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陽光照不進現實

「我撐不了多久了,你就不能等我死了再走嗎?」他虛弱地靠在沙發上,無力地看著我,眼神渙散,「我知道我不該打你,可你知道我為什麼打你嗎?你當著祁樹禮的面脫衣服,把我置於何地?儘管我現在是個廢人,碰不了你,無法和你正常地歡愛。可在我的感覺裡,你現在是我的,你怎麼可以當著別的男人脫衣服……」

我說不出話,感覺比他還虛弱。

「你是否知道我為什麼搬過來?」他又問。

「為什麼?」這是我很想知道的。

「因為,因為我真的感覺自己不行了,雖然服中藥後副作用消失了很多,身體感覺舒服了些,但心臟仍然在衰竭,迅速地衰竭……可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讓我不放心走,你太任性,做事從不考慮後果。你離開祁樹禮我是反對的,雖然骨子裡很嫉妒,但我很清楚,真正能給你帶來安定生活的只有他了,他能給你我所不能給的,我希望我去後,他能取代我的位置來愛你,呵護你……」

「所以你就搬過來了?」我的心一陣抽搐。

「是的。」

「可他現在有阿芷,你是知道的!」

「那隻不過是個替代,」耿墨池淡淡一笑,眼底卻透著寒意,「我是男人,我能理解,一個正常男人身邊怎麼可能沒有女人呢?他……就是個男人……」

「你真是很好啊,還沒死就安排我的後事了。」

「我也在安排我的後事,正在考慮死了是葬在西雅圖呢,還是落葉歸根,回國安葬……」

「耿墨池!」我又在叫。

「別這麼大聲,我需要安靜。」他靠在沙發上樣子很疲憊。

「那我給你安靜啊,我搬走你不就安靜了嗎?」

「我不是說了嘛,我死的時候,希望你能在身邊。」

淚水奪眶而出。我捂著臉真想現在就死在他身邊,這個男人,怎麼這麼難纏啊,丟不下,忘不掉,陪著他受折磨,離開他又狠不下心,我想我前輩子肯定是欠了他的,這輩子他追著討,從日本追到了西雅圖!

「考兒……」

「別叫我!」

「考兒!……」

「說了別叫我!」我捂著臉根本就不想看他。

「考兒,我……我好難受……」他似乎在呻吟。我這才轉過臉看他,只見他捂著胸口蜷縮在一起,臉上的表情極其痛苦,「墨池!……」我尖叫。

「我呼吸不上來了。」他從沙發上滑到了地毯上。

「frank!frank!……」

我衝進臥室,撲到陽臺上向對面求救。

祁樹禮趕到這邊時,耿墨池已經閉上了眼睛。無論我怎麼喚他都沒用。我真是小看了祁樹禮,他出人意料的冷靜,似乎很有經驗,將耿墨池的身體在地毯上放平,用力按壓他的胸口,進行人工起搏。一直按,直到救護車開到門口。誰也沒有想到,就是他這幾分鐘的人工起搏,為耿墨池的搶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醫生後來說,如果沒有這兩分鐘的現場施救,救護車來了也沒用。

「我真不是個東西,明知道他是個病人,還跟他吵架,刺激他……」我在搶救室外一直哭,縮在走廊長椅上拼命揪自己的頭髮。

「考兒!你不能這樣!」

祁樹禮摟著我的肩膀,扳過我的身子,「你既然知道他是個病人,他的病情你也清楚,你就應該有心理準備,這種情況會經常有,到哪天沒有了……」

「不!」我叫起來,像聽到了什麼可怕的聲音突然瞪大了眼睛,全身篩糠似的抖,「不,我不敢想象那天的到來。frank,我不敢想,我要他活著,哪怕是衝我發火,我也要他活著!我知道自己很不現實,總是把自己逼到絕境,可是從八年前認識他開始,我就已經在絕境了。沒有辦法,只因我愛他,哪怕這愛情耗盡了我的所有,哪怕相守到最後還是面對生離死別,我也沒有辦法拯救自己,真的沒辦法。frank,有時候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臟切成兩半分給他用……」

祁樹禮鬆開了我的肩膀,目光如幻滅的燈,頃刻間黯淡無光。他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低下頭,怔怔地看著光亮冰冷的地板發愣。他的樣子呆呆的,感覺整個人都空了,滄桑如飄搖在田邊的稻草人,看上去很富有,身後是一望無際的豐收的麥田,可是卻一無所有,因為麥田不屬於他,得不到,只能立在風中痴痴地守候,日復一日,麥田熟了又熟,就是輪不到他來收割。

「真希望躺在裡面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他輕輕地吐出了這句話。

「我也希望躺在裡面的人是我,而不是他。」我回答。

他抬眼看我,目光深邃空茫,「考兒,如果躺在裡面的人是我,你會這麼痛苦嗎?」

……「回答我。」

「這個問題有意義嗎?」我怔怔地看著他反問。

「對不起,考兒,」他還是叫我「考兒」,伸手拉我坐下,「我知道不該在這個時候問這種問題,但我真是很……很羨慕他,可以得到你毫無保留的愛,就像我對你的愛,也是如此。明知沒有結果,就是不死心!考兒,我只是擔心你,你這個樣子下去怎麼撐得住,你不敢想象並不表示就可以逃避這一切。」

「用不著你來提醒我。」

「我不是提醒你,只是想讓你知道,無論你發生什麼,我始終是你的依靠,」他又垂下頭,深深地嘆口氣,「你也看到了,我不是沒有嘗試別的女人,你跑到船屋上去住後,有一段時間,每天晚上都是不同的女郎陪伴我。但第二天醒來反而覺得空前的頹廢,後來在溫哥華碰到阿芷,我似乎在她身上找到一些你的影子,可是處得越久越覺得她不是你,你根本就是無可替代的。所以我漸漸就理解了你對耿墨池的愛,也寬容了你留在他身邊,他現在這個樣子,是很值得同情的……」

「frank,我欠你的這輩子是還不完的。」我也深深地嘆口氣。

祁樹禮還想說什麼,搶救室的門開了,我們幾乎同時站起身,醫生扶扶眼鏡,徑直朝我們走來,祁樹禮連忙上前詢問,一口流利的英文。老外醫生的語速非常快,我心裡一急,大部分話都沒聽懂,但是最後一句我卻聽明白了,一字不漏:「……healsocanliveforsixmonths,probably.」

他還有半年的時間?半年?!

耿墨池出院的時候已經是11月底了,因為在醫院裡我把他照顧得很好,又是中藥又是膳食滋補,他不但沒消瘦,反而養得白白胖胖的,精神也很好。看上去跟健康人無異。但僅僅是看上去而已……在醫院裡他就不老實,一如既往地跟我鬥嘴,我的脾氣好了很多,由他去。回到家後,一進臥室,他又要掐死我,因為他在枕頭上發現了大把的頭髮絲。我說這不能怪我,整天在醫院伺候爺兒似的伺候你,哪有時間收拾房間,你又不準朱莉婭進來,而且這陣子我憂心如焚,當然要掉頭髮了。「你真的憂心如焚?」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你說呢?」我反問。

他笑了,伸出雙臂:「我抱抱你吧。」

我被他拽入懷中,他輕拍我的背,吻了吻我的耳朵,一隻手又去摸另一隻耳朵,「怎麼一隻大一隻小呢?」他還好意思問。

「還不是你揪的。」

「嗯,也好,給你留個紀念。」

「混蛋!……」

晚飯後,他親自到隔壁登門拜訪,感謝他的老鄰居救了他一命。祁樹禮倒還客氣,目光時不時地落在我身上,眼神中充滿憂慮。耿墨池坐在沙發上一邊摟著我,一邊跟他侃侃而談,似乎很輕鬆,心情也不錯。可是一回到家,他又掐我,「你真是大膽,竟然當著我的面跟他眉來眼去!」

「我怎麼跟他眉來眼去了?」

「你當我是瞎子呢!我心臟有問題,眼睛可是好好的!」

「你太多心了……」

「我多心?你現在跟我在一起,就是我的女人,我死了你再去投靠他,我沒意見,我還沒死呢,你就急不可耐了!」

我瞅著這個不可理喻的男人,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病情,我早跟他幹起來了,但我怕再刺激他,由他罵,我還得去給他熬中藥。朱莉婭是做不好這些的,得我親自做。可能人都是這樣的吧,越到最後越敏感,他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以為我在找後路了,他也不想想,我就是要找後路,難道就非得找祁樹禮嗎?

半年!醫生說他還有半年時間。

多麼可怕的字眼,我竭力不讓自己去想,可心裡翻上湧下的就是這兩個字,終於糾纏到頭了,八年啊,我終於還是要失去這個男人。他如此暴躁,又如此傲慢,像個上帝似的總要居於我之上,而我卻捨不得離開他半步。看著他我就滿足,他的氣息,他的味道,他的眼神,哪怕是他的嘆息,我都用心在銘記。我還在偷偷收集他的菸頭,已經滿滿一盒子了,藏在書房裡,當做稀世的珍寶。這些他都是不知道的!

這個男人真的是喜怒無常,晚上躺在**,他又緊緊拽著我的手,放在他胸口,生怕我會離開一樣,然後又翻過身側對著我,伸手撫摸我的臉,輕輕的……我以為他會說「還疼嗎?」、「對不起,我不該打你」之類的話,誰知他喃喃地吐出句:「明天要你媽開點壯陽的藥……」

我咯咯地笑了起來。

早上起床,他還在睡,我準備給他熬藥。剛下樓,茶几上的手機就響了,是他的手機,一接,還沒開口對方就自報家門:「是我,米蘭!」

我的心蹦到了嗓子眼。

「你到底想要怎麼樣,你已經一年沒有給我贍養費了……是不是有新歡了?我知道你現在在美國,別以為躲在美國我就找不到你。耿墨池,你不要太過分,我一直在忍讓你,雖然我們是分開的,但我是你太太,你不給我錢我靠什麼生活,你說話啊!你啞了!……」

啪的一下,我掐掉了電話,關了機。這個女人,兩年不見,怎麼一點都沒變,聲音如此刺耳,隔著話筒都能想象她塗滿脂粉猙獰的臉。想想真是不可思議,我居然跟她有過十幾年的友誼!耿墨池醒來後,我把米蘭打來電話的事告訴了他,這次他沒有刻意迴避,冷冷地甩下一句,「別理她,她現在已經瘋了。」

我很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迴避,躲躲閃閃地講了些這兩年的發生的事情。他說他跟米蘭一直就是分居,從去日本半年後開始的。聽他的語氣,這中間肯定發生了什麼,但他不願多說,只講他們分居後就一直各過各的,互不干涉,起初他會定期的支付相當數額的贍養費給米蘭,後來他發現她把這錢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所以一年前就終止了給她的贍養費。米蘭吵鬧不休,千方百計找他要錢,但他的態度很堅決,要錢可以,除非離婚!否則一分錢也不給。

「你不給錢,她靠什麼生活啊?」我有些不解。

「我給她的錢還少嗎?」耿墨池一說到這就憤憤不平,「自跟我結婚起,她從我這裡撈走的錢數以千萬計,還不包括我送給她的房子、車子、珠寶等等,作為我的太太,我還可以給她更多財物,但是這個女人太惡毒,拿著我的錢……」

「怎麼樣?」

「……」耿墨池瞅著我,似乎說不出口。

但我猛然想起兩年前去日本看他時,祁樹禮跟我說起過,米蘭和耿墨池的私人醫生搞在一起,當時我不太相信,現在似乎覺得這事並非是空穴來風,米蘭多半是拿著丈夫的錢去養「小日本」了,所以耿墨池才說她把錢用在了不正當的地方,因而切斷她的經濟來源。縱然耿墨池對她沒有感情,但兩人畢竟是夫妻關係,而耿墨池又是有身份的人,米蘭給他戴綠帽子明擺著就是想讓他難堪,要他名譽掃地,被人恥笑,好歹毒的女人!

「不開心的事就別提了,我只要你現在好好的。」我握住他的手,心痛欲裂,這個男人至死都不能獲得解脫,還要蒙受恥辱,難怪他總是鬱鬱寡歡,心事重重。好慘淡的人生啊,沒法結束,更沒法重新開始,上天不給他機會,也不給他活路,他還沒死去,精神就已經進了地獄飽受折磨。我真是很同情他。

他將我的手反過來握在手心,摩挲著,長嘆一口氣:「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什麼嗎?就是娶她!這是我今生最無法原諒的錯誤,現在我是得到報應了……這個女人,比我想象的還貪得無厭,她知道我有病撐不了多久了,就四處打聽我立遺囑沒有,如果沒有立,我死後財產都是她的,她就是想拖著我到死。」

「你立沒有呢?」

「你說呢?」他反問,伸手拉我坐到他膝蓋上,捏了一把我的臉蛋說,「所以你要對我好一點,我一高興就會把遺產都給你。」

「你有多少遺產?」我故意問。

「你不是我的助手嗎?每週都在查驗我的報表,你會不知道?」

「這個……」

「又糊塗了吧,如果是米蘭,肯定摸得清清楚楚,你呢,心根本就沒用在我身上,別狡辯,我問你,我的存款大多存在哪個銀行?」

我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肯定是香港的滙豐銀行啦,你妹夫不是在那邊幫你打理生意嗎?」

「蠢豬!」他使勁在我腿上掐了一把,「是在瑞士!我說了你沒把心用在我身上,你還不承認……」話還沒說完,他就攬過我的脖子吻住了我的嘴,不讓我狡辯,我坐在他的膝蓋上動情地跟他吻在了一起。他有多少遺產這重要嗎?祁樹禮的錢不比他的少吧,我還不是過來一心投靠他,給他當助手、當僕人……想到祁樹禮,我下意識地睜了睜眼睛,窗簾是開著的,一眼就看到對面陽臺上站著個人,正是祁樹禮,抽著煙,冷冷地注視著這邊。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目光直射過來,帶著些許恨意,涼颼颼的,讓人不寒而慄。他說他寬容了我留在耿墨池身邊,現在謊言一下就被戳穿了,這個男人或許是寬容的,但在感情上不可能做到寬容,他不恨耿墨池,恨的是我!

週末有個慈善拍賣會,耿墨池出人意料地接到了邀請,「老美」怎麼會知道他?我很納悶。我以為耿墨池不會去,因為他一直就是個低調的人,最不喜歡湊熱鬧,沒想到他欣然應允,他的解釋是,慈善嘛,不好不去。拍賣會的地點就在西雅圖最尊貴豪華的瑞尼爾俱樂部。來此場面的非富即貴,以前祁樹禮也帶我參加過一次,沒什麼意思,對我而言純粹就是湊熱鬧而已。今年他又來了,不過身邊的女伴換成了阿芷。這個小妖精一件露背裝,肩上搭著條水亮的裘皮披肩,豔麗得像個好萊塢花瓶似的,她當這是出席奧斯卡頒獎儀式呢。祁樹禮看到我們在座,還是很有禮貌的,先過來衝我們打聲招呼,然後坐在了後面,和我們隔了三排座位的樣子。

這些社會名流與其說是來參加慈善拍賣,倒不如說是來顯擺各自的身份和地位,或結識更多的上層人士,來來往往,握手的,擁抱的,說笑的,遞名片的,跟帕克市場有得一拼。拍賣會開始了,先拍的是幾幅歐洲名畫,接著是一箇中國宋代的青花陶瓷,我當下就低聲罵了句中文,「tmd,都是咱祖宗的寶貝,竟然流落到這裡來了!」

「你想不想要?」耿墨池側身問。

「拉倒吧,我買那花瓶幹什麼,又不懂。」

「待會兒還會拍賣一條價值連城的翡翠項鍊,我拍給你吧。」

我一聽價值連城就哆嗦,這位爺用錢可是不眨眼的,連忙說,「算了,我整天跟個僕人似的,哪有機會戴那麼高貴的項鍊。」

「我拍給你!」耿墨池給予了肯定的回答。

他想幹什麼,何時需要經過我同意?問一聲,算是很看得起的了。價值連城?怎麼個「連城」,得多少銀子啊?當那條綠盈盈的項鍊被擺出來時,一聽底價我頭皮就炸了,68萬美元!閃亮的燈光下,翡翠項鍊繞成兩圈掛在一個展示架上,顆顆綠得通明,果然是極品,一下就吸引了全場的目光。司儀介紹說這條項鍊是中國清朝一位宮中王妃戴過的,乃當時的皇帝所御賜,每一顆翡翠製作都需一到兩年,絕對的稀世珍品。隨著司儀一聲捶響,競拍開始,舉牌者雲集。價格一路攀升,攀到90萬美元時,舉牌的人少了,攀到140萬美元時,全場就剩下耿墨池和祁樹禮,這兩位爺扛上了,都志在必得,150,180,200,220,250……一直攀到了360萬美元,這個時候我已經哆嗦得不行,直扯耿墨池的袖子,「不要了,我不要!快停……」

他哪裡聽得進去,繼續舉牌。

我回頭看祁樹禮,也沒有要停的意思。

會場所有的嘉賓全都把目光集中在這兩個錢多得發燒的中國男人身上。我一臉哭相,不停地跺腳,嘴裡在唸,「墨池,大爺,別拍了!……」

「430萬!前面那位先生還拍嗎?」

「450萬!」司儀激動得連聲音都在發抖,「450萬,後面的先生還拍不拍,450萬!」

「哦,480萬!480萬!……」

「500萬!500萬!」

我兩眼發黑,腦子裡嗡嗡直響,拍賣會是怎麼結束的我完全沒了印象,那條翡翠項鍊最終以500萬美元的天價被耿墨池拍下,現場的鎂光燈閃個不停,我們被媒體記者團團圍住。怎麼走出會場的我更稀裡糊塗,只知道耿墨池當眾將那條項鍊掛在了我的脖子上,還很紳士地在我臉頰吻了吻,會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上車的時候,祁樹禮也很有風度地過來跟他握手,皮笑肉不笑地說:「恭喜!」

「謝謝,下次把機會讓給你,」耿墨池卻是很真誠的樣子,「我是真的想送她的,沒送過她什麼……」

祁樹禮看看我,又看看他,笑道,「我買了,也是準備送她的!」

耿墨池的臉僵住了,還來不及反應,祁樹禮就不慌不忙地鑽進了他自己的車。阿芷撅著個嘴巴,似乎很不高興,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的項鍊,狠狠瞪了我一眼。一回到家,我就哭,大罵他發神經,花500萬美元買條狗鏈子,那項鍊掛在脖子上很沉,跟個狗鏈子沒區別。「沒見過世面的!」耿墨池就這一句話。

第二天,西雅圖的大小報紙都在顯要位置登載了拍賣會的盛況,耿墨池和我的照片滿街都是,他比我上鏡,很儒雅鎮定,我卻是一臉苦瓜相。

「沒見過世面的!」他又是這句話。

我們很快成了名人,連英珠都知道了,一個電話打給我,破口大罵:「死丫頭,混得不錯啊!居然釣了個這麼有錢的,趕緊帶你的男人讓我們瞧瞧,否則我殺到你家去!有你好看!……」

英珠是韓國人嗎?我一直懷疑,韓國女人的溫柔嫻靜在她身上連影子都沒有,見著誰都是兇巴巴的,要是跟她熟點兒,她的拳頭就會在你眼前揮來揮去,牛高馬大的「鬼佬」都怕她三分。她說話可是很少開玩笑的,說怎麼著就怎麼著,真要殺到家裡來,躲得過她的拳頭,只怕躲不過耿墨池的巴掌。真是交友不慎!

沒辦法,我只得試探性地問耿墨池想不想見見我的朋友,「想啊,當然想,」他當時正在看報紙,抬頭掃了我一眼,「我一直就想知道你前陣子是跟誰在鬼混。」

「她們都是……女的……」

「女的才危險,弄個什麼同性戀出來,我殺了你!」

我差點背過氣,跟英珠同性戀,我想死吧!

地點馬上確定下來,就在議會山大街上一家我們經常去的酒吧。大老遠的,英珠就叫嚷著迎過來,給了我個熱情的擁抱,順手又擂了我一拳,我的拳頭都揮起來了,一看耿墨池在身邊,只得怏怏地垂下。monica當然也來了,她跟英珠素來就是一夥的,這麼說,好像對monica不公平,因為她們兩個壓根就不是一類人,monica的優雅迷人英珠十輩子都學不來。雙方簡單地介紹一番,便選了個僻靜的位置坐下來,我屁股還沒挨著座位,英珠就連珠炮似的用法文跟monica說:「乖乖,死丫頭這回釣的可是正裝貨色,口味好像也換了,喜歡年輕的了?有進步啊!……」

monica回答:「還不是我教導有方!」

我在桌下拿腳踹了一下英珠,提醒她給我留點面子,誰知不踹還好,一踹就捅了馬蜂窩,她掉轉頭就衝我開炮,說的還是法文:「你想死啊,以為釣了個正裝貨尾巴就翹起來了?這男人嘛,看上去是不錯,很帥啊,不過不知道柔道功夫如何,比起你以前的那個大叔應該不會差吧?」

她還算客氣,說成「柔道」。

「英……英珠……」我哭喪著臉求饒。

她們以為耿墨池聽不懂法文,上帝,他可是從法國巴黎混過來的啊。可是這傢伙一聲不吭地坐我旁邊,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微笑著注視著英珠和monica,等著她們繼續爆料。英珠當仁不讓,繼續說:「說!怎麼搭上的?上次不是跟那個瑞典小子去了酒店了嗎?沒膽量,逃跑了?可我以為你搞定的是那個啊,怎麼眨眼工夫就換人了?敢情你這勾搭的功夫比monica還了得。死丫頭,也傳授一點經驗給我嘛,最近我看上我們學校棒球隊的一個金髮帥哥,要不你幫我去搭搭?我來坐享其成?」

耿墨池仍然不動聲色,優雅地端著酒杯,一臉的懵懂。

我冷汗淋漓,心臟已經超負荷運轉,可英珠還不顧我死活,一會兒英文,一會兒法文的跟耿墨池套近乎,說英文時耿墨池還是跟她搭話,說法文時就裝作聽不懂。monica當然也沒閒著,也是左一句右一句地揭我的底,我這回死定了!

出酒吧的時候,我和耿墨池上了車,英珠和monica站在街邊衝我們揮手告別,英珠這時候又甩了句法文出來,一語雙關,「乖乖,晚上要注意安全哦,哈哈……」

耿墨池這時候就沒裝不懂了,伸出腦袋,微笑著用一口純正的法語回答道:「謝謝,我們一直都很安全!」

英珠和monica面面相覷,愣了會兒,英珠隨即爆發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笑得好似渾身要抽筋似的,monica也搭在她肩膀上笑。

車子已經開動了。

我全身發抖,不敢看耿墨池。

一隻胳膊突然就搭了過來,箍緊了我的脖子。

「救命啊!」我慘叫。

一直記得祁樹禮跟我說過的一句話:「如果可以這樣愛,為什麼不呢?」

但是我跟他卻不可以,因為愛是有方向的,我和他的愛從一開始就不在一個方向上,我愛的不是他。兩年前在他懷裡咳血的時候,他就應該明白的,今生我只願死在一個人的懷裡,可是他至今不明白……轉眼就是聖誕了,耿墨池要回紐西蘭,陪母親一起過聖誕。我要他帶我去,他開始不肯,我死纏爛打,他還是不肯。「幹嗎不帶我去呢?伯母很喜歡我的。」我央求道。數年前我曾經在上海見過耿母,印象中那是個十分優雅美麗的阿姨,對我很好。

「我媽說過喜歡你嗎?」耿墨池聽到這話好笑。

「喜歡啊,她親口跟我說的。」

「你臉皮蠻厚!」耿墨池當時正在浴室對著鏡子剃鬚,回頭瞟了我一眼說,「不過她倒是經常問起你……」

「就是嘛,像我這麼獨特,誰見了都過目難忘的。」我臉皮更厚了。

「還是不行。」

我站在浴室門口恨得牙根直癢,但這個時候不能跟他抬槓,我學著對面阿芷一樣的腔調發起嗲來,拖長著聲音說:「墨——池——」

我一般是不發嗲的,一發嗲大地都顫抖。果然,耿墨池顫抖了下,手一晃,下巴立即被劃了條口子。我見狀拔腿就跑,他從背後拽住我,把我拖到**用被子捂住又是一頓狠揍。他肯定是不習慣我這樣的,因為在他面前我從來就是粗聲粗氣,沒有一點淑女的樣子,儘管他一直很喜歡淑女,可是我如果突然「淑女」,他心臟就受不了。

但是我最終贏得了勝利,他答應帶我去紐西蘭了!

「準備好護照。」他說。

可是護照在祁樹禮那裡,當初搬出來的時候很匆忙,很多東西都撂他那邊了。我不好直接找他要,免得他以為我們要遠走高飛似的。我決定親自去拿。瞅準了時間,耿墨池不在家,祁樹禮也上班去了,阿芷也不在,我大搖大擺地晃到了隔壁。他新僱的傭人跟我很熟,我簡要地跟她說明情況,她就讓我上了樓。我先在書房裡翻了個遍,沒找到,又摸到臥室,床頭櫃,梳妝檯,每個抽屜都仔細地翻找,找的時候感覺自己是個賊,儘管這房間我住過兩年。

這個時候,祁樹禮可千萬別出現,否則他真以為我是來偷東西了。可是,可是世間就有這麼巧的事,當我在梳妝檯的屜子裡沒找到護照,疲憊地抬起頭時,猛發覺鏡子裡走來一個人,一身筆挺的西裝,搖搖晃晃地站在了我身後。這個男人,怎麼老是喜歡突然出現在我身後,早晚我會被他嚇出心臟病。

「你在找什麼?」他在鏡子裡微笑著看著我。

我尷尬地轉過身,「這個,我,我找……護照……」

「你終於過來了,我以為你再也不會進這個房間。」他眼神迷離,一身酒氣,似乎剛從外面應酬回來。喝了酒的男人是很危險的,我得趕緊撤。可是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拖進他懷裡,不由分說就抱住了我,「別走,考兒,別走,我想你……」

我使勁推開他,聲音開始發抖,「你,你喝多了!」

「沒有,這點酒算什麼,」他笑著伸手撫摸我的臉,眼神卻很悲傷,「你有了他就把我丟在一邊,不管我的感受,當著我的面跟他親熱,你知不知道我好難受,考兒,我真的很難受,每天晚上我都睡不著,把阿芷當成你都沒用,她不是你,她取代不了你……」

「你真的喝多了!」我把他的手拉開,他卻捧住我的臉猛地吻了下來,我又踢又打,最後竟被他摁到了**,他拉上窗簾,開始解西服的扣子。

「不,frank,你不能亂來的,我現在是他的人,你該明白……」我邊說邊往床頭縮,可是他脫下西裝外套後撲了過來,無論我怎麼求饒,他就是不放手。雖然我跟他共同生活過兩年,可是我的肉體和心靈從未在他這裡達成統一。回到耿墨池身邊後,身心早就不屬於他了,現在更加無法接受跟他的肌膚之親,我覺得我是被強暴了,屈辱和憤怒,恐懼和悲傷瞬間吞噬了我,而他激情澎湃,輕而易舉就佔據了我的全部。

我一直在哭泣,當年在他懷裡咳血的時候都沒哭得這麼厲害,彷彿被四分五裂般,對這個男人曾有的感激和敬仰,全在這一刻毀了。

潮水退去,沙灘總是盡顯狼狽。我感覺我就是一具橫在沙灘上的遺骸,暴露在陽光下,沒有人來掩埋,只會等著海鳥過來一點點地啄食。

他很溫柔地給我擦拭身體,給我穿好衣服,然後將我緊緊抱在懷中,親吻我的額頭,「老天,我是活不下去了,擁有你的感覺足以毀滅我所有的意志,考兒,怎麼辦,看著他擁有你,我都要瘋了,怎麼勸自己都沒用,我很害怕,即使他死去,我怕我還是沒辦法讓你回到我身邊來……」

我突然就掙脫他,跳下床,狂奔下樓。耿墨池回來的時候,我剛從浴室出來,他詫異地上下打量我,「大白天洗什麼澡。」

次日早上,祁樹禮親自送來了護照。耿墨池不知內情,還向他說謝謝。我當時穿著睡裙站在樓梯口,不知怎麼就發了瘋,衝他扯著嗓門吼:「出去!你給我滾出去!」

兩個人齊齊抬頭看我……祁樹禮離開的時候,背是勾著的,回頭望了我一眼,深深的一眼。

耿墨池何其的聰明,他似乎明白了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一整天,他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下午的時候,他突然要我跟他出去走走。我們走馬觀花,轉到城北的kerrypark(凱瑞公園)。說是公園,其實只有一片綠地,幾把長椅,但視野極其開闊。傍晚時分,三三兩兩的人群聚在這裡,看霞光落盡,閃閃發亮的海水平靜下來,遠處的瑞尼爾雪山也在天邊的暮靄中漸漸引退。所有這些城市的背景都退到幕後去了,演出開始,城市中心的太空針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勾出塔身優美的曲線,塔頂一團綠色,瑩瑩如玉。在它的身後,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做著溫柔的陪襯。

不眠的西雅圖之夜,正是由此而來。

「不知為什麼,我很喜歡這座城市,儘管我來這裡不過幾個月。」耿墨池點了支菸,輕輕吐出一口,夕陽灑了他一肩。

「我也很喜歡這裡。」

「我知道。」他伸出手臂攬住我,目光直視著前方的瑞尼爾山,「真想在此長眠……所以臨走前想再看看這座城市,我已經訂好了機票,明天飛紐西蘭。」

我的視線突然被一層淚霧掩遮。

「怎麼不說話?」他轉過臉問。

「墨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你說。」

「無論你在哪裡長眠,請在旁邊給我留個位置,等哪天我也要走了,就可以直接去那裡找你,這輩子我們已經沒有希望了,有沒有下輩子我不知道,我只希望在那個未知的世界裡能有你的陪伴,哪怕是天天吵架,我也會很滿足……」

「考兒!……」

「墨池,答應我好嗎?」我轉過臉看著他。他伸手拭去我的淚,摩挲著我的臉頰,笑了起來,儘管他的眼中也是滿眶的淚。

「你真是個傻瓜!可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為什麼這麼愛你,捨不得你,知道嗎?我父親去世的時候,我母親也是這麼跟他說的,母親說,無論你最後埋在哪裡,一定要給我留個空地,因為在凡世掙扎夠了,最後還是要跟你在一起的,父親病逝後就葬在落日山莊後花園的一棵海棠樹下,母親離開山莊的時候就交代了我,她死後哪裡都不埋,一定要埋在那棵樹下……考兒,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伴侶,很多時候我都不太講道理,不會為別人去考慮,但是我知道自己要什麼,也從不後悔遇見你,所以我答應你,無論我埋在哪裡,一定給你留個位置。但是你也要答應我,在沒有最後躺進去之前,一定要好好活著,不要太想念我,想想我們早晚都會躺在一起,永遠的在一起,你就應該好好活著,不管是一個人過,還是跟別人過。」

我點點頭,「好,我答應你!」

「我可是看著你的,你不能言而無信,如果你自暴自棄,悲傷頹廢,我躺在下面也會很不安心……」

「做鬼也不放過我,對不對?」

「對!」

「你真是個無賴,可是我愛你,墨池。」

「你也愛你,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