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水

東宮 匪我思存 第1頁,共2頁

「忘川之水,在於忘情……」

……

「一隻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著月亮。噫,原來它不是在瞧月亮,是在等放羊歸來的姑娘……」

「太難聽了!換一首!」

「我只會唱這一首歌……」

……

「生生世世,我都會永遠忘記你!」

……

記憶中有明滅的光,閃爍著,像是濃霧深處漸漸散開,露出一片虛幻的海市蜃樓。我忽然睜開模糊的眼睛,一切漸漸清晰。我看到了阿渡,她就守在我旁邊,我也看到了永娘,她的眼睛也紅紅的,還微微有些腫。

我看到帳子上繡著精巧的花,我慢慢認出來,這裡是東宮,是我自己的寢殿。

我慢慢地出了口氣,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夢裡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情:我被刺客擄去了,然後那個刺客竟然是顧劍,我就站在承天門下,眼睜睜看著樓上的李承鄞……最可怕的是,我夢見我早就認識李承鄞,他化名顧小五,屠滅了突厥,殺死了阿翁,還逼死了我的阿孃……父王瘋了,而我被迫跳下了忘川……這個噩夢真是可怕……可怕得我根本就不敢去想……

幸好那一切只是噩夢,我慢慢抓著永孃的手,對她笑了笑,想說:「我好餓……」

我卻不能發出任何聲音,我的喉頭一陣劇痛,氣流在我口腔裡迴旋,但我無法說話。我急得用手卡住了自己的脖子,永娘含著眼淚拉著我的手:「太子妃不要急,太醫說您只是急火攻心,所以才燒壞了嗓子。慢慢調理自然就好了……」

我看看阿渡,又看看永娘,宮娥捧上了一盞清露,永孃親自餵給我,那清露甘芳的氣息與微涼的滋味令我覺得好生舒適,頓時緩和了喉頭的痛楚。我大口吞嚥著,永娘說道:「慢些,慢些……別嗆著……唉……這幾天滴水未進……可真是差點兒急煞奴婢了……」

幾天?

我已經睡了幾天了?

我比畫著要紙筆,永娘忙命人拿給我,宮娥捧著硯臺,我蘸飽了墨汁,可是下筆的時候卻突然遲疑。

寫什麼呢?

我要問什麼呢?問突厥是否真的全族俱沒,問我的父王,他是否早就已經瘋癲?我到中原來,他從來沒有遣人來看過我,我日思夜想的西涼,竟然從來沒有遣人來看過我。我從前竟然絲毫不覺得怪異,我從前只怨阿爹無情,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我的西涼早就已經成了一場幻夢。我根本就不敢問阿渡,我又怎麼敢,敢去問永娘?

我久久無法落筆。

筆端的墨汁凝聚太久,終於「嗒」一聲落下,滴落在紙上,濺出一團墨花。

我忽然想起「潑墨門」,想起李承鄞用燕脂與螺子黛畫出的山河壯麗圖,想起鳴玉坊,想起那天晚上的踏歌,想起那天晚上的刀光劍影……我想起他折斷利箭,朗聲起誓……我想起夢裡那樣真實的刀光血影,我想起我在沙丘上唱歌,我想起顧小五替我捉了一百隻螢火蟲,我想起忘川上凜冽的寒風……還有我自己揮刀斬斷腰帶時,他臉上痛楚的神情……

我扔下筆,急急地將自己重新埋進被子裡,我怕我想起來。

永娘以為我仍舊不舒服,所以她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哄小孩兒睡覺似的,慢慢拍著我。

阿渡輕手輕腳地走開,她的聲音雖然輕,我也能聽出來。

我忽然覺得很難過。我甚至都不敢問一問阿渡,問一問突厥,問一問過去的那些事情,我夢裡想起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阿渡一定比我更難過吧,她明明是突厥人,卻一直陪著我,陪我到中原來,陪我跟著仇人一起過了這麼久……我變得前所未有的怯弱,我什麼都不想知道了。

我在迷迷糊糊間又睡了大半日,晚間的時候永娘將我喚醒,讓我喝下極苦的藥汁。

然後永娘問我,可想要吃點什麼。

我搖了搖頭,我什麼都不想吃。

現在我還吃得下什麼呢?

永娘還是命人做了湯餅,她說:「湯餅柔軟,又有湯汁,病中的人吃這個甚好。」

我不想吃湯餅,挑了一筷子就放下了。

湯餅讓我想到李承鄞。

其實東宮裡的一切,都讓我想到李承鄞。

我只不願再想到他。不管從前種種是不是真的,我本能地不想再見到他。

可是避是避不過去的,李承鄞來看我的時候,永娘剛剛將湯餅端走,他滿面笑容地走進來,就像從前一樣,只有我知道,一切都和從前不一樣了。我們有著那樣不堪的過往,忘川的神水讓我忘了一切,也讓他忘了一切,我們渾渾噩噩,竟然就這樣成了親。而我渾渾噩噩,在這裡同他一起過了三年……沒有等我想完,李承鄞已經快步走到我的床邊,然後伸出手想要摸我的額頭。

我將臉一側就避過去了。

他的手摸了個空,可是也並沒有生氣,而是說道:「你終於醒過來了,我真是擔心。」

我靜靜地瞧著他,就像瞧著一個陌生人。他終於覺得不對,問我:「你怎麼了?」

他見我不理睬他,便說道:「那日你被刺客擄走,又正逢是上元,九門洞開……」

我只覺得說不出的不耐煩。那日他站在城樓上的樣子我早已經不記得了,可是那天我自己站在忘川之上的樣子,只怕我這一生一世都會記得。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他還想用甜言蜜語再騙我麼?他就這樣將從前的事都忘記了,可是我記起來了,我已經記起來了啊!

他說道:「……城中尋了好幾日不見你,我以為……」說到這裡他聲調慢慢地低下去,說道,「我以為再見不著你了……」

他伸出手來想要摸摸我的肩頭,我想起父王迷離的淚眼,我想起阿孃倒在血泊,我想起阿翁最後的呼喝,我想起赫失用沾滿鮮血的雙手將我推上馬背……我突然抽出綰髮的金釵,狠狠地就朝著他胸口刺去。

我那一下子用盡了全力,他壓根兒都沒有想到我會突然刺他,所以都怔住了,直到最後的剎那才本能地伸手掩住胸口。金釵釵尖極是鋒銳,一直扎透了他整個掌心,血慢慢地湧出來,他怔怔地瞧著我,眼睛裡的神色複雜得我看不懂,像是不信我竟然做了這樣的事情。

其實我自己也不信,我按著自己的胸口,覺得自己在發抖。

過了好久,他竟然抓住那支金釵,就將它拔了出來。他拔得極快,而且哼都沒有哼一聲,只是微微皺著眉,就像那根本不是自己的血肉之軀似的。血頓時湧出來,我看著血流如注,順著他的手腕一直流到他的袍袖之上,殷紅的血跡像是蜿蜒的猙獰小蛇,慢慢地爬到衣料上。他捏著那兀自在滴血的金釵瞧著我,我突然心裡一陣陣發慌,像是透不過氣來。

他將金釵擲在地上,「鐺」的一聲輕響,金釵上墜的紫晶瓔珞四散開去,丁丁東東蹦落一地。他的聲音既輕且微,像是怕驚動什麼一般,問:「為什麼?」

叫我如何說起,說起那樣不堪的過去?我與他之間的種種恩怨,隔著血海一般的仇恨。原來遺忘並不是不幸,而是真正的幸運。像他如此,遺忘了從前的一切,該有多好。

我自欺欺人地轉開臉,他卻說:「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知道什麼,可是他的聲音似乎透出淡淡的寒意:「我本來並不想問你,因為你病成這樣。可是既然如此,我不能不問一句,你是怎麼從刺客那裡逃出來的?是阿渡抱著你回來,如何問她,她也不肯說刺客的行蹤,更不肯說是在哪裡救了你。她是你們西涼的人,我不便刑求。可是你總得告訴我,刺客之事究竟是何人指使……」

我看著這個男人,這個同我一起墜下忘川的男人,他已經將一切都忘記了,可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不會忘記是他殺死了阿翁,我不會忘記是他讓我家破人亡,我不會忘記,我再也回不去西涼。我張了張嘴,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只是幾近譏誚地看著他。他竟然來問我刺客是誰?難道刺客是誰他會不知道?還是他墜下忘川之後,連同顧劍是誰都忘記了?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過了好久好久,他忽然把一對玉佩扔在我面前。我盯著那對羊脂玉的鴛鴦佩,我認出來這對玉佩,我曾經拿著它在沙丘上等了三天三夜。那時候他還叫顧小五;那時候我歡天喜地,一直等著我以為的良人;那時候他手裡拿著這對玉佩,對我促狹地微笑;那時候,在西涼王城的荒漠之外,有著最純淨的夜空,而我和他一起,縱馬回到王城。

那時候,我們兩個都不像現在這般面目猙獰。我還是西涼無憂無慮的九公主,而他,是從中原販茶來的顧小五。

李承鄞的手上還在流血,他抓著我的胳膊,捏得我的骨頭都發疼。他逼迫我抬起頭來,直直地望著我的眼睛,他問:「為什麼?」

他又問了一遍,為什麼。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命運會如此地捉弄我們,一次又一次,將我們兩個,逼入那樣決絕的過往。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中竟然是難以言喻的痛楚,猶帶著最後一絲希冀,似乎盼著我說出什麼話來。

我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有說。

他手上的血沾到了我臉上,溫涼的並不帶任何溫度,他說道:「為什麼你會安然無恙地從刺客那裡回來,為什麼阿渡就不肯告訴我刺客的行蹤,為什麼你手裡會有這麼一對鴛鴦佩……鴛鴦鴛鴦……我拆散了你們一對鴛鴦是不是?」

他手上的勁力捏得我肩頭劇痛,我忽然心灰意冷,在忘川之上,他到底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同我一起跳下去的呢?難道只是為了對我說那句話?那句我根本就聽不懂的中原話?我早就忘了那句話說的是什麼。我只記得裴照最後的驚呼,他一定也驚駭極了。畢竟李承鄞不是顧小五,可是我的顧小五,早就已經死在了亂軍之中。我終於抬起眼睛看著他,他的眸子漆黑,裡面倒映著我的影子。他到底是誰呢?是那個替我捉螢火蟲的顧小五?還是在婚禮上離我而去的愛人?或者,在忘川之上,看著我決絕地割裂腰帶,他臉上的痛悔,可會是真的?

我一次又一次地被這個男人騙,直到現在,誰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騙我?他對著刺客折箭起誓,說得那樣振振有詞,可是一轉眼,他就同趙良娣站在承天門上……我的顧小五早就已經死了,我想到這裡,只是心如刀割。我的聲音支離破碎,可怕得簡直不像我自己的聲音。我說:「你拆散了我們,你拆散了我——和顧小五。」

他怔了怔,過了好一會兒,反倒輕蔑地笑了:「顧小五?」

我看著他,他手上還在汩汩地流著血,一直流到袍子底下去。在忘川之上的時候,我覺得心如灰燼,可是此時此刻,我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我覺得疲倦極了,也累極了,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殺了顧小五。」

我的顧小五,我唯一愛過的人,就這樣,被他殺死了。被他殺死在突厥,被他殺死在我們未完的婚禮之上,被他殺死在西涼。

我稀裡糊塗,忘了從前的一切,然後到這裡來,跟李承鄞成親。而他——我把一切都忘了,我甚至都不知道,顧小五已經死了。

他怒極反笑:「好!好!甚好!」

他沒有再看我一眼,轉身就走了。

永娘回來的時候十分詫異,說:「殿下怎麼走了?」旋即她驚呼起來,「哎呀,這地上怎麼有這麼多血……」

她叫了宮娥進來擦拭血跡,然後又絮絮地問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不願意讓她知道,麻木地任由她將我折騰來,折騰去。我該怎麼辦呢?我還能回西涼去嗎?就算回到西涼,顧小五也已經死了啊。

永娘以為我累了要睡了,於是沒有再追問。她讓阿渡進來陪我睡,阿渡依舊睡在我床前的厚氈之上。

我卻睡不著了,我爬起來,阿渡馬上也起來了,而且給我倒了一杯茶,她以為我是要喝水。

我沒有接她手裡的茶,而是拉著她的手,在她手心裡寫字。

我問她,我們回西涼去好不好?

阿渡點點頭。

我覺得很安心,我到哪裡,她就會跟我到哪裡。我都不知道從前她吃過那樣多的苦,我都不知道她是怎麼心甘情願,跟我到這裡來的。我拉著她的手,怔怔的忽然掉下了眼淚。阿渡看我哭了,頓時慌了神,她用衣袖替我擦著眼淚,我在她的手心裡寫,不要擔心。阿渡卻十分心酸似的,她將我摟在她懷裡,慢慢撫摸著我的頭髮,就像撫摸著孩子一般。她就這樣安慰著我,我也慢慢闔上眼睛。

其實我心裡明白,我自己是完了。從前我喜歡顧小五,我忘了一切之後,我又喜歡李承鄞。哪怕他一次又一次地騙我,我竟然還是愛著他。

忘川之水,在於忘情。凡是浸過神水的人,都會將自己經歷過的煩惱忘得乾乾淨淨。我忘了他,他也忘了我,我們兩個,再無前緣糾葛。可是為什麼我會在忘記一切之後,再一次愛上他呢?他對我從來就不好,可是我卻偏偏喜歡他。這三年來,我們一次次互相推開對方,可是為什麼還是走到了今天?天神曾經聽從了我的祈求,讓我忘記他加諸在我身上的一切痛苦與煩惱。可是如今天神是在懲罰我嗎?讓我重新記起一切,在又一次愛上他之後。

李承鄞再也沒有來看過我。

我病了很長時間,等我重新能說話的時候,簷外的玉蘭花都已經謝了,而中庭裡的櫻桃花,已經開得如粉如霞。

櫻桃開花比桃樹李樹都要早,所以櫻桃花一開,就覺得春天已經來了。庭院裡的幾株櫻桃花樹亭亭如蓋,綻開綺霞流光般的花朵,一團團一簇簇,又像是流霞輕紗,簇擁在屋簷下,有幾枝甚至探進窗子裡來。

我病著的時候發生了許多事情,都是永娘告訴我的。首先是首輔葉成被彈劾賣官,然後聽說誅連甚廣,朝中一時人人自危,唯恐被算作是「葉黨」。然後是征討高麗的驍騎大將軍裴況得勝還朝,陛下賞賜了他不少金銀。還有陛下新冊的一位妃子,非常的年輕,也非常的漂亮,宮中呼為「娘子」,據說陛下非常寵愛她,連暫攝六宮的高貴妃也相形見絀。大家紛紛議論陛下會不會冊立她為皇后,因為這樣的恩寵真的是十分罕見。不論是朝局,還是宮裡事,我左耳聽,右耳出,聽過就忘了。

我也不耐煩聽到這些事,我覺得男人的恩情都是靠不住的,尤其是帝王家的男人,在天下面前,女人算什麼呢?顧劍說過,一個人要當皇帝,免不了心硬血冷。我覺得他說的是對的。

午後的時候,忽然淅淅瀝瀝落起雨來。永娘望著庭中的雨絲輕嘆,說道:「這下子花都要不好了。」

我病雖然好了,可是落下個咳嗽的毛病,太醫開了很多藥方,天天喝,天天喝,但沒多大效力。所以我一咳嗽,永娘就連忙拿了披風來給我披上,不肯讓我受一點涼氣。我也希望咳嗽早一些好,早一些好,我就可以早一些跟阿渡回西涼去。

不管我的西涼變成了什麼樣子,我終歸是要回去的。

我坐在窗前,看著雨裡的櫻桃花,柔弱的花瓣被打得漸漸低垂下去,像是剪碎了的綢子,慢慢被雨水浸得溼透了,黏在枝頭。永娘已經命人支起錦幄,這是中原貴家護花用的東西,在花樹上支起錦幄,這樣雨水就摧殘不了花樹。我看著錦幄下的櫻桃花,錦幄的四周還垂著細小的金鈴,那是用來驅逐鳥兒的,金鈴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便響起隱約的鈴聲。

現在我經常一發呆就是半晌,永娘覺得我像變了個人似的,從前我太鬧,現在我這樣安靜,她總是非常擔憂地看著我。

阿渡也很擔心我,她不止一次地想帶我溜出去玩兒,可是我打不起精神來。我沒有告訴阿渡我想起了從前的事情,我想有些事情,我自己獨自承受就好。

櫻桃花謝的時候,天氣也徹底地暖和起來。宮裡新換了衣裳,東宮裡也換了薄薄的春衫,再過些日子就是初夏了。永娘叫人在中庭裡新做了一架鞦韆,從前我很喜歡盪鞦韆,但李承鄞認為那是輕薄率性,所以東宮裡從來沒有秋千,現在永娘為著我叫人新做了一架,可是我現在根本就不玩那個了。

裝鞦韆架子的時候我看到了裴照,我已經有許久許久沒有見過他,自從上次在路上他勸我不要和月娘來往,我就沒有再見過他了。我就像第一次看到他,我還記得他奪走阿渡的刀,我還記得忘川之上他驚駭的聲音。他一定不會知道,我都已經全部想起來了吧。

我不會告訴他我想起了從前的事,那樣他一定會對我嚴加防範。中原人那樣會騙人,我也要學著一點兒,我要瞞過他們,這樣才能找尋時機,跟阿渡一起走。

裴照是給我送東西來的,那些都是宮中的頒賜,據說是驍騎大將軍裴況繳獲的高麗戰利品,陛下賜給了不少人,我這裡也有一份。

都是些古玩珠寶,我對這樣的東西向來沒什麼興趣,只命永娘收過罷了。

還有一隻捧籃,裴照親自提在手裡,呈上來給我。

我沒有接,只命永娘開啟,原來竟是一隻小貓,只不過拳頭般大小,全身雪白的絨毛,好像一隻粉兔。可明明是貓,兩隻眼睛卻一碧一藍,十分有趣。它伏在盒底,細聲細氣地叫著。

我問:「這個也是陛下頒賜的?」

裴照道:「這個是末將的父親繳獲,據說是暹羅的貢品,家中弟妹淘氣,必養不大,末將就拿來給太子妃了。」

我將小貓抱起來,它伏在我的掌心咪咪叫,伸出粉紅的小舌頭舔著我的手指。柔軟酥癢的感覺拂過我的手指,麻麻的難受又好受,我頓時喜歡上這隻小貓,於是笑著對裴照說:「那替我謝過裴老將軍。」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裴照似乎鬆了口氣似的。我毫無忌憚地看著他,面露微笑。當初他跟隨李承鄞西征,一切的一切他都盡皆知曉,在忘川的懸崖上,也是他眼睜睜看著我跳下去。可是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說漏過半個字,我想,他其實對李承鄞忠心耿耿。如果他知道我早就已經想起來,會不會立時神色大變,對我多加提防?中原人的這些詭計,我會一點一點地學著,我會將他們加諸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都一一償還給他們。

我逗著小貓,跟它說話:「喵喵,你是要吃魚嗎?」

小貓「喵」地叫了一聲,舌頭再次舔過我的手指,它舌頭上的細刺刷得我好癢,我不由得笑起來,抱著貓給阿渡看:「你看,它眼睛真好看。」

阿渡點點頭。我叫永娘去取牛乳來餵貓,然後又跟阿渡商量給小貓取個什麼名字。

我問阿渡:「叫小花好不好?」

阿渡搖了搖頭,我也覺得不好,這隻小貓全身純白,一根雜毛也沒有,確實不應該叫小花。

「那麼就叫小雪吧……」我絮絮叨叨地跟阿渡說著話,要替小貓做個窩,要替小貓取名字……我都不知道裴照是什麼時候走的。

不過自從有了這隻小貓,我在東宮裡也不那麼寂寞了。小雪甚是活潑,追著自己的尾巴就能玩半晌。庭院裡桃李花謝,亂紅如雪,飄飛的花瓣吹拂在半空中,小雪總是跳起來用爪子去撓。可是廊橋上積落成堆的花瓣,它卻嗅也不嗅,偶爾有一隻粉蝶飛過,那就更不得了了,小雪可以追著它滿院子亂跳,蝴蝶飛到哪裡,它就躥到哪裡。

永娘每次都說:「這哪裡是貓,簡直比狐狸精還要淘氣。」

日子就這樣平緩地過去。每天看著小雪淘氣地東跑西竄;看庭院裡的花開了,花又謝了,櫻桃如絳珠般累累垂垂,掛滿枝頭;看桃子和李子也結出黃豆大的果實,綴在青青的枝葉底下。時光好似御溝裡的水,流去無聲,每一天很快就過去了。晚上的時候我常常坐在臺階上,看著一輪明月從樹葉底下漸漸地升起來。千年萬年以來,月亮就這樣靜靜地升起來,沒有悲,沒有喜,無聲無息,一天的風露,照在琉璃瓦上,像是薄薄的一層銀霜。天上的星河燦然無聲,小雪伏在我足邊,「咪咪」叫著,我摸著它暖絨絨的脖子,將它抱進自己懷裡。我靜靜地等待著,我要等待一個最好的時機,從這個精緻的牢籠裡逃走。

本來因為我一直病著,所以東宮裡儀注從簡,許多事情都不再來問過我。從前趙良娣雖然管事,但許多大事表面上還是由我主持,我病了這麼些日子,連宮裡的典禮與賜宴都缺席了。等我的病漸漸好起來的時候,緒寶林又病了。

她病得很重,終究藥石無靈,但東宮之中似乎無人過問,若不是永娘說走了嘴,我都不知道緒寶林病得快死了。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我決定去看她。也許是憐憫,也許我想讓李承鄞覺得,一切沒有什麼異樣。或者,讓李承鄞覺得,我還是那個天真傻氣的太子妃,沒有任何心計。

緒寶林仍舊住在那個最偏遠的小院子裡,服侍她的兩個宮女早已經又換了人。巫蠱的事情雖然沒有鬧起來,可是趙良娣得了藉口,待她越發地刻薄。我病後自顧不暇,自然也對她少了照拂。我覺得十分後悔,如果我及早發現,她說不定不會病成這樣。

她瘦得像是一具枯骨,頭髮也失去了光澤,髮梢枯黃,像是一蓬亂草。我隱約想起我第一次見到她,那時候還是在宮裡,她剛剛失去腹中的孩子,形容憔悴。但那個時候她的憔悴,是鮮花被急雨拍打,所以嫣然垂地。而不是像現在,她就像是殘在西風裡的菊花,連最後一脈鮮妍都枯萎了。

我喚了她好久,她才睜開眼睛瞧了瞧我,視線恍惚而迷離。

她已經不大認得出來我,只一會兒,又垂下眼簾沉沉睡去。

永娘婉轉地告訴我太醫的話,緒寶林已經拖不了幾日了。

她今年也才只得十八歲,少女的芳華早就轉瞬即逝,這寂寞的東宮像是一頭怪獸,不斷吞噬著一切鮮妍美好。像鮮花一般的少女,只得短短半載,就這樣凋零殘謝。

我覺得十分難過,從她住的院子裡出來,我問永娘:「李承鄞呢?」

永娘亦不知道,遣人去問,才知道李承鄞與吳王擊鞠去了。

我走到正殿去等李承鄞,一直等到黃昏時分,才看到七八輕騎,由羽林郎簇擁拱衛著,一直過了明德門,其餘的人都下了馬,只有一騎遙遙地穿過殿前廣袤的平場,徑直往這邊來。我忽然覺得心裡很亂,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見到李承鄞,很久以前雖然我也不是天天能見著他,可是隔一陣子,他總要氣勢洶洶地到我那裡去,為了亂七八糟的事同我吵架。但現在我和他,不見面了,也不吵架了。

我其實一直躲著他。在我想起從前的事之後,我明明應該殺了他,替所有的人報仇。

也許,今天去看緒寶林,也只是為了給自己找尋一個,來見他的理由。我看著他騎馬過來,心裡突然就想起,在大漠草原上,他縱馬朝我奔來,露出那樣燦爛的笑容。

他從來沒有那樣笑過吧?畢竟那是顧小五,而不是太子李承鄞。

內侍上前來伏侍李承鄞下馬,他把鞭子扔給小黃門,踏上臺階,就像沒有看到我。

我站起來叫住他,我說:「你去看一看緒寶林。」

他終於轉過臉瞧了我一眼,我說:「她病得快要死了。」

他沒有理睬我,徑直走到殿中去了。

我一個人站在那裡,初夏的風吹過我的臉頰,帶著溫潤的氣息,春天原來已經過完了。

如果是從前,我一定會和他吵架,逼著他去看緒寶林,哪怕綁著他,我也要把他綁去。

可是現在呢?我明明就知道,不愛就是不愛,哪怕今日要嚥下最後一口氣又如何,他怕已經早就忘了她。忘了那個明眸皓齒的女子,忘了他們曾經有過血肉相連的骨肉,忘了她曾經於多少個夜晚,期盼過多少寂寞的時光。就像他忘了我,忘了我曾經恨過他愛過他,忘了他曾經給我捉過一百隻螢火蟲,忘了我最後決絕的一躍,就此斬斷我和他之間的一切。

這一切,不正是我求仁得仁?

天氣一天天熱起來,緒寶林陷入了昏睡,她一天比一天更虛弱,到最後連滴水都不進了。我每天都去看她,永娘勸說,她認為我剛剛大病初癒,不宜再在病人身邊久做逗留,可是我根本不聽她的。我照顧著她,如同照顧自己心底那個奄奄一息的自己。

我守在緒寶林身邊,那些宮人多少會忌憚一些,不敢再有微詞。比起之前不管不顧的樣子,要好上許多。可是緒寶林已經病得這樣,一切照料對她而言,幾乎都是多餘。

黃昏時分天氣燠熱,庭院裡有蜻蜓飛來飛去,牆下的芭蕉葉子一動也不動,一絲風都沒有。天色隱隱發紫,西邊天空上卻湧起濃重的烏雲,也許要下雨了。

緒寶林今日的精神好了些,她睜開眼睛,看了看周圍的人,我握著她的手,問她:「要不要喝水?」

她認出了我,對我笑了笑。

她沒有喝水,一個時辰後她再次陷入昏迷,然後氣息漸漸微弱。

我召來御醫,他診過脈之後,對我說:「寶林福澤過人,定可以安然無恙。」

我雖然沒什麼見識,也知道御醫說這種話,就是沒得救了。

永娘想要說服我離開,我只是不肯。永娘只得遣人悄悄去預備後事,天色越發暗下來,屋子裡悶熱得像蒸籠,宮娥腳步輕巧,點上紗燈。燭光暈開來,斜照著床上的病人。緒寶林的臉色蒼白,嘴角一直微微翕動,我湊到她唇邊,才聽到她說的那兩個字,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原來是「殿下」。

我心裡覺得很難過,或許她臨終之前,只是想見一見李承鄞。

可是我卻沒有辦法勸說他到這裡來。

這個男人,招惹了她,卻又將她撇下,孤伶伶地將她獨自拋在深宮裡。可是她卻不能忘了他。

縱然薄倖,縱然負心,縱然只是漫不經心。

她要的那樣少,只要他一個偶爾回顧,可是也得不到。

我握著緒寶林的手,想要給她一點最後的溫暖,可是她的手漸漸冷下去。

永娘輕聲勸說我離開,因為要給緒寶林換衣服,治喪的事情很多,永娘曾經告訴過我。還有冠冕堂皇的一些事,比如上書給禮部,也許會追冊她一個稍高的品秩,或者賞她家裡人做個小官。我看著宮娥將一方錦帕蓋在緒寶林的臉上,她已經沒有了任何聲息,不管是悲傷,還是喜悅,所有的一切都已經消失了,短暫的年華就這樣戛然而止。

遠處天際傳來沉悶的雷聲,永娘留下主持小斂,阿渡跟著我回寢殿去。走上廊橋的時候,我聽到隱約的樂聲,從正殿那邊飄揚過來。音樂的聲音十分遙遠,我忽然想起河畔的那個晚上,我坐在那裡,遠處飄來突厥人的歌聲,那是細微低婉的情歌,突厥的勇士總要在自己心愛的姑娘帳篷外唱歌,將自己的心裡話都唱給她聽。

那時候的我從來沒有覺得歌聲這般動聽,飄渺得如同仙樂一般。河邊草叢裡飛起的螢火蟲,像是一顆顆飄渺的流星,又像是誰隨手撒下的一把金砂。我甚至覺得,那些熠熠發光的小蟲子,是天神的使者,它們提著精巧的燈籠,一點點閃爍在清涼的夜色裡。河那邊營地裡也散落著星星點點的火光,歡聲笑語都像是隔了一重天。

我看著他整個人都騰空而起,我看他一把就攥住了好幾只螢火蟲,那些精靈在他指縫間閃爍著細微的光芒,中原的武術,就像是一幅畫,一首詩,揮灑寫意。他的一舉一動都像是舞蹈一般,可是世上不會有這樣英氣的舞蹈。他在半空中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旋轉,追逐著那些飄渺的螢火蟲。他的衣袖帶起微風……

那些螢火蟲爭先恐後地飛了起來,明月散開,化作無數細碎的流星,一時間我和顧小五都被這些流星圍繞,它們熠熠的光照亮了我們彼此的臉龐,我看到他烏黑的眼睛,正注視著我……歌聲隔得那樣遠,就像隔著人間天上。

我的血一寸一寸湧上來,遠處墨汁般的天上,突然閃過猙獰的電光,紫色的弧光像是一柄劍,蜿蜓閃爍,劃出天幕上的裂隙。

我對阿渡說:「你先回去。」

阿渡不肯,又跟著我走了兩步,我從她腰間把金錯刀連同刀鞘一塊兒解了下來,然後對她說:「你去收拾一下,把要緊的東西帶上,等我回來,我們就馬上動身回西涼去。」

阿渡的眼睛裡滿是疑惑,她不解地看著我,我連聲催促她,她只得轉身走了。

我決心在今天,將所有的事情,做一個了斷。

我慢慢地走進正殿,才發現原來這裡並沒有宴樂,殿裡一個人都沒有,值宿的宮娥不知道去哪裡了,李承鄞一個人坐在窗下,吹著簫管。

他穿著素袍,神色專注,真不像以往我看慣的樣子。眉宇間甚是凝澹,竟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我忽然想起顧小五,當初我們剛剛相識的時候,他好像就是這般穩重。可是那時候他神采飛揚,會對著我朗聲大笑。

我從來不知道他還會吹簫。

我不知道他吹奏的是什麼曲子,但曲調清淡落泊,倒彷彿悵然若失。

他聽到腳步聲,放下簫管,回頭見是我,神色之間頗是冷漠。

我心裡挾著那股怒氣,卻再也難以平抑。我拔出金錯刀就撲上去,他顯然沒想到我進來就動手,而且來勢這樣洶洶,不過他本能地就閃避了過去。

我悶不做聲,只將手中的金錯刀使得呼呼作響,我基本沒什麼功夫,但我有刀子在手裡,李承鄞雖然身手靈活,可是一時也只能閃避。我招招都帶著拼命的架勢,李承鄞招架得漸漸狼狽起來,好幾次都險險要被傷到,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並不喚人。

這樣也好。我的刀子漸漸失了章法,最開始拼的是怒氣,到了後來力氣不濟,再難以佔得上風。我們兩個悶不做聲地打了一架,時間一長我就氣喘吁吁,李承鄞終於扭住了我的胳膊,奪下我手裡的刀,他把刀扔得遠遠的,我趁機狠狠在他虎口上咬了一口。腥鹹的氣息湧進牙齒間,他吃痛之餘拉著我的肩膀,我們兩個滾倒在地上,我隨手抓起壓著地衣的銅獅子,正砸在他腿上,精緻的鏤雕掛破了他的衣褲,撕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他痛得蹙起眉來,不由得用手去按著腿上的痛處,我看到他腿上的舊疤痕,是深刻而醜陋的野獸齒痕,撕去大片的皮肉,即使已經事隔多年,那傷痕仍舊猙獰而可怕。我突然想起來顧劍說過的話,那是狼咬的,是白眼狼王咬在了他的腿上。他為了娶我,去殺白眼狼王。可是他根本不是為了娶我,他只是為了騙阿翁,為了跟月氏一起裡應外合……我胸中的痛悔愈發洶湧,可是這麼一錯神的工夫,他已經把我按在地毯上,狠狠地將我的胳膊擰起來了。

我用腳亂踢亂踹,他只得壓著我,不讓我亂動。我頸子裡全是汗,連身上的紗衣都黏在了皮膚上,這一場架打得他額頭上也全是汗珠,有一道汗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一直淌到下巴上,眼看就要滴下來,滴下來可要滴到我臉上,我忙不迭地想要閃開去。李承鄞卻以為我要掙扎著去拿不遠處的另一尊銅獅子,他伸手就來抓我的肩膀,沒想到我正好擰著身子閃避,只聽「嚓」一聲,我肩頭上的紗衣就被撕裂了,他的指甲劃破我的皮膚,非常疼。我心中惱怒,弓起腿來就打算踹他,但被他閃了過去。外頭突然響起沉悶的雷聲,一道紫色的電光映在窗紗上,照得殿中亮如白晝。我看到他臉色通紅,眼睛也紅紅的,就像是喝醉了一樣,突然搖搖晃晃地又向我撲過來。

這次我早有防備,連滾帶爬地就躲了過去,可是裙子卻被他扯住了,我踹在他的胳膊上,但他沒有放手,反倒用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腰帶。本來我的腰帶是司衣的宮娥替我係的雙勝結,那個結雖然看上去很複雜精巧,實際上一抽就開了。他三下兩下就把腰帶全扯了下來,我還以為他又要把我綁起來,心中大急,跟他拉著那條帶子。外頭的雷聲密集起來,一道接一道的閃電劈開夜空,風陡然吹開窗子,殿中的帳幔全都飛舞起來。他突然一鬆手,我本來用盡了全力跟他拉扯,這下子一下就往後跌倒,後腦勺正磕在一尊歪倒的銅獅子之上,頓時痛得我人都懵了,半晌也動彈不了。李承鄞的臉佔據了我整個視野,他兇狠地瞪著我,我覺得他隨時會舉起手來給我一拳,可是他卻沒有。外頭的雷聲越來越響,閃電就像劈在屋頂上,他突然低頭,我原以為他要打我,可是他卻狠狠咬住我的唇。

他把我的嘴唇咬破了,我把他的舌頭也咬了,他流血了還不肯放開我,反倒吸吮著那血腥的氣息。他的聲音幾近兇狠,他的面目也猙獰,他狠狠地逼問著我:「顧小五是誰?顧小五是誰?說!是不是那個刺客!」

顧小五是誰?我拼命掙扎,拳打腳踢,他卻全然不在乎,拳腳全都生生挨下來,就是不管不顧地扯著我的衣服。我最後哭了:「顧小五就是顧小五,比你好一千倍!比你好一萬倍!」我說的都是實話,誰也比不上我的顧小五,他曾經為我殺了白眼狼王,他曾經為我捉了一百隻螢火蟲,我本來應該嫁給他,可是在我們婚禮的那天,他就死了……我哭得那樣大聲,李承鄞像是被徹底激怒了,他簡直像是要把我撕成碎片,帶著某種痛恨的劫掠。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可怕的事情,我一直哭著叫顧小五救我,救我……我心裡明明知道,他是永遠不會來了。李承鄞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就像是我曾經見過的沙漠中的孤狼,那樣可怕,那樣兇狠,他終於將我的嘴堵了起來,鹹鹹的眼淚一直滑到我的嘴角,然後被他吻去了,他的吻像是帶著某種肆虐的力道,咬得我生疼。外頭「刷拉拉」響,是下雨了。片刻間轟轟烈烈的大雨就下起來,雨柱打在屋瓦上,像是有千軍萬馬挾著風勢而來,天地間只餘隆隆的水聲。

我眼睛都哭腫了,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簷角稀疏響著的是積雨滴答答的聲音,還有銅鈴被風吹動的聲音。殿裡安靜得像是墳墓,我哭得脫了力,時不時抽噎一下,李承鄞從後頭摟著我,硬將我圈在他的胳膊裡。我不願意看到他的臉,所以面朝著床裡,枕頭被我哭溼了,冰涼地貼在我的臉上。他輕輕撥開我頸中濡溼的頭髮,灼熱的唇貼上來,像是烙鐵一樣。

我還因為抽噎在發抖,只恨不能殺了他。

他說:「小楓,我以後會對你好,你忘了那個顧小五好不好?我……我其實是真的……真的……」他連說了兩遍「真的」,可是後面是什麼話,他最終也沒有說出來。

他或許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這樣低聲下氣,我猛然就回過頭,因為太近,他本能地往後仰了仰,像是我的目光灼痛了他似的。

我對他說:「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顧小五。」

我想,我也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刻他的臉色。他整張臉上都沒有血色了,他本來膚色白皙,可是這白皙,現在變成了難看的青,就像是病人一般透著死灰,他怔怔地瞧著我。我痛快地冷笑:「顧小五比你好一千倍,一萬倍,你永遠都比不上他。你以為這樣欺負了我,我就會死心塌地跟著你嗎?這有什麼大不了,我就當是被狗咬了。」

那一刻他的臉色讓我覺得痛快極了,可是痛快之後,我反倒是覺得一腳踏虛了似的,心裡空落落的。他的眼睛裡失了神采,他的臉色也一直那樣難看,我原本以為他會同我爭吵,或者將我逐出去,再不見我。可是他什麼也沒有說。

東宮裡都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了,因為我受了傷,手腕腳腕上都是淤青。而李承鄞也好不到哪裡去,臉上不是被我抓傷的,就是被我咬傷的。宮人們不禁竊竊私語,永娘為此覺得十分尷尬,一邊替我揉著淤青,一邊說道:「娘娘應當待殿下溫存些。」

沒有一刀殺了他,我已經待他很溫存了,如果不是我武功不夠,我會真的殺了他的,我甚至想過等他睡著的時候就殺死他,可是他沒有給我那樣的機會。就在永娘替我揉手的時候,一個宮娥突然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告訴我說,小雪不見了。

小雪甚是頑皮,老是從殿裡溜出去,所以永娘專門叫一個宮娥看住它,現在小雪不見了,這宮娥便慌張地來稟報。

永娘遣了好幾個人去找,也沒有找到。我沒有心思去想小雪,我只想著怎麼樣替阿孃報仇。現在我覺得一刀殺了李承鄞太痛快,他做了那麼多可惡的事,不能這樣便宜地就輕易讓他去死。我早就說過,我會將他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一點一滴,全都還給他。

第二天是端午節,東宮裡要採菖蒲,宮娥突然瞧見池中浮起一團白毛,撈起來一看竟然是小雪。

它是活生生被淹死的。

我覺得非常非常傷心,在這裡,任何生靈都活得這樣不易,連一隻貓,也會遭遇這樣的不幸。

我想李承鄞也知道了這件事情,因為第二天他派人送來了一隻貓。

一模一樣的雪白毛,一模一樣的鴛鴦眼,據說是特意命人去向暹羅國使臣要來的,我瞧也沒瞧那貓一眼,只是懨懨地坐在那裡。我還沒想到小雪的死會引起一場軒然大波。

有人瞧見趙良娣的宮女將小雪扔進了湖中,李承鄞聽見了,突然勃然大怒,便要責打那幾個宮女四十杖,四十杖下去,那些宮人自然要沒命了。永娘急急地來告訴我,我本來不想再管閒事,可是畢竟人命關天,我還是去了麗正殿。

果然麗正殿中一派肅殺之氣,李承鄞已經換了衣服,卻還沒有出去。殿角跪著好幾個宮娥,在那裡嚶嚶哭泣。我剛剛踏入殿中,還沒有來得及說一句話,小黃門已經通傳,趙良娣來了。

趙良娣顯然也是匆忙而來,花容慘淡,一進門就跪下,哀聲道:「殿下,臣妾冤枉……臣妾身邊的人素來安守本分,絕不會做這樣的事情,臣妾委實冤枉……」一語未了,就淚如雨下。

我瞧著她可憐兮兮的樣子,不由得嘆了口氣,對李承鄞說:「算了吧,這又不關她的事。」

雖然我很傷心小雪的死,但總不能為了一隻貓,再打死幾個人。

李承鄞恨恨地道:「今日是害貓,明日便是害人了!」

趙良娣顯然被這句話給氣到了,猛然抬起頭來,眼睛裡滿是淚光:「殿下竟然如此疑我?」

我本來是來替那幾個宮人求情的,趙良娣竟然不領情。她尖聲道:「是你!定然是你!你做成現成的圈套,你好狠毒!你除去了緒寶林,現在竟又來陷害我!」

不待我說話,李承鄞已經大聲呵斥:「你胡說什麼!」

趙良娣卻拭了拭眼淚,直起身子來:「臣妾沒有胡說,太子妃做了符咒巫蠱臣妾,卻栽贓給緒寶林。緒寶林的宮女是太子妃親自挑選的,太子妃指使她們將桃符放在緒寶林屋中,巫蠱事發,太子妃卻拖延著不肯明察,意圖挑撥臣妾與緒寶林。太子妃這一招一石二鳥,好生狠毒!殿下,緒寶林死得蹊蹺,她不過身體虛弱,怎麼會突然病死?必然是遭人殺人滅口!」

我氣得連說話都不利索了,大聲道:「胡說八道!」

趙良娣抬頭看著我,她臉上淚痕宛然,可是眼神卻出奇鎮定,她瞧著我:「人證物證俱全,太子妃,今日若不是你又想陷害我,我也原想替你遮掩過去。可是你如此狠心,殺了緒寶林,又想借一隻貓陷害我,你也忒狠毒了。」

我怒道:「什麼人證物證,有本事你拿出來!」

趙良娣道:「拿出來便拿出來。」她轉身就吩咐人幾句,不一會兒,那些人就押解了兩個宮女前來。

我沒想到事情會突然變成這個樣子,緒寶林的兩個宮女供認是我指使她們,將桃木符放在緒寶林床下。

「太子妃說,她不過是想除去趙良娣……如果趙良娣真的能被咒死,她一定善待我們寶林,勸殿下封寶林為良娣,共享富貴……」

「太子妃說,即使被人發覺也不要緊,她自然能替寶林做主……」

我聽著那兩個宮女口口聲聲的指控,忽然覺得心底發寒。

這個圈套,趙良娣預備有多久了?她從多久之前,就開始算計,將我引入圈中?我從前不過覺得,她也許不喜歡我,也許還很討厭我,畢竟是我搶走她太子妃的位置,畢竟是我橫在她與李承鄞之間。可我沒有想過,她竟然如此恨我。

趙良娣長跪在那裡,說道:「臣妾自從發現巫蠱之事與太子妃有關,總以為她不過一時糊塗,所以忍氣吞聲,並沒有敢對殿下有一字怨言,殿下可為臣妾作證,臣妾從未在殿下面前說過太子妃一個不字,還好生勸說殿下親近太子妃,臣妾的苦心,日月可鑑。直到緒寶林死後,臣妾才起了疑心,但未奉命不敢擅查,不過暗中提防她罷了。沒想到她竟然借一隻貓來陷害臣妾,臣妾為什麼要去害一隻貓?簡直是可笑之極,她定然是想以此計激怒殿下,令臣妾失寵於殿下,請殿下做主!」

李承鄞瞧著跪在地上的那兩個宮女,過了片刻,才說道:「既然如此,索性連緒寶林的事一塊兒查清楚,去取封存的藥渣來。」

召了御醫來一樣樣比對,結果緒寶林喝剩的藥渣裡,查出有花梅豆。緒寶林的藥方裡一直有參須,花梅豆這種東西雖然無毒,可是加在有參須的藥中,便有了微毒,時日一久,會令人虛弱而死。負責煎藥的宮女說,每次太醫開完藥方,都是我這個太子妃遣人去取藥的。煎藥的宮人不識藥材,總不過煎好了便送去給緒寶林服用,誰知藥中竟然會有慢毒。

百口莫辯。

我是個急性子,在這樣嚴實的圈中圈、計中計裡,便給我一萬張嘴,我也說不清楚。

我怒極反笑:「我為什麼要殺緒寶林?一個木牌牌難道能咒死你,我就蠢到這種地步?」

趙良娣轉過臉去,對李承鄞道:「殿下……」

李承鄞忽然笑了笑:「天下最毒婦人心,果然。」

我看著李承鄞,過了好半晌,才說出一句話:「你也相信她?」

李承鄞淡淡地道:「我為何不信?」

我忽然覺得輕鬆了:「反正我早就不想做這個太子妃了,廢就廢吧。」

廢了我,我還可以回西涼去。

李承鄞淡淡地道:「你想得倒便宜。」

原來我真的想得太便宜。李承鄞召來了掖庭令,我的罪名一樁接一樁地冒出來,比如率性輕薄、不守宮規,反正賢良淑德我是一點兒也沾不上邊,樣樣罪名倒也沒錯。嚴重的指控只有兩件,一是巫蠱,二是害死緒寶林。

我被軟禁在康雪殿,那裡是東宮的最僻靜處,從來沒有人住在那裡,也就和傳說中的冷宮差不多。

當初廢黜皇后的時候我才知道,李承鄞若想要廢了我這個太子妃,也是個很複雜的過程。需得陛下下詔給中書省,然後門下省同意附署。那些白鬍子的老臣並不好說話,上次皇后被廢就有人嚷嚷要死諫,就是一頭撞死在承天門外的臺階上。後來還真的有人撞了,不過沒死成。陛下大大地生了一場氣,但皇后還是被廢了。

其實我想的是,也許這裡看守稍怠,我和阿渡會比較容易脫身逃走。

月娘來看我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種花。

我兩隻手上全是泥巴,月娘先是笑,然後就是發愁的樣子:「陛下遣我來看你,怎麼弄成這樣?」

我這才知道,原來宮中陛下新近的寵妃,被稱為「娘子」的,竟然就是月娘。

我打量著月娘的樣子,她穿著宮樣的新衣,薄羅衫子,雲鬢額黃,十分的華麗動人。我淡淡地笑著,說:「幸好李承鄞不要我了,不然我就要叫你母妃,那也太吃虧了。」

月娘卻連眉頭都蹙起來了:「你還笑得出來?」她也打量著我的樣子,皺著眉頭說,「你瞧瞧你,你還有心思種花?」

月娘告訴我一些外頭我不知道的事。

原來趙良娣的家族在朝中頗有權勢,現在正一力想落實我的罪名,然後置我於死地。陛下十分為難,曾經私下召李承鄞,因為屏退眾人,所以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只是後來陛下大怒,李承鄞亦是氣沖沖而去。現在連天家父子都鬧翻了,月娘從旁邊婉轉求情,亦是束手無策。

月娘說:「我知道那些罪名都是子虛烏有,可是現在情勢逼人,我求了陛下讓我來看看你,你可有什麼話,或是想見什麼人?」

我覺得莫名其妙:「我不想見什麼人。」

月娘知道我沒聽懂,於是又耐心地解釋了一番。原來她的意思是想讓我見一見李承鄞,對他說幾句軟話。只要李承鄞一意壓制,趙良娣那邊即使再鬧騰,仍可以想法子將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畢竟死掉的緒寶林沒什麼背景,而巫蠱之事,其實可大可小。

月娘道:「我聽人說宮裡寶成年間也出過巫蠱之事,可是牽涉到當時最受寵的貴妃,中宗皇帝便杖殺了宮女,沒有追查,旁人縱有些閒言碎語,又能奈何?」

要讓我對李承鄞低頭,那比殺了我還難。

我冷冷地道:「我沒做過那些事,他們既然冤枉我,要殺要剮隨便,但讓我去向他求饒,萬萬不能。」

月娘勸說我良久,我只是不允。最後她急得快要哭起來,我卻拉著她去看我種的花。

我在冷宮裡種了許多月季花,負責看守冷宮的人,對我和阿渡還挺客氣,我要花苗他們就替我買花苗,我要花肥他們就替我送來花肥。這種月季花只有中原才有,從前在鳴玉坊的時候,月娘她們總愛簪一朵在頭上。我對月娘說:「等這些花開了,我送些給你戴。」

月娘蹙著眉頭,說道:「你就一點兒也不為自己擔心?」

我拿著水瓢給月季花澆水:「你看這些花,它們好好地生在土中,卻被人連根挖起,又被賣到這裡來,但還是得活下去,開漂亮的花。它們從來不擔心自己,人生在世,為什麼要擔心這些那些,該怎麼樣就會怎麼樣,有什麼好杞人憂天的。」

再說擔心又有什麼用,反正李承鄞不會信我。從前的那些事,我真希望從來沒有想起來過。幸好,只有我想起來,他並沒有想起。反正我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我想了結一切,然後離開這裡,我不想再見到李承鄞。

月娘被我的一番話說得哭笑不得,無可奈何,只得回宮去了。

我覺得冷宮的日子也沒什麼不好,除了吃得差了些,可是勝在清靜。

從前我明明很愛熱鬧的。

有天睡到半夜的時候,阿渡突然將我搖醒,我揉了揉眼睛,問:「怎麼了?」

阿渡神色甚是急迫,她將我拉到東邊窗下,指了指牆頭。

我看到濃煙滾滾,一片火光,不由得大是錯愕。怎麼會突然失火了?

火勢來得極快,一會兒便熊熊燒起來,阿渡踹開了西邊的窗子,我們從窗子裡爬出去,她拉著我衝上了後牆。我們還沒在牆上站穩,突然一陣勁風迎面疾至,阿渡將我一推,我一個倒栽蔥便往牆下跌去。只見阿渡揮刀斬落了什麼,「叮」的一響,原來是一支鋼箭,阿渡俯身衝下便欲抓住我,不知從哪裡連珠般射來第二支鋼箭、第三支鋼箭……阿渡斬落了好幾支,可是箭密如蝗,將牆頭一片片的琉璃瓦射得粉碎。我眼睜睜看著有支箭「噗」一聲射進了她的肩頭,頓時鮮血四濺,我大叫了一聲「阿渡」,她卻沒有顧及到自己的傷勢,掙扎著飛身撲下來想要抓住我的手。風呼呼地從我耳邊掠過,我想起我們那次翻牆的時候也是遇上箭陣,阿渡沒能抓住我,是裴照將我接住了。可是現在不會有裴照了,我知道,阿渡也知道。

在密密麻麻的箭雨中,阿渡終於拉住了我的胳膊,她的金錯刀在牆上劃出一長串金色的火花,堅硬的青磚簌簌往下掉著粉末,可是我們仍舊飛快地往下跌去,她的右肩受了傷,使不上力,那柄刀怎麼也插不進牆裡去,而箭射得更密集了,我急得大叫:「阿渡你放手!放手!」

她若是不放手,我們兩個只有一塊兒摔死了。這麼高的牆,底下又是青磚地,我們非摔成肉泥不可。

阿渡的血滴在我臉上,我使勁想要掙開她的手,她突然用盡力氣將我向上一掄,我被她拋向了半空中,彷彿騰雲駕霧一般,我的手本能地亂抓亂揮,竟然抓住了牆頭的琉璃瓦。我手足並用爬上了牆頭,眼睜睜看著阿渡又被好幾支箭射中,她實在無力揮開,幸得終於還是一刀插進了牆上,落勢頓時一阻,可是她手上無力,最後還是鬆開了手,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我放聲大哭,在這樣漆黑的夜晚,羽箭紛紛射在我旁邊的琉璃瓦上。那些羽箭穿破瓦片,「砰砰」連聲激起的碎屑濺在我臉上,生疼生疼,我哭著叫阿渡的名字,四面落箭似一場急雨,鋪天蓋地將我籠罩在其中。我從來沒覺得如此的無助和孤獨。

有人擋在了我面前,他只是一揮袖,那些箭紛紛地四散開去,猶有丈許便失了準頭,歪歪斜斜地掉落下去。透著模糊的淚眼我看到他一襲白袍,彷彿月色一般皎潔醒目。

顧劍。

他揮開那些亂箭,拉著我就直奔上殿頂的琉璃瓦,我急得大叫:「還有阿渡!快救阿渡!」

顧劍將我推到鴟尾之後,轉身就撲下牆去,我看到夜色中他的袍袖被風吹得鼓起,好似一隻白色的大鳥般滑下牆頭。底下突然有顆流星一般的火矢劃破岑寂的夜色,無數道流星彷彿一場亂雨,那些火箭密密麻麻地朝著顧劍射去,我聽到無數羽箭撞在牆上,「啪啪」的像是夏日裡無數蛾子撞在羊皮矇住的燈上一般,半空中燃起一簇簇星星點點的火光,又迅速地熄滅下去,顧劍身形極快,已經抱起阿渡。但那些帶火的箭射得更密了,空氣裡全是灼焦的味道,那些箭帶著尖利的嘯聲,曳著火光的尾從四面八方射向顧劍。我從鴟尾後探出頭,看到一層層的黑甲,一步踏一步,那些沉重的鐵甲鏗然作響,密密地一層接一層地圍上來,竟然不知埋伏了有幾千幾萬人。

顧劍一手抱著阿渡,一手執劍斬落那些亂箭,在他足下堆起厚厚一層殘箭,仍舊熊熊燃著,火光映在他的白袍上,甚是飄渺。他身形如鬼魅般,忽前忽後。那些箭紛紛在他面前跌落下去,但四面箭雨如蝗,他亦難以闖出箭陣包圍。他白色的袍子上濺著血跡,不知道究竟是他的血,還是阿渡身上的血。阿渡雖然被他抱著,可是手臂垂落,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傷勢如何。再這樣下去,他和阿渡一定會被亂箭射死的。我心中大急,又不知道這裡埋伏的究竟是些什麼人,我忽然想這些人皆身著重甲,又在東宮之中明火放箭,這樣大的動靜,一定不會是刺客。我想到這裡,不由得猛然站起身來,背後卻有人輕輕將我背心一按,說道:「伏下。」

我回頭一看竟然是裴照,在他身後殿頂的琉璃瓦上,密密麻麻全是身著輕甲的羽林郎。他們全無聲息地伏在那裡,手中的弓箭引得半開,對準了底下的包圍圈,這些人居高臨下,即使顧劍能衝出包圍,他們定然齊齊放箭,將他逼回箭陣之中。

我心中大急,對裴照說:「快叫他們停下!」

裴照低聲道:「太子妃,太子殿下有令殲滅刺客,請恕末將不能從命。」

我抓著他的手臂:「他不是刺客,而且他抱著的人是阿渡,阿渡也不是刺客。快快叫他們停下!」

裴照臉色甚是為難,可是一點一點,將手臂從我的指間抽了出來。我氣得大罵:「就算顧劍曾經行刺皇帝,又沒有傷到陛下一根頭髮。再說你們要抓顧劍就去抓他,阿渡是無辜的,快快令他們停下。」

裴照聲音低微,說道:「殿下有令,一旦刺客現身,無論如何立時將他殲滅於亂箭之下,絕不能令其逃脫。請太子妃恕罪,末將不能從命。」

我大怒,說道:「那要是我呢?若是顧劍抓著我,你們也放亂箭將我和他一起射死麼?」

裴照抬起眼睛來看著我,他眸子幽暗,遠處流矢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裡,像是一朵一朵燃起的小小火花,可是轉瞬即逝。我說道:「快命他們停下,不然我就跳下去跟他們死在一起!」

裴照忽然手一伸,說道:「末將失禮!」我只覺得穴位上一麻,足一軟就坐倒在那裡,四肢僵直再也不能動彈分毫。他竟然點了我的穴,令我動彈不得。我破口大罵,裴照竟不理會,回頭呼:「起!」

殿宇頂上三千輕甲鏗然起身,呈半跪之姿,將手中的硬弓引得圓滿,箭矢指著底下火光圈中的兩人。

我急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我尖聲大叫:「裴照!今日你若敢放箭,我一定殺了你!」

裴照並不理我,回頭大喝一聲:「放!」

我聽到紛亂的破空之聲,無數道箭從我頭頂飛過去,直直地落向火光圈中的人。顧劍騰空而起,想要硬闖出去,可是被密集的箭雨逼退回去。我淚眼朦朧,看著鋪天蓋地的箭矢密不透風,顧劍白袍突然一揮,將阿渡放在了地上。他定是想獨自闖出去,箭越來越密,到最後箭雨首尾相聯,竟然連半分間隙都不露出來,將顧劍和阿渡的身影完全遮沒不見。我急怒攻心,不停地大罵,裴照似乎充耳不聞。到後來我哭起來,我從來沒有哭得這樣慘過,昏天暗地,我甚至哀求他不再放箭,可是裴照只是無動於衷。

也不知過了多久,裴照終於叫了停,我淚光模糊,只看底下亂箭竟然堆成一座小山,連半分人形都看不到。第一排身著重甲的羽林郎沉重地退後一步,露出第二排的羽林郎,那些人手執長戈,將長戈探到箭山底下,然後齊心合力,將整座箭山幾乎掀翻開去。

我看到顧劍的白袍,浸透了鮮血,幾乎已經染成了紅袍。

我張大了嘴,卻哭不出聲來,大顆大顆的眼淚從我臉頰上滑下去,一直滑到我的嘴裡,又苦又澀。阿渡,我的阿渡。

這三年來一直陪著我的阿渡,連國恨家仇都沒有報,就陪著我萬里而來的阿渡,一直拿命護著我的阿渡……我竟然毫無辦法,眼睜睜看著她被亂箭射死。

不知道什麼時候裴照將我從殿上放下來,他解開我的穴道,我奪過他的劍指著他。他看著我,靜靜地道:「太子妃,你要殺便殺吧,君命難違,末將不能不從。」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包圍圈外,那些人阻在中間不讓我過去,我看著裴照,他揮了揮手,那些羽林郎就讓開了一條縫隙。

阿渡臉上衣上全是鮮血,我放聲大哭,眼淚紛紛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身子還是暖的,我伸手在她身上摸索,只想知道她傷在何處,還能不能醫治。她身上奇蹟般沒有中箭,只是腿上中了好幾只箭,我一邊哭一邊叫著她的名字,她的眼珠竟然動了動。

我又驚又喜,帶著哭腔連聲喚著她的名字。她終於睜開眼來,可是她說不了話。最後只是拼盡全力,指著一旁的顧劍,我不懂她是什麼意思,可是她的眼睛望著顧劍,死死攥著我的衣襟。

「你要我過去看他?」我終於猜到了她的意思,她微微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阿渡究竟是何意,可是她現在這樣奄奄一息,她要我做的事,我一定是會做的。

我走到顧劍身邊,他眼睛半睜著,竟然還沒有死。

我十分吃驚,他眼神微微閃動,顯然認出了我,他背上不知插了有幾十幾百支箭,密密麻麻得像是刺蝟一般,竟無一寸完好的肌膚。我心下甚是難過,他曾經一次又一次地救過我。在天亙山中是他救了我,適才亂箭之中,也是他救了我。我蹲了下來,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我並不知道李承鄞在此設下圈套埋伏,是我連累他。

他嘴角翕動,我湊過去了一些,裴照上前來想要攔阻我:「娘娘,小心刺客暴起傷人。」我怒道:「他都已經這樣了,難道還能暴起傷人?」

我湊近了顧劍的唇邊,他竟然喃喃地說:「阿渡……怎樣……」

我萬萬沒料到他竟然記掛著阿渡,我說:「她沒事,就是受了傷。」

他嘴角動了動,竟然似一個笑意。

他受的傷全在背上,而阿渡的箭傷全在腿上,要害處竟然半分箭傷都沒有。我忽然不知怎麼地猜到了:「你將她藏在你自己身下?」

他並沒有回答我,只是瞧著我,痴痴地瞧著我。

我忽然覺得心中一動,他救了阿渡,本來他走得脫,明明他已經將阿渡放下了,只要他撇下阿渡,說不定能硬闖出去,可是他不肯,硬拿自己的命救了阿渡。他為什麼要救阿渡?我幾乎是明知故問:「你為什麼要救阿渡……」

「她……她要是……」他的聲音輕微,像是隨時會被夜風吹走,我不得不湊得更近些。只聽他喃喃地說:「你會……會傷心死……」

我心中大慟,他卻似乎仍舊在笑:「我可……可不能……讓你再傷心了……」

我說:「你怎麼這麼傻啊,我又不喜歡你……你怎麼這麼傻啊……」

他直直地瞧著我:「是我……對不住你……」

我見他眼中滿是慚悔之色,覺得非常不忍心,他明顯已經活不成了,我的眼淚終於流出來:「師傅……」

他的眼睛卻望著天上的星空,呼吸漸漸急促:「那天……星星就……像今天……亮……你坐沙丘……唱……唱歌……狐狸……」

他斷續地說著不完整的句子,我在這剎那懂得他的意思,我柔聲道:「我知道……我唱歌……我唱給你聽……」

我將他的頭半扶起來,也不管裴照怎麼想,更不管那些羽林郎怎麼想,我心裡只覺得十分難過,我記得那首歌,我唯一會唱的歌:

「一隻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著月亮……噫,原來它不是在瞧月亮……是在等放羊歸來的姑娘……」我斷斷續續唱著歌,這首歌我本來唱得十分熟練,可是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幾乎每一句話都會走調,我唱著唱著,才發現自己淚如雨下,我的眼淚落在顧劍的臉上,他卻一直瞧著我,含笑瞧著我,一直到他的整個身子都發冷了,冷透了……他的手才落到了地上。他的白袍早就被箭射得千瘡百孔,襤褸不堪,我看到他衣襟裡半露出一角東西,我輕輕往外拉了拉,原來是一對花勝。已經被血水浸得透了,我忽然想起來,想起上元那天晚上,他買給我一對花勝,我曾經賭氣拔下來擲在他腳下,原來他還一直藏在自己衣內。我拋棄不要的東西,他竟然如此珍藏在懷裡。

我半跪半坐在那裡,聲音悽惶。像是沙漠上刮過的厲風,一陣陣旋過自己的喉嚨,說不出的難受:「一隻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曬著太陽……噫……原來它不是在曬太陽,是在等騎馬路過的姑娘……」

裴照上前來扶我:「太子妃……」

我回手一掌就劈在他的臉上,他似乎怔了怔,但仍舊將我硬拉了起來:「末將送太子妃去見殿下。」

「我誰也不見!」我厲聲道,逼視著他,「你們……你們……」我反覆了兩次,竟然想不出詞來指責他。他不過是奉李承鄞之命,罪魁禍首還是李承鄞。

阿渡奄奄一息,顧劍死了。

都是因為我,為了我。

他們設下這樣的圈套,顧劍本來可以不上當的,只是因為我。

顧劍本來也可以不死的,只是因為我。

是我要他救阿渡。

他便拼了命救阿渡。

一次又一次,身邊的人為我送了命。

他們殺了阿翁,他們殺了阿孃,他們殺了赫失,他們又殺了顧劍……

他們將我身邊的人,將愛著我的人,一個又一個殺得盡了……

裴照說道:「阿渡姑娘的傷處急需醫治,太子妃,末將已經命人去請太醫……」

我冷冷地瞪著他,裴照並不迴避我的目光,他亦沒有分辯。

我不願意再跟他說一句話。

可是阿渡的傷勢要緊,我不讓他們碰阿渡,我自己將阿渡抱起來。每次都是阿渡抱我,這次終於是我抱她,她的身子真輕啊,上次她受了那樣重的傷,也是顧劍救了她,這次她能不能再活下來?

阿渡右肩的琵琶骨骨折了,還斷了一根肋骨。太醫來拔掉箭桿,扶正斷骨,然後敷上傷藥,阿渡便昏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