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的壁上掛著一隻扁長的木匣子。張英才取下來開啟後,看見裡面是一張琴,他沒見過這種琴,一排按鍵寫著1234567,底下是幾根金屬弦,他用手指撥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像餘校長的嗓門。
張英才問:「這是什麼琴?」
萬站長看也不看,一邊掛蚊帳一邊說:「那上面寫著字呢!」
他摘下眼鏡細看,果然琴蓋上印著「鳳凰琴」三個字,還有一排小字:中華人民共和國北京市東風民族樂器廠製造。房間收拾好後,張英才將那本《小城裡的年輕人》拿出來,端端正正地擺在床頭邊。
正好餘校長來了,他看了看書說:「這個作者我認識,他以前也是民辦教師,我和他一起開過會。他幸虧改了行,不然,恐怕和我現在差不多。」
張英才正想問點什麼,萬站長說:「老餘,你這不是潑冷水嗎?」
餘校長忙說:「我還敢擺弄冷水?我這身風溼病再弄冷水,恐怕連頭髮都要生出大骨節來。」
這時,學校放學了。張英才後來才熟悉學校的規矩,因為學生住得太分散,來得晚,走得早,所以一天只有兩節課,上午一節,下午一節。一些學生往山坳裡跑,一些學生往山頂上跑。張英才不明白,鄧有米告訴他,上下都是去採蘑菇,扯野草。
轉了一圈就到了吃午飯時間。餘校長衝著野地喊了幾聲,學生們回來後,將野草和蘑菇分別放進餘校長家的豬欄和廚房裡。張英才看得納悶,這不是剝削學生欺壓少年麼?正想著,餘校長起身離座走進廚房。聽動靜,像是在裡面給學生打飯,果然就有許多學生端著飯碗從裡面走出來,到另一間屋子裡去了,跟著餘校長雙手捧著一盆菜出來。萬站長開口叫:「老餘,你等一等。」他轉身叫張英才將那些油條拿來,交給老餘,再分給學生。張英才看見學生們小心翼翼地品嚐著分到手的一點油條,心裡有些不好受。
萬站長問餘校長,哪個孩子是他自己的。
餘校長指了其中一個男孩,張英才馬上想到電視裡的非洲饑民。
「這就是餘志呀,比我上次來時又瘦了許多,你要是不說,我哪裡敢認。」萬站長嚐了嚐學生們的菜後,臉色陰冷地說,「老餘,你妻子已拖垮了,再拖幾年恐怕全家都得垮。」
餘校長嘆氣說:「當民辦教師的,什麼本錢都沒有,就是不缺良心和感情。這麼多孩子,不讀書怎麼行呢?拖個十年八載,未必經濟情況還不會好起來麼?到那時再享福吧!」
張英才聽了半天終於明白,學校裡有二三十個學生離家太遠,不能回家吃中午飯,其中還有十幾個學生,夜晚也不能回家,全都寄宿在餘校長家。家長隔三差五來一趟,送些鮮菜鹹菜來,也有種了油菜的,每年五六月份,用空酒瓶裝一瓶菜油送來。再就是柴和米,這是每個學生都少不了要帶來的。
吃罷飯,萬站長要進房裡去看看餘校長的妻子。
餘校長攔住他,堅決不讓進門。拉扯一陣,動靜大了,驚動了裡面的人。
「領導的好意我領了,請領導別進來。」
萬站長只好在門外大聲說了些問候的話,卻沒有一句可以具體落實的。之後,餘校長就勸萬站長下山,不然趕不上太陽,天黑之後,山路就更難走了。
「是該走,你們都陪著我,都不去上課,學生們都放了鴨子。」萬站長停了停又說,「我這外甥初出茅廬,幫他成長的事,我就託給三位了。」
鄧有米搶在餘校長前面說:「已研究過了,高低都不就,就中間,讓他跟孫主任兩個月,然後接孫主任的班,孫主任再接餘校長的班,餘校長騰出來抓全盤工作和全村的掃盲工作。」
萬站長第一次笑了。
鄧有米立即見縫插針地問事:「萬站長,今年還有沒有民辦教師轉正的名額?」
張英才聽得心裡一愣。餘校長和孫四海的耳朵也豎起來等迴音。
萬站長想也不想,堅決地回答:「沒有!」
大家聽了很失望,連張英才也有點失望。
萬站長走遠了。張英才忽然感到孤單。
旁邊的鄧有米忽然說:「快去,你舅舅在招呼你呢!」
一看萬站長在招手,他連忙跑過去,到了近處,萬站長才小聲說:「忘了件事,他們要問你這眼鏡是幾多度,你就說是四百度。」
張英才不以為然地說:「還以為你有什麼錦囊妙計哩!」
萬站長沒理,這一次他真的走了。
剩下四個人時,鄧有米果然問張英才的近視眼鏡有多少度。他不好意思說,但還是按萬站長吩咐的說了。孫四海拿過去試了試,然後說:「不錯,是四百度。」張英才見遇上了真近視,不由得有些後怕,同時佩服萬站長想得真周到,這樣的人,犯了錯誤也不會讓別人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