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陪在末座的成思悅神不知鬼不覺地早早離開了大殿。走到陰暗處,換好夜行服,他又成了暗夜。
暗夜輕輕躍往既定地點,這裡已有鴿組暗哨等候。他沉穩地打出行動的手勢,一隊人影照既定路線迅速靠近了玉華殿。
看到殿外禁軍站得如標槍般筆挺,暗夜心裡罵道,使團前來,禁軍主力全調去怡心殿附近戒嚴,這裡的人手怎麼一個也沒抽去。
時間不多,他一抖手,袖中飛出一根細絲勾住了玉華殿的簷角。身形一展,似道輕煙飄了過去。不多時已落在殿頂。暗夜小心的翻下身子,透過窗戶看到阿蘿倚在榻上,四名宮侍站在三丈開外。他小心的掏出竹管往裡面吹進一道青煙。
片刻功夫,裡面五人軟倒在地。暗夜繞到殿後,這裡站有五名禁軍。殿前卻有二十名。五名禁軍相距三丈。暗夜默算了下時間,朝中間之*****出一粒石子,那名禁軍一回頭,其他四人莫明其妙地看向他。電光火石間,暗夜已衝了出去,出手如風點倒兩名,同時揮出一把迷煙,身體如箭一般撲向最遠那名禁軍。那人剛呼得半句:「有……」暗夜的拳頭已擊中他的咽喉,後半句再也吐不出來。
殿前此時正走來一隊禁軍,十來人左右,為首之人對守殿禁軍抱拳道:「兄弟們辛苦了。」
守殿禁軍一笑:「王命在身,難得兄弟還過來瞧瞧我們。」
語音未落,鼻端已飄來一股香氣,來不及驚呼,眼睛一翻已暈了過去。這隊禁軍正是先前為奪位安插進宮的鴿組暗哨。暗七一擺手,鴿組眾人的暗器已經出手。幾聲沉悶的聲響後,殿前二十名禁軍已倒了下去。暗七不屑的想,區區禁軍高手鬥得過烏衣騎精銳麼?
他們手腳麻利把這些禁軍拖到一邊,站在殿前。外人一看,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暗夜滿意地看了手下一眼。推開殿門走了進去。摸出一個玉瓶在阿蘿鼻間輕輕晃動著,急急喚道:「阿蘿!醒來!」
阿蘿緩緩清醒過來,睜開眼見面前站了一個黑衣蒙面人,張口欲呼。暗夜一把捂住她的嘴:「我是烏衣騎暗夜,主上已等候多時,能走嗎?換上衣服隨我離開!」
烏衣騎?阿蘿心頭狂喜,接過暗夜遞來的黑衣,幾下換上。暗夜還是黑衣蒙面,拉住她的手:「失禮了!」
帶著她走出殿門從玉華殿後飛速奔往御花園。暗夜帶著她輕功未受半點阻礙。到了宮牆之下,暗夜摟住阿蘿騰身飛起,藉助手中細絲出了宮牆。
牆下已有烏衣騎等候。暗夜對阿蘿一抱拳:「一路小心。」身形展動再次進了宮。
從他離席到送阿蘿出宮用了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暗夜換好官服,半柱香後,成思悅出現在怡心殿的假山附近,站著看了會兒月亮,含笑殿內行去。見到禁軍統領打了聲招呼:「鍾統領今夜辛苦了。」
「成侍郎不在殿內飲酒,出來作甚!」鍾右山笑著問道。
成思悅玉面上浮起愁容,低聲道:「我旁邊那個安國使臣一身羊騷味,下官給燻出來透氣了!」
鍾右山不由捂著嘴失笑:「成侍郎還是忍忍吧,宴會看來一會兒就結束了。」
成思悅搖頭嘆氣,笑道:「改日請張統領導喝酒!」施施然走進去坐下。
歌舞還在繼續,子離還在與四國使臣斡旋,劉珏已經離席,一切順利。
阿蘿跟著烏衣騎策馬奔出西城門向草原跑去。一個時辰後,草原上清泠的月光下照出兩條人影。阿蘿眼淚不禁流了出來,馬才奔近,一條人影躍上來緊緊地抱住了她。熱熱的唇已壓在她的淚眼上,劉珏略帶痛楚地低呼道:「阿蘿,阿蘿,我來了!」
阿蘿看著他,心裡感動,他怎麼這麼傻,這樣帶她逃他不管他的父王了?不管王府眾人了?嘴裡一句話也說不出,手緊緊的扯住了他的衣服再也不肯放手。
時間緊迫,劉珏顧不上與她訴說別情。換過馬,他擁著阿蘿,冥音帶著兩名烏衣騎,一行人朝玉象山餘脈打馬狂奔。
到了山麓,已有人等候,劉珏、阿蘿與冥音各自換乘一騎,其它人帶著換下來的馬撤走。天邊已有晨曦隱現。劉珏心疼地看著阿蘿:「跑了一整晚,累了吧?」
阿蘿眼睛清亮,臉上帶著笑:「不累,走吧!」
三人慢慢沿著山腳繞過玉象山進黑山森林。此時阿蘿已疲憊不堪,從昨晚到現在,三個人只下馬休息了半個時辰,一路往北。陽光從樹縫中灑下來。已是第二天的午時了。
冥音看了看方位:「主上,我們已進了黑山森林。可以歇會兒了。」
劉珏抱下阿蘿,腳剛沾地,阿蘿腿一軟就往地上坐。劉珏扶住她:「你不像我們,騎這麼長時間的馬,腿受不了。」
阿蘿這才覺得兩股已被磨破疼得很,一張臉皺成一團。劉珏看看她,心裡明白,柔聲道:「忍一忍就好。」
冥音拿來乾糧與水。三人吃過後,阿蘿才問:「我們能逃得了嗎?」
「有一天是一天吧,我不能再讓你呆王宮裡。」劉珏靜靜地回答。
冥音低聲道:「主上與小姐保重,冥音先行一步再回王府覆命。」
「好,自已小心!」
冥音取下乾糧食水還有一副弩弓。對劉珏和阿蘿一磕頭,留下一匹馬離開。
「他要前去消除痕跡。阿蘿,父王說森林裡有一處極美的山谷,劉英和小玉已在那裡等我們。我們去吧。」
阿蘿沒有問他帶自已逃走,安清王會怎麼樣,王府諸人會如何。她深深地看著劉珏,綻開一個笑容:「我生死都與你一起。」
劉珏寵溺地拍拍她的臉:「為什麼以前不?」
「以前沒覺得你有這麼好啊!」
「其實子離是真的對你好的,實在有愧於他。」
「那好吧,我回去做他的皇妃!」
劉珏打好包袱,騎上馬笑笑:「那好吧,我一個人亡命去!」
阿蘿坐在地上瞪他,嘟起嘴不吭聲。劉珏眉一揚:「再給你個機會,過來!」
她已疲憊到了極點,坐下後那還有力氣站起來,望著劉珏:「好痛,我腿軟,沒力了。」
劉珏忍住笑,催馬過去,一彎腰把她拎上馬,屁股一挨馬背,阿蘿疼得齜牙咧嘴。「這就知道痛了?絕食給誰看呢?嗯,逼我啊?」
「我哪有?我胃口不好,宮裡的食物是餵豬的!」阿蘿嘴硬。
劉珏朗聲大笑:「御廚會被你氣死!走吧!」
在山裡行了一個下午。太陽西沉之時,劉珏看到了父王說的那道山縫。笑逐顏開地說道:「阿蘿,我們到了。」
阿蘿甜甜地望著他:「小玉和劉英咋樣了?我們在山谷給他倆主婚好不好?」
「好!」劉珏跳下馬,抽出了長劍。牽著馬引著阿蘿往山縫裡走。一道溪水從山縫裡流出,走進去,裡面不象外面那般窄,勉強還能過馬。遠遠的看到有一道亮光。兩人慢慢走過去,兩刻鐘後,已站在了出口處。
太陽西沉,滿谷霞光,谷中一個小小的湖泊,岸邊青草如毯,山花爛漫。阿蘿嘆了聲:「世上原來真的有桃花源!真和《恐龍》裡演的一樣,走出山洞外面就是新世界!」驀地放開喉嚨大喊到:「小玉!小玉!」
聲音在谷中迴盪,突然,湖對岸的樹林裡奔出兩人,正是小玉和劉英。小玉興奮地朝她揮手:「小姐!在這兒!」
劉珏一笑,躍上馬,輕吒一聲,馬繞著湖向二人跑去。
小玉抱著阿蘿放聲大哭。劉英笑著告訴劉珏這裡的情況。原來他二人三天前便已到了這裡,來了之後才發現,樹林里居然已建好了幾間木屋,備有大量的糧食和用品,看上去也就是近兩月的事情。
劉珏想,父王怎麼會知道有這麼一天,他會帶著阿蘿前來避難。劉珏對老頭子的高瞻遠矚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看向天空,暮色漸漸掩來。劉珏朝阿蘿伸出手:「我們回家!」
阿蘿看著他。他臉上溫柔的笑容,看看他的手,這是可以握住一生的手。嘴一翹:「我要背,走不動了。」
劉英牽著馬和小玉偷笑著走開。
劉珏無奈地嘆氣,蹲下身:「上來!」
宴會進行到尾聲時,成思悅看到一個宮侍急急地跑進了怡心殿。子離握杯的手緊了緊,又鬆開。臉上不露絲毫痕跡。成思悅眉一揚,璃王真沉得住氣。
子離平靜地坐著,目光已落在劉珏空了的席位上。安排得好啊,允之!他心裡冷笑。你要我救了阿蘿,誠懇地把她送給我做妃子。然後又暗中佈置人手,從王宮中劫走阿蘿!當王宮是什麼,是你王府的後花園?當我是什麼,是軟弱可欺的人嗎?
他控制自已瀕臨暴發的怒火。臉上的笑容沒有改過。眼神銳利如成思悅,卻瞧出他臉上的笑容僵硬而勉強。
子離目光又轉到楚南身上,笑著開口道:「平南王出了名的功夫好,聽聞在臨南城一戰,竟被二殿下一劍刺中,二殿下功夫了得啊!」
楚南一笑:「楚南僥倖得手,其實平南王當時城頭抗敵已筋疲力盡。楚南很佩服他與忠勇公天翔將軍的智謀與配合。」
顧天翔終於不痛不癢地開了口:「殿下以一人之力躍上城頭,這份功力不用自謙吧。」顧天翔今晚一直覺得劉珏太過沖動,又想不明白為什麼。照劉珏的性子,這個楚南他不會放在心上。而子離,感覺上又在撩撥楚南怒火。想不明白。他說完話就只顧著喝酒。宮中的御酒那及得上盈秀釀的離人醉。他已把盈秀帶了回來,就等著宴罷和父親商議婚事。心思轉到了盈秀身上,一時竟忽略了子離臉上的僵硬。
終於等到宴會結束。送走四國使團,百官紛紛散去,成思悅離開之前偷偷注意到子離終於有了一絲不耐的表情。
子離出了怡心殿,直奔玉華殿。醒來的禁軍和宮侍已跪了多時。走到門口,子離抬腳踹翻一個宮侍,其它三個磕頭如搗蒜:「王上饒命!奴婢突然就暈了過去,實在不知啊!」
他身邊貼身侍衛已細細查過殿內外及受傷禁軍,跪下道:「王上,是高手所為。且能不傷人命儘可能的手下留了情。」
子離靜靜站立了會,壓下想殺人的衝動,淡淡道:「都出去吧,寡人要靜一會兒。」
眾人剛退出殿外,子離一掌打碎了窗邊的書案。所有的怒氣隨著這一掌落下。他突然覺得無力。看看這裡,沒有了阿蘿,殿內一下子就空了,心,也空了。
如你所願,這樣你就開心了嗎?子離緩緩走到榻前,小心地拈起幾根髮絲,在手指上纏繞著。髮絲黑亮柔滑。繞成一小圈,他小心的解開腰間的香囊把髮絲放了進去。
子離躺在榻上,鼻端輕嗅著還未散去的香。閉上眼回憶抱著阿蘿的感覺。香氣久久不散,阿蘿彷彿沒有離開,他眼角沁出一顆淚來。子離低聲呼喚著阿蘿,閉著眼睛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空空如也的失望。「阿蘿,你怎麼忍心讓我獨自一人呆在王宮做寡人呢?也是呢,我也不喜歡呆在王宮做寡人,更何況是你呢?」
阿蘿,你就這樣走了麼?寧願和他同生死,也不肯陪著我。三年多沒見著你,這才幾日功夫啊,你又要消失了。你怎麼跑得掉呢?他帶你逃若是我狠心,他就是帶你奔向死亡!我可以放你們遠走高飛麼?四國使臣來賀,各自心懷目的,你們能跑到哪兒去呢?以劉珏的身份,那個國家能放過他呢?也罷,就當你外出散散心吧,你會回來的,我一定會把你找回來的。
第82章
風城清王府中,明珠一改柔弱表象,目光凌厲地盯著劉鑑:「殿下可想明白了?」
劉鑑心裡掙扎著。啟國開出的條件不是不誘人的,借兵助他復位,他登基後割讓西方邊城在內的十座城池,以後永為友邦。
他坐在子離王位的下首,仰望著子離,看他掌控著生殺大權,隨心所欲。子離塞個女子給他,他只能接受。瞧著他在百官簇擁下越顯帝王尊貴,劉鑑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這一切原該是他的。他有治國之才,卻沒能有個好母后、好王妃和好舅舅,這一切能怨得了他嗎?母后毒殺前皇后,瞞得滴水不漏,連王家人都瞞著;立王燕回為太子妃是母后和太尉商議決定,父皇怕是順水推舟地就準允了。劉鑑越想越不服氣,還有青蕾,這樣一個愛他的美麗女子,也是誤打誤撞娶來的。
明珠見他猶豫著半晌不吭聲,嬌媚一笑,倚進他懷裡:「明珠是啟國的嫡長公主,嫁給了殿下,便是殿下的人了,難不成我的親哥哥還會害了他的妹夫不成?」
劉鑑恍然,是啊,娶了明珠為正妃,若是自己他日登基,明珠自然就是皇后。哥哥幫妹夫奪回皇位,只要十座城池為謝禮,兩國以後交好相處,自己也沒虧什麼。若是不答應,他畢竟力薄,更何況還有夏國……劉鑑眼眸閃動著神秘的光彩,一低頭,嘴唇觸到明珠花瓣似的臉頰,呢喃道:「你真是上天賜給我的明珠……」
國宴十日後,三國使團陸續離開風城回國。是夜,子離便得到訊息,夏王與神秘人接觸,啟國穆親王借與明珠公主話別為由進入清王府,安國相國鐵罕和陳國楚南王子齊遊都寧河。
自己這才登基多久呢,四國就蠢蠢欲動;這才離了東郊別苑幾日呢,清王就急著要奪回王位了麼?一抹邪魅的笑容爬上了嘴角,子離目光深沉,這片寧靜的夜色馬上就要被戰鼓聲擊破,清冽的空氣中將飄浮著殺戮後的血腥了。
子離傳旨召忠勇公顧天翔入宮覲見。
顧天翔對子離很是不滿,他回到風城後就進宮見了妹妹。從小一起長大,天琳有什麼心事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雖然天琳一口咬定子離對她甚好,但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種痛。他回家一問老爹,居然問出一個讓他目瞪口呆的答案。子離愛上了相府三小姐,那個玲瓏剔透的美人兒,劉珏苦戀了三年的心上人!
國宴之後劉珏就消失了,與他一起消失的還有相府三小姐。顧天翔頭一下子大了,相府三小姐被子離軟禁在王宮,若是劉珏進王宮將人帶走,就是殺頭的大罪!
他替妹妹擔憂,也替劉珏著急。他怎麼找了這麼個麻煩!可是,想起李青蘿,他又暗暗嘆息,那樣的女子,怎能不叫人動心呢?臨南城倚蘿酒店初識的情形已深深印在他腦海裡,她的口才見地顯示她並非尋常女子,男子對她動心也是正常。只是,對她動心的人一個是他的妹夫,寧國的王,一個是他的好友,一戰威震天下的平南王!
眼前這情況不用說,很糟糕。劉珏帶著李青蘿跑了,涉及皇家隱私,子離沒有聲張,但顧天翔明白,任何一個男人都無法忍受這種侮辱,更何況,他是王!顧天翔打定主意,入宮之時看能不能打消子離的念頭,成全了劉珏,這才是皆大歡喜的局面哪。
御書房裡,子離正閱看奏摺,顧天翔走進去行禮:「王上!」
「天翔平身吧!來人,賜座!」子離頭也沒抬,揮動硃筆在奏章上批註,完了之後看了看,滿意地放下,這才離了御座笑著走過來。
顧天翔忙離座起身,子離抬抬手:「坐下說吧。寡人有一事要請天翔走一趟。」
「王上請吩咐!」
「去把劉珏找回來!」子離的話語中沒有透露出絲毫情緒,只是平平靜靜地宣佈一個命令。
顧天翔心裡「咯噔」一聲,暗叫不好,他抬頭道:「王上,臣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天翔但說無妨。」
「臣與劉珏在臨南城相處三年,知他與相府三小姐定有親事,而且,平南王是個痴情人,若真是他闖宮帶走的三小姐,天翔懇請王上網開一面,饒他死罪吧!」
是啊,你們每個人都知道平南王苦戀阿蘿,對她情根深種,卻不知我相識阿蘿在前。我在你們眼中是棒打鴛鴦君奪臣妻之人是麼?子離口中發苦,心傷不已,沉默許久道:「阿蘿身上有種異香,你帶著馴好的鷹隼去,它會帶你找著他們。十天之內,給我把人綁回來!你去吧!」
顧天翔一聽要把他們綁回來,心想壞了,再欲開口求情,見子離不再多言,只得磕頭謝恩而去。
看著顧天翔離開,子離想起臨別時皇陵守陵人的話:「若是王上帶了別的女人來冰泉,而他日此女卻不能成為皇妃,守陵人也必會找到她,殺之祭祀皇族祖先。因為凡泡過冰泉之人身上都有種常人聞不到的異香,馴好的鷹自會找到她!」
顧天翔帶走的就是那隻馴好的鷹。子離問過:「若殺了那隻鷹,讓你們找不到她呢?」
守陵人道:「褻瀆列祖先皇,帶她來的王也不配再稱王了,除非他殺光守陵人,否則這個王位怕是……王上是知道守陵人的武功如何的。」
子離暗自慶幸,還好沒帶阿蘿進去,否則事情就真的沒有轉圜餘地了。
顧天翔因為接了旨,要在十天內帶回劉珏和李青蘿,一直怏怏不樂。出發之前去了他趟安清王府,安清王聽他說完,「哦」了一聲,拿著釣竿的手穩如磐石。
顧天翔急得很,他本不是多話之人,卻有太多的話想說,太多的問題想問,心裡像被貓抓撓似的,憋得滿臉通紅。
安清王瞟了眼水面的浮標,側過頭看他,嘿嘿一笑:「人家都說,風城五公子裡天翔公子冷峻異常,我看不是這麼回事嘛,你臉怎麼這麼紅?玄衣!給天翔將軍弄點敗火的茶來!」
顧天翔哭笑不得:「老王爺,我是為你兒子著急!」
「那小子也逍遙了十天了,尋他回來也好!」安清王急扯釣竿,「快,快,魚上鉤了,幫忙!」
顧天翔忙扯住線,一運內力抖動釣絲,一條紅鯉被甩在了涼亭長廊上,啪的一聲,死了。
「哎呀,你怎麼用這麼大力呢?臭小子!」安清王氣急敗壞地開罵,「年輕人就是這樣,魚上鉤了也不能用內力去震啊,沒樂趣。還不如你朝水面多打兩掌,省得釣了!」
顧天翔尷尬地站著瞧著被他震死的魚,這樣的確是沒啥樂趣。他目光一閃:「老王爺教訓得是,天翔太過魯莽了。」
「唉,小子,你對我那不爭氣的兒子算是盡心了。放心去吧,他不聽話,就照王上的意思給我綁回來。」安清王笑得賊賊的。
「老王爺……」顧天翔有些疑惑,又有些驚喜。老王爺說了這麼多釣魚,意在提醒他子離是不會把魚害死的,難道這是子離下的餌?可是又不對啊,明明是劉珏劫走了阿蘿。老王爺又說要辦喜事,難道他已猜出子離準備成全劉珏和阿蘿嗎?但子離明明說要把人綁回來……想來想去,顧天翔直到離開安清王府還是沒想明白。他嘆了口氣,王令不可違,找到他二人再說吧。
玄衣疑惑地問道:「王爺,你真的不擔心?」
「擔心沒有用,璃王能叫顧天翔十日內帶他們回來,必然有他的法子,他們跑不掉的。對了,遣去四國的人手安排妥當了麼?」安清王胸有成竹。
「已出發了。」
「還有,密切注意留在風城的楚南王子的動向,還有,提防清王殿下!」
「是!對了王爺,鴿組發現另有一支人馬也在暗中監視他們,也是這行的高手!」
安清王暗想,那肯定是子離的人手了。這個璃王還是四皇子時就有了自己的一批力量,還在王府中安插了一個思詩做奸細。他想了想道:「通知暗夜,叫鴿組撤到外圍,無論如何不能讓對方識破身份。」
「是!」
黑山森林的山谷中,劉珏和阿蘿快樂得跟神仙似的。四個人輪流鬥地主,輸的人負責做飯。劉珏初學,興致濃,偏偏輸得多,十天裡倒有一半的時間該他去做吃的,把他鬱悶壞了,終於忍不住發火:「劉英,你去做,爺我要玩!」
劉英嘿嘿一笑:「王爺,我現在不是你的屬下了,小姐說了算,我聽小姐的。」
阿蘿正拿了一手好牌,頭也沒抬:「願賭服輸,這裡沒奴才!快出快出,我是七張聯!」
小玉和劉英偷偷對望一眼,忍住笑,齊聲叫道:「過!」
阿蘿得意地笑了:「大小王,一張,沒啦!」
劉珏愣在那裡,心裡很不是滋味,這麼快他就沒地位了,將來怎麼得了?一看阿蘿把牌出完,他忙不迭地把牌一收:「今天到此為止,你陪我去打獵。」扯著阿蘿就走。
阿蘿朝劉英和小玉擠擠眼睛,和劉珏走出木屋進了山。
劉珏很喜歡聽阿蘿說她知道的事情。他從她口中知道了夜明珠就是塊晚上發光的石頭;還砍下一棵樹認真學習什麼叫年輪,根據樹紋的疏密分辨南北;知道了湖裡和小溪裡的水在打回來後最好再過濾一下,還要煮開了再喝,水裡面有看不見的蟲子,喝下去會生病。
劉珏攬住阿蘿,在湖邊坐下。這十來天阿蘿把知道的三十六計一一講給他聽,又從楊家將說到梁山水泊一百零八將,從三國群雄爭霸說到蒙古鐵騎橫掃歐洲。劉珏愛聽軍事的故事,阿蘿把能想起來的都說起他聽。
阿蘿說得眉飛色舞,劉珏聽得如痴如醉。
湖水反射著夕陽,倒映著青山。阿蘿一笑,唱出了一支歌:
姐兒頭上戴著杜鵑花呀
迎著風兒隨浪逐彩霞
船兒搖過春水不說話呀
水鄉溫柔何處是我家
船兒搖過春水不說話呀
隨著歌兒划向夢裡的他
歌聲婉轉清揚,阿蘿眼中閃動著笑意。劉珏嘆道:「這歌真美!」
阿蘿幽幽嘆了一聲:「這些天太快樂,總覺得不真實。」
「阿蘿,你又擔心了是麼?你還是擔心他會找到我們是嗎?」劉珏定定地看著阿蘿。來到森林,住在這山谷之後,他發現她的性格變得更加活潑開朗,他希望她一直如此快樂。
「不談這個了,有句話叫‘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珍惜每一天,珍惜每一分快樂就好。」阿蘿笑了起來,「我教你英文好不好?我都快忘記了。」
「英文是什麼?」劉珏不明白。
「就是,一種密碼,別人都瞧不懂,學會了,就只有我們倆能看明白。」阿蘿嘿嘿笑道。
她當下就教他記二十六個英文字母,然後想了想在地上畫道:「比如,這個sos就是救命的意思,太難了你記不住,記點簡單的。」
劉珏呵呵笑起來:「你從哪兒學來的?」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戰場上也能用的,你死力地背下來再說嘛。」阿蘿邊撒嬌邊誘導劉珏學。
劉珏瞧了一會道:「挺有意思的,這個s是南方,加上你剛才畫的sos,就是南方有難是吧?換言之,還是n就是北方,w是西方,e是東方。這個用到軍隊裡的斥候傳信上,倒極有用處。」
「對啊,你真聰明,親一個!」阿蘿很響地親了劉珏一下,看他俊臉通紅,便狂笑起來,「原來,你也會害羞的啊!」
劉珏惱羞成怒,捉住她,唇已壓了下去,直吻到她滿面通紅才放開她,調笑道:「換誰害羞了?」
阿蘿跳起來,下巴一抬:「今晚我就點你的燈籠!」
「點什麼燈籠?」劉珏聽不懂。
阿蘿吃吃地笑了,啥叫優勢?這就是幾千年文化的差距!她不懷好意地看看劉珏,慢慢退後兩步,突然露出色色的模樣來:「小姐我瞧公子俊得很,你就從了我吧!」
「反了你了!」劉珏又好氣又好笑,這丫頭膽子越來越大,越說越不像話,他臉一沉,「過來!」
阿蘿慢慢走過去抱住他:「我總怕夜長夢多,總覺得這樣的快樂不會持久,我是不是擔心成習慣了?」
劉珏長嘆一聲:「不會的。」他捧起阿蘿的臉,對她眨眨眼睛,突然一把抱起她,「今晚我們就點燈籠去。」
阿蘿臉一紅,把臉埋進他懷裡,吃吃地笑了。
回到木屋,看看小玉和劉英,二人對視一眼,又錯開目光,神情極不自在。小玉奇怪地問道:「小姐,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啊?」
阿蘿臉刷地一下變得更紅。劉珏忍住笑給她夾菜,突然道:「我們商量一件事——今晚點燈籠!」
阿蘿大驚,這等私密事自己兩人說說就好,怎麼能拿出來說?
「你閉嘴!」
「哦?我倒是可以不說,可這話不是你說的嗎?」劉珏吃著菜,慢條斯理道。
「我什麼都沒說!」阿蘿想,打死都不認賬,反正沒人聽到。
「哦,那劉英猴年馬月才能娶小玉啊?」劉珏見她急了,話題才轉到劉英和小玉身上。
「哎呀,王爺你胡說什麼呢?」小玉臉一紅,放下筷子跑出去了,劉英頭埋得更低。
阿蘿這才反應過來。當時在山上,都差點忘了這裡可不止他二人。她瞧著劉珏想,好啊,你先把劉英和小玉送作堆,免得難為情啊。她在桌下踢了劉珏一腳,轉頭對劉英道:「你頭再埋低點就掉進碗裡了。現在我令你馬上娶了小玉,就今晚!我和劉珏做主婚人,就這麼定了。」
劉英嘆了口氣,抬起頭:「小姐,你要急著嫁給王爺就明說嘛,嫌我和小玉礙事啊?」說完飛快地跳了起來,竟從窗戶裡翻了出去。
阿蘿氣得直蹬腳。
劉珏呵呵笑道:「被看穿了,氣急敗壞了?那,今晚你還想點燈籠不?」
「你做夢,哼!我去打扮小玉了,你把劉英逮回來,今晚就讓他倆成親!」阿蘿高昂著頭去找小玉了。
劉珏看著她。阿蘿,你叫我怎麼捨得放開你呢?和你在一起,每一刻都是這樣開心。劉珏傻傻地笑起來,真的找劉英去了。
他們不知道,此時顧天翔已經從風城出發,跟著天空中飛翔的鷹隼,紮營在黑山森林的邊緣。
鷹隼帶領著顧天翔和五百軍士進入了黑山森林。顧天翔望著空中引路的鷹想,璃王竟早已猜到劉珏會帶走阿蘿,所以才早就把異香放在李青蘿身上了嗎?為什麼這種香只有馴出的鷹才聞得到呢?劉珏又為何先去右相府退婚,又闖宮帶走李青蘿呢?難道璃王真的會做出奪臣之妻的舉動?他不怕才登基不久,王位未穩,安清王父子會反了他?顧天翔百思不得其解。
隊伍緩緩走出森林,前面是道緩坡,只見鷹隼一展翅,向對面山頂飛了過去,在空中盤旋一會兒,竟飛了回來。馴鷹人一抬手,它準確地落在馴鷹人的皮護手上。
顧天翔一揮手,五百軍士下了緩坡,開始搜查對面那座山。顧天翔騎在馬上,目光一動,已瞧到了那條山縫。他想了想,下令在緩坡紮營,隨後帶了兩名親兵走進了山縫。
此時太陽初升,林中鳥語花香。顧天翔小心鑽出山縫後,眼前一亮,一座美麗的山谷出現在眼前。藍天白雲倒映湖水之中,湖岸青草如茵,風中隱約傳來銀鈴般的笑聲。顧天翔嘆了口氣,他們還真在這裡。他一抖馬韁朝聲音發出的林間而去。
他出現在四人面前時,阿蘿和劉珏正在取笑劉英。
昨晚,他們還真把劉英和小玉叫到了一起,說盡了好話,那兩人終於拜了天地,卻不肯進洞房。小玉死死扯住阿蘿不放,劉英一閃身跑進房間,把門一關,不開了。今天一大早,阿蘿又攛掇著劉珏去偷襲劉英。
四人正有說有笑,突聽到馬蹄聲。阿蘿情不自禁地一顫,劉珏看了她一眼,拉住了她的手。
看到三騎奔來,前面一人越看越熟悉,劉珏心情複雜,若有所思地笑了,吩咐道:「再做兩個菜,是天翔。」
顧天翔沒好氣地下了馬,打量了下小木屋,看看擺在屋外空地的桌子上的情形,像是要吃早飯的樣子,就不客氣地走過去坐下,兩名親兵站在他身後,一動不動。
小玉奔回廚房又做了幾道菜,添了碗筷,看看劉英,兩人也小心地站到阿蘿和劉珏身後。劉珏笑道:「劉英,你招呼那兩位兄弟去廚房吃。順便弄點酒來,我與天翔好好喝上幾杯。」
阿蘿看了眼劉珏,又瞪了顧天翔兩眼,像是很不滿他闖了進來。這麼快麼?只得十天而已。她心裡隱隱嘆了口氣,拉著小玉回了房。
顧天翔沒有吭聲,拿起筷子便吃。劉珏只動了兩筷便放下,默默地倒了酒,遞過一碗給顧天翔。天翔也不客氣,舉碗就喝。
劉珏慢慢問道:「你帶了多少人來?」
「五百!」
「怎麼找到的?」
「他說三小姐身上有異香。」
劉珏感到奇怪,腦中急轉,想了想又釋然:「原來中了王燕回的失魂玉引香後去泡冰泉還有這等作用。難怪能找到這裡。」
「冰泉?你說三小姐進了皇陵?我的天!」顧天翔大驚失色。難怪劉珏要去退婚,但是,這麼一來……顧天翔緊緊皺起了眉,眼神往阿蘿離去的方向一轉,壓低了聲音焦急地說道:「那不是……她……就要進宮做皇妃?你小子膽子怎麼這麼大?!要殺頭的你知不知道?」
劉珏展顏一笑:「你急起來哪還像傳說中以冷峻出名的天翔公子啊?是,我明白得很。」
顧天翔酒碗一放,張嘴欲說什麼,又扭過頭不看劉珏。
劉珏傷感地說道:「你怎麼就隻身進來呢?不怕我殺了你?」
「若是三小姐身上沒那異香,我看你怕是真會殺了我。」顧天翔直截了當地說道。
劉珏呵呵笑了起來:「真是瞭解我啊,現在怎麼辦?」
「你自己犯了滔天大罪,居然問我怎麼辦?我當然是遵王令把你們綁回去,咔嚓!」顧天翔沒好氣地瞪劉珏一眼。
「若是我不願意呢?」劉珏倨傲地問顧天翔,只見他一怔,眼睛望過來,神情矛盾至極,又低頭飲下一碗酒。
「你肯定是打不過我的,打也是做做樣子,好回去覆命罷了。」劉珏淡淡笑道。
「你父王來之前教我釣魚,說你已逍遙多日,該回去了。」顧天翔沉吟一會兒,把與安清王見面的事細細說了出來。
「這樣啊……不忠,對了,再背上不孝的罪名,嘖嘖,老頭子會飛起來吃人……你這就吩咐軍士做兩乘轎子,阿蘿和小玉都不能長時間騎馬,也不方便露面。嗯,再遣幾個軍士幫我把這些天獵的野味抬了,對了,還有阿蘿給我做的小玩意兒,一件不能落下。」劉珏像要搬家似的,一件有用的物事都不肯放過,一一交代。
顧天翔鼻子快要氣歪:「你真當出來散心打獵啦?王上要我把你們綁回去!別忘了,你現在是欽犯!」
劉珏嘻嘻一笑:「做做樣子嘛,到風城再說唄。」站起身道,「走,帶你去逛逛我的地盤!」
顧天翔白了他一眼,兩人站起來,縱身朝山崖那邊掠去。
陽光照在兩人身上,從高處望去,青山蜿蜒起伏,盡收眼底。劉珏感嘆道:「真是美麗,就怕阿蘿捨不得。」
顧天翔冷冷道:「怕是你以後都見不著幾回太陽了,要砍頭的人,還戀什麼風景!」
劉珏沒看他,目光望向無邊無際的森林:「阿蘿說要珍惜生命裡的每一天,我深以為然。這十來日,倒真的逍遙。」與以往一樣,他喋喋不休,顧天翔靜靜地聽著。「古來芳餌下,誰是不吞鉤?無論是什麼結果,我都不後悔所做的一切。這事也怨不得王上,本是我親自去求他收了阿蘿為妃,阿蘿才能進冰泉解毒。我反悔在先,無論他怎樣,我也不怨。」
「就得十來日,不覺短暫?」
「你以後要不做大將軍了,就去賣離人醉好了。聽說你把釀酒的盈秀姑娘接進府了?」劉珏轉開話題取笑他。
顧天翔面無表情:「正有此打算!」他突然又變得煩躁,「你說王上真的會殺了你們?」
「我都不怕,你擔心什麼?」劉珏嘴角露出一絲笑容來。
顧天翔轉過身看著他:「你和你父王一樣,老狐狸生了只小狐狸,別賣關子了,猜到什麼了?這般胸有成竹。」
劉珏嘆了口氣:「我只是猜他現在不肯殺我而已。不然安清王府不就絕了後?我家老頭子護短得很,肯讓你來找我們,我們的性命必然無憂。不然,他早叫我跑路了,還等你來啊。阿蘿就算身上有異香,出了寧國,難道你還跟著來?」
顧天翔沉默了一會兒:「是因為四國來使都心懷叵測?」
「不僅如此,難道你沒注意到王上把啟國公主賜給清王了嗎?內憂外患,這個時候,王上哪還有心思顧及其他,嗯,我看啊,我就是個戴罪立功的命!」
「那,三小姐她……」
劉珏臉上浮起一層悲傷:「兩個選擇,路只有一條,難道真要我與你及五百軍士相戰,力竭而亡?我猜若是兩個時辰之後你沒出谷,那五百人就會進谷了吧?她會想明白的,活著,總會有希望。」
顧天翔眼中露出一絲同情。就算他放了劉珏,還會有別的人領兵捉拿他們。眼見四國心懷不軌,清王劉鑑似有動作,他們不管逃到哪裡,都不太平。只是,回去之後死罪雖然可免,但以後一個是宮妃一個是臣子,中間還有一個也心儀三小姐,就算想成全他倆也不行的帝王,這是本什麼糊塗賬!顧天翔不禁感嘆道:「王燕回這一計真是毒辣,果然是死了也不讓你們三人好過!」
「也不盡然,若非這失魂玉香引,我們如何得知她與夏國早有勾結,王上不是囑你盯住了清王麼?」
顧天翔慢慢說道:「難怪我瞧清王在國宴上似乎格外高興,還以為他強作笑顏,沒想到是因為他見到了夏王,那麼與夏王接觸的神秘人必是劉鑑手下之人。」
劉珏呵呵笑道:「我家老頭子不是教了你怎麼釣魚嘛,四國來使就是一個餌,太子就像那條魚,不吞就沒吃的,吞下了就吐不出放在餌裡的魚鉤。王上若是像你一樣直接用內力殺了魚,就失掉了釣魚的樂趣,也許這一切又是王上下的另一個餌,他需得用更好的耐心去釣他想釣的那條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