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陽光照不進現實

耿墨池的病情出人意料地出現了好轉的跡象。當然,不是實質性地好轉,畢竟他的心臟病是不治的,但他的氣色卻好了很多,說話、走路都比以前精神。這些都歸功於媽媽從國內寄過來的中藥。其實當時我也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在端木醫生的指導下,一邊在給他服用中藥的同時,一邊將那些副作用大的西藥逐漸減低藥量,直到最後撤下,只保留了幾樣必備的西藥。

剛開始服中藥時,好像起了反作用,耿墨池整天拉肚子,我急了,打電話問國內的老中醫,老中醫說這是在排毒,將他體內的毒素排出來才能吸收中藥中有效的成分。果然,拉了幾天肚子後,耿墨池的臉色漸漸好了起來,反胃嘔吐頻率減緩,食慾也大增,堅持服了兩個療程後,他整個像換了個人似的,容光煥發。

可是,老天,為了讓他服下那些中藥,我可是使出了渾身解數,可能是對自己的病情已經不抱希望了,我怎麼哄他求他,都無濟於事。後來沒辦法,我只得把媽媽給我寄的中藥也一併煎了,他一碗,我一碗,我跟他說:「你看吧,我的藥比你的還苦,我都喝得下,你有什麼喝不下的?」

大概是被我的誠心打動了,他皺著眉頭以極其痛苦的表情喝下了第一碗中藥。他並沒抱希望,只是想讓我安心一點,可是第二天他死活又不肯喝了,我已經是差不多給他下跪了,他還是不喝。「寶貝,心肝,你就喝下吧,當是為我喝好不好?」我端著藥,央求他。真的是好話說盡,藥都快涼了,他才勉強喝下。

結果此後每天都是如此,哪怕是中藥起了作用,他知道這藥對他有好處,他喝了感覺很舒服,也還是要我哄著才肯服藥。這位爺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難伺候!

他身體狀況好轉,戶外活動也多了起來,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要出去走一圈,都是我陪著的,我們儼然是一對親密情侶了。

在湖區邊,好幾次都碰到祁樹禮和他的小情人阿芷,年齡懸殊實在太大,儼然是一對父女。但看得出來,祁樹禮很寵那丫頭,什麼都由著她,滿足她的一切要求,看她那身行頭,全是世界頂級品牌,雖然耀眼,卻跟她的年齡很不相稱。而且那丫頭撒嬌的功夫真是讓人歎為觀止,那腔調,那眼神兒,那媚態,我再活十輩子都學不來。幾次見到她纏著祁樹禮,鉤著他的脖子,嘟著小嘴巴直嚷嚷,「不嘛,我不嘛……」

[=bw(]4陽光照不進現實[=]祁樹禮對這些好像還很受用,滿足地抱著那丫頭又親又吻。我當時看著他,很希望他是認真的,也希望那女孩是認真的,由衷的希望。

有一次我跟耿墨池去市場買菜,在市場門口碰到朱莉婭,她拉著我喋喋不休地數落阿芷的不是,說她很難伺候,嬌氣得不得了:「哦,上帝,她喝水都很挑剔的,得喝瓶裝的純淨水,她的衣服我碰都不能碰,她都要求我送到最高檔的洗衣房。我在幹活的時候,一點聲音都不能有,可是她自己呢,每天晚上都弄出好大的聲音,我在樓下都聽得清清楚楚。」

「聲音?什麼聲音?」

「哦,上帝,cathy小姐,這您都不知道嗎?就是她跟先生在**的聲音,如果隔壁亨利太太沒搬走,肯定也可以聽得到……唉,我都不好意思說,真的很難為情,上帝啊,小姐您住在宅子裡的時候,可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朱莉婭,我們該走了,改天再聊。」

我連忙打斷她,不敢想她接下來還會說出什麼,我馬上拉著耿墨池走了。

回來的路上,我都不敢看耿墨池的臉,直覺他在燃燒……果然,一進門,他就揪住我狠狠地掐,完全沒理由,祁樹禮跟那個小妖精晚上弄出什麼聲音關我什麼事啊,但我知道他很受刺激!

因為自我們住在一起,從未有過肌膚之親,連偶爾的擁抱親吻都很節制,他的身體不允許,卻並不表示他心裡不想。為了避免帶來災難性的後果,他不得不壓抑自己的慾望。所以晚上我們雖然是睡在一張**,卻是各睡各的被窩,我經常看他在自己的被子裡翻來覆去好半天才入睡,有時候他也會把手伸過來,輕輕地小心地愛撫我,但都是點到即止,從不敢深入。他不許我穿漂亮衣服,不准我化妝,可能也都是為了避免失控,我倒無所謂,女人對這種事總是遲鈍些的,只是感覺他壓抑得很痛苦,尤其是在服用中藥身體狀況好轉的時候。

晚飯後我又給他端上中藥,他板著臉坐在沙發上,看都不看。

「墨池……」

「不喝!」他氣沖沖的,眼睛裡直冒火,「喝了有什麼用,還不是跟個廢人似的!與其這樣,還不如死了痛快!」

「墨池!」

「說了不喝就不喝,你煩不煩!」他手一揮,把藥打翻在地。碗沒破,可雪白的地毯上卻是一片暗黑的藥漬。滿屋都是濃烈的中藥味。我委屈地蹲下去拾碗,他腳一抬,將碗踢到了牆角。「滾!滾得遠遠的!」他衝我咆哮。

沒有辦法,為了避免進一步刺激他,我只得離開,連我自己都不能相信,我可以如此忍讓和遷就他,不僅僅因為他是個病人。愛吧,還是因為愛!就比如此刻,我一個人在湖邊游來蕩去,夜間的溫度很低,我穿著單薄的毛衣和裙子,冷得抖成一團,我卻沒有想到自己冷,而是想他脾氣發完了沒有,待會兒回去怎麼才能哄他喝下藥。

一輛車子緩緩從湖邊開過來,車燈將我照得通明。

「cathy,怎麼是你?」車窗搖下,祁樹禮探出頭一臉詫異,「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在這裡幹什麼?」說著他開啟車門走下來,上下打量我,「出什麼事了?他又衝你發脾氣了?」

「沒,沒什麼。」

「還沒什麼,臉都凍青了,趕緊到我那去坐會兒。」他伸手拉我。我不肯,他就說:「阿芷今天晚上沒回來,住學校呢。」

「真的沒什麼,等他氣消了我再回去。」

「等他氣消了,你就凍死在這了!何苦呢?」

「不要你管。」

「我不管,誰管,你爸媽到現在還以為我們在一起呢。」他又拉住我的手,「這樣吧,到我車上坐坐,裡面暖和些。」

這次我沒有拒絕,因為我實在是太冷了。他把車開到路邊一個樹林外,將暖氣開到了最大,還把西裝外套脫下來給我披上。「還冷嗎?」他摟緊我的肩膀問。

「不冷了,謝謝你!」我有些不自在地推開他。我已經不習慣跟他這麼親近了。他表情暖暖地看著我,「cathy,就算我們現在分開了,我還是可以照顧你的對不對,有必要這麼抗拒嗎?」

「你不是有阿芷嗎,她才需要你的照顧。」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這麼聰明的一個人,難道不明白她只是個替代嗎?」祁樹禮的表情顯出慣有的冷酷,「你知道,只是不願意說出來而已,對吧?」

「你這樣對她很不公平!她那麼年輕,二十歲都不到……」

「沒錯,是很年輕,嫩得很,可是**功夫卻是一流,知道怎麼留住男人,也知道怎麼獲取她需要的東西,心計多著呢,我們只不過是各取所需,我滿足她物質上的需要,她滿足我**的需要……」

我的臉上一陣發燙,開啟車門就要下去。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拉回來,鎖上車門:「聽不下去了嗎?你都多大的人了,還這麼害羞……」

「我要回去了!」

「他的氣沒那麼快消的,急什麼。」祁樹禮冷冷地看著我,神色悽惶,伸手又摟住了我的肩膀,「真的一點兒都不懷念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嗎?過去我所有的付出真的一點都不值得你回味嗎?我可是每天都在想我們的過去,哪怕是跟那丫頭在**……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中她?因為她的倔脾氣很像你,第一次見到她是在溫哥華一家餐廳裡,她跟人打架,讓我撞見了,那樣子跟當年你上我媽家打架一樣。我一下就看上了她,三天工夫,我就把她哄上了床。本來也是想認真地來一回,可是第二次上床她就問我要東西,開口就是賓利,一輛價值百萬美元的跑車。你呢,跟我兩年,從來沒主動問我要過東西,所以這讓我常常比較,越想越悲哀,真的是很悲哀,無藥可救……」

我說不出話,低下頭。

「考兒,我真的很難過。」

他又叫我「考兒」!我別過臉不願看他,他就伸手把我的臉轉過去,我看到他眼神的黯淡,頃刻間似乎老了許多,「為什麼會弄成這樣?考兒,為什麼……有時候真是恨自己不爭氣,為一個女人煩惱這麼多年,也想過你究竟有什麼魔力如此吸引我,漂亮嗎?比你漂亮的多的是!溫柔嗎?你一發脾氣連上帝都顫抖,可我就是這麼愛你,沒有理由,愛一個人真的沒有理由,就跟你對那位偉大的鋼琴家一樣,你愛他什麼呢?比他有錢,比他帥的男人多的是,可你為什麼死心塌地地要跟著他?這麼冷的天被他趕出來,心裡還惦記著他……」

「緣分吧,沒有辦法的事情。」我淡淡地說了句。

「可能是,」他點頭表示認可,「但我不相信我們的緣分就這麼斷了,不會的,我不會向命運低頭,現在放縱你,並不等於放棄,而是我知道他確實需要你在身邊,讓他走得不那麼痛苦,也沒什麼不可以,因為他跟我一樣,都很可憐……」

「別說了!」我大喝一聲,開啟車門就跳下車,狂奔而去。我一路跑回船屋,不敢敲門,蹲在門外哭。他們都很可憐,我呢?我不可憐嗎?愛,或者被愛,都無法解脫,這場愛,原本就沒有結果。

一注強烈的燈光突然打在我臉上,刺得我睜不開眼睛。感覺有個人影朝我走來,居高臨下,站到了我面前。

「回來了?」他拿著手電筒問。

「我不回來,難道還死在外面嗎?」

「我沒死,你敢死?」

「連死也要經過你的允許嗎?」

「當然。」他點頭笑,夜色下格外的清朗俊逸,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我披著的西裝外套上,笑容頃刻消失不見,像個爆竹似的一下就點著了,「誰的衣服?」

我起身拔腿就往屋裡逃,剛進門,屁股就捱了他一腳,我一個踉蹌四仰八叉撲在地毯上,像只螃蟹。沒開燈,他被我的腿絆倒,跌在我身上,也是四仰八叉,像只螃蟹。

「救命!」我被他壓得散架。

他扳過我的身子,準確無誤地找到了我的嘴,狂吻下來……黑暗中所有的防備都失效,我們在地毯上吻得不可開交,衣服很快被他剝個精光,但是在最後關頭,僅存的理智讓我叫了起來,「墨池,吃螃蟹沒這麼簡單的。」

「哦,那你說要怎麼才能吃?」他喘息著,口齒不清。

「起碼得洗吧,然後再蒸……」

「還有呢?」

「還要準備薑絲和醋。」

「還有呢?」

「要掌握火候,沒蒸熟的螃蟹是有毒的!」

「那就以毒攻毒好了,我也沒熟呢。」說著他開始脫自己的衣服,趁這空檔,我跳起來就往樓上跑,關上臥室的門咯咯地笑。

耿墨池在船上住煩了,嚷嚷著要搬家,到岸上去住。我說船上挺好的啊,每天面對燈火港灣,多浪漫。他頭搖得像撥浪鼓,堅持要上岸。我拗他不過,只好由他去。過了幾天,他沒提這事了,我以為他忘了,沒想到一大早他就把我叫醒,說要帶我去看房。

「算了吧,就住船上,岸邊租房很貴的。」

「誰說我要租,我是買!」

說著就把我拖下床。

出了門,他領著我往山丘上的林蔭道走,我心裡一咯噔,祁樹禮就住上面,幹嗎要往那裡去啊。可是當他把我領到亨利太太的房子前時,我只覺得天旋地轉,張著嘴,瞪著眼,歪著腦袋,跟中了風似的要抽筋。

回來就跟他吵,他根本不理我,自顧收拾行李。

「要搬你搬,我死也要死在船上!」

「那你死吧。」他乾脆得很。

「這麼多房子為什麼要選那裡,你有病啊!」

「你才知道我有病嗎?」

「墨池!……」

他還是不理我,甩下一句話,「下午就搬!」

到了下午,他叫來幾個工人,幫他搬行李,其實也沒什麼行李,大多是他的書,然後是衣服,還有鋼琴。很快該搬的都搬過去了,我死賴在沙發上不走。我怎麼就忘了呢,這傢伙從來就是個說一不二的人,他要做什麼事,一般不給你打招呼,等跟你打招呼時他就已經安排妥當了。

果然,他收拾完行李就來收拾我了,我賴著不走也不行,他抓起我的胳膊就往外面拖,力氣明顯比以前大很多,這段時間的中藥顯然沒白服。

他把我拖到了林蔭道,一邊拖,我一邊叫:「我不搬家,我要住船上,你搬你的幹嗎管我,你這混蛋!……」

他一句話也不說,只管拖著我走。最後終於還是把我拖到了新家,一進門,我就吃驚得嘴巴都合不上,亨利太太的家雖然裝修大致沒變,可是所有的傢俱擺設全換了,包括窗簾、地毯,裝飾品,全都是煥然一新。耿墨池對生活的要求一直很高,吃住都是很講究的,從來不會用別人用過的東西。顯然,他買下這房子絕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早就計劃好了的!

我看這架勢是沒指望他會改變主意了,賴在新換的地毯上不起來,耿墨池根本就不理會,樓上樓下地跑,忙著要工人幫他掛畫,擺傢俱。他看都不朝我看。

這時候來客人了,閉著眼睛聞味我都知道是祁樹禮。他的訊息可真靈通啊,這麼快就來串門了!他可是滿臉喜悅,上穿淺灰色開衫毛衣,下面是同色的褲子,感覺很溫暖,頗有成熟男人的味道,一進門就看到我坐在地上,連忙過來拉我:「喲,cathy,多大的人了,怎麼還跟個小孩子似的……」

「別管她,我看她能賴到什麼時候!」

耿墨池剛好下樓,對我沒好臉色,卻對他的新鄰居也是老鄰居露出了笑臉,「不好意思,剛搬來挺亂的,不好招待你。」

「沒關係,我們又做鄰居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祁樹禮看著我們搬到他隔壁,眉開眼笑,非常熱情地伸出手,「歡迎,歡迎,這下就熱鬧了,我們很有緣分嘛。」

「是啊,很有緣分。」耿墨池也笑呵呵地握住他的手。

我瞪著這兩個握手言和的男人,很多記憶的碎片閃過腦際,哇的一聲,我扯開嗓門哭了起來。

「cathy,搬家是好事,幹嗎要哭,大家做鄰居很好的,互相有個照應嘛。」說著又轉過臉,看著耿墨池很客氣地說,「以後就跟自家人一樣,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我來安排……」

「謝謝,暫時沒有。」

「傭人呢?傭人請了沒有?」

「這個……還沒來得及請。」

「那我把朱莉婭叫過來幫忙吧,反正她也跟了cathy兩年,互相瞭解,你就不用再去找了,身體不好,免得費神費力。」祁樹禮體貼入微。

「那你家怎麼辦?」

「我嘛,再找人就是了,一個電話的事情。」

「那真是謝謝了!」

「又來了,說了不要這麼客氣,跟你做鄰居我很高興,知根知底的,還可以免費欣賞世界一流演奏家彈琴。」

「對,我們都知根知底,呵呵。」

「是啊,呵呵。」

兩個男人坐在新換的沙發上,笑容可掬,侃侃而談,禮貌紳士得跟兩國元首會面似的。我徹底絕望,眼一翻,咚的一聲倒在地毯上,裝死。

耿墨池始終沒告訴我為什麼搬過來跟他的死對頭做鄰居,我一問,他就打太極,「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當然也沒有永遠的敵人。」這是他的回答。

耗子和貓也能做朋友?鬼都不信。可是這兩個居心叵測的男人居然又做了鄰居不說,還處得真像「朋友」,你來我往的,一到週末就結伴去釣魚、打球,讓我慪得沒話說。反正都沒安什麼好心,因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當然,也包括我。

兩家的房子捱得很近,花園連著花園,僅隔了道柵欄,三樓臥室的陽臺相隔也不過幾米,站在陽臺上打招呼沒有一點問題。晚上有窗簾拉著,白天卻可以清楚地看到對方在房間內的活動。我就經常看到祁樹禮的小情人阿芷穿著背心短褲走來走去,冬天呢,她也不怕冷。不過那丫頭身材確實不錯,雖然臉是還沒長開的樣子,身體卻是提前發育了,凹凸有致,總是大半個胸脯露在外面,屁股翹翹的,腿很修長,跟雜誌上那些時裝model有得一拼。她的頭髮很長,髮梢卷卷的,披散在腰間很有風情,每當她靠在睡椅上,蹺起雙腿看書或者修指甲時,最是迷人。這樣的美人兒別說男人,女人看了,也會豔羨不已。我就很羨慕她的胸部,圓圓鼓鼓,俯身或彎腰時可以看見很深的乳溝。

我跟耿墨池說我想去隆胸,誰知他連連點頭:「好啊,我陪你去,你做隆胸,我就去變性,反正我現在跟個太監似的……」

他還是對自己不能過**耿耿於懷。

我們現在是住在一起,也睡在一起,卻井水不能犯河水,所以他的脾氣還是一樣的暴躁,並不因身體的恢復而有所改善,尤其看到祁樹禮和那個小妖精在對面的房子裡舉止親密時,就格外地受刺激,沒事都會找我發火。

祁樹禮對此是一點兒也不忌諱的,經常抱著阿芷坐在落地窗邊「表演」激情戲,又摟又抱又摸又啃,連窗簾都不拉,什麼意思!

同樣的,他們那邊自然也可以看到我們這邊,可我們卻沒什麼激情上演,大多時候是我一個人在臥室裡搞衛生。耿墨池很怪,有潔癖不說,還不允許別人進他的臥室,包括朱莉婭,臥室的衛生必須得我自己動手,我還是跟個僕人似的,整理被褥,換床單,擦傢俱,給地毯吸塵,清洗浴室,刷馬桶,什麼活都幹。耿墨池最痛恨房間有頭髮絲,只要看到了就有我好果子吃,每天他起床後,我就赤著腳,在鋪著厚厚拉毛地毯的臥室裡找頭髮絲,**床下,沙發邊,窗簾後面來回地找,就差沒拿放大鏡找了。祁樹禮幾次看到,都在對面陽臺大聲問:「cathy,在找什麼呢?」

我不好意思說找頭髮絲,回答道:「找魂呢。」

大概是見我整天在房子裡搞衛生,估計我在家裡地位不高,阿芷看到我總是愛理不理的,很傲慢,出門碰到,連招呼都不打。

但她很喜歡上我家來串門,對耿墨池與對我的態度截然不同,客氣禮貌,甚至有討好的嫌疑,總是說:「steven,你家的房子佈置得真漂亮,看得出你是個有品位的人。」完了還拿怪怪的眼神瞟我,大意是房子佈置得這麼有品位,卻找了個沒品位的女朋友。

在這位高貴的公主眼裡,我肯定是沒品位的,一天到晚蓬頭亂髮,衣著隨便,素面朝天,不是忙著做清潔,就是忙著熬藥,廚房裡跑進跑出,跟朱莉婭屬於一個檔次,唯一有點兒區別的是,我可以陪主人上床睡覺。這也是她很迷惑的地方,不能理解我究竟有什麼魅力可以吸引耿墨池這麼有品位的男人。

她知道耿墨池是鋼琴家後,以極其熱情的態度想要跟他學彈琴,耿墨池毫不客氣地拒絕了,冷冷地說:「抱歉,我從不收學生。」

其實耿墨池跟她搭訕完全是看在祁樹禮的面子上,他好像很不喜歡這丫頭,嫌她好奇心太重,什麼都想打聽窺視。我也感覺到,阿芷好像對別人的私生活很感興趣,過來串門的時候樓上樓下轉個遍,好在耿墨池事先跟她打了招呼,哪裡都可以看,除了臥室,否則她肯定要進我們的臥室考察一番,真是讓人討厭。最離譜的是,她似乎很樂意展覽她和祁樹禮的私生活,經常大呼小叫,故意曝光自己的閨**,幾次我都聽到她在那邊衝祁樹禮發嗲,「frank,你真是的,condom(避孕套)沒有了也不去買!」

我裝作沒聽見。

耿墨池聽到了,臉拉得老長。

這還不算,到了深夜,我們都睡了,還經常被那邊尷尬的聲音吵醒。原來以為朱莉婭是誇大其詞,看來所言不虛。那死丫頭拖長著聲音,嗷嗷地叫,比好萊塢很多色情片裡面表現的還要誇張,讓人頭皮發麻很是噁心。

「聽吧,都是你找的好房子!」我在被窩裡拿腳踹耿墨池。

不踹還好,一踹就捅了馬蜂窩,他掀開被子,又拿起枕頭要捂死我,我本來就上火了,也不客氣地跟他對打。但是老天,我哪裡是他的對手,這傢伙的字典裡從來就沒有「讓」字,我們從**打到床下,我踢他,他就掐我的脖子,掐得我連喊「救命」,結果弄出的動靜比對面還大。到了第二天早上,窗簾拉開,耿墨池和祁樹禮在陽臺上打招呼,耿墨池暗示他晚上要注意鄰里休息,祁樹禮一句話甩過來:「彼此彼此吧,你那邊聲音也不小。」

「哪裡,我只是調教她而已,她不太聽話。」耿墨池說。

「我調教她兩年都沒調教過來呢。」

「所以我繼續調教。」

「女人嘛,還是應該哄的。」

「我從來不會哄人,我沒你那麼好的豔福,有個這麼如花似玉的小佳人。」

「cathy也不錯啊,那麼有個性……」

「她?臭脾氣倒有一個。」

「要不我們換?」

……當時我正在地毯上找頭髮,聽到這話氣得要昏厥,大罵耿墨池:「大清早的,連臉都不洗就站到外面,也不怕丟人,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耿墨池不是省油的燈,回頭罵過來:「你也知道要臉啊?」

「我怎麼不要臉了?」

「大清早的穿著睡衣走來走去,給誰看啊?」

「誰讓你那麼早拉開窗簾的,我現在就換!」說著我跳起來掀起睡裙就要脫,感覺腿和小腹涼颼颼的,肯定暴露在外面了,耿墨池三步並作兩步奔過來對著我就是一巴掌,什麼叫震耳欲聾,這就是!

我被他扇得倒退幾步跌坐在地毯上,捂著臉傻了,他動真格的了?!這是住到一起後,他第一次真的打我,往常都只是做做樣子,今天竟然當著祁樹禮的面打我,感覺那一巴掌是挾著寒風的刀,狠狠捅在我心上,突然的疼痛讓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他好像也沒反應過來,揮在我臉上的那隻手僵在空氣中。

我怔怔地看著這個男人,心中又汩汩地湧出血來,這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祁樹禮站在對面看得一清二楚,也僵住了似的,半天說不出話,很震驚的樣子。

「steven,有什麼話好好說,怎麼打人呢?」他顫抖著聲音質問耿墨池。

「不要你管,他現在是我的女人,我怎麼教訓她是我的事,跟你無關!」耿墨池一點也不買賬,剛才還有說有笑的,眨眼工夫就變了臉,伸手拉上窗簾。

我號啕大哭起來,哭聲淒厲絕望。早飯和午飯我都沒下樓吃,也沒有給他熬藥。還給他熬,養好了身體讓他有力氣打我嗎?我所有的付出只是為了捱打?

「小姐,下樓吃點東西吧,您一天沒吃了。」

晚飯的時候朱莉婭上來敲門。

我不回答,瞪著天花板,當自己已經死去。

朱莉婭在門口徘徊了很久才下樓。又過了很久,耿墨池進來了,不看我,也不出聲,徑直進浴室洗澡。出來後還是不出聲,在床邊站了會兒,掀開被子上了床。我噌的坐起身子,跳下床,抱起枕頭衝出了臥室。我在隔壁客房睡了一晚上。

清晨,我很早就醒了,確切的說是徹夜未眠。胡亂用過早餐,一個人到花園裡拔草,實在沒地方出氣。可能因為是週末,祁樹禮沒有上班,走過來跟我說話。

「你怎麼樣?」他在他家花園問。

「沒死呢。」我低頭狠狠地拔草,沒朝他看。

「你讓我很心痛!」他隔著柵欄站著,不知道是穿少了還是怎麼著,說話的聲音嗡嗡的,「你寧願被他打,也不願跟我在一起。」

我沒理他,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

「有必要這樣嗎?考兒……」他沒有叫我cathy,又叫我考兒。

我直起身子,一抬頭看到耿墨池站在臥室的陽臺上,表情黯淡地望著樓下的我們,我故意大聲跟祁樹禮說:「沒關係的,再熬熬吧,等他死了我就到你那邊去!」

說完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又說,「要不,現在我們就私奔?好不好?哈哈……」我仰著臉笑著,笑得直不起腰,笑得滿臉是淚。

「考兒!」祁樹禮看著我,眼眶驀地通紅。

一連數天,我跟耿墨池都是分房而睡。

但我還是交代了朱莉婭,按時給先生熬藥,勸他服下。他有沒有服我不知道,我很少待在家裡,每天都出去跟英珠她們鬼混到深夜才回來。英珠放假了,正愁沒人瘋,有我做伴,她正求之不得。monica有時候也跟我們一起,泡酒吧,跳舞,瘋狂購物,哪裡好玩就去哪裡。monica是調情的高手,人又長得漂亮,上哪兒都有金髮碧眼的帥哥圍著。她教我和英珠怎麼釣帥哥,從眼神、手勢,到說話的腔調,毫不吝嗇地將她的經驗傳授給我們,英珠學得有板有眼,我卻只知道一味地傻笑,看到英珠怪怪的樣子要笑,看到很帥氣的男人坐到我旁邊也笑。

祁樹禮以前就說過,美國是墮落者的天堂,想怎麼墮落都可以,我現在就在學著墮落,來美國快三年了,現在才開始學墮落。我狠狠地下決心,不要去想那個瘋子,他打我,幹嗎還要去想他?可是,可是為什麼我到哪裡,他的影子就跟到哪裡,看見誰都彷彿有他的影子,當我接過男人的煙時,當我跟男人碰杯時,當我跟男人滑進舞池時,他的眼神,無處不在……他果然是個上帝,我一個人的上帝,無論我在做什麼,都逃不過他的「注視」,好幾次當男人的嘴唇湊近我時,我霍地跳開,掉轉頭拔腿就逃。我想他,想到心裡發痛,我在懷疑我是不是也得了心臟病,這病也可以傳染的嗎?

那天晚上,我又回來得很晚,西雅圖夜空的雨,冷得刺骨,我縮在被雨淋溼的寂靜的街頭,哀哀地哭,還是放棄吧,我這麼跟自己說。心裡這麼說,腦子裡卻在想他現在在做什麼,今天有沒有喝藥,衣服穿夠了沒有,刮沒刮鬍子,有沒有彈琴,彈的什麼曲子……然後胸口就割裂般地疼痛,前胸穿達後背,我真怕我會死在西雅圖街頭。

一個人打車回到亨利太太的家(我從沒感覺那是自己的家),房子裡靜靜的,樓下客廳的沙發邊開了盞小檯燈,昏暗的燈光籠罩著一個黑影,一動不動,坐在那裡像座雕像。我沒有看他,徑直上樓進了客房。躺在**,任憑無邊無際的黑暗將自己吞沒,心還在痛,我捂著被子嗚咽,這樣冰冷的夜,我只想逃離。

樓下傳來琴聲,竟是一首《昨日重現》!

他怎麼在這個時候彈這首曲子,自從離開他,兩年來我彈遍了我會彈的曲子,唯獨不敢彈這首,就是在餐廳賣藝,我也不曾彈過。這首曲子只能在心底彈的!因為我們早就丟失了「昨日」,過往的愛情,只剩揪心的回憶,哪怕整天面對,生活在一起,那火焰般熾烈的愛,還是沒法在心底復甦。

愛,已成一座死去的火山,今生我可能等不到它的甦醒了。樓下的那個男人也等不到了,愛只能在彼此的逃避和傷害中永久地休眠。

半夢半醒間,琴聲漸漸稀落,直到最後戛然而止。門口似乎有人來回地走動。我沒有開門的想法,強迫自己進入夢鄉。醒來的時候,滿室的陽光,下了一夜的雨,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似乎還有雨的味道。我默默地起床,穿好衣服後收拾行李,昨夜想了很久,還是決定搬離這裡,讓自己冷靜,也讓他冷靜。

提著箱子開啟門,一眼就看到他坐在樓梯口的沙發上抽菸。看到我出來,他站起身,有些憔悴的臉上露出緊張的表情。

我沒理他,提著箱子就下樓。

他猛地在背後攔腰抱住我,嘶啞地說:「不許走!」

「放開!」

「不許走……」

「你還是放開吧,我不想也傳染你的心臟病。」

「你……不能走!」

「放開!」我叫了起來。

樓下的朱莉婭正在準備早餐,被我的聲音嚇到,驚懼地抬起頭。我頹然地放下箱子,拉他的手,拉不開,他抱得死死的。

「你不能走,我會死的!」

「我怕我會死在你的前面。」我開始哭。

他抱得更緊了,根本就沒打算放手。最後他將我抱到沙發上坐好,我這才可以看他的臉,煞白的,身子似乎也在抖。我緊張起來,「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