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行者 劉醒龍 第2頁,共2頁

與夏雪在界嶺時不同,不到萬不得已,餘校長絕對不提落雪的事。哪怕發現陰陰的小雨突然停下來,北風吹過頭頂時不那麼潮溼了,憑經驗,知道十有八九要落雪了,餘校長親自到教室裡吩咐駱雨提前放學,也只是說要變天了。

駱雨不明白地問,天氣本來就不好,還能往哪兒變呢。

餘校長堅持不說落雪,只說山上的壞天氣經常出人意料。

界嶺的雪,像至今沒出過大學生一樣聞名,餘校長擔心,駱雨會像夏雪那樣,嘴裡說不怕,真的大雪臨頭時,還是被嚇跑了。去年這個時候,操場上早已鋪滿了白雪。今年卻奇怪了,明明是落雪的天氣,縣氣象站接連三次預報界嶺一帶有小到中雪,到頭來連一朵雪花都沒飄下來。最盼落雪的人是村長餘實和老會計,去冬今春,上面沒有發一分錢救災款,年底之前若有一場大雪,縣裡就很難用自救之說來搪塞了。有了救災款,就可以解一些燃眉之急,包括拖欠近一年的民辦教師工資等。

界嶺小學的民辦教師想不到這麼遠,他們說,這是老天爺在挽留駱雨,不想用大雪來嚇唬他。

鄉初中放假那天,天氣又不太好,界嶺的人都覺得要落雪了。

王小蘭也是這樣想的。她到學校裡等李子時,溫情脈脈地對孫四海說,不知等到什麼時候,自己才能在落雪時給他煨腳。孫四海一時激動,將她抱起來放到床上。王小蘭過去一直不敢在白天裡將自己的一切交給孫四海,這一次,想著落雪的她終於例外了。王小蘭在孫四海屋裡纏綿到不得不離開的最後一刻,直到連整理蓬亂頭髮的時間都沒有了,才匆匆離去。

王小蘭從餘校長家裡接走李子時,孫四海站在操場上吹笛子送她。按時間估計,王小蘭和李子早已到家了,孫四海還在原地站著,對著山野,一遍遍地吹奏那首早已讓人耳熟能詳的曲子。

餘校長叫孫四海回屋,北風太大,時間長了會凍傷筋骨。孫四海放下笛子,要餘校長放心,自己還沒有柔弱到駱雨那種程度。餘校長離開後,孫四海繼續忘情地吹著笛子。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又有了動靜。

孫四海以為又是餘校長,便說:「連王小蘭都看出來,駱雨在界嶺待不長。」

沒想到身後站著的是駱雨:「是不是覺得我聽不懂界嶺的笛聲?」

孫四海怔了怔:「風吹笛響,沒什麼了不起,就怕你經不起界嶺的雪。」

駱雨也怔了怔:「是呀,我也想試試界嶺的雪有多厲害!」

事後,孫四海非常後悔,自己早就不年輕了,應該壓得下內心深處對王小蘭的依戀,完全沒有必要像情竇初開的少年那樣,將一點點憂鬱,誇張得比整座老山界還要大。如果自己早些收起笛子,駱雨就不會在寒風中陪著他悄悄地站了半個小時。

那天夜裡,孫四海被一陣劇烈的咳嗽驚醒。

他以為是餘校長。明愛芬在世時,餘校長三天兩頭就會用咳嗽聲,驚動整個界嶺小學。孫四海和鄧有米早就習慣了,張英才剛來時不習慣,說過不能因為餘校長是校長,就在學校裡為所欲為地咳嗽之類的話。當然這也是一種笑話。明愛芬死後,餘校長的咳嗽聲漸漸地消失了。孫四海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也沒多想,便又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孫四海想起夜裡的咳嗽聲,就開玩笑,問餘校長還記不記得張英才說過的話。見餘校長想不起來,孫四海就將張英才的話說了一遍。餘校長不勝驚奇,連連說自己昨夜絕對沒有咳嗽,還說夜裡做了一百個夢,醒來後都有可能記不得,哪怕只咳嗽一聲,也能記得清楚。

餘志在一旁插嘴:「我也聽到了,不是餘校長,是駱雨老師!」

餘校長他們連忙去敲駱雨的門。

敲了三下,駱雨就答應了。

開門後,剛說了幾句話,駱雨就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大家這才覺得餘志的判斷是最正確的。咳嗽完了,駱雨說,沒事了。剛轉過身去,卻又咳嗽起來。等到他洗漱完畢,正式走出屋子時,大家才發現他的臉色有些不正常。駱雨不承認,還與身體最好的孫四海比。

駱雨說:「當民辦教師的人若是比我的臉色還好,那就不是民辦教師了。」

鄧有米說:「民辦教師本來就只能看別人的臉色嘛!」

孫四海難得地當面誇獎鄧有米說,這是鄧有米近年來說得最深刻的一句話。

駱雨並沒有因為年輕,將喉嚨上的黏液咳出來就沒事了。一般人咳嗽,到了下午總會好一些。駱雨卻不一樣,從午飯之前到晚飯之後,咳嗽聲就沒有停過。一陣比一陣猛烈的咳嗽聲中,還夾帶著一種尖銳的呼啦聲。駱雨將常備藥中的複方甘草片,數了四顆吞下去後,想了想覺得常用劑量可能壓不住這樣的咳嗽,便又吞了四顆。

餘校長咳嗽多年,從未將其當成大不了的病,後來果然不知不覺地痊癒了。

駱雨的咳嗽聲,才響了一天一夜,餘校長就覺得情況不對,趁著天色還沒有完全黑,趕緊叫餘志去下面村裡找人借藥。

餘志很小的時候,便到處給明愛芬借藥,做這種事,早已是輕車熟路。問了幾家,都說葉碧秋的小姨最近總在咳嗽,可能有沒吃完的藥。早有學生搶在前面報過信,餘志找上門時,葉碧秋已經拿著半瓶止咳糖漿站在那裡等著。

餘志問:「你怎麼不請假,提前幾天回來了?」

葉碧秋說:「小姨病了,我回來幫忙帶孩子。」

葉碧秋拿著藥不肯鬆手,一定要餘志說說駱雨老師現在的情況,因為他們班的班主任,前些時差一點咳嗽死了。班主任後來用半節課的時間講了這事,還讓大家做了詳細筆記。餘志拿著止咳糖漿和葉碧秋的筆記回到學校,也像葉碧秋那樣,執意要餘校長將葉碧秋的筆記仔細看一遍。

葉碧秋在界嶺小學讀書時就喜歡做筆記,上初中後,筆記更加工整。餘校長一看就明白。他按照筆記上的提示,再對照駱雨的情況,覺得還好,沒什麼大問題。就與孫四海商量,弄了一些魚腥草和枇杷葉,煎成湯藥,放些冰糖。

駱雨分三次喝下去後,似乎好了些。

星期天午飯後,李子一到學校,就同餘志一起去邀葉碧秋。沒想到,葉碧秋非常堅決地表示,再也不回鄉初中讀書了。

餘志和李子無奈地走後,駱雨的咳嗽聲又響徹校園。

餘校長到他屋去看過幾次,越看越覺得有問題。

天快黑時,餘校長再去看他,略一觀察後,自己身上汗毛全都豎了起來。葉碧秋的筆記上說:嚴重的咳嗽會導致哮喘或者呼吸道痙攣,所以,要密切觀察患者的體徵,如果鼻翼出現擴張,如果前胸鎖骨附近出現肌肉塌陷,如果脈搏跳動突然加快,就必須馬上送醫院急救,因為這是人體嚴重缺氧,可能是窒息的前兆。駱雨的樣子,幾乎就是這樣。

餘校長怕自己判斷不準,就想去叫孫四海,都快喊出聲來了,忽然想起來,王小蘭還在他屋裡。他不好直接去敲門,站在操場邊上,衝著一個過路人大聲叫,要他帶信給鄧有米,駱雨老師病重,快來學校幫忙。

孫四海開門出來時,駱雨已經開始叫胸口悶。

等鄧有米趕到學校,駱雨的臉色已經變得發青。

三個人慌慌張張地將一隻竹床倒過來,綁上兩根竹竿,做了一副擔架,再鋪上棉被,讓駱雨躺上去後,抬起來就往山下跑。半路上,駱雨叫得厲害了,他們就停下來,由身體最強壯的孫四海,口對口地做人工呼吸。

出發時,餘校長還想,只要遇上走夜路的人,一定要將其拉上,幫忙抬一下駱雨,畢竟他們當民辦教師多年了,有些體力不支。翻過最後一座山嶺,開始下山了,他見到前面有星星點點的光亮,便大聲問:「前面是誰呀?」聲音在山谷裡迴盪一陣後,那些光亮卻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餘校長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沒過多久,光亮又出現了。這一次,他可是看清楚了,眼前綠瑩瑩的光亮,是那些曾經企圖將李子當食物的狼群發出來的。在前面抬擔架的孫四海也發現了,就故意刺激鄧有米,嫌他走得慢,在後面拖後腿。

孫四海說:「難怪當初上山偷樹,一下子就會被人抓住。」

鄧有米看不到前面的險情,下意識地回擊說:「偷樹的人當然跑不過偷情的人。」

孫四海說:「按照夏雪的理論,偷樹是物質行為,偷情可是精神行為。」

鄧有米說:「大白天將王小蘭關在屋裡,弄得眼圈黑了才開門,這算什麼精神?」

躺在竹床上的駱雨插嘴說:「這叫愛的精神!」

一句話出口,他又猛烈地咳嗽起來。

於是,孫四海又說起駱雨:「我們都沒有看過周星馳的電影,你自己說說,這樣咳嗽,是不是真的會將肺咳出來,還能用手接住?」

駱雨說了一句話,大家都沒聽清楚。

在前面探路的餘校長並不搭理這些,他將山裡走夜路必須帶著的柴刀緊緊地攥在手裡,直到那些綠瑩瑩的光亮漸漸遠去,他才放下心來,一邊接過擔架,將鄧有米換下來歇一歇,一邊將剛才的險情說給他聽。

鄧有米罵了一聲:「到底是畜生!越有急事,越來搗亂。」

大白天一般都要走四個小時的山路,他們憑著一隻電力不足的手電筒,竟然只花三個小時。

鄉衛生所的值班醫生一看,二話沒說就給駱雨用了氧氣袋,緊接著就往靜脈裡輸液。大約是不敢獨自確診,值班醫生又將在家睡覺的所長喊來。所長來後,連連說駱雨幸運,前些時有人得了相同的病,臨時從縣醫院調了一些藥,沒有用完,因為天氣冷,用不著放冰箱保管,就暫時留著沒有退回去,否則,就只能送駱雨去縣醫院急救了。

問起來,先前那位病人果然是葉碧秋的班主任。

衛生所長聽餘校長說了過程,感嘆道,沒文化的人久病才能成良醫,有文化的人病一次就會成為良醫。

天亮時,三個人正趴在病床上打瞌睡,萬站長披著一身雪花趕來了。問清情況後,他才將餘校長叫醒,讓餘校長趕緊帶鄧有米和孫四海回學校去,這裡的事由他來安排。聽萬站長說外面開始落雪了,餘校長走到視窗一看,果然,平地上還沒積雪,草地上已經花白了。萬站長批評他們,那麼大的學校,一個老師都不留,學生們到校後,豈不成了沒人招呼的鴨子,天氣如此惡劣,出了事故誰負責!

餘校長趕緊叫醒孫四海和鄧有米,又告訴駱雨,他是公辦教師待遇,有事找教育站就行,衛生所也不會因為沒交錢,有藥也不發給他吃。

駱雨用過一種叫氨茶鹼的藥後,臉色好轉,咳嗽也舒緩了。

駱雨說,最多一個星期,他就能回界嶺小學上課。

不知是不是咳嗽傷神的緣故,駱雨說話時,和先前打赤腳上課的那個駱雨已經判若兩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