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2 不信人間有白頭

東宮 匪我思存 第1頁,共2頁

天空是青灰色,大地深沉而遼遠,星子業已西沉變得模糊,草葉尖上凝結著露水,草蟲的鳴叫聲漸漸稀疏,天就要亮了,東方已經泛起一縷淡淡的白光。

顧劍勒馬立在山丘上,靜靜地等待著。

天空的墨色緩緩退卻,東方那縷白越來越寬,越來越明亮,像越來越多的清水滲入了墨海,起初並不覺得,但漸漸地,天像琉璃一般通徹起來,是深沉的孔雀藍,揉進了絲絲玫瑰紫,墨色退得更快了,連西邊的天空也變成了紫灰色,旋即,東方既明,一輪紅日噴薄欲出,射出第一道金芒。

草葉上的露水都被第一縷朝陽照得熠熠發亮,像無數瑩亮剔透的水晶珠子被隨手撒在這無邊無垠的綠野。馬兒打了個響鼻,俯頸低頭卷食起草葉,草叢裡有好幾只蚱蜢跳躍著飛起。正是胡地最好的季節,漫山遍野的草都綠了,被晨風吹拂如綠色連綿的海浪。星星點點的野花夾雜在這綠海中,極目遠處的雪山彷彿巨大的冰屏,被朝陽映出金色的輪廓。

顧劍耐心地等著,遙遠的地方傳來隱約的聲音,像是下雨了,又像只是草海被吹拂得唰唰輕響。

過了片刻,那聲音更近了,也更重了,隱隱約約如同夏日遙遠的悶雷,再過得片刻,已經聽得出是馬蹄聲。

顧劍眯起了眼睛,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騎隊迎著朝陽馳騁而來,漸漸地,顧劍能看清楚騎隊馬上的鞍韉,還有,當先領頭那人盔下堅毅的臉龐。

顧劍認蹬上馬,驅馬迎了上去,馬兒歇了大半個時辰,此時腳力輕快,很快就迎上了騎隊。騎隊領頭的人正是裴照,顧劍認得,但並不喜歡這個人,他問:「五郎呢?」

身邊最親近的人才會用這個暱稱,裴照是個拘謹的人,這也是顧劍覺得無趣的地方,果然,裴照中規中矩地答:「殿下入城去了。」

顧劍吃了一驚,問:「他孤身一個?」

裴照點點頭,他是李承鄞的心腹,出身貴冑,跟江湖漂泊的遊俠兒顧劍本不是一路人,雖然熟識,但亦無太多話說。

顧劍的眉頭就不由得皺起來:「為何不攔著他?」

裴照無法回答。李承鄞素來是個謹慎的人,不論是誰,處在東宮那個位置上,自然格外謹慎。可是在軍中,李承鄞卻又是個任意妄為甚至都有點肆無忌憚的人。國朝從來的慣例,東宮都是要領兵的,皇帝會酌情授給太子大都督一職。到了李承鄞這裡,又有些許例外。並未得立太子之前,李承鄞奉旨前往長州軍中,改名換姓在長州節度使烏曙的旗下做了一名小校。恰巧遇見戎荻犯境偷襲,李承鄞領了斥候的差事巡邊於外,倉促之下卻並沒有張皇逃卻,竟趁敵軍渡河伏擊之,奮勇血戰,拖延至關隘得警,烏曙遣大軍來救。李承鄞身邊那百餘騎,早死傷殆盡,他本人也受了兩處箭傷,烏曙不禁驚出一身冷汗,連忙寫了加急的密疏上書自罪——畢竟是天子的兒子,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可如何善了。

李承鄞卻渾然無事讓醫士拔了箭,裹著傷口就到了節度使中軍帳裡,先把烏曙正欲遣往上京的密使攔了下來,就手就把那封自罪的疏文給撂在了火盆裡,寫滿墨跡的白絹讓火一燎,頓時化為灰燼。

「我並無大礙,父皇遠在萬里之外的上京,又何苦叫他懸心。」

烏曙出身胡族,更因性子粗疏豪爽,朝中文臣常私下取笑他是個莽夫,然而能做到節度使這個位置,豈會真是個莽夫?那兩箭都是從背後射入,雖僥倖沒傷到要害,但也十分兇險。烏曙心中雪亮,縱然戰場上時時飛蝗如雨,然而李承鄞乃是伏擊敵人,打得渡河的戎荻大軍措手不及,又因距得太近,戎荻自始至終都沒能有擺出箭陣的機會,雙方一直是短兵相接的廝殺,李承鄞背上這兩箭中得著實蹊蹺。

烏曙不由得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李承鄞跟著烏曙打了兩年仗,奮勇向前,無往不利,漸漸在軍中有了威望。眾人並不知道他確切的來歷,只曉得是上京的勳貴子弟,然而並沒有半分勳貴的架子,打仗的時候奮不顧身,不打仗的時候,營地裡人人都要輪轉去做苦差穢差,比如除馬糞、扛糧包、修溝渠……李承鄞也不例外,亦不曾躲懶偷閒。

烏曙起初覺得陛下的兒子就是個燙手山芋,這兩年處下來,倒真心刮目相看,烏曙心熱,不僅兵法上頭傾囊相授,事務上更是細心指點,若不是礙於李承鄞身份,幾乎就要將他視作私淑弟子,兩個人頗有些忘年交的惺惺相惜。

李承鄞在長州一耽兩年,軍功累積,鋒芒漸露,上京城裡終於有人回過味來,說動皇帝將他召回京城。

烏曙自帶了親衛輕騎,將李承鄞一直送到無定河畔。秋意深濃,河畔蘆荻花盛茫茫,如一片塏塏新雪。烏曙也不下馬,扔給李承鄞一皮袋烈酒,說:「若是在京中待得不快活,回來長州我們喝酒!」

李承鄞接過那袋酒,開啟就痛飲了一口。旋緊了皮袋上的銀鈕,將酒縛在鞍後,朝烏曙拱一拱手,策了馬涉水渡河。等上了岸回頭一看,烏曙還勒馬立在蘆荻花中,風吹過蘆絮便如飛雪,有幾縷粘在他的大鬍子上。

烏曙見李承鄞去而復返,又策馬涉水歸來,心中正自詫異,李承鄞已經驅馬近前來,伸手摘下他鬍子上的那兩縷蘆花,彈指扔了。烏曙這才瞭然,不由得咧嘴一笑,伸開雙臂,按照胡禮將李承鄞攬入懷中,輕輕拍了拍他背心。便有千言萬語,也不必說了。

李承鄞此番渡河之後,再不回頭,烏曙一直等到他去得遠了,再看不見了,這才掉轉馬頭回去。

那一皮袋酒,一直帶回上京,李承鄞到底沒捨得再喝。那是長州黍米摻了馬奶釀的,比上京所有的酒都要烈,喝慣了這種燒刀子,上京的酒就顯得太溫吞單薄。

只是與烏曙這一別,誰想竟成了永訣。李承鄞返回上京不過月餘,烏曙即被義子奇棲牙弒殺,奇棲牙奪取軍權擁兵自重,得意揚揚上疏求封自己為長州節度使,兼領燕然都護府。

朝中廷議譁然,李承鄞堅持要領軍平叛,然而渤海諸郡征戰正緊,皇帝斟酌再三,還是下旨給了奇棲牙,授他節度使之職,而燕然都護府,則由晉王李承鄞遙領。

元慶九年,晉王李承鄞被冊立為太子。渤海戰事已平,奇棲牙深知自己與東宮早有嫌隙,勢不能容。一咬牙乾脆舉旗反叛,自立為可汗,裂長州營州諸地為汗國,又策亂室韋、靺鞨等部族。李承鄞親率大軍征伐,裴照作為長史隨軍。

那時候裴照才見識到李承鄞在軍中的任性妄為,跟一群士兵赤條條跳進河裡洗澡的是他,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人也是他。糧道斷續難供給,吃著菽麥殼,卻強令在大雪中急行軍,渾不顧將士凍餒的是他,把自己的馬讓出來馱傷兵的也是他。

大軍在這樣任性妄為的統領之下,卻連戰告捷,奇棲牙大勢已去,倉皇出逃,被大軍堵在了鸛泉山口,數萬大軍圍了奇棲牙的千餘殘兵,奇棲牙餘部本已經棄械投降,李承鄞淡淡地道:「不受。」

這兩個字從他薄薄的唇裡吐出來,輕鬆得幾近無情,身邊的眾將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連裴照亦不得不出聲勸阻:「大都督,殺俘不祥……」

李承鄞道:「他們還不是俘虜,可以再戰。」

奇棲牙倒有一腔亂臣賊子的莽勇,果真糾齊了人馬再衝鋒,然而大軍合圍,這一戰自無變數,到最後奇棲牙奪了一匹馬,幾乎衝到陣前,到底還是倒在了半箭之遙。

前鋒謹慎,命眾人用長槍叉起了奇棲牙的屍首,又重重地拋在了地上,數叉數拋,方確認是死透了。李承鄞在中軍拱衛下,緩緩策馬過來,忽覺臉上一涼,原來又開始飛雪。

雪無聲無息地下著,天地間一片茫茫,偶聞戰馬嘶鳴,李承鄞看著奇棲牙血汙的臉上落滿雪花,茸茸的,一朵朵,宛若無定河邊的蘆花飛絮。他從鞍後解下皮袋,旋開銀鈕,將那袋酒撒在茫茫雪原之上,酒滲進雪裡,即刻消融不見,便如同那個曾經擁抱過他如父親般的溫暖懷抱。

李承鄞撒完了這壺酒,隨手將皮袋一扔,策馬不顧而去。裴照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那皮袋落在雪中,已顯得十分敝舊,他識得此物,因為李承鄞近年常常不離左右帶在身邊。裴照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覺得那個領著軍士兵丁任性妄為的大都督李承鄞似乎已經憑空消失,而在自己面前,又是那個上京的太子李承鄞,穩重深沉,心思莫測。甚至,在萬軍拱衛之中,都顯得那樣孤獨。

李承鄞領著大軍回京,還沒渡過潿水,突然生了一場大病,起先又吐又瀉,旋即發起高燒,兩三日後竟然嘔血。軍中醫士束手無策,只說是被瘴氣侵害。

裴照一邊急遣了飛馬回京奏報天子,一邊開啟了父親臨行前給自己的錦囊。那錦囊原是父親叮囑過,萬分危急之下方可開啟,大軍打了勝仗,裴照原以為這錦囊是再派不上用場的。

結果錦囊裡別的什麼都沒有,只有油紙包裹烏黑的一顆藥丸,油光漆亮,看不出是什麼東西。

裴照怔了半晌,拔出腰刀,從藥丸上削了一點兒粉末,猶豫地送到唇邊,毅然吞了,只覺得入口辛辣無比,嚥下之後,倒是辣出一身汗。

他素來持重,又等了半天,覺得自己並無甚異樣。其時李承鄞已經又吐了一次血,陷入昏睡,醫士每隔一個時辰便不停地灌下藥去,並未有半分起色。裴照窺得無人在帳中,悄悄地攥了藥丸,拿自己的水囊倒了盞清水,扶起李承鄞,就喂他將那丸藥吃進去。

李承鄞病得已經昏沉恍惚,只用盡力氣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而什麼都沒問,只是用力吞嚥著他喂的清水。

過了幾日,李承鄞終於神志清醒,漸漸好起來。裴照到底不放心,藉口服侍李承鄞的那些人不得力,統統趕到馬棚去當穢差。將李承鄞身邊換上了自己帶來的裴家親衛,饒是如此,每日飲食他也是一定要先嚐過,再奉與李承鄞。

獨處的時候,李承鄞才說:「阿照又救我一命。」

裴照道:「是臣大意了,原該想到京裡有人不願意殿下得勝還朝。」

李承鄞笑道:「反正又不是頭一回了,既非嫡,又非長,我偏坐在東宮這個位置上,懷璧其罪。」

裴照忍住了一句話並沒有說,當初他力勸李承鄞不要親自領軍,這一仗,打輸了固然不利,打贏了,更不利。

已經是儲君,不犯錯才是最對的事情,何必以身犯險。彼時李承鄞淡淡地道:「你不明白,我一定要取奇棲牙性命。」

若是旁人來,自然是生擒了奇棲牙,獻俘給天子。天子則會赦免奇棲牙,還會將他圈禁在上京,給作亂的室韋、靺鞨諸部一個招降的表率。

連裴照都不明白,為什麼一向英明果決的太子,非要在這種事情上如此任性。

例如此番潛入西域。原本裴照想要遣人先去打探一下西涼國王的虛實,沒想到李承鄞卻打算甩開大軍,獨自潛入西涼王宮。

裴照自然是勸阻,李承鄞道:「總歸是我要娶新婦,難道不能先去看一眼?」

一句話說得裴照啞口無言,他縱然老成持重,也無法攔阻少年郎這般理直氣壯的理由。

所以裴照只好領了羽林郎,先去與顧劍會合。而此時此刻,李承鄞業已經順利潛入西涼王城。

西涼乃是西去大食諸國必經商道,但遠遠不比中原繁華,所謂王城也不過是土壘的牆壁,中間夾了葇草,用白泥抹得光潔而已。很多宮室空蕩蕩的,連胡床也沒有一具,只擺著席子羊氈坐臥。

李承鄞沒想到王城簡陋如斯,他第一次做樑上君子,不擴音著一口氣,將宮室一間間梭巡過去,待得天明時分,仍舊一無所獲。

李承鄞見徒勞往返,倒也不氣餒,正待要退出,忽聽到響動,便回身避在牆後。只見幾個女僕抬著熱水桶行來,一路潑潑灑灑,不停互相調笑。李承鄞眼明耳銳,聽那幾個女僕嘻嘻哈哈說到九公主,聞言便立刻綴了上去。

誰知女僕們將水抬入一間宮室,這幾間宮室連成一片,卻連根屋樑都沒有,李承鄞見不便從屋頂潛入,便繞了一個圈子,從後房兜過來,四顧無人,便躍入後窗。只見葦簾低垂,他便用劍鞘輕輕撥開,忽然間一團紅雲直朝簾邊擲來,李承鄞以為被發現了,大驚,拔劍出鞘一揮,他所用的名劍何等鋒利,削金斷玉,電光石火間即將那團紅雲斬斷,紅雲被劍鋒破開分作兩邊,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李承鄞視線所及,卻是一個少女光潔如玉的背脊,朝陽透過葦簾撒在她的背上,給彷彿羊脂一般的皮膚鍍上一層茸茸的淡金色。

少女坐在浴池旁,哼唱著小曲,解開自己的裙子,又是隨手往後一扔,李承鄞看那條裙子被拋擲打在簾上,又墜落於地,方知她根本沒有覺察,只是脫衣信手亂擲而已。

少女站起來,陽光將她光裸的軀體照得熠熠發光,李承鄞不敢再看,只覺得心怦怦跳,連忙轉身隱入簾中,可是葦簾隱約透光,只聽水聲嘩啦一響,他再從簾隙間望去,少女已經躍入水中。

她的長髮鋪散在水面,便如水草一般,水汽氤氳,映得她一雙眼眸便如同浸透了水的黑葡萄一般。她一邊洗澡一邊唱歌,舉起手臂來擦拭,雪白的胸口便被輕漾的水拍打著,露出美好的弧度。

李承鄞屏息立在簾後,只聽她唱什麼狐狸,什麼沙丘,頗是快活。

中原的禮法禁嚴,李承鄞平生所見,都是規行矩步的大家閨秀,或是後宮謙謹賢淑的娘子。從來沒見過如此天真燦爛的少女,只覺得她無憂無慮,簡直像天上一隻小鳥兒一般。

她唱了一會兒歌,侍女來添熱水,恭敬地向她行禮:「九公主。」

那九公主高高興興地應了一聲,侍女替她收拾地上的衣物,說道:「九公主,莫要將衣服亂扔啦,王后看見,又要罵我了……」

侍女拾起半邊紅雲——那本是一件上裳,她驚奇地「咦」了一聲。

「怎麼啦?」「這衣服怎麼破成兩半了?」

而且破裂處如此整齊,倒像是人用利剪一齊絞斷,不像是被無意撕壞,侍女滿心疑惑,隨手撥開簾子,簾後長窗半開,只有金燦燦的陽光灑滿一地。

裴照率了騎隊,在雪山腳下背風面河的隱蔽處紮營。此番西來,李承鄞奉旨領了東宮的三千羽林郎,那些羽林郎盡皆是勳貴子弟,又是首次出京戍邊,攜了獵鷹細犬,興高采烈便如遊獵一般。幸好裴照彈壓得住,一路西行,邊行軍邊調教,等到了西域,竟也操練得像模像樣,這營地扎得謹肅森嚴,頗具章法。

扎完營放出斥候,大軍便埋鍋造飯,吃飯是輪班,裴照身為將領,是最後一班吃飯,剛端起麥飯,忽見斥候預警,然後一聲傳一聲,解除預警,只見一騎不緊不慢,直向大營奔來,正是李承鄞回來了。

裴照見他無恙歸來,不由得鬆了口氣,迎上去,早有人牽住了馬,李承鄞翻身下馬,問道:「顧劍呢?」

裴照說道:「見殿下久久不歸,他便回城去打探訊息了。」又問,「見到九公主了?」

李承鄞點點頭,說道:「見到了。」

李承鄞說道:「滿臉稚氣,看著並無半點心機,不過是個半大孩子罷了。」話說到這裡,他忽然想到清水波漾下潔白的肌膚,只覺得耳根發熱,好似撒謊一般不自在,於是彎腰進帳篷,口中只說,「好餓,快拿麥飯來吃。」

裴照自沒有覺察他的異樣,他們此番遠來,所謀甚大,西涼公主若是個沒有半點心機的人,那就再好不過了。

連日趕路,人人都是風塵僕僕。不過軍中全是男人,也無甚講究,遇見水便下河洗澡。大營駐紮在河邊,河水本是雪山上雪水融化匯聚而成,雖然六月裡,仍舊寒冷徹骨。暮時洗沐,一群羽林郎紛紛躍入河中,個個凍得齜牙咧嘴,哇哇怪叫。裴照卻和李承鄞比試泅水,兩個人浮浮沉沉,在河裡遊得遠了,過了好半晌仍未得出勝負。羽林郎最喜這等搏戲勝負之事,紛紛喧譁叫好,拿小羯鼓擊了點子,沿著河岸一路追下去,吶喊助威。只是河水徒然湍急,兩人被水流衝得疾快,天又漸漸黑下來,反倒是河岸上的人漸漸追不上了。

到最後,到底是裴照獲勝。李承鄞力竭,嗆了兩口水,裴照反手將他拖起,兩個人揀了個淺灘,合力蹚水上岸,裴照回頭,遙遙只見遠處星星點點,想必是羽林郎們點了火炬,正往這裡追尋。

裴照與李承鄞筋疲力盡,不由得皆倒在河岸草地上,只見星河燦爛,這裡的星空,彷彿比上京竟低上很多,星子低垂,似乎伸手便可觸及。

兩個人躺在草叢裡,只覺得對方都像落湯雞一般狼狽,相顧啞然,最終哈哈大笑。

「阿照,你有沒有想過,你將來要娶一個什麼樣的人?」

李承鄞懶洋洋地問。

裴照說道:「我想娶一個我喜歡的人,舉案齊眉。不過……」他也沒往後說。

李承鄞知道,以裴照的身世,八成是要尚主的。這事情他倒可以幫上點小忙,於是笑道:「你若是看中了哪位公主,我倒是可以幫你從中牽線。」

裴照很灑脫:「那先謝過殿下。」

喧譁聲漸近,羽林郎們執著火炬終於尋了過來,一見他們自是大喜過望,牽馬的牽馬,拿圍幛的拿圍幛,披衣的披衣。李承鄞拿布巾拭乾了河水,換了乾淨衣裳,翻身上馬,恰好遇見裴照也更衣完畢上馬。

李承鄞便道:「咱們再賭一局,從這裡跑回大營。」

裴照道:「殿下適才已經輸了一局,今日還想再輸一局嗎?」

李承鄞揚鞭回頭,笑道:「那可不一定!」

火炬襯得他眼波驕然,意氣風發的少年策馬而去,松明火炬簇擁映照得天上的星斗也黯然失色,那時候他與他都以為,縱然前路艱險,然而世間萬物,連同這天下,不過俯拾即是可得。

裴照第一次見到西涼那位九公主,已經是李承鄞化名顧小五,住在西涼城裡的時候。裴照扮作販茶葉的客商去見李承鄞,恰好在門口遇見那位西涼九公主,只是他穿了西涼人常穿的袍子,臉上還粘著一臉假鬍子,那位公主以為他是顧小五的朋友,於是朝他一笑,她抱著一隻籠子,裡面裝著兩隻沙鼠,興高采烈地招呼李承鄞:「快看快看,這就是阿巴和阿夏!」

那兩隻沙鼠長得倒是十分神氣,皮光水滑,肥肥胖胖,活像兩隻麵糰。

公主往李承鄞手裡塞了一顆胡豆,說:「你喂喂它們!」

李承鄞一伸手,一隻沙鼠躥上來就將那顆胡豆含在嘴裡,另一隻沙鼠急急忙忙擠過來,試圖搶走那胡豆,但因為太胖,摔得一個趔趄,四腳朝天,露出粉色的肚皮,只急得吱吱亂叫,四隻小爪子在空中亂抓,圓滾滾的身軀卻怎麼也翻爬不起來。

公主被逗得放聲大笑,李承鄞也忍俊不禁,兩個人頭並頭趴在籠子前,李承鄞伸出手指去幫沙鼠翻身,不意戳到沙鼠軟軟的肚皮,兩人又是一陣大笑。裴照不知為何,突然覺得心裡一沉,眼前明明是歡天喜地的兩個人,總讓他覺得彷彿有什麼不好的事情。

李承鄞卻絲毫都沒覺察,喂完沙鼠,又和公主一起出城去騎馬了。

晚霞漫天,兩人信馬由韁,發力跑了一陣馬,坐在沙丘上,看太陽漸漸落下去。

芨芨草在斜陽影裡搖曳,遙遠的地方傳來駝鈴聲,那是有商隊路過。公主托腮坐在沙丘上,指著那片彤紅的雲霞,告訴李承鄞:「沙漠湖邊的一種樹,葉子就像這麼紅,像霞光一樣紅,葉子映在湖水裡,可美了!所以我生下來的時候,阿孃說,啊,是一個女孩子!她歡喜得不得了,因為之前她生我的哥哥們都是男孩子。她覺得終於生了個女娃,將來一定能穿紅衣,像瑪爾其瑪葉子那麼紅的衣裳,映在湖水裡,一定漂亮極了。所以她給我取名字就叫瑪爾其瑪。那種樹的名字,就叫瑪爾其瑪。」

夕陽的餘暉映在她的臉龐上,她的臉頰並沒有塗脂粉,但也被霞光映成紅彤彤的,她抱膝坐在沙丘上,連衣衫都被霞光染成了紅色,李承鄞忽然想到她果然愛穿紅衣啊,每次來見自己,都穿了紅色的衣裳,連同自己潛入西涼王城撞見她的那一次,一想到簾邊緩緩落下的紅雲,少女光潔的背脊,他不由得面紅耳赤,好在霞光正盛,公主又是毫無心機之人,一點兒也沒留意他的異樣。他抬頭眺望晚霞,說道:「我們中原,也有一種樹,秋天的時候,葉子就像晚霞這麼紅,那種樹叫楓。」

公主拍手笑道:「太好了,這麼說來,如果我名字用中原話來說,應該就是楓。」

「我們中原的姑娘,名字都叫某娘,不如你叫楓娘。」「我才不要叫楓娘呢,太難聽了。」公主卻嘟起嘴來,

「我要叫小楓,你叫小五,我叫小楓,這樣才對頭。」

李承鄞見她雙目瑩然,在霞光映襯下便如寶石一般熠熠生輝,不知不覺便點了點頭:「小楓這名字不錯。」

「那我就叫小楓啦!」公主興高采烈地站起來,對著夕陽大喊,「我有中原名字啦!我叫小楓!我叫小楓……」

她的聲音久久迴盪在瀚海之中,風吹著沙礫,彷彿是合音一般。

李承鄞坐在沙丘上,看她在夕陽的紅霞裡手舞足蹈,不知不覺露出微笑。

裴照本來領著羽林郎駐紮在雪山之下,每隔一段時日才會進城去,這日李承鄞卻忽然騎馬出城往營地裡來了,他還以為出了什麼事情,卻見李承鄞十分懊惱,從懷裡掏出一隻沙鼠,那沙鼠直挺挺躺在他掌心,一動不動。

裴照十分意外,不由得叫了聲:「殿下。」李承鄞說道:「我一時不留意,讓阿巴從籠子裡溜了出來,誰知道它爬進瓦罐偷吃了太多胡豆,竟然噎死了。」

李承鄞道:「我想到紮營的時候,看到這裡有好些沙鼠洞,便捉一隻一模一樣的回去,她八成也瞧不出來。」

裴照見是這樁無關緊要的事體,不由得鬆了口氣,旋即命人四處捕捉沙鼠,那些羽林郎沒事亦要生事,何況到處掘鼠洞,只當成好玩的戲耍,紛擾不休。可憐雪山腳下那些沙鼠倒了大黴,一下午被掘出無數只,按毛色大小分開來,關在籠子裡呈給李承鄞挑選。

李承鄞挑了半天,終於選到一隻跟阿巴長得一模一樣的沙鼠,滿意地說道:「就是這隻了。」將那沙鼠關在籠子裡,說道,「阿巴!你可莫要露餡,小楓若是叫你,你千萬記得你就是阿巴。」

那隻沙鼠只是吱吱亂叫,哪裡理會得。李承鄞自帶了沙鼠回去,裴照到底不放心,第二天往城裡去見李承鄞,偏巧九公主認出那沙鼠不是阿巴,氣沖沖正掀了簾子出來,頓足道:「這不是我的阿巴!騙子!顧小五你是個大騙子!我以後再也不睬你了!」

蘆葦簾子打在土牆上,「啪」地一響,公主兀自生氣,恨恨地打馬去了,都沒有理會裴照。裴照掀簾進屋,只見李承鄞坐在桌前,將籠子裡的那隻沙鼠左右端詳,只是愀然不樂:「你說,她是怎麼認出來的?明明這隻沙鼠和阿巴長得一模一樣。」

裴照道:「那是她自己養大的沙鼠,自然認得出來。」李承鄞嘆了口氣:「自識得她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她這

般生氣。這可如何是好?」

一連幾日,公主果真氣得不來了,李承鄞卻並不著急,因為天亙山下都是羽林郎設下的哨探,早探得有一個暹羅國的商隊帶著雜耍班子,這兩日路過西涼,要在王城裡演戲法雜耍。這等的熱鬧,他篤定公主是一定忍不住要來瞧的。

到了那一日,果然熱鬧非凡。那些行商十停有九停都要在西涼歇腳,整理駝隊貨物,亦有些商販,從這裡販了東來的布匹、綢緞,往更西處去,熙熙攘攘,城裡城外都是人,這雜耍一演起來,鑼鼓傢什敲得山響,裡三層外三層,都圍的是看熱鬧的人。

化名顧小五的李承鄞租下的那間貨棧,就在王城正街面上,中原的茶葉銷得好,他這裡來來往往的人多,有假扮商販的羽林衛,亦有真販茶葉的商販。這街上看熱鬧的人塞得水洩不通,他知道人多眼雜,就將貨棧門關了,自己上屋頂看熱鬧。

西涼因為雨水少,屋子都是平頂,貨棧的屋頂都晾著一架架茶餅,他在屋頂角上望了一下,果然看到公主就雜在人堆裡頭,正高興地拍巴掌叫好。因為一個暹羅人,正在演走索,那繩索不過拇指粗細,那人竟然還挑著兩桶水,搖搖晃晃走在繩索上,難得的是連一滴水都沒有濺出來。

底下看熱鬧的人,早就歡聲雷動,不停地喝彩,那暹羅人晃晃悠悠走到繩索盡頭,從懷裡掏出一隻雪白的小貓,放在柱頭上。

那貓兒不過巴掌大小,兀自喵嗚喵嗚叫著,只畏高不敢躍下,蹲在那小小一方柱頭上瑟瑟發抖。

這時暹羅人便嘰裡呱啦說起話來,他一邊說,旁邊便有人用西涼話大聲通譯,原來暹羅人說道,他要一邊走索,一邊掄起桶來,桶裡的水不會漏出來一滴。

眾人都驚得倒吸一口氣,那暹羅人果真開始微微搖晃著水桶,桶裡的水總有八九分滿,他繼續說著話,旁邊的人也就大聲通譯說:不僅如此,他還要最後一掄,將小貓掄進桶裡……

聽到這裡,公主忍不住急得跳起來,說道:「那桶裡這麼多水,小貓會淹死了呀!」

那暹羅人正是得意這一點,他放下水桶,一手抓起小貓,讓大家看清楚,那是一隻活潑潑的貓兒,而且一隻貓眼是碧綠碧綠的,另外一隻貓眼是湛藍湛藍的,正是一對鴛鴦眼。這種貓兒是暹羅特產,十分名貴。

暹羅人放出話來,說道如果有人願意上來比試走索,如果先抓到貓,自己就輸一百金,若是自己先拿桶淹死了貓,自己就贏一金。

聽到這裡,所有人都譁然,一百金,即使是慣走西域的行商,萬里迢迢帶著駝隊走一趟,也掙不到這些錢。

所謂重獎之下必有勇夫,何況贏有百金,輸只用付一金,聽上去再划算不過。好幾個人都躍躍欲試,只不過那走索系在半空中,看上去又高又細,不由得令人有幾分怯意。公主更是急得不得了,她倒不是著急百金,而是怕真的將那隻貓兒淹死了。所以她搶著喊:「別拿這貓兒賭,我給你十金,你跟人比試別的吧!」

即使這隻貓兒格外罕異貴重,但也並不值十金,那暹羅人見她急了,更不肯鬆口,只說不賣,只當作比試的彩頭,意欲再多訛她一些錢財,便將貓兒抓在手裡,一邊故意給她看貓兒四爪亂掙,一邊搖頭,表示只賭不賣。

公主急得直跺腳,正要脫了鞋上去跟暹羅人比試,突然間人影一晃,只見一個人攀上了走索,正是那茶葉販顧小五。

九公主瞪大了眼睛,只見顧小五搖搖晃晃立在走索上,似乎站不穩的樣子,圍觀的人群不由得都提著一口氣。只見他在走索上試探著走了兩步,便晃了兩下,突然身子一斜,倒栽下來,公主嚇得尖聲大叫,眾人驚呼聲未絕,他已經足尖勾住走索,原來是一個倒掛金鉤,伸手輕輕一探,就將地下兩隻水桶拎起來,將身子一擰,腿絞索繩攀起,就拎著兩桶水,重新立在了走索上。

那暹羅人見他如此身手,知道遇上行家大敵,當下將貓兒放在走索盡頭的柱頭上,也拎起了兩桶水,就攔在他面前。

兩人在走索上一來一往,進退間儘想將對方踢下走索去,那暹羅人手中水桶掄得呼呼響,好幾次險些砸到李承鄞,看得眾人不斷驚呼,九公主更是提著一顆心。

那暹羅人以走索為業,自然有一層看家本事,他見李承鄞穩若磐石,纏鬥良久都尋不見破綻,幾次用巧勁都沒能將他踢下繩索,只擔心今日真的要輸一百金,心下未免焦躁,於是就使出了最後的絕技。他拎著兩桶水,突然腳下一沉,借繩索彈性凌空躍起,朝後騰空翻了個跟斗,眾人彩聲雷動,索繩因他這一跳,也高高彈起,暹羅人手裡的水桶掄起,就朝柱頭上的貓兒扣去,只要回手一舀,就要將那貓舀進桶裡淹死。

說時遲那時快,顧小五藉著索繩這一彈,也足尖發力凌空而起,但他是凌空一跨,那暹羅人正翻跟斗,他這一跨竟然從那暹羅人肚皮上飛跨過去,落足於前,手臂一探,水桶脫飛到半空,他已經攥住了那隻貓兒,貓兒方喵了半聲,水桶眼看要落下,他將貓兒往懷裡一塞,猿臂輕舒接住水桶,那桶晃了兩晃,竟然一滴水也沒漏出來。

底下人早看得目瞪口呆,此時才拼命鼓掌喝彩,還有人爬到屋頂上,吹起號角,九公主看他捉到貓兒,早高興得直跳起來,一直大聲叫他名字:「顧小五!顧小五!顧小五……」

那暹羅人見他竟然捉到貓兒,心下慘然,兩手一鬆,水桶跌落在地,嘩地潑了一地水,底下看熱鬧的人躲閃不及,被濺了一身的水,不由得呼喝笑罵,鬧成一片。

李承鄞從繩索上攀下來,看熱鬧的人有認得他是中原來的茶葉販子顧小五,圍上來七嘴八舌,恭喜他得了百金。他卻回頭張望,果然看到九公主站在那裡。

九公主見他救了小貓,自然高興得滿臉笑容,只是她忽然又想起阿巴的事情,氣惱地扭開頭,只作沒看到他。

李承鄞從懷裡掏出那隻小貓,那隻貓兒只有巴掌大,毛色雪白,兩隻眼睛又是兩色鴛鴦眼,說不出的嬌小可愛。九公主情不自禁眼巴巴瞧著李承鄞,他便禁不住一笑,舉手將小貓遞到她面前:「給你。」

九公主歡呼一聲,小心翼翼伸手將貓兒接過去,那小貓細聲細氣,喵喵叫著,伸出粉色的小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指,她頓時開心地笑起來:「它舔我!它竟然舔我!好癢……」

李承鄞說道:「可不能再生氣了,你若是再生氣,貓兒可不給你了。」

九公主撇了撇嘴,說道:「你贏了百金,這麼有錢,還這麼小氣!」

李承鄞不過哈哈一笑,那暹羅人早混進人群溜掉了,別說百金了,連一金都沒有留下。

九公主抱著貓兒,哪裡在乎還有沒有百金,只是歡天喜地跟李承鄞一路走回貨棧去,她幾日沒來,兩隻沙鼠被李承鄞喂得更加肥肥胖胖。九公主抱著籠子:「阿巴,阿夏,看,你們有新的朋友了。」

兩隻沙鼠一見了貓,縱然是隻小貓,也嚇得在籠子裡瑟瑟發抖,幾乎要昏過去。公主嘰嘰噥噥,在那裡跟沙鼠說話:「阿夏,你怎麼膽子這麼小,還有你,阿巴,嗯,你跟阿巴長得一模一樣,就和阿巴叫一樣的名字吧……」她說起來,語氣裡還有幾分悵然。逗著那隻沙鼠,一手託著腮,另一隻手指頭一點一點,輕輕戳著那隻新阿巴肥肥軟軟的肚皮。

李承鄞見她悶悶不樂,知道她想起原來那隻阿巴,於是岔開話,說道:「給小貓取個名字吧。」

九公主想了想,說道:「它長得這麼白,就叫它雪花吧!不,你叫小五,我叫小楓,它應該叫小雪!就這樣了,它就叫小雪!」

小雪成日淘氣,每天追得兩隻沙鼠驚恐萬分,兩隻沙鼠雖然仍舊吃很多胡豆,但漸漸也瘦下來,因為成天被小雪追。但小雪還是一隻很小的貓,追上沙鼠也不過跟它們玩鬧而已,漸漸兩隻沙鼠都不怕小雪了,隔著籠子還主動伸出爪子去抓小雪,跟它打鬧。

小雪甚得九公主喜愛,走到哪裡都要揣到哪裡,兩隻沙鼠在貨棧裡待習慣了,就留下來。此番顧小五有了經驗,再不曾將新阿巴養出什麼毛病,兩隻沙鼠都皮光水滑,長得甚好。公主每日過來玩耍,兩人有時候出城去跑馬,有時候跟商隊一起喝酒,有時候比試賽駱駝……

這般時日,便似神仙一般逍遙快活。

李承鄞生長深宮,從孩提時代,就每日如履薄冰,行一步,必慮十步。從來不曾像這般肆意張揚,成日胡鬧。只覺得與她一起,真真無憂無慮,灑脫輕鬆,就像世間孩童一般,竟不需要營營役役,殫精竭慮。唯盼這日子長久些,再長久些,竟然暫且將中原、天朝,甚至東宮,都拋諸腦後。

末胡派人來向西涼提親,九公主甚是不喜,這晚便偷偷從王宮裡溜出來看阿巴和阿夏。

李承鄞早見她來慣了,看她獨自立在桌子前,便悄悄地從後頭走近,只想伸手矇住她眼睛,嚇她一嚇,忽然聽她幽幽嘆了口氣,不覺停手。

公主垂頭喪氣,對阿巴和阿夏說:「怎麼辦?我才不要嫁給末胡王,一個白鬍子老頭了,年紀比我阿爹還大。」她嘟著嘴,「我也不要嫁給天朝的太子,聽說天朝的男人連弓都拉不開,只會讀書、寫字……嫁給一個連弓都拉不開的丈夫,也太吃虧了……」

她在那裡嘀嘀咕咕,忽聽身後有人道:「這麼想嫁人啊?」

她回頭一看正是顧小五,心下氣惱,便說道:「是啊,想嫁得不得了!」

李承鄞便逗她:「既然都要嫁人了,那快把小雪還給我。這可是我的貓,不算你的嫁妝。」

九公主心裡又氣又惱,說道:「就算是要嫁人,我才不會跟小雪分開呢!小楓和小雪,是不會分開的。」

她心裡無限委屈,說完就掉頭走了。

她走到街上好遠了,回頭一看,空蕩蕩的街市,只有月色將自己影子拉得好長好長,連貨棧那邊都已經一片漆黑,想必顧小五關了貨棧門熄了燈,竟然自顧自睡覺去了。

她心裡一酸,摟著小雪,頭也不回地走了。

連她自己也鬧不懂,自己為什麼心裡覺得那麼委屈。大約是每次吵架,顧小五都不肯讓著自己,不僅不肯讓著自己,甚至都不肯稍微哄一鬨自己,他要是追出來,自己沒準就會嫁給他了,反正嫁他總比嫁給末胡王或者中原的太子要好。

她跺一跺腳,有點惱恨,惱恨自己到底在胡思亂想什麼啊,她才不要嫁給顧小五呢!

她傷心地決定逃婚,逃到揭碩去,只有阿翁最疼她。她收拾好行李,帶著小雪,就逃婚了。

裴照手底下的人負責監視九公主,一舉一動都瞧得清清楚楚,何況她從王城逃婚而走這樣的大事。於是分作兩撥,一撥人悄悄去追蹤公主的行跡,另有一撥人回來向裴照稟報,裴照聽了,半晌不語,最後只是揮退眾人。

他獨自去見李承鄞,李承鄞聽說九公主逃婚走了,卻也不急,只說道:「有人綴在後頭吧?過會兒我追上去就是了。」

裴照忍不住說道:「公主什麼都沒帶,就帶了乾糧和水,還有那隻貓。」

李承鄞笑道:「逃婚倒也罷了,怎麼還要帶上小雪?」說了這句話,他忽地怔了一下,因為忽然想起前天晚

上,他打趣問她要不要嫁給末胡王,九公主突然特別不高興,說道:「小楓和小雪,是不會分開的。」

說完她就扭頭走了。

因為她常常鬧這樣的小性兒,他也並未理會,只當作她刁蠻公主脾氣發作罷了。可是她說出那句話,倒好似真的生氣似的。

裴照早看出了幾分端倪,見他神色怔忡,於是又叫了一聲:「殿下。」

李承鄞說道:「真是小孩兒脾氣。」

他起身拿劍:「備馬吧,我去追她。再過一會兒她去得太遠,只怕追不上了。」

裴照卻出乎意料,突然伸手按住了桌上的劍,說道:「殿下,可曾想好了?」

他說得幾乎一字一頓,桌上油燈光焰微微晃動,照得李承鄞臉上神情模糊,他沒有作聲,裴照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於是放緩了聲音,又重複了一遍:「殿下可曾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