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鄞沒有說話,拿起桌上的劍,自顧自出門。
裴照聽見馬蹄聲在夜色裡漸漸遠去,不由得十分煩惱地嘆了口氣。
他與李承鄞是君臣,更是知己,從小一起長大,兩人之間的默契自然非同尋常,可以說這位殿下的心思,他總能猜到七八分。今天晚上他冒天下之大不韙問了兩遍,那便是,他的情誼。
只是,帝王家,哪裡能容得下那一點點情意。
此次西來,本來是有全盤計劃,中原素來重謀略,求萬全之策。用兵一道,更不厭詭,所以方方面面,考慮得周全。
裴照從來持重,可是這一次,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向上京城裡的父親傳信,甚至,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連他也不明白為什麼。
大約是,幾日前他扮作商販去貨棧見李承鄞,屋子裡卻靜悄悄的沒有人,只有沙鼠阿巴和阿夏在籠子裡吃胡豆,他見梯子放了下來,知道人在屋頂,便扶梯而上。屋頂上本來晾著滿架的茶餅,九公主大約是玩累了,抱著貓兒歪倚靠在架子上睡著了,李承鄞坐在旁邊,用自己的袖子給她遮著太陽,一人一貓都睡得香甜,而伸著袖子的那個人,嘴角噙著笑意,側臉望著睡著的那個人。
太陽那樣大,兩個人的影子短短的,小小地縮成一團,像兩個依偎著的孩童。
裴照沒有驚動他,悄悄地從梯子上退下來,貨棧裡滿屋幽涼,散發著茶葉淡淡的香氣,他給自己煎了一回茶,吃過了,屋頂上仍舊靜悄悄,彷彿並沒有人在。陽光從窗格里緩緩移過,裴照心裡明白,這一息何其短暫,這一息又何其漫長。此時此刻,又何必打破這白晝的淺夢。
尤其,這淺夢如此易醒。
夢裡的李承鄞,會不會真的希望自己是茶販顧小五?大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揭碩王帳的營地河邊,當顧小五捉住一百隻螢火蟲時,公主的眼裡,似映著星波。
兩個人站在無數飛騰而起的螢火蟲中間,就像站在天河裡,無數流星從身邊輕盈地掠過。
要許願啊,看見流星的時候。
李承鄞忽然想起她曾經說過,仍舊是帶著孩子的憨真神色,認真地告訴他,將衣帶飛快地結一個結,願望就可以實現。
他不由自主想將衣帶打一個結,可是系錯了,總也系不成。她從旁邊伸出手來,笑著罵了他一句:「笨蛋!」然後替他將衣帶系成了結。
他已經忘記了要許什麼願望,盈盈的螢火飛在她臉龐旁邊,甚至還有一隻螢火蟲停在了她頭髮上,一閃一閃,像綴著一顆最亮的、小小的夜明珠。
他也不知如何那般大膽,就突然在她臉上吻了一下,九公主大約是被嚇傻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頓足跑掉了。
「喂,你都答應嫁我了啊!」他在後頭遠遠地喊。
她大約是怕羞,頭也不回,捂著耳朵跑得更快了,跑出了大約半箭遠,突然又折回來,從他衣襟裡將正睡懶覺的小雪掏走了。小雪咪咪叫著,睡眼惺忪撥著她的手指,不明白髮生什麼事。他趁機抓住她的手:「貓是我的,你拿走做什麼?」
「胡說!」公主大約是因為心虛,反倒做出理直氣壯的樣子,「小雪是我的,你送我了就是我的,再說了,這是我的嫁妝。」
她說完扭頭就跑了。
手掌心裡,還有細膩的餘溫,也不知是小雪留下的,還是她留下的。
他不知道為什麼,用那帶著餘溫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從來都沒有親過他呢,不過,她答應嫁給他了啊。他知道,她是真心誠意答應的。
答應了顧小五。
中原來的茶葉販子顧小五。
他站在晚風裡,回頭看河岸邊,點點螢火四散,像一個朦朧迷離的夢,正在逐漸消散。遠處傳來悠長的歌聲,那是揭碩人,在心愛的姑娘帳篷前唱著情歌。
河水嘩嘩地流著,在星空下像一匹清淺的銀紗。他在河邊坐了很久很久,一直坐到露水下來,斜月西沉,一點一點的螢火蟲散盡,再也看不見了。
婚禮當天,裴照率重兵設伏於外的時候,心底深處竟然有一絲忐忑。
在他身後,是雄兵數十萬,秣馬厲兵,人人振奮,準備即將來臨的大戰。
他卻想,殿下不會失約不來了吧?
這個念頭彷彿閃電一般,從他心頭一閃而過,但旋即也像閃電一般,遽然消失。他想,如果真的不來了,殿下大約真的只有在西涼做一名茶葉販子,想到這裡,不知為什麼,明明是可怖萬分的事情,他心底深處竟然隱隱約約覺得有一點兒期盼。
可是,真要是那般胡鬧,只怕更是一場天大的禍事,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殿下果真如此,只怕陛下要派鐵騎將整個西域踏平。
最終,當李承鄞依約將揭碩精兵引入重圍的時候,裴照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心底默默鬆了口氣,還是默默嘆了口氣。
那一場血戰,是裴照經歷過最嚴酷的大戰,揭碩人天性兇悍,誓死不降,四十萬大軍圍住揭碩部族,大戰連綿數日,到最後大單于死於亂軍,揭碩人的陣腳才亂了,但仍舊頗能悍戰,族中精壯直戰到最後一刻,掩護著老弱婦孺逃走。
九公主亦在混亂中下落不明,有羽林郎傳報說看到她被亂軍斬殺身亡。裴照得知此訊息的時候,竟然覺得如此甚好。只是遍地屍骨,累累重重,血肉模糊,一時無法分辨這訊息的真偽,亦不知哪具屍骨是西涼九公主。
大獲全勝,入夜時分,末胡人紮下營來,裴照很謹慎,紮營在河水更上游的位置。
天黑得透了,河邊一點點飄起螢火。
李承鄞坐在河邊,看螢火悄然飛起,如同一顆顆流星。裴照緩緩走近,叫了聲「殿下」。
李承鄞沒有作聲,他伸出手去,捉住了一隻閃閃發亮的螢火蟲,那隻螢火蟲,在他手心裡一明一滅,像一盞小小的、即將熄滅的燈籠,又彷彿是,一顆心,跳得奄奄一息。
裴照道:「殿下沒有用晚膳,明日還要行軍……」
李承鄞伸開手,那隻螢火蟲掙扎著飛起,搖搖晃晃,終於飛得高了一些,漸漸和河邊的那些螢火蟲飛在一起。河水倒映著天上的星子,搖碎一傾星輝,竟讓人分不清,哪些是螢火蟲,哪些是星輝。
「阿照……」他終於開口,聲音像那點螢火一般縹緲,像是風一吹,就能吹散似的,他說,「我是不是很膽小,她都死了啊,我都不敢去看一眼。」
裴照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手裡本來攥著一塊胡麻餅,李承鄞一天不曾進飲食,他原本是想來勸勸他的,可是此時此刻,他又覺得無法開口。
李承鄞的聲音更輕了:「小楓和小雪,是不會分開的。她明明是想說,小楓和小五,是不會分開的,我竟然膽怯,只裝作不知道罷了。阿照,原來我是這麼膽怯的一個人。」
裴照說:「殿下……」他正想勸解,忽然一陣喧譁聲傳過來,緊接著,一名羽林郎縱馬衝過來,遠遠就叫:「將軍!」奔到跟前滾下馬鞍,說道,「西涼公主逃走了!我們的人追了百餘里,已經快追上了!遣我回來報信!」
裴照不由得一驚,轉頭去看李承鄞,只見他恍若未聞,那羽林郎又重述了一遍,李承鄞這才說道:「既然如此,那就追吧。」他甚至笑了笑,「牽我的馬來,我親自去追。」
「殿下!」裴照不動聲色地阻止了他,「殿下連日勞累,還是讓末將帶人去追吧。」
李承鄞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倒彷彿不認得他似的,過了半晌,方才點頭:「那麼你去吧。」
裴照拱手為禮,匆匆正待轉身,卻聽李承鄞的聲音又輕又慢,說道:「別殺她。」
裴照心裡隱隱有這個打算,聽他一句道破,只得應喏。裴照率人追了六天六夜,兵分四路,圍追堵截,最後才
有一路人馬捉住那位走投無路的九公主,她終於被生擒,好好地被送到中軍帳來。
她連續數日逃亡,身上皆是血汙,披頭散髮,卻像只小獸一般機警,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兩隻手被牛筋捆著,卻舉在胸前,似乎在護著什麼東西。裴照看了半晌,才發現她原來護著的是那隻貓。雪白的一團,已經餓得連叫聲都有氣無力。
不知道她怎麼在亂軍之中逃走,倉皇間還帶著這隻貓。貓耳朵上都沾滿了血汙,也不知道是她受傷了,還是別
人身上的血,此時此刻,她就摟著那隻貓,兇狠地瞪著裴照。
她說西涼話,也是又輕又慢的調子,不知為何,竟然頗有幾分像那晚河邊的李承鄞,過了很久,裴照才反應過來,那其實是一種絕望的語氣。
她說:「你們這些壞人,我的丈夫會殺了你們為我報仇的。」
她一邊說話,一邊緊緊摟著那隻貓,她明明怕得瑟瑟發抖,卻說得萬分篤定,彷彿真的相信會有一個人無所不能,會像天神一般出現來救她。
直到她看到李承鄞,她看到李承鄞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手不知不覺鬆開,連那隻貓爬走了都不知道。
李承鄞輕輕地捉住了那隻貓,小雪還認得他,有氣無力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她終於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她用盡了全部力氣啐他:「奸細!」
這次見面當然很不愉快,也很不體面,九公主滔滔不絕用西涼話咒罵李承鄞。裴照還有各種緊要軍務要處理,留在那裡亦十分尷尬,所以早早退走,走出帳門時一回頭,只見李承鄞抱著那隻貓,就那樣站在那裡。
裴照心裡本就七上八下,待得顧劍救走九公主,他終於下了一個決心,他向李承鄞請求:「末胡人天性多疑反覆,既勝恐生變,還請殿下留在此處以鎮大局,讓末將帶人去追西涼公主。」
李承鄞這次並未同意,他說:「不。」他格外冷靜,「我親自帶人,你跟我一起。」
裴照深知這位殿下已經得知自己心內深藏的打算,他忍不住說道:「殿下,當斷則斷,不然則受其害。」
李承鄞似乎渾不在乎,他甚至又笑了笑:「這樣子殺死她,跟殺死我自己有什麼區別呢?阿照,我不能殺死我自己兩次。」
裴照深深地震動,他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復又上前,叫了一聲:「殿下。」
李承鄞說道:「你不用勸我,是我自己選的,那麼,咎由自取,也由我吧。」
他話說得平淡無奇,尤其「咎由自取」四個字,說得那麼平淡,總讓裴照覺得心驚肉跳。
李承鄞抱著那隻貓,九公主逃走的時候,終於沒有再帶上這隻貓,現在這貓兒就養在李承鄞帳中,他輕輕揉了揉貓兒,說:「你看,她連小雪都不要了,只怕她自己也不怎麼想活了。」
李承鄞親自點了三千羽林衛,一直追到天亙山中。
山間很快下雪,天亙山一下雪,就藏不住人了,好幾次都差點再次生擒那位九公主,但每次都差那麼一點點。
裴照終於開口,勸李承鄞:「殿下,算了吧,再這麼下去,羽林衛都將有凍餒。」
羽林郎都是上京人氏,何曾見識過這種苦寒,胡天八月即飛雪,這裡風冷得刺骨,一不留神就會被凍傷。
他們穿著輕裘,帶著乾糧在山間都有凍餒,那位九公主逃走時連鞋都是破的,也不知道怎麼在山裡熬下來。
李承鄞堅持不肯撤兵,他隔著綿綿的飛雪,看著濛濛天地間,隱約的雪山山脈,他說:「我已經奪走她的一切,如果不給她仇恨,我怕她不會再活下去。」
大軍搜山搜得十分嚴密,彷彿梳篦一般,但那位公主屢屢都能逃脫出去,有好幾次他們甚至差一點兒就捉到她,但她和那個叫阿渡的姑娘,總是像沙鼠一般,能在千鈞一髮的時候機敏逃掉。
裴照漸漸開始希望,就這樣吧,她快些逃走吧,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跟那些揭碩殘部一起,逃到更西更偏遠的地方,與天朝音訊不通,從此便是一個了結。
但命運偏偏不肯如此了結。
西涼公主最終還是暗自返回王城,被留在王宮裡計程車兵拿住,再次送到李承鄞面前。
這一次,她顯得溫馴許多,甚至都接受了天朝的旨意,決意嫁給李承鄞。
裴照覺得這是再壞不過的事情,因為看到李承鄞私下裡去見了一次九公主,他將那隻貓兒就放在她面前,但她瞧也不瞧那隻貓,就好似,她如今瞧也不瞧李承鄞一般。
李承鄞抱著貓兒出來,天氣冷了,晚間又飄起零碎的雪花,他一個人在雪地裡走了半晌,神色茫然寂寥,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其實不過在野地裡兜圈子罷了。裴照跟在他後頭,默默無言。過了好久,他忽地說道:「阿照,我聽顧劍說,西涼人都相信,天亙山裡有忘川,喝了忘川的神水,就會忘記人間的一切苦楚煩惱。」
裴照答:「子不語怪力亂神,臣是不信的。」「我也不信。」李承鄞說道,「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想
忘就能忘記的。」
他低頭撫弄小雪的茸茸的白毛,小雪細聲細氣地叫著,將頭鑽進他的袖子裡,縮成一團。
現在成天帶著小雪的人變成了他,他總是將它藏在袖子裡,或者衣襟裡。
他像珍愛自己的眼珠一般珍愛這隻貓,直到最後西涼公主逃走,攀上高高的懸崖,他都沒有忘記將小雪先交給裴照,然後自己才爬上山崖去,勸說公主。
懸崖之上不過方寸之地,上不去太多人,所以裴照與兩人相距甚遠。
當公主縱身躍下忘川時,李承鄞抓著她的衣袖突然也躍下忘川,裴照阻止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人墜下萬丈深淵,一瞬間只覺得心神俱喪,陣腳大亂。
過了好久,他才急急帶著人沿著下游向河谷尋去,只寄萬一的希望,希望那所謂忘川真的是水,是深深的河流。
他領著人,在河谷裡搜尋了幾天幾夜。
到最後,所有人都絕望了,羽林郎們垂頭喪氣,每個人都沉默不語,覺得凶多吉少。
只有裴照還不肯放棄,他率著人沿著河谷,又溯游而上。那山谷幽深崎崛,水流激盪,好些馬匹不慎滑進水裡,眼睜睜被激流沖走。
連裴照自己都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信念支援著他,硬是覺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幾千人在山谷裡折損過半,最後終於找到李承鄞時,裴照幾乎都不敢相信竟然能有這樣的運氣。
李承鄞和九公主被水衝在巨大的青石上,水淹沒了他倆大半個身子,可是李承鄞用腰帶緊緊將自己的手和公主的手捆在一起,一個又一個死結,怎麼都解不開,裴照只好抽出劍來,割開那條腰帶。
兩人手腕上都被勒出了瘀青,裴照仍舊無法分開兩人,因為李承鄞緊緊握著公主的手,他手指已經冰冷僵硬,無法掰開。也許在墜下懸崖的時候,他以為必無活路,才會這樣死死握住,再不分開。
裴照只好帶著人,將兩人一同小心地抬起,放在馬背上,輪流換馬揹負。
走出那片山谷,又用了整整大半個月時間。
期間李承鄞和九公主都並未甦醒,他們陷在昏睡裡,氣息微弱,每天裴照都擔心,他們倆會不會就此死去。
但是,最終他們兩個人都活了下來。大軍緩緩而行,已經向東撤了有好幾百裡,迤邐又折向南,因為裴照想盡快入關,找到更高明的醫士。
李承鄞甦醒過來的時候,是一個黃昏,裴照聞訊趕到帳中時,他正由人服侍著在喝粥,許是好久不曾進飲食,李承鄞臉色並不好看,但他虛弱地朝他笑笑,叫了他一聲:「阿照。」
「殿下!」裴照只差熱淚盈眶,他搶上一步,握住李承鄞的手,「您可算是醒過來了。」
李承鄞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他輕輕揮了揮手,中軍帳裡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裴照。
李承鄞仍舊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他看了看帳篷角落裡那張氈毯上睡著的九公主,他問:「這女子是誰?」
裴照張口結舌。
李承鄞說道:「這裡風沙怎麼這麼大?大軍不是要退回上京了麼?」
裴照暗暗心驚,脫口問:「殿下不記得了嗎?」
李承鄞有點意外地看著他,他說:「我們不是剛殺了奇棲牙,大軍正要返朝嗎?」他頓了頓,說道,「我病了好久,是病糊塗了嗎?」
裴照不知從何說起,想了想只得將此事從頭一點點向李承鄞分說,奇棲牙已經伏誅,此番西來,是皇帝有和親的旨意,他領著羽林衛出西域來,親迎西涼九公主。
裴照也不知為何,只將話說到這裡,頓了一頓。
李承鄞聽他如此說,便看了一眼氈毯上沉睡的九公主,天色已經黑下來,帳中雖生了火,但火光搖曳,那九公主無知無識地昏迷著,彷彿嬰兒一般蜷縮成一團。
李承鄞起身慢慢走近,裴照不知道是否該阻止,李承鄞伸出手指,忽然又縮回去,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但最終,他遲疑著還是伸出手,輕輕將公主的臉龐轉了過來。
火光明滅,公主似在睡夢中一般,神色恬然。長長的睫毛覆蓋著,在她雪白的臉龐上投下一重彎彎的陰影,只不過她呼吸輕淺,仍舊在沉重的昏迷中。
李承鄞似是吃驚,後退了半步,然後,他的眉毛漸漸皺在一起。
裴照心想,他想起來了?自己該如何相勸?他曾經拼了性命想要救她,不惜和她一起墜下萬丈懸崖,自己如何能勸他捨棄這個人?
過了許久,李承鄞忽然說:「父皇為什麼要讓我娶她?長得這麼醜!」裴照錯愕。
李承鄞十分嫌棄地拿布巾擦拭手指,說道:「快給她找個帳篷挪出去,真是看見就討厭!」
裴照不知說什麼才好,最後只是答應一聲,立時就派人來將公主挪去別處。
此後只要一提到公主,李承鄞必然是一臉嫌棄,裴照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退出中軍帳,路上只在反覆思索,該對太子如何說,怎麼說,說多少?
李承鄞與九公主的事情,涉及私情,羽林郎們並無人知曉,知情者不過就是他和顧劍,但顧劍已經去向不明,可以說,只有他還知道。
他輾轉反側,一夜都未曾安枕,到天明時分仍焦慮不安,那隻叫小雪的貓兒,一直伏在他枕邊,喵喵叫著,他伸出手指,那貓兒抱著他的手指,打起微微的呼嚕,他竟然在那細小的鼾聲裡矇矓睡去。
他並未睡了多久,也許只是煎一次茶的時刻,突然覺得帳中有人,一驚就醒了。掀簾進來的卻是李承鄞。他連忙翻身起來,行禮如儀:「殿下……」
李承鄞卻一眼看到他枕上的貓,他伸手將貓兒捉起,笑道:「阿照,沒想到如今你竟然還養貓……」他將貓兒抱在手裡撫弄,小雪認得他,親暱地舔著他的手指,李承鄞笑道,「你看,它還舔我手指……」話音未落,忽然撲簌簌兩顆眼淚,已然從他眼中滑落,滴在貓兒的毛皮之上,裴照已經愣住,李承鄞自己亦是錯愕萬分,他伸手拭過眼眶,怔怔地看著指尖濡溼,兀自不信是自己落淚。
一時帳中靜謐無聲,只有小雪細聲細氣,喵了一聲。
李承鄞放下貓,強自說道:「我一定是病得狠了,都落下迎風流淚的毛病了。」
裴照不知為何,比他更為震動,他不由自主叫了聲:「殿下……」
李承鄞問:「什麼?」
裴照最終什麼都沒有說,李承鄞性情那般堅韌,從來不曾哭過。這一刻為什麼突然掉眼淚,連他自己都並不明白,因為他已經忘記了。
這兩顆眼淚簡直有千鈞重,封住了一切,封住了裴照曾經想要說的千言萬語。
裴照心想,就這樣吧,就這般做兩個陌生人,對他而言,對她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就讓自己,獨自保守這個巨大的秘密。
李承鄞很快復原,他又成為從前那個心懷天下的東宮太子,至於西涼公主,他是不甚瞧得上眼的。
「一個西涼女子罷了。」他對裴照說道,「莫以為我不知道皇后的如意算盤。」
九公主也甦醒過來,她也忘記了一切,只記得自己是九公主,奉旨意去往上京和親。
她甚至像從前一般,天真活潑。縱然不得李承鄞喜愛,但仍舊無憂無慮,好似天下沒什麼事讓她煩惱。
裴照不知道這是不是一件好事,他細心地將小雪養起來,不讓九公主看到。
他將小雪養了很久很久,後來小雪又生了小貓,公主和太子殿下,卻仍舊吵吵鬧鬧。
公主已經是太子妃了,但太子並不喜愛她,甚至十分討厭她。不止一次,李承鄞在他面前抱怨,「那個西涼蠻女」,他總是如此輕蔑地稱呼她。
裴照亦無從勸說。
這日是七夕,不知為何太子妃又惹惱了太子,兩人大吵一架,李承鄞傳裴照入東宮陪他飲酒,七夕宮中亦甚是有一番熱鬧,但到底是女兒家才過的節氣,宮裡不過賜了瓜果等物,亦是給東宮女眷的。
李承鄞提到太子妃就生氣:「那個西涼蠻女,到中原來好幾年了,七夕連個針都不會穿,成天只知道胡鬧,處處闖禍惹麻煩,這樣的日子,我真是一天也不想過了!」
裴照忽而只作無意,問:「殿下為何不喜太子妃?」
許是飲了酒,李承鄞有幾分氣餒,說道:「不知道,我一看到她,心裡就覺得煩。」
停了一停,他又說:「也不是煩,我也說不上來,就是不想看到她罷了。」
裴照說:「就像不想看到我家的貓。」
李承鄞錯愕,可是過了片刻,又緩緩點了點頭,說道:「你說得不錯,就像不想看到你家的貓。」
裴家上上下下都知道,殿下駕幸的時候,切莫要讓殿下看見那隻貓,殿下是不喜的。
裴照又陪李承鄞飲了幾盞酒,這才辭出。李承鄞不知為何,只覺得悶悶不樂,大約因為裴照提到他家的貓,李承鄞一直覺得是奇恥大辱,自己好端端的,為何見到那隻貓就會落淚,而且竟會覺得心裡好生難過,就像被利刃剜剮一般,時日稍久,他真的怕見那隻貓。
堂堂東宮太子,怎麼會怕一隻貓?
他心中煩悶,飲了一盞酒,起身步出宮室,也不讓人跟隨,只說去散散酒意。
月色初起,夜來風涼,庭中花木扶疏,他沿著廊橋走了片刻,只聞蟲聲唧唧。水池裡倒映著天上明月,流光溢彩,波光粼粼。他在池畔立了片刻,忽地有點悵然,便信步從橋上過去,經過一列廊房,便可以轉回麗正殿了。
那列廊房皆是宮人所用的屋子,今夜恰逢七夕,宮人們皆去穿針乞巧,屋子裡燭火通明,卻一個人都沒有。
李承鄞從窗下過,忽然一團紅雲撲窗而來,他不由得扭頭一瞧,只見窗內屋子裡,有個宮娥正在收拾衣裳,夏裳單薄,她頭也不回,往架子上搭去,她力小未及,那件衣裳便如一團輕雲,滑落在了地上。
李承鄞不知為何,停住了腳步。那宮娥兀自不覺,反倒唱起了小曲,一邊哼唱著曲子,一邊拾掇衣物,倒讓李承鄞覺得,此情此景,倒彷彿在哪裡見過。只是一片朦朧的影子,再抓不住,倒恍惚如同前世一般。
那宮娥扭頭看見他,只嚇了一大跳,連忙就跪下了,磕磕巴巴叫了一聲:「殿下。」
燭光照著她單薄纖細的身影,倒讓李承鄞心裡充滿前所未有的柔情,他不知不覺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他心想,不要怕啊,是我啊,是我。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眼前的人可以認出他來,會給他一個歡欣而喜悅的笑容,就如同她曾經千萬次做過的那樣。
只要她笑一笑,天亙山上的雪都融化了啊。
那個名字彷彿就在唇邊,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覺得有點氣餒,終究問:「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阿緒。」
他在心裡想,這名字不好,不是這名字,不對,不對。要叫什麼才好呢,她應該叫什麼呢?他實在想不起來,這是前所未有的事,他忽忽覺著懶得想了,因為她自己會有主張,她反正是會記得她要叫什麼的。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醉了,而且醉得很厲害,不然的話,心裡有一個角落,為何會如此酸楚,又如此的柔軟。
他忽然很害怕,害怕那些不知道是什麼,卻彷彿時時會像煙雲一般消弭碎散的東西。他不由得緊緊握著她的手,緩緩將她的手指貼在自己心口上,那裡在微微生疼,她全身都在發抖,他卻是欣喜的,他說:「跟我回去吧。」
他覺得,他已經找了很久很久了,雖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但明明知道的,那是一個巨大的,令他自己都恐懼的缺失。那是無數次午夜夢迴的恍惚驚悸,是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悵惘悔恨,是他心底裡,深可見骨的蝕傷。
幸好,他找到了。
此時此刻,他如此心滿意足,就像很久很久之前一樣。他牽著她的手,走過琳琅的樓閣,輝煌的宮室。
今晚是七夕,織女牽牛鵲橋一會,金風玉露相逢的好日子。
池水倒映著點點星光,彷彿浸著無數流螢,就像一個夢,令人沉醉。
他不知道明日醒來,自己仍舊一無所有。他牽著她的手,跨進自己的宮殿。
銀屏上用酒寫著新詩,漸漸酒痕淡了,字跡湮滅。就如同,流螢漸漸散去。
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