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行者 劉醒龍 第1頁,共2頁

這一年,從冬到春,界嶺的雪真多。村委會統計的是九場雪。縣氣象站的人從未到過界嶺,也不清楚他們如何測量的,在通報中點名說,界嶺一帶總的降雪量為九百八十八毫米。如果沒有融化,就等於在界嶺小學操場上積了差不多一米厚的雪。事後才聽說,是老會計出主意,讓村長餘實如此彙報上去的,目的是希望縣裡能給一些救災款。界嶺雪多,各地的雪也不少。最快也要晚一個星期才能送到的《人民日報》說,大雪有利於北方過冬作物的墒情。

界嶺小學的民辦教師們卻不認同,大雪將茶樹凍傷後,能賣出好價錢的春茶就沒指望了。沒有春茶可賣,村委會收不到相關的費用,村長餘實的妻子按時發放民辦教師工資的許諾也就成問題了。

被村委會適當誇大的雪災沒有受到縣裡的重視,有關部門回覆說,從去年開始,縣裡財政情況空前困難,要他們自己想辦法渡過難關。界嶺地勢高,若說受了旱災,山下的人就會懷疑,為何從界嶺流下來的河水一點沒有減少?若說受了水災,山下的人更要懷疑,從界嶺流下來的河水從未見漲,真的有暴雨,難道又轉頭流回天上了?所以在界嶺當幹部,想玩點假的,向上面要錢,惟有雪災一說才有希望。既然雪災都沒人理睬,別的花樣就更不行了。從二月份開學起,三月等,四月等,五月六月還是等,民辦教師的工資仍舊不知在哪裡。

村長餘實的妻子藉口檢視兒子的學習情況,親自到學校來,要餘校長他們再等一陣。還說,實在不行,村長餘實還可以默許他們悄悄地砍一棵小一點的紅豆杉。不過得他們自己想辦法運出界嶺,自己想辦法與收購紅豆杉的人聯絡。不管這話是不是村長餘實說的,都讓餘校長他們格外難受。當然,最難受的還是鄧有米,無論如何,這樣的話都讓他覺得是在指桑罵槐。鄧有米盜砍過紅豆杉,這是他心裡不許任何人碰的傷痛。鄧有米想了一大堆髒話,要罵村長餘實的妻子。餘校長搶在他之前堅定地對那女人說,古人尚且不吃嗟來之食,就算餓死,界嶺小學的老師也不會做任何讓人不齒的事。既然如此說了,大家只好像從前一樣,靠著教育站發給的三十五元錢維持生活。

七月份小考結束後,教育站張榜公佈各個學校的情況,很難說是不是支教生夏雪教了幾個月的原因,這屆畢業生的平均成績,比往屆提高了整整十分。萬站長親自送來一條橫幅,上面寫著一行大字:祝賀界嶺小學小考總成績並列全鄉第三名!可是隻有萬站長心裡明白,並列第三名的一共有六所學校!

整個暑期,橫幅一直在界嶺小學的屋簷下掛著。

支教生駱雨來報到時,幾乎看不見橫幅原來的紅色了。

駱雨一進屋就注意到仍然壓在玻璃板下面的那首詩。

聽說是前面一位女支教生寫下的,駱雨就沒有動它。

與夏雪不同,駱雨讀過張英才寫的那篇關於界嶺小學的文章,所以除了行李之外,他還特意帶來一面嶄新的國旗。界嶺小學的升旗儀式,總是由余校長親手拉動繩索將國旗升到旗杆頂上,除非餘校長不在場,才由副校長鄧有米替代,萬一連鄧有米都不在場,孫四海才有資格頂上來。

駱雨第一次參加升旗儀式,就自告奮勇地要當升旗手。還讓餘校長用他帶來的照相機,將他的動作拍照下來。一個星期後,駱雨不當升旗手了,拿著一隻口琴擠到鄧有米和孫四海中間,跟隨他們的笛聲,一同吹奏國歌。再往後,駱雨也不吹口琴了,就像夏雪臨走時那樣,站在學生隊伍後面,向冉冉升起的國旗行注目禮。所有這些,駱雨都讓別人給他拍照留念。

那一天,升旗儀式結束後,駱雨注意到操場旁邊的荒草上有一層薄薄霜花。

駱雨將有霜花的草掐了一根拿在手上,對著太陽看了看,問身邊的鄧有米:「界嶺這兒落雪時間是不是很早?」

鄧有米如實回答:「一般年份要比別處早一個月左右。」

駱雨又問:「落雪時是不是還有學生打赤腳來上課?」

鄧有米說:「偶爾還有。」

駱雨說:「真有這麼窮嗎?」

鄧有米說:「這兩年好些了,再困難的人家,冬天也能穿上鞋。只是有些孩子捨不得鞋,在雪地裡走路時先脫下,進了教室再穿上。再說,剛落下來的雪,還不太冷。」

駱雨說:「天下哪有不冷的雪?又不是冷血動物!」

鄧有米說:「要是你直到十五歲才穿第一雙鞋,你就曉得什麼樣的雪冷,什麼樣的雪不冷。」

駱雨將信將疑地低頭盯著鄧有米的雙腳。

鄧有米繼續說:「你去問問餘校長,他穿的第一雙鞋,是當兵後部隊發的。還有孫主任,也是十幾歲時在外面流浪,遇上老村長,才穿上生平第一雙鞋。」

駱雨不聲不響地回到自己的屋裡。

上課的預備鈴響起後,他竟然光著腳走出來。

鄧有米裝著沒看見,二人擦身而過時,他還指著太陽說,要趕緊曬衣服,明後天可能有雨。駱雨一邊說有雪才好,一邊進了教室。因為太冷,他在黑板上寫字時,忍不住跺了跺腳。

聽到五年級學生在大呼小叫,餘校長到視窗看了一眼。村長餘實的兒子馬上舉起手來。自從餘志、李子和葉碧秋小學畢業,到鄉初中去讀書後,村長餘實的兒子突然顯得十分出眾。駱雨問他有什麼事。村長餘實的兒子站起來,告訴窗外的餘校長,駱雨老師沒有鞋穿。

餘校長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了,心神不定地等到下課,將駱雨叫過來一問,才明白駱雨是想證明,自己雖然是穿皮鞋長大的,同樣不怕界嶺的霜雪。

不幾天,駱雨在教室裡打赤腳給學生上課的事,就變成了冬閒時節界嶺一帶最讓人振奮的傳說。有人來學校告訴餘校長,駱雨為了適應界嶺一帶艱苦生活,進大學的第一天就開始向年輕時的毛主席學習,寒冬臘月堅持洗冷水澡,夏天趁著狂風暴雨不戴任何雨具繞著操場長跑。餘校長等人只能洗耳恭聽。

孫四海聽得不耐煩了,挖苦傳話的人,要他也讓自己的孩子跳進結了冰的水塘學習游泳。傳話的人一點不在意,說,如果不論思想水平,只論吃苦耐勞的意志,界嶺的人,個個都是毛主席。

來學校看熱鬧的主要是女人。女人來得太多,男人自然就不來,還反過來罵她們其實是花心,今生今世無緣嫁給城裡男人,就想讓眼睛裡長出釣魚鉤,將那些細皮嫩肉的男人釣在心裡。看過駱雨赤腳模樣的女人很遺憾,一致認為駱雨經不起界嶺的天寒地凍。

天氣看起來很不錯,早上的霜花少了許多,中午的太陽也越來越溫暖。這是寒潮即將來臨的前兆,說不定什麼時候,從北邊的山後颳起一股風,氣溫就會驟然下降,少則六七攝氏度,多則十幾攝氏度。

雖然暖和,駱雨的腳還是出現輕微凍傷。

這是王小蘭來學校給孫四海洗被子時發現的。

十一月初,鄉初中又放了三天假。第一次放假是國慶節,李子和餘志回來說,葉碧秋差點被淹死。細問之下才弄清楚,開學第一天,葉碧秋就掉進了水塘,恰好被正準備返回省城上學的張英才看見了,將她從兩人深的水塘裡救了起來。因為這場意外,鄉初中再放假時,有孩子在初中讀書的母親,都來界嶺小學的操場上等孩子。王小蘭故意拉上其中幾位順便幫餘校長、孫四海,還有駱雨洗洗曬曬,準備過冬。孩子們露面後,母親們顧不上說話,紛紛跑到餘校長或者孫四海屋裡,取出溫在鍋裡的塑膠飯盒,用從家裡帶來的清一色的油鹽飯給孩子填填肚子。

李子他們捧著油鹽飯狼吞虎嚥時,王小蘭正用雙手拍打曬在外面的棉絮,本想看看孫四海在哪裡,眼睛一掃,卻發現駱雨手裡拿著照相機,一邊注視著遠處的山野,一邊將左右兩隻腳後跟相互擦來擦去。

王小蘭就問:「駱老師是不是覺得後腳跟發癢?」

駱雨回答說:「是的。像是被一百隻蚊子同時咬了。」

王小蘭便斷定:「一定是凍傷了!」

駱雨從未有過凍傷經歷:「不會的,我在家用冷水洗腳,也沒出問題。」

別的人也覺得不會。有幾個女人還笑話王小蘭,對學校的老師總是那麼體貼關心。

換了別人,別說手腳凍傷,就是臉上長凍瘡,也沒有人當回事,頂多提醒一下,晚上用熱水泡腳後,在火盆裡燒一隻白蘿蔔,切開後敷在凍傷處。因為這事發生在駱雨身上,餘校長和鄧有米議論了幾次,覺得還是勸駱雨穿鞋上課。二人分別與駱雨說過,駱雨仍不穿鞋。

李子和餘志返校不久,屬於界嶺的寒潮就來了,夜裡風聲一起,早上沒出被窩就能感覺到氣溫下降了許多。

餘校長以為駱雨會知難而退,上課鈴響過後,駱雨卻還是光著腳走進教室。餘校長有些著急,擔心萬一出毛病,像有些小說裡描寫的那樣,凍掉腳趾,事情就麻煩了。餘校長不再與鄧有米商量了,而是去找一直未對此事表態的孫四海。

孫四海聽說後,一聲不吭地脫下自己的鞋。

上完第三節課,孫四海光著腳從教室走出來。

駱雨見了就說:「孫老師怎麼也成赤腳大仙了?」

孫四海回答:「昨天的太陽不行,洗的鞋曬不幹,晚上放在火盆邊烘烤,不小心燒成了灰,只好請李子她媽趕著給我做新鞋哩!」

孫四海又說:「駱雨老師,將你的照相機拿來吧,給這四隻大腳留個影,有機會弄到報紙上發表一下,也好讓別人瞭解我們獻身山區教育事業的堅強意志。」

駱雨果然聽話,轉眼之間就將照相機拿來交給餘校長。

餘校長蹲在地上取景時,駱雨一直在說:「可惜,如果有雪,這張照片的意義更加不一般了。」餘校長一連按了三次快門,駱雨才叫停。

餘校長將照相機還給駱雨時說:「回頭將膠捲洗出來了,給這張照片取個名字:《支教生與民辦教師》,可以寄給省報的王主任。」

駱雨似乎早就想好了:「依我看,這張照片應該叫做《向民辦教師學習的支教生》。」

駱雨走開後,孫四海說:「該了結了。」

下午上課時,駱雨果然不再打赤腳。

隔窗望著駱雨腳上的旅遊鞋,餘校長問孫四海這是什麼道理。孫四海沒好氣地分析,從駱雨帶著國旗來界嶺小學,他就知道這小青年心裡有目的。後來打赤腳上課,之所以打了這麼久,是因為他實在不好意思主動請別人幫忙拍照,更不好叫別人光著腳陪襯自己。

孫四海後來問駱雨:「還是穿鞋舒服吧?」

駱雨說:「當然。打過赤腳後,再穿鞋更覺得舒服。」

駱雨穿上鞋後,他的模樣比打赤腳時更讓人喜歡。

按照駱雨與母校簽訂的協議,他在界嶺小學支教兩年後,便直接保送成為母校的碩士生。寒冬來臨,駱雨也不怎麼作秀了。界嶺小學這兒值得秀的,除了艱難困苦,也很難找到別的了。

心境安定下來後,駱雨更受學生們的歡迎。

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都說,駱雨老師到底是大學生,比土生土長的民辦教師洋氣多了。

在經歷了張英才和夏雪等人之後,界嶺小學的民辦教師們已經習慣,學生們像歡迎送救濟款的幹部那樣歡迎新老師的到來,並且預設了自身能力的不足。自尊心最強的孫四海也曾說,如果再有兩個大學生上山來教書,他和餘校長、鄧有米情願從此退出界嶺小學的歷史舞臺。葉碧秋他們夏天畢業後,界嶺小學秋季開學,暫時沒有六年級,要等到村長餘實的兒子他們將五年級讀完,才又有六年級。餘校長同萬站長說過,如果駱雨能堅持兩年,下次小考時,他就有信心實打實地進入全鄉前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