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後來一次也沒見過。」石神回答,「你呢?應該常碰面吧?」
「我也很忙,最近完全沒碰面。怎樣,改天三個人一起聚聚吧?我聽湯川說,石神先生好像也是海量。」草薙做出舉杯喝酒的動作。
「那倒是無所謂,不過等案子破了再說比較好吧?」
「那當然也行,不過我們幹警察的,也不是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改天我再邀您。」
「是嗎?那我靜候佳音。」
「一定。」草薙說著從正面玄關走出去。
石神回到走廊後,從視窗望著刑警的背影。草薙正拿著手機說話,表情倒是看不清楚。
他在思考刑警前來調查不在場證明的意義,照理說應該有什麼根據才會把矛頭指向他。但那到底是什麼根據?之前和草薙見面時,他看起來不像有這種想法。
不過,就今天的質問聽來,草薙尚未察覺案情的本質,他感到草薙還在距離真相很遠的地方徘徊,那個刑警對於石神缺乏不在場證明,肯定以為逮到了他的小辮子。不過這樣也好,到此為止都還在石神的計算之中。
問題是——
湯川學的臉孔倏然閃過,那個男人察覺到了什麼地步?又打算把本案的真相揭發到什麼程度?
前幾天,靖子在電話中提到一件怪事。據說湯川去找她,問她對石神有什麼想法。而且,他似乎連石神暗戀靖子的心事都看穿了。
石神回想和湯川的幾次對話,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迂迴地洩露對她的情愫,那麼又怎麼會被那個物理學家發現?石神轉身,朝辦公室邁步走去。半路上,和那個男事務員在走廊相遇。
「咦?刑警先生呢?」
「好像沒事了,剛剛才走。」
「石神老師還不回去嗎?」
「對,我想起一點事要辦。」
撇下似乎很想知道刑警問話內容的事務員,石神快步走回辦公室。
在自己的位子坐下後,他探頭看著桌下,取出放在那裡的幾本檔案夾。裡面的東西和授課內容完全無關,是他針對某個數學難題,這幾年研究出來的部分成果。
把檔案夾塞進包包後,他走出辦公室。
「之前我不也說過嗎?所謂的考察,就是思考之後仔細省察所得到的結論。如果只因為實驗得到預期的結果就感到慶幸,那純粹只是感想。更何況,本來就不可能完全如你所預期。我希望你能從實驗中自己去發現一些道理。總之你好好想一想再重寫。」
湯川難得發脾氣。他把報告塞回給悄然肅立的學生,然後大大搖頭。學生鞠個躬,走出研究室。
「沒想到你也會生氣」草薙說。
「我沒有生氣。只是看學生的做法太草率,所以指導一下。」湯川起身,開始拿馬克杯沖泡即溶咖啡。「喂,後來查出了什麼嗎?」
「我查了石神的不在場證明。應該說,我直接去問了他本人。」
「正面攻擊嗎?」湯川拿著大大的馬克杯,背對著流理臺。「那麼,他有何反應?」
「他說那晚一直在家。」
湯川皺起臉,搖搖頭。
「我是在問你他有何反應,不是問你他怎麼回答。」
「反應啊……看起來倒也不慌張。大概是聽說刑警來了,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先做好心理準備了。」
「對於你打聽不在場證明的舉動,他看起來像是有所疑問嗎?」
「不,他沒問我理由,況且我也不是開門見山地直接逼問。」
「以他的個性,說不定早就料到你們會問他不在場證明了。」湯川自言自語地說著,啜了一口咖啡。「他說那晚一直在家?」
「而且還說什麼發了燒,所以隔天上午請假。」草薙把從學校事務室拿來的石神出勤表往桌上一放。
湯川走過來,坐下,拿起出勤表。
「隔天上午……是嗎?」
「犯案後,想必有很多事需要善後處理,所以才無法去學校。」
「那便當店小姐那邊呢?」
「當然也仔細查過了。十一號,花岡靖子像平時一樣上班。順便說出來供你參考,她女兒也照常上學,甚至沒遲到。」
湯川把出勤表放回桌上,雙臂交抱。
「所謂的善後處理,到底需要做些什麼呢?」
「那當然是扔掉兇器之類的。」
「做那種事需要耗費十個小時以上嗎?」
「為什麼說十個小時以上?」
「因為犯案是在十號晚上。如果翌日上午請假,就表示善後處理需要十個小時以上。」
「大概是需要時間睡覺吧。」
「沒有人犯案後在做完善後處理前睡覺的,而且就算真的因此沒時間睡覺,也不會請假,照理說就算勉強硬撐也會去上班。」
「……大概是有什麼理由讓他非請假不可吧。」
「我就是在想那個理由。」湯川拿起馬克杯。
草薙把桌上的出勤表仔細摺好。
「今天我有件事非問你不可,那就是你開始懷疑石神的起因。如果你不告訴我,我也不好辦事。」
「這話太奇怪了。你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查出他對花岡靖子有好感了嗎?那個關於這點,你應該不用再問我意見了。」
「問題是事情沒這麼簡單,我也有我的立場。我向上司報告時,總不能說我只是隨便碰運氣才盯上石神吧?」
「就說你查清花岡靖子的周旁關係後,石神這個數學老師浮上臺面——這樣不就夠了嗎?」
「我是這樣報告了,而且還查過石神和花岡靖子的關係。可惜到目前為止,完全找不出任何證據足以證明兩人之間有密切關係。」
湯川聽了連馬克杯也沒放下,就晃著身體笑了起來。
「哈哈,我想也是。」
「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特別意思,我只是說他們之間想必毫無瓜葛。我敢斷言,你們就算再怎麼查也查不出東西。」
「你別說這種事不關己的風涼話。像我們組長,已經快對石神失去興趣了。再這樣下去,我就算想自行查證都會有困難。所以我才想請你告訴我,你為何盯上石神。喂,你就說啊,你為什麼不肯告訴我?」
大概是因為草薙語帶懇求,湯川恢復正經的表情,放下馬克杯。
「因為說了也毫無意義,對你來說也幫不上任何忙。」
「為什麼?」
「促使我開始懷疑他和本案有關的起因,就和你從剛才反覆提及的一樣。我是從某個小地方,察覺他對花岡靖子的好感,所以我才會起意調查他涉案的可能性。我知道你一定會問,單憑他疑似暗懷好感為何就能這麼推論,但這是所謂的直覺吧。除非是對他有種程度的認識否則很難理解,你不也常常提到刑警的直覺嗎?就和那個一樣。」
「這一點也不像平時的你會說的話,你居然會說出直覺這種字眼。」
「偶一為之應該無妨吧。」
「那麼至少請你告訴我,你是怎麼察覺石神對靖子有好感的。」
「辦不到。」
「喂……」
「因為這牽涉到他的自尊,我不想告訴別人。」
正當草薙嘆息之際,敲門聲響起,一名學生走了進來。
「喔。」湯川招呼那個學生,「突然找你來不好意思,我想跟你談談前幾天那份報告。」
「有什麼問題嗎?」戴眼鏡的學生站得直挺挺的。
「你的報告寫得相當不錯。不過有件事我想向你確認一下,你用物性學來討論那個問題,這是為什麼?」
學生露出困惑的目光。
「因為,那是物性學的考試……」
湯川苦笑,接著搖搖頭。
「那個題目實際上是基本粒子的問題,我希望你也能從那個角度探討,不要只因為是物性學考試,就武斷的認定其他理論都沒用,這樣當不了一個好的學者。自以為是永遠都是大敵,因為本可看到的東西也會視而不見。」
「我知道了。」學生老實地點頭。
「我是看你很優秀才提出建議。辛苦了,你可以走了。」
謝謝老師,學生說著就離開了。
草薙凝視著湯川。
「怎麼,我臉上沾了什麼嗎?」湯川問。
「不是,我只是在想,學者說的話果然都一樣。」
「怎麼說?」
「石神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草薙把石神針對考題的說法告訴湯川。
「嗯……找出自以為是的盲點……是嗎?的確像他的作風。」湯川笑嘻嘻地說。
可是下一瞬間,這個物理學家的臉色驟然大變。他突然從椅子站起,手摸著頭,走到窗邊,抬起頭像要仰望天空。
「喂,湯川……」
然而湯川把手掌朝草薙一伸,似乎是要叫草薙別干擾他思考。草薙無奈之下,只好望著好友這幅德行。
「不可能」湯川低語,「他不可能做得出那種事……」
「你怎麼了?」草薙忍不住問。
「剛才那張紙給我看看,就是石神的出勤表。」
被湯川這麼一說,草薙連忙將折起的紙從懷中取出。湯川一接過去,就瞪著面紙,低聲沉吟。
「怎麼會……不可能……」
「喂,湯川,你在說什麼?你也跟我說說啊。」
湯川把出勤表遞給草薙。
「抱歉,今天請你先回去吧。」
「你這太過分了吧。」草薙提出抗議,但是一看到湯川的表情,他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好友那張物理學家的臉孔,似乎正因悲傷和痛苦而扭曲著。草薙認識他這麼久,從來沒見過那種表情。
「你走吧,抱歉。」湯川又說了一次,聽起來彷彿在呻吟。
草薙起身離座,他的疑問堆積如山。可是他不得不說服自己,現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從朋友面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