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了九月,西雅圖又開始了它漫長的雨季。因為太平洋暖流的影響,這裡冬天並不冷,很少下雪,而是徹日徹夜的陰雨不絕。「一年下九個月的雨。」這是《西雅圖不眠夜》中的經典對白。
事實上,從九月開始,直到第二年四月,整個西雅圖地區都會瀰漫著綿綿陰雨。從祁樹禮豪宅搬出來的那些陰雨的早晨,我每天站在路邊等公共汽車,看著公車穿過雨水和白色的霧氣,駛在溼漉漉的街道上向自己慢慢開來,總有一種莫名的感傷。有時坐車經過華盛頓湖上的浮橋,窗外雨水擊打著湖面,天地間一切都是灰濛濛的,憂鬱而又懷舊,就像老照片或是老電影的色調。
難怪每年西雅圖自殺的人數總是居高不下,也有很多人患憂鬱症,這跟陰霾的天氣多少是有點關係的,這樣的壞天氣難免讓人心情鬱悶。這不,已經半個多月了,淅瀝瀝的細雨,不大,卻足夠把沒遮護的你澆透,而且沒有一點兒停下來的跡象,給每天上下班的人帶來諸多不便。這時,在西雅圖的街頭,能夠見到各種各樣的傘。經常可以看到衣冠楚楚的女士,舉一把玲瓏小傘,搖搖欲墜,風擺荷葉一般,當街優雅地走過。
也因為下雨,街頭巷尾的綠樹像被洗過般,格外地顯出它們的青綠。我敢說,無論是在美國本土,抑或是在世界各地,大概找不到第二個城市能像西雅圖這樣,無論是山巒還是平地,整個兒都被密密的、幾近原始的森林所覆蓋。除去公路和停車場,幾乎沒有**的地面,到處都是樹木蓊鬱,草地青蔥,甚至飄來飄去的雨、輕輕掠過的風,都帶著青綠的顏色。在西雅圖,最常見的樹就是愛情樹。現在不是愛情樹的花期,只能見到滿樹通紅的細葉,紅得鮮豔,紅得別緻。其實青色也罷,綠色也罷,這是西雅圖展露在人前的一種無窮無盡的魅力與誘惑,是別處難以見到的獨特風光。
只是現在我已經沒有閒情逸致來領略西雅圖的風情了,生存的壓力讓我喘不過氣來。祁樹禮在我搬出來後迅速凍結了我賬戶上的存款,還特意給我打了個電話:「我把你賬戶上的錢凍結了,需要的話,來找我!」
我立即以一口蹩腳的英文還擊他:「thanks,idontneeditnow.but,ifistarvetodeathinthestreet,pleasetidymybodyawayandgetagoodrestintheheaven,ok?」(謝謝,暫時還不需要,但如果我餓死街頭了,您看在同胞的分上還是要給我收屍的,讓我魂歸故土,好嗎?)「ok!」祁樹禮爽快地答應了。
我會去找他嗎?我有手有腳,哪怕是到咖啡店端咖啡,也不會餓死。我馬上著手找工作,沒有學歷,沒有工作經驗,也只能到咖啡店端咖啡。來西雅圖兩年,衣食無憂,從來沒研究過美元的價值,這下好了,我賤賣自己的勞動就為了換那活命的美元。我查了一下賬戶,四個戶頭凍結了三個,僅剩的一個只有兩千多美元,顯然祁樹禮還沒有將我趕盡殺絕,留了點餘地,起碼這些錢在我找到工作前還可以撐一段時間。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還沒出去找工作,收錢的卻上門了,耿墨池的船屋房租到期了,這傢伙怎麼不早說!
「howmuch?」我問。
收錢的鬼佬是個黑人,人高馬大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耀眼的白牙,讓人不由得想起好萊塢恐怖大片裡的怪獸。但他很友善,說耿先生當時預交了三個月的費用,他問我預備交多久的:「mrgengpaythefeefor3monthsatthattime,butnow,threemonthshaspassed,howlongdoyoupreparetodeliverinadvancemiss?」
我吞了口唾沫,只能打腫臉充胖子,吃力地說:「en,illpaythreemonthsaswell.」
「ok,1800usdollarsforthreemonths.」
「how……howmuch?」
「1800us.」
我的腿一陣哆嗦,當時是站在甲板上跟收錢的鬼佬說話,差點就栽到湖裡去了。但話已出口,收不回去了,只得乖乖地回屋取了1800美元給那長著一臉大鬍子的鬼佬。那錢是我剛從銀行提出來的,還沒在手裡捂熱呢。我趕緊回屋翻開皮夾數了數,要命,僅剩不到400美元了,天天吃麵包都不知道能不能撐一個月,西雅圖是很富有的城市,消費水準很高的。
沒辦法,當務之急就是出去找工作!
還算順利,我在市區一個規模不小的咖啡店找到了一份服務生的工作,旁邊有好幾棟寫字樓。老闆是個臺灣人,大肚腩,人挺和氣的,給我按小時計酬。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這個時候我哪還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的。
西雅圖到處都有咖啡店,西雅圖人也以喝咖啡著名。這是雨季為西雅圖帶來的生活習慣,灰色的陰雲下,滿街的水汽中,一路行來,渾身都是擺脫不掉的潮溼,這個時候若走進一家路邊咖啡館,屋子裡騰騰的熱氣和溫暖的燈光必會讓你暫時忘卻旅途的疲勞,變得愜意舒適起來,腦中也飄過一些不可言喻的情緒,有時是感動的,有時竟是愁苦的,都讓人留戀不已。
但對於很多西雅圖人來說,喝咖啡跟品酒一般,是很有講究的,不僅是味道,還講究咖啡的產地,咖啡豆研磨的方式,鮮奶與咖啡的比例,鮮奶的脂肪含量,鮮奶加熱的程度等等。就像照方抓藥似的,要求非常精確。一杯espresso,是很濃的咖啡;一杯latte,是咖啡中加入冒泡的鮮奶;一杯mo**a,是加入熱巧克力。這裡的人們習慣捧一杯這樣精心炮製出來的咖啡,走進辦公室,有滋有味地開始一天的生活。到了傍晚下班時分,再來咖啡店,坐在臨窗的高腳凳上,把公文包、午飯盒、大衣、雨傘放在一邊,把一天的緊張與勞碌也忘在一邊,只管沉浸在咖啡的熱氣裡,翻翻報紙,或是與別人閒談幾句。那種放鬆的感覺讓人很是羨慕,至少我是羨慕的,因為我現在不再是個品咖啡的人,我賣咖啡。在我上班的這家咖啡店非常忙,每天早晨,很多在樓裡上班的人都會湧到這裡。我跟店裡其他的夥計一樣,穿著白襯衣、黑褲子,掛著墨綠色的大圍裙,在閃亮的銀色咖啡壺之間穿梭,一天下來,腰痠背痛,頭暈眼花,回到家累到連話都不會說。要養活自己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闆的一家人都在咖啡店裡幫忙,他妹妹跟我差不多年紀,叫珍妮,第一天下班時問我住哪裡,我說住湖邊的船屋,她立即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因為在湖區住船屋或遊艇的人非富即貴,她大概無法想象我住著豪華船屋還上她家的店裡來端咖啡。
結束工作回到船屋,一進門我就趴到沙發上喘氣。還沒喘過氣,門鈴響了。一問,收水電費的。什麼叫屋漏偏遭連夜雨,這就是!
這一漏就漏掉270美元……我僅剩120美元。晚餐我衝了杯麥片,就著一個麵包應付過去。一邊啃麵包,一邊罵耿墨池,幹嗎要住這麼豪華的船屋,這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啃麵包都不夠錢了。
第二天,我停掉了手機。
第三天,我在一間酒吧找了份晚上兼職的工作,也是服務生。
一個禮拜很快過去,我居然撐下來了。每天晚上回到船屋,我數完鈔票有時候連澡都沒力氣洗,直接摸到**便呼呼大睡。有一天夜裡,電話突然響了,我氣得直想罵娘,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不是要我的命嗎?
「誰啊?」
「吃了豹子膽吧,敢對我這麼大聲說話。」
「這麼晚了,你打什麼電話啊?」
「晚什麼,我這邊還是白天呢。」
「有事嗎?」
「沒事,看你活著沒有。」
「……」
耿墨池什麼時候掛電話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早上鬧鐘響的時候,我幾乎要爬著出門。到了咖啡店,珍妮已經很不高興了,因為我遲到了半個多小時。不要以為都是中國人就可以得到額外的關照。這是她扔給我的話。
轉眼入冬了,西雅圖夜間的溫度接近零度。我決定去一趟祁樹禮的家,是他的家,而不是我的。一是想給爸媽打電話報個平安,他們很細心,會看號碼的,我不敢在外面打;二是順便再拿點冬天的衣服,出來的時候太匆忙,就帶了幾件秋裝。進了門,朱莉婭很高興地迎出來,說先生還沒回來:「sirhasntcomebackyet.」
「oh,noproblem,illmakeaphonecall.」我說只打個電話。
祁樹禮顯然還沒有將我們分手的事告訴爸媽,或者,他根本就不認為我們分手了,以為我只是耍耍小性子而已,挨不住了自然會回到他身邊的。媽媽在電話裡講了一大堆的嘮叨話,完了又說:「我最近找了一個老中醫,很有名的,給你抓了點藥,已經寄到你那邊去了,不知道收到沒有……」
「媽,我好好的吃什麼藥啊?」
「還好好的呢,都兩年多快三年了,還沒懷上,你不急爸媽可急,樹禮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膝下還無兒無女,這怎麼行呢?你也是三十出頭了,再不生還要等到什麼時候?高齡產婦是很危險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藥到了要按時吃,我會讓樹禮監督你的。」
現在這種情況要我給他生孩子?怎麼可能!
掛掉電話我就上樓拿衣服。開啟衣櫥,很吃驚,裡面多了很多新裝,連吊牌都沒摘,都是頂級品牌,我隨便拿出一件看,chanel的黑色裘皮短大衣,華貴耀眼,一看標價:12萬美元。我打了個冷戰,趕緊把衣服掛回去。顯然這些衣服都是他準備的,他料到我要回來拿衣服。怎麼說他這個人呢,他越是這樣越讓我覺得不能回頭,他隨便找個女人成家過日子都要比找我好,我不想拖他一輩子。
「喜歡這些衣服嗎?都是給你準備的。」
我僵住了。他總是喜歡突然出現在別人身後。
「知道你要過來拿衣服,所以提前準備了。」
「你太費心了。」
「我願意。」
「謝謝,我現在沒有機會穿這麼華貴的衣服。」我回頭看他一眼,伸手拿出幾件舊衣服,其實也不能算舊衣服,很多都是隻穿過一兩回的。又拿了幾件毛衣,還有兩條披巾,放到**,準備找東西裝。他攔在我面前,有股酒氣,看樣子剛喝過酒,伸手撫摸我的臉,「我們談談吧。」
我拿開他的手,繞過去。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將我拉進他懷裡,不由分說就吻了下來。我掙扎著推開他,「幹什麼,我們現在已經不是那種關係了!」
「考兒!……」他滿眼通紅,低聲叫了起來,「一定要這樣嗎?我們這兩年不是過得很好嗎?他一來,你就變了,我這麼多年的付出難道仍然換不來你的愛?」
「其實我從來就沒變,從愛上他開始,我就是這個樣子了。沒有辦法的事情,如果愛可以分出來,我早就分了,沒有辦法的事情……」
我拼命搖頭,不爭氣的眼淚瞬間湧出眼眶。
「你真固執!」
「對不起,我不想害你,好好找個女人生兒育女吧,我不想你毀在我手裡。」說著我抱起**的衣服就要出去。
「考兒!」他在後面叫。
我沒有回頭,徑直下樓。他站在樓梯上看著我出門,突然就咆哮起來,「我詛咒你們,你聽好了,等他死了我再來收拾你!」
一句話刺穿了我的心。
我想我跟這個男人真的已經走到了盡頭。
monica從巴黎回來,又叫上我和英珠上她的公寓喝酒。一進門,英珠又要掐我,因為上次她約我到瑞尼爾俱樂部參加一個party被我放了鴿子。我跟她從門口打到陽臺,手腳並用,自從認識這丫頭,我變得越來越粗魯。monica則視若無睹地在廚房準備水果沙拉,她跟我們不一樣,典型的優雅淑女。
我們圍坐在木地板上,一邊吃水果沙拉,一邊喝酒,monica從法國帶回來的葡萄酒。當她們得知我現在在咖啡店當服務生後大為吃驚,尤其英珠,充滿同情地摟住我,撫摸我的臉蛋,「哦,可憐的乖乖,這麼快就被甩了?」
「什麼話,肯定是cathy甩人家好不好。」monica大多時候都在幫我說話。她們都知道我跟一個華人富商同居,也見過祁樹禮,對他的紳士風度印象很深刻。
「不是啦,覺得合不來就分開了。」我輕描淡寫地說。
「那就搬過來住嘛,外面租房很貴,反正我男朋友去了巴基斯坦要半年後才回來。」monica說。英珠連連表示贊同,還說也要搬過來住,三個人住一起熱鬧。
「不必了,我有地方住的。」
「住哪兒?」她們異口同聲地問。
「聯合湖區。」
「遊艇?船屋?」她們又是異口同聲地問。
我怯怯地點點頭。
啪的一聲,英珠對著我的後腦勺就是一下,「你還有錢住船屋?幹嗎要騙取我們的同情?」她將我的腦袋摁在地板上,「死丫頭,住船屋還去端咖啡,你活膩了吧,我的同情是這麼好騙的嗎?」
說的是韓語,整個一母夜叉。
但monica還是信我的話,她建議我別端咖啡了,去餐廳彈琴,雖然也賺不到什麼錢,但總比當服務生要好些,她有個朋友開了家法國餐廳,就在艾利略灣旁的碼頭區,最近正招個現場演奏師,她問我要不要去試試。這還有什麼要考慮的嗎?第二天我就在monica的引薦下見到了她那位開餐廳的朋友,現場彈了首曲子給他聽,雖然水準有限,但濛濛外行還是勉強可以的。畢竟我也學了幾年,又在耿墨池這位大師的拳頭下薰陶了兩個月,加上又是看在monica的面子上,老闆同意我留下來,也是按小時計酬。
艾利略灣旁的碼頭,遊客很多,碼頭區是指70號碼頭到50號碼頭,在這兩千多米的海岸休閒路上,盡是餐廳和賣紀念品的商店,可以眺望艾利略灣和帕克市場,連成一大片散步區。在這裡開餐廳,生意通常都是很好的。碼頭區的遊客擠滿了大大小小的餐廳,路邊也有很多賣運動衫的路邊攤,有街頭表演者,有流浪漢,公路上車子來來往往,高速公路有三層,看得人眼花繚亂,整個碼頭熱鬧非凡,跟我所住的寧靜的湖區形成強烈對比。
在美國,只要四肢健全,不怕吃苦,好壞是可以混到一碗飯吃的。一個禮拜過去了,我應付得還算自如,沒有出岔子。客人們其實很少會去認真聽琴,他們更多的是享受這種悠然自得的氛圍,跟朋友說笑聊天,鋼琴對他們而言就像掛在牆上的畫,只是個擺設而已,沒有人會注意角落裡一個來自東方的孤獨的演奏者。
每天我大概會在餐廳待兩到三個小時。我和另一個奧地利琴師輪流演奏。雖然錢賺得不多,但維持基本生活是沒有問題了。為了保持好一點的狀態,晚上我沒有再去酒吧兼職。
雨還是在下,我差點都忘了曬太陽是什麼感覺了。耿墨池偶爾也會來電話,日子過得很平靜。但我不敢告訴他我在賣藝的事,我怕他知道了真要殺了我,因為我彈得最多的就是《愛》的系列曲,拿他的曲子去賣藝討生活,他會將我碎屍萬段。
這天是週末,餐廳的客人比平常多很多,我有些緊張,而那個奧地利演奏師卻請假沒來,讓我一個人撐場面。兩個小時不間斷的彈奏,我已經把我會彈的曲子都彈遍了,可老闆還要我繼續彈,說給我加薪水。我倒不是在乎他加不加我薪水,而是我蒙人的水平已經發揮到頭了,再彈下去只怕要露馬腳,但是為了保住這份工作我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演奏。我選了耿墨池教過我的一首新曲子,也就彈過幾遍而已,疲勞、緊張、再加上曲子不熟,很快就亂套了,到後面完全不知道彈的是什麼東西,臺下開始有了噓聲。彈到一半的時候,已經有人叫我下去了,我緊張得快要哭。
突然,從我身後伸過一雙大手,將我從琴凳上提了起來,臺下頓時一片驚叫。我被那雙大手推到一邊,驚魂未定,那傢伙自己坐到了琴凳上,旁若無人地演奏起來,將剛才那首我彈得亂七八糟的曲子重新開始演奏。大師啊,才一個過門,臺下立即安靜下來。美好的東西總是能產生共鳴,我在這兒彈了這麼多天的琴,從來沒這麼安靜過,原來不是他們不在意琴聲的悠揚與否,而是我根本就沒彈悠揚過。
一曲彈畢,掌聲四起。
很多人甚至是站起來鼓掌。老闆也是。
我還愣著,耿墨池已經很有風度地站起身,跟客人們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氣沖沖地拉起我就往店外拖,一直把我拖到店門外的街上,我轉身又要進去,「別拉我,今天的錢還沒結呢……」
耿墨池對著我的腦袋就是幾下,「你彈成這個樣子還好意思找人要錢?倒貼錢都沒人聽!氣死我了,我教你彈琴是讓你到這兒賣藝的嗎?彈成這個鬼樣子也敢出來賣藝,丟你自己的臉不要緊,把我的臉也丟盡了!居然還敢彈我的曲子,我的曲子是在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方演奏的嗎?音樂廳、劇場才是彈我曲子的地方!……」
他一路罵罵咧咧,我連還口的機會都沒有。走到地下街入口處,他的火氣還沒消,又揪住我的耳朵吼:「你要是敢跟人說是我的學生,我殺了你!幸好我回來得及時,要晚點,我耿墨池一世的英名就全被你毀了!氣死我了!簡直氣死我了!」
他一邊罵還一邊跺腳。
我瞅著他,突然沒來由地著迷起來,他發脾氣的樣子好酷啊,一身淺灰色洋裝,儒雅冷峻,氣質超然,這樣的男人絕對是極品中的極品,難怪我愛他這麼多年。他回日本的這些日子,我沒有一刻不想念他,住在他的船屋裡,睡在他的**,面對著燈火港灣,常常徹夜難眠。此刻日思夜想的男人突然出現在面前,我百感交集,激動得要昏厥。儘管他是在罵我,可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看著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彷彿他是在說著這世上最動人的情話。
還是太思念了!我不顧一切地撲上去,
浪漫的西雅圖本來就是展覽愛情的地方!
這隻兇惡的螃蟹開始是抗拒的,可是很快也回吻我,舌和舌交纏在一起,比我還瘋狂,一隻手摟著我的肩背,一隻手放在我的腦後,鉗得比螃蟹還緊。他儘可能地讓我更貼近他,感受他的心跳,感受他的吻……我不知道我們吻了多久,鬆開的時候我滿臉都是淚,嚶嚶地哭著,捶著他的胸口罵:「你這個傢伙,真不是個東西,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我不賣藝怎麼辦,會餓死的,你回來就只能給我收屍……」
「不是叫你不要跟他慪氣嗎?」
「別提他!」
「我最討厭你這樣,沒頭沒腦!」
「我什麼時候有頭腦過,從認識你開始就昏了頭。」
他不說話了,看著我直搖頭,「你手上很沒錢嗎?淪落到這個地步……」他聲音緩和了許多,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錢夾,取出一迭美元,「拿去吧,別在這丟我的臉了。」
一街的人望著我。
我的臉噌的一下就紅了,這是什麼地方啊,地下城的入口耶斯樂街,這裡曾經是西雅圖的鴉片館、賭場的天下,當然還有暗娼。一個衣著體面的男人當街給一個落魄的女人美元,人家還以為我們在進行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我不知道耿墨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故意讓我難堪,這回輪到我發火了,我扯著嗓門叫:「耿墨池!……」
我們在聯合湖區旁邊的街上那家athenian海鮮餐館用晚餐,就是tomhanks在電影中用餐過的地方。
耿墨池一直瞪著眼看我在吃。
「你幾天沒吃飯了?」他看著我的餓鬼相,眼中難掩心痛。
「反正你再不來,我就要成為本地第一個餓死在街頭的華人。」
「怎麼回事?你叔叔把你趕出來了?」
「不,是我自己把自己趕出來的。」
「真不懂事!……」
這時候我剛剛吃完一大塊三文魚,抹了抹滿嘴的油,伸手就衝他吆喝:「拿錢來!」
「什麼錢?」耿墨池愕然。
「你剛才在地下街入口不是要給我錢嗎?」
「那你剛才怎麼不要?」
一聽這話我就來火,「在那種地方給我錢,別人當我是什麼?chicken!」
「chicken?什麼意思?」
我頭一仰,差點暈過去,「你在日本待了那麼久,不會不知道chicken是什麼吧?」
他愣愣地看著我,到底是聰明,一下子反應過來了,哈哈大笑:「原來你說的是prostitute(妓),可見你的英文有多差,prostitute就prostitute,連chicken都冒出來了,你當這是在國內呢。」
「廢話少說,拿錢來!」我的手又伸了過去,才懶得跟他囉唆,幫他墊付了停船費和水電費,害我天天吃麵包,這賬還沒找他算呢。
耿墨池沒再說什麼,掏出皮夾拿出一沓嶄新的美元。我接過來,親切啊,想我這些天不是在咖啡店來回奔波,就是在餐廳麻木地彈琴,為了什麼,就是為了這些可愛的美元嘛。我眉開眼笑,狠狠親了口鈔票,親得吧嗒直響。
耿墨池看著我的拜金樣,若有所思地說:「其實我倒希望你世俗一點,你就是生活得太脫離實際了,世俗一點,也許你不會吃這麼多苦。」
原來他還知道我吃了苦!
可是回到船屋,他就大發雷霆,因為屋子裡亂成一團糟,衣服襪子丟得到處都是,潔白的地毯上盡是汙漬,吃剩的速食麵,喝了麥片的杯子不是放在茶几上就是擱在窗臺上,最離譜的是,一個沒啃完的麵包被我扔在高貴的鋼琴上。這不能怪我的,每天在外面工作,一回來就倒頭睡,哪有時間做清潔。但我知道這回耿墨池不會饒我,因為他一直有潔癖,最不喜歡屋子裡髒亂,而且是一點都不能亂,連頭髮絲都不能看到一根的,豈容我把他的船屋弄成難民窟?
「這就是你幫我照看的屋子?還好意思找我要錢呢,你就是這麼給我照看屋子的?!」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拖我到房中央,指著滿屋的垃圾咆哮,「你看看,你給我看看,你把我的屋子弄成什麼樣了?這還是人住的屋子嗎?!你還是人嗎?就是隻貓狗,也不會把自己的窩弄成這個鬼樣子吧?!」
接著他又把我拖到樓上臥室,這下更不得了,我昨晚換下的文胸底褲都還丟在**呢,他暴跳如雷,把我的腦袋摁在**,對著我的後腦勺猛敲,「給我弄乾淨!馬上去弄!今晚不睡覺你都要給我弄乾淨!」說著他又把我抓起來,狠狠掐我的腿,「快點!滾下去,搞衛生!讓我找到一根頭髮絲我就要你的命!」
沒辦法,為了保住小命我只得下樓搞衛生。我搞衛生的時候,他出門去了,臨走惡聲惡氣地說:「如果我回來你還沒把屋子弄乾淨,今晚你給我睡大街!」
兩個小時後,螃蟹回來了,上下一巡視,很不滿意:「不行,這也叫搞衛生!玻璃上還有你的爪子印,枕頭上還有你的頭髮絲!」
「好,好,我馬上給你換床單枕套!」
我屁顛屁顛地從櫃子裡拖出全新的被單換上,一刻不敢怠慢。
「還有呢?!」他瞪著我吼。
「都,都弄了啊,」我筋疲力盡,只得求饒,「太晚了,光線又不好,明天再弄不行嗎?我保證讓這裡煥然一新。」
「我問你還有沒有地方沒弄呢!」
「哪裡?哪裡?我都弄了的,就是沒有時間弄這麼仔細而已。」我在原地轉圈,實在不知道還有哪裡沒收拾。
說時遲那時快,耿墨池撲過來,一把扯住我的衣服,不由分說就往下剝,「幹……幹嗎,我今天很累的。」我以為他要跟我那個,更加緊張得直哆嗦。
「累?你也知道累?」耿墨池像個吃人的野獸很快就剝掉了我的外套,又扯我的一步裙,我叫著,「別,別,這麼晚了,還做什麼啊……」
「做?」他剛好扯下我的裙子,停止動作,眉毛擰在了一起,「你說我要跟你做?」
「……」我說不出口,難為情地看著他。
他明白過來了,拽著我的胳膊就把我往浴室拖:「你這個髒樣子我還會跟你做?你做chicken都不夠格,倒貼錢我也不會跟你做!」
一聽這話我就咯咯地笑了起來,倒貼錢?他當自己是什麼,午夜牛郎?笑死了,我還在笑,他就已經把我拖進了浴室,扔進浴缸,開啟水龍頭就往裡面放水,救命,冷水啊!我尖叫起來……「給我洗乾淨!把你身上的髒味道統統洗掉,否則你今天給我滾到岸邊去!」他砰的一聲關上了浴室門。
這哪叫洗澡,我疲憊得差點淹死在浴缸。從裡面爬出來,確認身上沒有異味了,還拿他的男士香水噴了噴,這才忐忑不安地走出浴室。這時候他已經上床了,開了盞床頭小燈,靠在床頭翻著一本書,根本就不朝我看。
「我……好了。」我搓著手侷促地說。
只有一張床,他會讓我睡哪兒呢?
我睡他臥室的地毯上,從他回來開始。
他不僅不讓我上床睡,連睡樓下的沙發都不準,理由是:「你知不知道那沙發很貴的,20萬美金你知不知道?睡爛了怎麼辦?!」
我想我真是瘋了,不睡祁樹禮豪宅的大床,跑到這兒來睡地板,我就是個chicken,也不能這麼對我啊。
第一個晚上,我就捱了他一頓揍。起因是他半夜去洗手間,沒看到地上睡了個人,一腳沒跨過去,絆倒了。他把我從睡夢中揪起來,大吼,劈頭蓋臉就對著我一頓打,當然,是拿被子蒙著我的頭打的。我開始還以為在做夢,搞清楚不是夢時,我差點被他用被子捂死。
第二個晚上,我又捱了頓揍。起因是我半夜去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睡意正濃,眼睛都沒睜,習慣性地跨過地毯上的被窩直接爬上了床。早上他醒來發現我睡在**,掀開被子,就把我往床下拖,「你活膩了吧!想死吧,竟然睡我的床!未經我的允許你敢上我的床!……」一邊拖,一邊還扯我的耳朵。
「我又不是沒上過你的床!」我坐在地毯上大哭。
「你這個鬼樣子我會讓你上我的床?我對你沒興趣!」他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衝我吼。
這下真刺激了我,我號啕大哭,爬起來就往樓下跑,跑到船屋外坐在甲板上繼續哭,這個男人變幻莫測的情緒,連日來的委屈,我越想越傷心,越哭越傷心。已經冬天了,湖上的風很大,我穿著睡袍坐在冰冷的甲板上哭得肝腸寸斷,可是他看都不出來看一下,當我已經死了似的。
周圍遊艇上的鄰居都在朝我好奇地張望……他還是沒有出來。
「baby,canidoanythingtohelp?」
隔壁遊艇上的一個老太太探出窗戶問我,很心疼的樣子。因為我手腳都凍紅了,嘴唇發烏,縮在甲板上抖成一團。
美國是講法制的社會,如果耿墨池再不出來,可能會有鄰居報警,說他虐待我了。他顯然很清楚這點,在我哭得嗓子都啞了,凍得快死去的時候他終於跨出了門,把我抱進了屋。我整個人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他把我抱上樓,放到了**,又給我蓋上被子。可我還在發抖,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俯身抱住我,將頭放在我胸前,「對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他緊緊地抱著我,親吻我的臉,「考兒,我不是故意的,我很想跟你親近,可是我不能,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沒想要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