乎幾句沒油鹽的話。

餘校長想笑又笑不起來,直到睡著之後做起夢來,才好好地笑了一場。

第二天一早,三個人一起下山去鄉里集訓。

神情憂鬱的藍飛在細張家寨等著他們。到了鄉教育站,早早趕來的民辦教師們正圍著萬站長詰問不已。萬站長反覆說,這次集訓,特意多安排一個程式,讓所有到會的老師用無記名投票方式對自己的工作進行測評,如果滿意度達不到百分之五十,他就辭職,回界嶺小學教書。儘管這樣,大家還是不滿意。看見餘校長來了,帶頭的胡校長更起勁了,非要餘校長在同病相憐的民辦教師面前講幾句。

餘校長就將界嶺小學民辦教師轉正情況對大家說了一遍。

聽說他們一致同意將機會讓給藍飛,民辦教師們突然安靜下來。

餘校長就將省報王主任寫的那篇文章主要內容複述了一下。他特意說,王主任很想將民辦教師形容成當代的民族英雄,因為怕犯忌諱,最後落筆時稍收了一點,但也是很了不起的民間英雄。大家聽了餘校長的話,眼圈都紅了。到最後,餘校長說:「我就不相信那些制定政策的人,會對民辦教師的貢獻始終視而不見!」

危機四伏的教師集訓,突然變得風平浪靜。

雖然民辦教師們不再為難萬站長,計劃中的民意測驗還是照常進行。投完票後,大家推舉胡校長上臺監票,餘校長唱票。最終結果是,萬站長既不用辭職,也不用去界嶺小學教書,大部分人都同意他繼續當教育站站長。

集訓結束後,藍飛沒有跟他們一起回界嶺,而是一個人上了去縣城的班車。

路過細張家寨,老遠就看到藍小梅在家門前站著。鄧有米朝她招招手,她也不理。走出很遠,再回頭看,藍小梅還在那裡站著。

餘校長認為藍小梅在為藍飛的事發呆。

孫四海卻說:「我聽到她在罵餘校長:不就是當了個誰也瞧不起的破民辦教師嗎,幹嗎要做出一副偉大的樣子!等娶了我這個資深美女做老婆,若是還將轉正指標當成爛樹葉,夜裡不讓你上床!」

餘校長想不笑,卻沒有忍住,大概是笑得太厲害了,後來覺得有些頭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