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站長說:「本來我想讓張英才回來繼續與大家共事,沒想到省教育學院給了他一個機會,只要再讀一年,就可以拿到正式的大學本科文憑和學位,而不是一般的進修證書。張英才自己有這個意願,縣教育局也同意,就讓他再讀一年書。」
見萬站長主動提起張英才,鄧有米接著他的話說:「張老師年輕,往後做奉獻的機會很多,不在乎這一年。」
孫四海接著鄧有米的話說:「萬站長是在客氣,你就當真了。張老師當民辦教師時是界嶺小學的人,成了公辦教師就是國家的人,能不能回西河鄉都很難說。」
餘校長這才恍然大悟,萬站長表面上是來界嶺小學檢查工作,心裡是想向他們解釋張英才的事。他明白此事只能點到為止,不能再讓鄧有米說下去了。鄧有米的話很容易讓孫四海找到發起攻擊的漏洞,如果弄得像說相聲的,一個捧,一個逗,萬站長就難堪了。
這樣一來,餘校長勢必要提起落荒而逃的夏雪。
說起夏雪和寶馬轎車,萬站長果然興趣大增。
據萬站長的推測,夏雪除了讀書時就與那個開寶馬轎車的男人發生非比尋常的關係,其他方面並不特別。他當教育站長以來,見過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事。譬如有個叫聞文的大學生,在教育站掛名三年,每月將工資匯到他的銀行卡上,是男是女都不清楚。前不久,教育局的人拿來一份表揚聞文如何紮根鄉村的材料,還有連續三年被評為模範教師的證書,讓教育站蓋上公章,隨後就將他的檔案調走了。
萬站長若是想了解夏雪的情況也不是沒辦法,往夏雪所在的大學寄一封公函就行。萬站長沒有這樣做,也有他的考慮:夏雪作為支教生,按規定必須工作兩個學年,雖然只有幾個月,夏雪的表現還是很難得,萬一她與母校溝通不暢,冒昧去一份公函,反而會將事情鬧大。
這天夜裡,萬站長睡在張英才和夏雪曾經住過的房間裡,老是回想自己當年在這間屋子裡工作和生活時的情景。好不容易睡著了,萬站長又開始做夢,自己居然很奇怪地坐在學生中間,聽明愛芬彈鳳凰琴。突然間,琴絃斷了,反彈過來,纏在自己的脖子上。萬站長驚醒了,坐在床上苦笑幾聲。重新睡著後,先前那個夢居然又來了:明愛芬彈奏鳳凰琴的聲音,就像香港武打電影中表現的那樣,變成無數箭矢朝他飛來。
幾經反覆,天就亮了。萬站長悄悄起床,去下面村裡,敲開一家代銷店的門,買了一大沓往生錢,拿到後山上明愛芬的墳前燒了。做完這些,他寫了一張紙條放在桌子上,將自己的去向告訴餘校長。
走了半小時,身體剛剛開始發熱,就到了村長餘實家。餘實的妻子正在門口餵雞,見到萬站長,連忙轉身朝屋裡喊:「鄉里的領導來了。」村長餘實慌忙穿好衣服出來,見是萬站長,立即表現出不小的失望。
坐下後,村長餘實主動開口:「餘校長面子真大,讓你幫忙討債。」
萬站長笑了笑:「我大小也是全鄉教育界最高領導,那點小事用不著我來管,村長手指縫漏一下就解決了。我今天來是想同你商量界嶺小學還要不要辦。」
村長餘實說:「辦又如何,不辦又如何?」
萬站長說:「不辦當然好說,將學校併到鄰村去。」
村長餘實說:「好哇,割去耳朵,頭就會輕鬆一半。」
萬站長說:「難怪大家都說界嶺的人老實,說得不好聽就是苕。天底下哪家哪戶沒有孩子?放著學校不辦,讓大家將孩子送到別處讀書。不說這屆村幹部的政績如何,光是一人一張的選票,也會讓你這個當村長的在下次選舉時吃大虧。」
村長餘實想說什麼,被萬站長擋住了。
萬站長無中生有地編了一個故事:「這個星期我已經跑了兩個村,人家可是精明過人,別處都說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他們開口便說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老師。還說,不支援辦學的人,就是他們的政敵。人家還挺有心得地告訴我,曾經用還辦不辦學校的問題來試探別人,結果證明,凡是不支援辦學的人,都是別有用心的。」
村長餘實說:「村裡沒有辦學能力,也不能打腫臉充胖子。」
萬站長說:「界嶺地方雖小,各方面的道理都是一樣的。就說你我都曉得的那些大領導,其實做的工作都差不多。為什麼有人口碑好,有人口碑差,原因就在於是不是善待文化人。所以,於公於私我都要勸你記住一條真理,對吃官場飯的人來說,文化人雖然成全不了你的好事,卻能壞你的好事。這就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村長餘實說:「我不怕這個,我只講實事求是。」
萬站長看了看貼在牆上的十幾張獎狀:「說到實事求是,我倒要提醒你。前面說的都是大道理,你愛聽不聽都行,我再說幾句體己話,別看你兒子從學校拿回這麼多獎狀,如果沒有界嶺小學,讓他到別的學校去讀書,你就是天天請人家喝酒,也趕不上餘校長他們對你兒子的照顧,這叫外面吃得千般好,不如回家一碗粥。」
萬站長從提包裡拿出一本作業本交給村長餘實。村長餘實信手翻了幾頁,上面被紅筆批改得密密麻麻,十道題目中,總有四五道被老師打著叉叉,再細看,竟然是兒子的。村長餘實不相信,因為兒子拿回家的作業本從來都是很整潔,很少有做錯的。萬站長如實告訴他,這就是界嶺小學辦在界嶺的好處,餘校長他們從來都是不厭其煩地將他兒子的作業優先改了,再讓他重新抄在另一隻本子上,不只是為了面子好看,避免回家後捱打捱罵,重要的是讓他加深正確解題方法的印象。
村長餘實瞪著眼看了半天才說:「要是圖方便,還不如請人來家裡教書。」
萬站長說:「難怪界嶺小學得不到重視,原來是你太不瞭解身邊的人有多好。我當過民辦教師,再轉正成為公辦教師,然後又當了教育方面的領導,所以我要對你說句肺腑之言,一般的老師,只可能將學生當學生,民辦教師不一樣,他們是土生土長的,總是將學生當成自己的孩子,成績再差也是自己的親骨肉!」
萬站長站起來走到外面,才想起說了一早晨的話,竟然連水都沒喝一口,便轉回去,將桌上那杯茶全部倒進喉嚨裡。
村長餘實對此毫無反應,坐在那裡發愣。
村長餘實的妻子後來在一棵大樟樹下追上萬站長。
村長餘實的妻子將萬站長的話全聽進去了。她要萬站長放心,學校的問題,過年之前一定都會解決的。她要萬站長轉告餘校長,往後自己會經常去學校,為他們充當村委會的聯絡員。當然,她也要求萬站長,過兩年兒子升初中後,請他多多關照。萬站長故作嚴厲地表示,全縣拖欠民辦教師工資的問題,界嶺小學最嚴重。他就在學校裡等著,直到問題解決了再下山。村長餘實的妻子連忙說,如果錢籌得及時,今天下午就讓老會計送來。
回到學校時,餘校長和鄧有米、孫四海正站在陽光下說話。
萬站長對他們說:「今年過年我不會挨你們的罵了。」
中午的太陽剛剛往西偏了一點,老會計便氣喘吁吁地趕到學校,一邊將既往所欠的工資一五一十地數給大家,一邊驚歎餘校長竟然有辦法改天換地,讓村長餘實捨得將村裡僅有的一點錢花個精光。
老會計走後,萬站長也要走。
餘校長留他多住一晚,趁大家手裡有錢,好好請他喝一頓酒。
萬站長沒有答應,他怕夜裡又會夢到明愛芬。
餘校長將信將疑,作為丈夫,從沒夢見過自己的妻子。
萬站長取笑說:「只怪你一心想著某個嬌滴滴的新娘子。」
餘校長笑得很開心:「有機會,請萬站長再派個嬌滴滴的姑娘來界嶺小學教書吧,這對於提高界嶺小學的教學質量大有好處。像夏雪一樣,從外面來的時尚姑娘,往課堂上一站,那些不想讀書的孩子就會千方百計想辦法回到學校。」
送走萬站長,大家在餘校長家裡繼續坐了一會兒。
郵遞員正好來了。他在郵包裡掏了半天,最終遞上來的只是三張賀年卡。一張是張英才寄來的,他在賀卡的背面寫道:祝界嶺小學的全體同事,新年的工資沒人欠,新年的教室不漏雨,新年的山路沒野獸。另一張沒有署名,只寫了一句:界嶺的雪是世界上最純潔的,很慶幸我沒有汙染她!不用細想就明白這是夏雪寫來的。第三張是張英才來後才從五年級退學的葉萌寄來的。今年正月十六,葉萌出外打工,繞了幾里路,專門到學校看了看。他在賀卡上寫了一句大實話:等我在外面賺了錢,一定回來,將母校改造成世界上最美的學校!
議論起來,儘管葉萌和夏雪差別太大,大家心中的遺憾是相同的。
圍繞賀年卡,大家說得最多的還是張英才。
按照正常情況,明年六七月份,張英才就應該從省教育學院結業,他們都覺得,如果讓張英才重回界嶺小學,肯定比夏雪那樣的支教生強很多。問題是張英才願意嗎,他一走就是一年多,不用說放假時上山來看看,前後只寄了兩張賀年卡,連一封問候信都沒寫過。孫四海的想法與眾不同,他認為,越是這樣越能說明張英才內心在掙扎,如果三天一封信,鬼才相信他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