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化

東宮 匪我思存 第1頁,共2頁

我像只秤砣一般,搖搖擺擺,一直往下沉去……沉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彷彿已經很多年後,又彷彿只是一夢初醒,胸口的壓痛讓我忍不住張開嘴,「哇」地吐出一攤清水。

我到底喝了多少水啊……吐得我都精疲力竭了。

我把一肚子的水吐得差不多了,這才昏昏沉沉躺在那裡,刺眼的太陽照得我睜不開眼睛,我用盡力氣偏過頭,看到臉畔是一堆枯草,然後我用盡力氣換了個方向,看到臉畔是一堆土石。

刺客的袍角就在不遠處,哎,原來白淹了一場,還是沒死,還是刺客,還是生不如死地被刺客挾制著。

我實在沒力氣,一說話嘴裡就往外頭汩汩地冒清水,我有氣無力地說:「要殺要剮……」

刺客沒有搭腔,而是用劍鞘撥了撥我的腦袋,我頭一歪就繼續吐清水……吐啊吐啊……我簡直吐出了一條小溪……

我閉上了眼睛。

昏然地睡過去了。

夢裡似乎是在東宮,我與李承鄞吵架。他護著他的趙良娣,我狠狠地同他吵了一架。他說:「你以為我稀罕你救父皇麼?別以為這樣我就欠了你的人情!」我被他氣得吐血,我說我才不要你欠我什麼人情呢,不過是一劍還一劍,上次你在刺客前救了我,這次我還給你罷了。我嘴上這樣說著,心裡卻十分難過,竟然流下淚來。我流淚不願讓他瞧見,所以伏在熏籠上,那熏籠真熱啊,我只伏在那裡一會兒,就覺得皮肉筋骨都是灼痛,痛得我十分難受。

我抬了抬眼皮子,眼睛似乎是腫了,可是臉上真熱,身上倒冷起來,一陣涼似一陣,冷得我牙齒格格作響。是下雪了麼?我問阿渡,阿渡去牽我的小紅馬,阿爹不在,我們正好悄悄溜出去騎馬。雪地裡跑馬可好玩了,凍得鼻尖紅紅的,沙丘上不斷地有雪花落下來,芨芨草的根像是阿爹的鬍子,彎彎曲曲有黑有白……阿爹知道我跑到雪地裡撒野,一定又會罵我了……

李承鄞沒有見過我的小紅馬,不知道它跑得有多快……為什麼我總是想起李承鄞呢,他對我又不好……我心裡覺得酸酸的,不,他也不算對我不好,只是我希望他眼裡唯一的人就是我……但他偏偏有了趙良娣……李承鄞折斷了那支箭,我想起他最後倉促地叫了我一聲,他叫:「小楓……」如果我沒辦法活著回去,他一定也會有點傷心吧……就不知道他會傷心多久……

我用盡力氣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是在河邊草窠裡了,而是在一間不大的屋子裡,外頭有月光疏疏地漏進來,照得屋子裡也不算太黑,今天應該是上元節了啊……十里燈華,九重城闕,八方煙花,七星寶塔,六坊不禁,五寺鳴鐘,四門高啟,三山同樂,雙往雙歸,一派太平……應該是多繁華多熱鬧的上元節啊……現在這熱鬧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了……我盼了一年的上元燈節,結果這熱鬧都沒有趕上……我全身發冷,不斷地打著寒戰,才發現自己身上竟然裹著一襲皮裘。雖然這皮子只是尋常羊皮,但是絨毛纖彎,應該極保暖,只是我終於知道自己是在發燒,那皮裘之外還蓋著一床錦被,但我仍舊不停地打著寒戰。

我的眼睛漸漸適應黑暗,這屋子裡堆滿了箱籠,倒似是一間倉房。那個刺客就坐在不遠處,看我緩緩地醒過來,他不聲不響地將一隻碗擱在我手邊。我碰到了那隻碗,竟然是燙的。

「薑湯。」

他的聲音還是那種怪腔調,我虛脫無力,根本連說話都像蚊子哼哼:「我……」

我拿不起那隻碗。

我就害過一回病,那次病把我折騰得死去活來,現在我終於又害了一次病,平常不病就是要不得,一病竟然就這樣。我試了兩次,都手腕發酸,端不起那碗。

我都沒指望,也懶得去想刺客為什麼還給我弄了碗薑湯,這裡又是哪裡。可是總比河邊暖和,這屋子雖然到處堆滿了東西,但畢竟是室內,比風寒水湍的河邊,何止暖和十倍。

刺客走過來端起那碗薑湯,將我微微扶起,我喉頭劇痛,也顧不了這許多了,一手扶著碗,大口大口吞嚥著薑湯。湯汁極其辛辣,當然非常難喝,可是喝下去後整個人血脈似乎都開始重新流動,我突然嗆住了。

我咳得面紅耳赤,本來扶著碗的手也拿捏不住似的,不斷地抖動。那刺客見我如此,便用一隻手端著碗,另一隻手在我背上拍了拍,我慢慢地緩了一口氣,突然一伸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扯下了他臉上蒙的布巾。

本來以他的身手,只要閃避就可以避開去的,可是他若是閃避,勢必得放手,而他一放手,我的後腦勺就會磕在箱子上。我原本是想他必然閃避,然後我就可以打碎瓷碗,說不定趁亂可以藏起一片碎瓷,以防萬一。沒想到他竟然沒有放手閃避,更讓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布巾扯掉後的那張臉。

我呆呆地瞧著他,月光皎潔,雖然隔著窗子透進來,但我仍舊認識他。

顧劍!

怎麼會是他?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到了頭頂,我問:「為什麼?」

他並沒有回答我,而是慢慢放下那隻碗。

我又問了一遍:「為什麼?」

為什麼會是他?為什麼他要去挾持陛下?為什麼他不惜殺了那麼多人?為什麼他要擄來我?為什麼?這一切是為什麼?

我真是傻到了極點,天下有這樣的武功的人會有幾個?我怎麼就沒有想到,以刺客那樣詭異的身手,天下會有幾個這樣的人?

我還傻乎乎地射出鳴鏑,盼著顧劍來救我。

阿渡生死不明,顧劍是我最後的希望,我還盼著他能來救我。

為什麼?

他淡淡地說:「不為什麼。」

「你殺了那麼多人!」我怒不可遏,「你到底是想要做什麼?為什麼要挾持陛下?」

顧劍站起來,窗子裡漏進來的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肩上,他的聲調還是那樣淡淡的:「我想殺便殺,你如果覺得不忿,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你把阿渡怎麼樣了?」我緊緊抓著他的袖子,「你若是敢對阿渡不利,我一定殺了你替她報仇。」

顧劍道:「我沒殺阿渡,信與不信隨便你。」

我暫且鬆了口氣,放軟了聲調,說道:「那麼你放我回去吧,我保證不對人說起,只作是我自己逃脫的。」

顧劍忽然對我笑了笑:「小楓,為什麼?」

我莫名其妙:「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待李承鄞那麼好?他到底有什麼好的?他……他從來就是利用你。尤其現在他娶了一個女人又一個女人,你常常被那些女人欺負,連他也欺負你,將來他當了皇帝,會有更多的女人,會有更多的人欺負你。你為什麼待李承鄞那麼好?難道就是因為西涼,你就犧牲掉自己一輩子的幸福,守在那冷冷清清的深宮裡?」

我怔了怔,說道:「西涼是西涼,可是我已經嫁給他了,再說他對我也不算太差……」

「他怎麼對你不差?他從前一直就是利用你。你知道他在想什麼嗎?你知道他在算計什麼嗎?小楓,你鬥不贏,你鬥不贏那些女人,更鬥不贏李承鄞。現在他們對西涼還略有顧忌,將來一旦西涼對中原不再有用處,你根本就鬥不贏。」

我嘆了口氣,說道:「我是沒那麼多心眼兒,可是李承鄞是我的丈夫,我總不能背棄我的丈夫。」

顧劍冷笑:「那如果是李承鄞背棄你呢?」

我打了個寒噤,說:「不會的。」

第一次遇上刺客,他推開我;第二次在鳴玉坊,他攔在我前頭。每次他都將危險留給自己,李承鄞不會背棄我的。

顧劍冷笑道:「在天下面前,你以為你算得了什麼——一個人如果要當皇帝,免不了心硬血冷。別的不說,我把你擄到這裡來,你指望李承鄞會來救你麼?你以為他會急著來救你麼?可今天是上元,金吾禁馳,百姓觀燈。為了粉飾太平,上京城裡仍舊九門洞開,不禁出入。你算什麼——你都不值得李家父子不顧這上元節……他們還在承天門上與民同樂,哪顧得了你生死未卜。我若是真刺客,就一刀殺了你,然後趁夜出京,遠走高飛……再過十天八天,羽林軍搜到這裡,翻出你的屍體,李承鄞亦不過假惺惺哭兩聲,就把他的什麼趙良娣立為太子妃,誰會記得你,你還指望他記得你?」

我低著頭,並不說話。

顧劍拉起我的手:「走吧,小楓,跟我走吧。我們一起離開這裡,遠離那個勾心鬥角的地方,我們到關外去,一起放馬、牧羊……」

我掙脫了他的手,說道:「不管李承鄞對我好不好,這是我自己選的路,也是阿爹替西涼選的路,我不能半道逃走,西涼也不能……」我看著他,「你讓我走吧。」

顧劍靜靜地瞧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斷然道:「不行。」

我覺得沮喪極了,也累極了,本來我就在發燒,喉嚨裡像有一團火似的。現在說了這麼多的話,我覺得更難過了,全身酥軟無力,連呼吸都似乎帶著一種灼痛。我用手撫著自己的喉嚨,然後慢慢地退回箱子邊去,有氣無力地倚在那裡。

他本來還想對我說什麼,但見我這個樣子,似乎有些心有不忍,於是將話又忍回去,只問我:「你想不想吃什麼?」

我搖了搖頭。

他卻不洩氣,又問:「問月樓的鴛鴦炙,我買來給你吃,好不好?」

我本來搖了搖頭,忽然又點了點頭。

他替我將被子掖得嚴實些,然後說道:「那你先睡一會兒吧。」

我闔上眼睛,沉沉睡去。

大約一柱香功夫之後,我重新睜開眼睛。

屋子裡依舊又黑又靜,只有窗欞裡照進來淡淡的月光,朦朧地映在地下。我爬起來看著月亮,月色皎潔如銀,今天是正月十五,上元佳節,月亮這麼好,街上一定很熱鬧吧。

我裹緊了皮裘,走過去搖了搖門,門從外頭反鎖著,打不開。我環顧四周,這裡明顯是一間庫房,只有牆上很高的地方才有窗子,那些窗子都是為了透氣,所以築得極高,我伸起手來也觸不到。

不過辦法總是有的,我把一隻箱子拖過來,然後又拖了一隻箱子疊上去,這樣一層層壘起來,仿若巨大的臺階。那些箱子裡不知道裝的是什麼,幸好不甚沉重。可是我全身都發軟,手上也沒什麼力氣,等我把幾層箱子終於壘疊到了窗下,終究是累了一身大汗。

我踩著箱子爬上去,那窗欞是木頭雕花的,掰了一掰,紋絲不動,我只得又爬下來,四處找稱手的東西,開啟一隻只箱子,原來箱子裡裝的全是綾羅綢緞。不知道哪家有錢人,把這麼漂亮的綢緞全鎖在庫房裡,抑或這裡是綢緞莊的庫房。我可沒太多心思胡思亂想,失望地關上箱子,最後終於看到那隻盛過薑湯的瓷碗。

我把碗砸碎了,選了一個梭角鋒利的碎片,重新爬上箱子去鋸窗欞。

那麼薄的雕花窗欞,可是鋸起來真費勁,我一直鋸啊鋸啊……把手指頭都割破了,流血了。

我突然覺得絕望了,也許顧劍就要回來了,我還是出不去。他雖然不見得會殺我,可是也許他會將我關一輩子,也許我將來永遠也見不著阿渡,見不著李承鄞了。

我只絕望了一小會兒,就打起精神,重新開始鋸那窗欞。

也不知道過了有多久,終於聽到「咔嚓」一聲輕響,窗欞下角的雕花終於被我鋸斷了。我精神大振,繼續鋸另一角,兩隻角上的雕花都鋸斷了之後,我用力往上一掰,就將窗欞掰斷了。

我大喜過望,可是這裡太高了,跳下去只怕要跌斷腿。我從箱子裡翻出一匹綢子,將它一端壓在箱子底下,然後另一端丟擲了窗子。我攀著那綢帶,翻出了窗子,慢慢往下爬。

我手上沒有什麼力氣了,綢帶一直打滑,我只得用手腕挽住它,全身的重量都吊在手腕上,綢帶勒得我生疼生疼,可是我也顧不上了。我只擔心自己手一鬆就跌下去,所以很小心地一點一點地放,一點一點地往下降。到最後腳尖終於觸到地面的時候,我只覺得腿一軟,整個人就跌滾下來了。

幸好跌得不甚痛,我爬起來,剛剛一直起身子,突然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顧劍!

他手裡還提著食盒,正不動聲色地看著我。

我只好牽動嘴角,對他笑了笑。

然後,我馬上掉頭就跑。

沒等我跑出三步遠,顧劍就將我抓住了,一手扣著我的腕脈,一手還提著那食盒。

我說:「你放我走吧,你把我關在這裡有什麼用?我反正不會跟你走的。」

顧劍突然冷笑了一聲,說道:「放你走也行,可是你先跟我去一個地方,只要你到了那裡還不改主意,我就放你走。」

我一聽便覺得有蹊蹺,於是警惕地問:「什麼地方?」

「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我狐疑地瞧著他,他說:「你若是害怕就算了,反正我也不願放你走,不去就不去。」

有什麼好怕的,我大聲道:「你說話算話?」

顧劍忽然笑了笑:「只要你說話算話,我便說話算話。」

我說:「那可等什麼,快些走吧。」

顧劍卻又頓了一頓,說:「你不後悔?」

「有什麼好後悔的。」我念頭一轉,「你也沒準會後悔。」

顧劍笑了笑,說:「我才不會後悔呢。」

他放下食盒,開啟盒蓋,裡面竟然真的是一盤鴛鴦炙。他道:「你先吃完了我們再去。」

我本來一點胃口都沒有,可是看他的樣子,不吃完肯定不會帶我走,所以我拿起筷子就開始吃那盤鴛鴦炙。說實話我嗓子非常疼,而且嘴裡發苦,連舌頭都是木的,鴛鴦炙嚼在口中,真的是一點兒味道都沒有。可是我還是很快就吃完了,把筷子一放,說:「走吧。」

顧劍卻看著我,問我:「好吃嗎?」

我胡亂點了點頭,他並沒有再說話,只是抬頭瞧了瞧天邊的那輪圓月,然後替我將皮裘拉起來,一直掩住我的大半張臉,才說:「走吧。」

顧劍的輕功真是快,我只覺得樹木枝葉從眼前「刷刷」地飛過,然後在屋頂幾起幾落,就轉到了一堵高牆之下。

看著那堵牆,我突然覺得有點兒眼熟。

顧劍將我一拉,我就輕飄飄跟著他一起站上了牆頭。到了牆頭上我忍不住偷偷左顧右盼了一番,這一看我就傻了。

牆內皆是大片的琉璃瓦頂,斗拱飛簷,極是宏偉,中間好幾間大殿的輪廓我再熟悉不過,因為每次翻牆的時候我總是首先看到它們。我張口結舌,東宮!這裡竟然是東宮!我們剛剛出來的地方,就是東宮的宮牆之內。

顧劍看著我呆若木雞,於是淡淡地道:「不錯,剛才我們一直在東宮的庫房裡。」

我咬住自己的舌尖不說話,我悔死了,我應該從窗子裡一翻出來就大叫大嚷,把整個東宮的羽林軍都引過來,然後我就安全了。顧劍本事再大,總不能從成千上萬的羽林軍中再把我搶走……我真是悔死了。

可是現在後悔也沒有用了。顧劍拉著我躍下高牆,然後走在人家的屋頂上,七拐八彎,又從屋頂上下來,是一戶人家的花園,從花園穿出來,開啟一扇小門,整個繁華的天地,轟然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每到這一夜,到處都是燈,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歡聲笑語。幾乎全天下所有人都湧上街頭,幾乎全天下所有的燈都掛在了上京街頭。遠處墨海似的天上,遠遠懸著一輪皓月,像是一面又光又白的鏡子,低低的;又像是湯碗裡浮起的糯米丸子,白得都發膩,咬一口就會有蜜糖餡流出來似的。月色映著人家屋瓦上薄薄的微霜,越發顯得天色清明,可是並不冷,晚風裡有焰火的硝氣、姑娘們身上脂粉的香氣、各色吃食甜絲絲的香氣……夾雜著混合在一起,是上元夜特有的氣息……街坊兩旁鋪子前懸滿了各色花燈,樹上掛著花燈,坊間搭起了竹棚,棚下也掛滿了燈。處處還有人舞龍燈,舞獅燈,舞船燈……

我和顧劍就走進這樣的燈海與人潮裡,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人,都是燈。我們從洶湧的人流中走過去,那一盞盞燈在眼前,在身後,在手邊,在眉上……一團團光暈,是黃的,是粉的,是藍的,是紫的,是紅的,是綠的……團團彩暈最後看得人直髮暈。尤其是跑馬燈,一圈圈地轉,上頭是刺繡的人物故事;還有波斯的琉璃燈,真亮啊,亮得晃人眼睛;架子燈,一架子排山倒海似的燈組成巨大的圖案字跡;字謎燈,猜出來有彩頭;最為宏大的是九曲燈,用花燈組成黃河九曲之陣,人走進花燈陣裡,很容易就迷了路,左轉不出來,右轉不出來……據說是上古兵法之陣,可是左也是燈,右也是燈,陷在燈陣里人卻也不著急,笑吟吟繞來繞去……

這樣的繁華,這樣的熱鬧,要是在從前,我不知要歡喜成什麼樣子。可是今天我只是低著頭,任由顧劍抓著我的手,默默地從那些燈底下走過去。街頭亂鬨鬨地鬧成一團,好多人在看舞龍燈,人叢擠得委實太密,顧劍不由得停了下來。那條龍嘴裡時不時還會噴出銀色的焰火,所有人都嘖嘖稱奇。突然那龍頭一下子探到我們這邊,「砰」地噴出一大團焰火,所有人驚呼著後退,那團火就燃在我面前,我嚇得連眼睛都閉上了,被人潮擠得差點往後跌倒,幸得身後的顧劍及時伸手扶住我,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才發現他將我半摟在自己懷裡,用袖子掩著我的臉。

我不做聲,只是用力掙開他的手,幸得他也沒有再勉強我,只是抓著我的胳膊繼續往前走。

剛剛過了南市街,突然聽到唿哨一聲,半空中「砰」的一響,所有人盡皆抬起頭,只見半邊天上盡是金光銀線,交錯噴出一朵碩大的花,映得一輪明月都黯然失色。原來是七星塔上開始鬥花了。

七星塔上便像是堆金濺銀一般,各色焰火此起彼伏,有平地雷、牡丹春、太平樂、百年歡等種種花樣,一街的人盡仰頭張望,如痴如狂。顧劍也在抬頭看鬥花,春夜料峭的寒風吹拂著他的頭巾,我們身後是如海般的燈市,每當焰火亮起的時候,他的臉龐就明亮起來,每當焰火暗下去的時候,他的臉龐也隱約籠入陰影裡。在一明一暗的交錯中,我看著他。

其實我在想,如果我這個時候逃走,顧劍未見得就能追得上我吧,街上有這麼多人,我只要逃到人群裡,他一定會找不到我了。

可是他抓著我的胳膊,抓得那樣緊,那樣重,我想我是掙不開的。

街兩邊連綿不絕的攤鋪上,叫賣著雪柳花勝春幡鬧蛾兒,金晃晃顫巍巍,一眼望過去讓人眼睛都花了,好不逗人喜歡。我耷拉著眼皮,根本都不看那些東西。偏偏有個不長眼的小販攔住了我們,興沖沖地向顧劍兜售:「公子,替你家娘子買對花勝吧!你家娘子長得如此標緻,再戴上我們這花勝,簡直就是錦上添花,更加好看!十文錢一對,又便宜又好看!公子,揀一對花勝吧!」

顧劍手一揮,我以為他要揮開那名小販,誰知道他竟然挺認真地挑了兩支花勝,然後給了那小販十文錢。

他說:「低頭。」

我說:「我不喜歡這些東西。」他卻置若罔聞,伸手將那花勝簪到我髮間。簪完了一支,然後又簪上另一支。

因為隔得近,他的呼吸噴在我臉上,暖暖的,輕輕的,也癢癢的。他身上有淡淡的味道,不是我日常聞慣了的龍涎香瀋水香,而是說不出的一種淡淡香氣,像是我們西涼的香瓜,清新而帶著一種涼意。戴完之後,顧劍拉著我的手,很認真地對著我左端詳,右端詳,似乎唯恐簪歪了一點點。我從來沒被他這麼仔細地看過,所以覺得耳朵根直髮燒,非常地不自在,只是催促他:「走吧。」

其實我並不知道他要帶我到哪裡去,他似乎也不知道,我們在繁華熱鬧的街頭走走停停,因為人委實太多了。人流像潮水一般往前湧著,走也走不快,擠也擠不動。

一直轉過最後一條街,筆直的朱雀大街出現在眼前。放眼望去,承天門外平常警蹕的天街,此時也擠滿了百姓,遠處則是燈光璀璨的一座明樓。

我有點兒猜到他要帶我到什麼地方去了,忽然就覺得害怕起來。

「怎麼?不敢去了?」顧劍還是淡淡地笑著,回頭瞧著我,我總覺得他笑容裡有種譏誚之意,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的笑根本不是這樣子的。那時候他穿著一身月白袍子,站在街邊的屋簷底下,看著我和阿渡在街上飛奔。

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我自欺欺人地說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哀莫大於心死。」他的口氣平淡,像是在說件小事,「我心死了,所以想叫你也死心一回。」

我沒有仔細去聽他說的話,只是心不在焉地望著遠處的那座高聳的城樓。那就是承天門,樓上點了無數盞紅色紗燈,夾雜著大小各色珠燈,整座樓臺幾乎是燈綴出的層疊明光,樓下亦簇圍著無數明燈,將這座宮樓城門輝映得如同天上的瓊樓玉宇。走得越近,看得越清楚。樓上垂著硃色的帷幕,被風吹得飄拂起來,隱約可以看到帷幕後的儀仗和人影。宮娥高聳的髮髻和窈窕的身影在樓上走動,燈光將她們美麗的剪影映在帷幕上,我忽然想起從前在街頭看過的皮影戲。這麼高,這麼遠,這麼巍峨壯麗的承天門,樓上的一切就像是被蒙在白紙上的皮影戲,一舉一動,都讓我覺得那樣遙不可及。

隱約的樂聲從樓上飄下來,連這樂聲都聽上去飄渺而遙遠,樓下的人忽然喧譁起來,因為樓上的帷幕忽然揭開了一些,宮娥們往下拋撒著東西,人們鬨鬧著爭搶,我知道那是太平金錢,由內局特鑄,用來賞賜給觀燈的百姓。那些金錢紛揚落下,落在天街青石板的地面上,鏗然作響,像是一場華麗的疾雨。天朝富貴,盛世太平,盡在這場疾雨的丁丁噹噹聲中……幾乎所有人都蹲下去撿金錢,只有我站在那裡,呆呆地看著承天門上。

因為我終於看到了李承鄞,雖然隔得這麼遠,可是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就半倚在樓前的欄杆上,在他身後,是華麗的翠蓋,風吹動九曲華蓋上的流蘇,亦吹動了他的袍袖,許多人遙遙地跪下去。我也看到了陛下,因為周圍的人群山呼雷動,紛紛喚著:「萬歲!」

天家富貴,太平景時。我從來沒有覺得這一切離我這般遠,與我這般不相干。

我看到趙良娣,她穿著翟衣,從樓後姍姍地走近樓前,她並沒有露出身形,可是她的影子映在了帷幕之上,我從影子上認出了她。然後看著她從帷後伸出手,將一件玄色氅衣披在了李承鄞的肩上。風很大,吹得那件氅衣翻飛起來,我看到氅衣硃紅的錦裡,還有衣上金色絲線刺出的圖案,被樓上的燈光一映,燦然生輝。李承鄞轉過臉去,隔得太遠,我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也許他正在對帷後的美人微笑。

我從來沒有上過承天門,從來沒有同李承鄞一起過過上元節,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每個上元夜,他都是帶著趙良娣,在這樣高的地方俯瞰著上京的十萬燈火。

雙往雙歸,今天晚上,本該就是成雙成對的好日子。

我原以為,會有不同,我原以為,昨天出了那樣的事,應該會有不同。昨天晚上我被刺客抓住的時候,他曾經那樣看過我,他叫我的名字,他折箭起誓。一切的一切都讓我以為,會有不同,可是僅僅只是一天,他就站在這裡,帶著別的女人站在這裡,若無其事地欣賞著上元的繁華,接受著萬民的朝賀。

而我應該是生死未卜,而我應該是下落不明,而我原本是他的妻。

恍惚有人叫我「小楓」。

我轉過臉,恍恍惚惚地看著顧劍。

他也正瞧著我,我慢慢地對他笑了笑,想要對他說話。

可我一張嘴就有冷風嗆進來,冷風嗆得我直咳嗽,本來我嗓子就疼得要命,現在咳嗽起來,更是疼得像是整個喉管都要裂開來。我的頭也咳得痛起來,腦袋裡頭像被硬塞進一把石子,那些石子尖銳的稜角扎著我的血脈,讓我呼吸困難。我彎著腰一直在那裡咳,咳得掏心掏肺,就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自己體內用力地咳出來。我並不覺得痛苦,只是胸口那裡好生難過,也許是因為受了涼,而我在生病……生病就是應該這樣難過。

顧劍扶住了我,我卻趔趄了一下,覺得有什麼東西崩裂了似的,喑啞無聲地噴濺出來,胸口那裡倒似鬆快了一些。

他把我的臉扶起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我說:「也沒什麼大不了……」我看到他的眼睛裡竟然有一絲異樣的痛楚,他忽然抬起手,拭過我的嘴角。

藉著燈光,我看到他手指上的血跡,然後還有他的袍袖,上頭斑駁的點痕,一點一點,原來全是鮮血。我的身子發軟,人也昏昏沉沉,我知道自己站不住了,剛才那一口血,像是把我所有的力氣都吐了出來。他抱住我,在我耳畔低聲對我說:「小楓,你哭一哭,你哭一哭吧。」

我用最後的力氣推開他:「我為什麼要哭?你故意帶我來看這個,我為什麼要哭?你不用在這裡假惺惺了,我為什麼要哭?你說看了就放我回去,現在我要回去了!」

「小楓!」他追上來想要扶住我,我腳步踉蹌,可是努力地站住了。我回轉頭,拔下頭上的花勝就扔在他足下,我冷冷地望著他:「你別碰我,也別跟著我,否則我立時就死在你眼前,你縱然武功絕世,也禁不住我一意尋死,你防得了一時,也防不了一世。只要你跟上來,我總能想法子殺了我自己。」

也許是因為我的語氣太決絕,他竟然真的站在了那裡,不敢再上前來。

我踉踉蹌蹌地不知走了有多遠,四面都是人,四面都是燈,那些燈真亮,亮得眩目。我抓著襟口皮裘的領子,覺得自己身上又開始發冷,冷得我連牙齒都開始打戰,我知道自己在發燒,腳也像踩在沙子上,軟綿綿得沒有半分力氣。我虛弱地站在花燈底下,到處都是歡聲笑語,熙熙攘攘的人穿梭來去,遠處的天空上,一蓬一蓬的焰花正在盛開,那是七星塔的鬥花,光怪陸離的上元,熱鬧繁華的上元,我要到哪裡去?

天地之大,竟然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阿渡,阿渡,你在哪兒?我們回西涼去吧,我想西涼了。

我的眼前是一盞走馬燈,上頭貼著金箔剪出的美人,燭火熱氣蒸騰,走馬燈不停轉動,那美人就或坐或立或嬌或嗔或喜……我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燈上的美人似乎是趙良娣,她掩袖而笑,對我輕慢地笑:你以為有什麼不同?你以為你能在他心裡佔有一席之地?你以為你替陛下做人質,他便會對你有幾分憐惜……

不過是枉然一場。

我靠著樹才能站穩,粗礪的樹皮勾住了我的鬢髮,微微生痛,但我倒覺得舒服……因為這樣些微的疼痛,反而會讓胸口的難受減輕些。阿渡不見了,在這上京城裡,我終究是孤伶伶一個人。我能到哪裡去?我一個人走回西涼去,一個月走不到,走三個月,三個月走不到,走半年,半年走不到,走一年,我要回西涼去。

我抬起頭來看了看月亮,那樣皎潔那樣純白的月色,溫柔地照在每個人身上。月色下的上京城,這樣繁華這樣安寧,從前無數次在月色下,我和阿渡走遍上京的大街小巷,可是這裡終究不是我的家,我要回家去了。

我慢慢地朝城西走去,如果要回西涼,就應該從光華門出去,一直往西,一直往西,然後出了玉門關,就是西涼。

我要回家去了。

我還沒有走到光華門,就忽然聽到眾人的驚叫,無數人喧譁起來,還有人大叫:「承天門失火啦!」

我以為我聽錯了,我同所有人一樣往南望去,只見承天門上隱約飄起火苗,斗拱下冒出濃重的黑煙,所有人掩口驚呼,看著華麗的樓宇漸漸被大火籠罩。剛剛那些華麗的珠燈、那些硃紅的帷幕、那些巍峨的歇簷……被躥起的火苗一一吞噬,火勢越來越大,越來越烈,風助火勢,整座承天門終於熊熊地燃燒起來。

街頭頓時大亂,無數人驚叫奔走,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斜刺裡衝出好幾隊神武軍,我聽到他們高喊著什麼,嘈雜的人群主動讓開一條道,快馬疾馳像是一陣風,然後救火的人也疾奔了出來,抬著木製的水龍,還有好多大車裝滿清水,被人拉著一路轆轆疾奔而去。每年的上元都要放焰火,又有那麼多的燈燭,一旦走水即是大禍,所以京兆尹每年都要預備下水車和水龍,以往不過民宅偶爾走水,只沒料到今年派上了大用場。

我看到大隊的神武軍圍住了承天門,不久之後就見到逶邐的儀仗,翠華搖搖的漫長佇列,由神武軍護衛著向著宮內去了,料想定沒有事了。

我本不該有任何擔心,承天門上任何人的生死,其實都已經與我無關。

我只應當回到西涼去,告訴阿爹我回來了,然後騎著小紅馬,賓士在草原上,像從前一樣,過著我無憂無慮的日子。

我積蓄了一點力氣,繼續往西城走去,神武軍的快馬從身邊掠過,我聽到鞭聲,還有悠長的呼喝:「陛下有旨!閉九城城門!」一迭聲傳一迭聲,一直傳到極遠處去,遙遙地呼應著,「陛下有旨!閉九城城門!」「陛下有旨!閉九城城門!」……

百年繁華,上元燈節,從來沒有出過這樣的事情,但百姓並無異議,他們還沒有從突兀的大火中回過神來,猶自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火勢漸漸地緩下去,無數水龍噴出的水像是白龍,一條條縱橫交錯,強壓在承天門上。半空中騰起灼熱的水霧,空氣中瀰漫著焦炭的氣息。

「關了城門,咱們出不去了吧?」

「咳,那大火燒的,關城門也是怕出事,等承天門的火滅了,城門自然就能開了……」

身邊人七嘴八舌地說著話,各種聲音嘈雜得令我覺得不耐煩。我是走不動了,連呼吸都覺得灼痛,喉嚨裡更像是含了塊炭,又幹又燥又焦又痛,我氣吁吁地坐在了路邊,將頭靠在樹上。

我想我只歇一會兒,沒想到自己靠在那裡,竟然迷迷糊糊就睡過去了。

好像是極小的時候,跟著阿爹出去打獵,我在馬背上睡著了,阿爹將我負在背上,一直將我揹回去。我伏在阿爹寬厚的背上,睡得十分安心,我睡得流了一點點口水,因為他背上的衣服有一點兒溼了。我懶得抬眼睛,只看到街市上無數的燈光,在視線裡朦朧地暈出華彩,一盞一盞,像是夏夜草原上常常可以見到的流星。據說看到流星然後將衣帶打一個結,同時許下一個願望,就可以實現,可是我笨手笨腳,每次看到流星,不是忘了許願,就是忘了打結……

今夜有這麼多的流星,我如果要許願,還能許什麼願望呢?

我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想將衣帶打一個結,可是我的手指軟綿綿的,使不上半分力氣,我的手垂下去,罷了。

就這樣,罷了。

我闔上眼睛,徹底地睡過去了。

我不知道睡了有多久,像是一生那麼漫長,又像是十分短暫,這一覺睡得很沉很沉,可是又很淺很淺,因為我總是覺得眼前有盞走馬燈,不停地轉來轉去,轉來轉去,上面的金箔亮晃晃的,刺得我眼睛生痛,還有人嘈嘈雜雜在我耳邊說著話,一刻也不肯靜下來。我覺得煩躁極了,為什麼不讓我安穩地睡呢?我知道我是病了,因為身上不是發冷就是發熱,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冷的時候我牙齒打戰,格格作響,熱的時候我也牙齒打戰,因為連撥出的鼻息都是灼熱的。

我也喃喃地說一些夢話,我要回西涼,我要阿爹,我要阿渡,我要我的小紅馬……

我要我從前的日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要的東西,其實再也要不到了。

那一口血吐出來的時候,我自己就明白了。

胸口處痛得發緊,意識尚淺,便又睡過去。

夢裡我縱馬賓士在無邊無垠的荒漠裡,四處尋找,四處徘徊,我也許是哭了,我聽到自己嗚咽的聲音。

有什麼好哭的?我們西涼的女孩兒,原本就不會為了這些事情哭泣。

一直到最後終於醒來,我覺得全身發疼,眼皮發澀,沉重得好像睜都睜不開。我慢慢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竟然是阿渡,她的眼睛紅紅的,就那樣瞧著我。我看到四周一片黑暗,頭頂上卻有星星漏下來,像是稀疏的一點微光。我終於認出來,這裡是一間破廟,為什麼我會在這裡?阿渡將我半扶起來,餵給我一些清水。我覺得胸口的灼痛好了許多,我緊緊攥著她的手,喃喃地說:「阿渡,我們回西涼去吧。」

我的聲音其實嘶啞混亂,連我自己都聽不明白,阿渡卻點了點頭,她清涼的手指撫摸在我的額頭上,帶給我舒適的觸感。幸好阿渡回來了,幸好阿渡找到了我,我沒有力氣問她這兩日去了哪裡,我被刺客擄走,她一定十分著急吧。有她在我身邊,我整顆心都放了下來,阿渡回來了,我們可以一起回西涼去了。我昏昏沉沉得幾乎又要昏睡過去。忽然阿渡好像站了起來,我吃力地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她就站在我身邊,似乎在側耳傾聽什麼聲音,我也聽到了,是隱隱悶雷般的聲音,有大隊人馬,正朝著這邊來。

阿渡彎腰將我扶起來,我虛軟而無力,幾乎沒什麼力氣。

如果來者是神武軍或者羽林郎,我也不想見到他們,因為我不想再見到李承鄞,可是恐怕阿渡沒有辦法帶著我避開那些人。

廟門被人一腳踹開,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樑上忽然有道白影滑下,就像是隻碩大無朋的鳥兒。明劍亮晃晃地刺向門口,我聽到許多聲慘叫,我認出從樑上飛身撲下的人正是顧劍,而門外倒下去的那些人,果然身著神武軍的服裝。我只覺得熱血一陣陣朝頭上湧,雖然我並不想再見李承鄞,可是顧劍正在殺人。

阿渡手裡拿著金錯刀,警惕地看著顧劍與神武軍搏殺,我從她手裡抽出金錯刀,阿渡狐疑地看著我。

我慢慢地走近搏殺的圈子,那些神武軍以為我是和顧劍一夥的,紛紛持著兵刃朝我衝過來。顧劍武功太高,雖然被人圍在中間,可是每次有人朝我衝過來,他總能抽出空來一劍一挑,便截殺住。他出手利落,劍劍不空,每次劍光閃過,便有一個人倒在我的面前。

溫熱的血濺在我的臉上,倒在我面前數尺之外的人也越來越多,那些神武軍就像是不怕死一般,前赴後繼地衝來,被白色的劍光絞得粉碎,然後在我觸手可及處嚥下最後一口氣。我被這種無辜殺戮震撼,我想大聲叫「住手」,可我的聲音嘶啞,幾乎無法發聲,顧劍似乎聞亦未聞。

我咬了咬牙,揮刀便向顧劍撲去,他很輕巧地格開我的刀,我手上無力,刀落在地上。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一種沉重的破空之聲,彷彿有巨大的石塊正朝我砸過來,我本能地抬頭去看,阿渡朝我衝過來,四面煙塵騰起,巨大的聲音彷彿天地震動,整座小廟幾乎都要被這聲音震得支離破碎。

我被無形的氣浪掀開去,阿渡的手才剛剛觸到我的裙角,我看到顧劍似乎想要抓住我,但洶湧如潮的人與劍將他裹挾在其中。房梁屋瓦鋪天蓋地般坍塌下來,我的頭不知道撞在什麼東西上,後腦勺上的劇痛讓我幾乎在瞬間失去了知覺,重新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噗!」

沉重的身軀砸入水中,四面碧水圍上來,像是無數柄寒冷的刀,割裂開我的肌膚。我卻安然地放棄掙扎,任憑自己沉入那水底,如同嬰兒歸於母體,如同花兒墜入大地,那是最令人平靜的歸宿,我早已經心知肚明。

「忘川之水,在於忘情……」

……

「一隻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著月亮。噫,原來它不是在瞧月亮,是在等放羊歸來的姑娘……」

「太難聽了!換一首!」

「我只會唱這一首歌……」

……

「生生世世,我都會永遠忘記你!」

……

記憶中有明滅的光,閃爍著,像是濃霧深處漸漸散開,露出一片虛幻的海市蜃樓。我忽然,看到我自己。

我看到自己坐在沙丘上,看著太陽一分分落下去,自己的一顆心,也漸漸地沉下去,到了最後,太陽終於不見了,被遠處的沙丘擋住了,再看不見了。天與地被夜幕重重籠罩起來,連最後一分光亮,也瞧不見了。

我絕望地將手中的玉佩扔進沙子裡,頭也不回地翻身上馬,走了。

臭師傅!壞師傅!最最討厭的師傅!還說給我當媒人,給我挑一個世上最帥最帥的男人呢!竟然把我誆到這裡來,害我白等了整整三天三夜!

幾天前中原的皇帝遣了使臣來向父王提親,說中原的太子已經十七歲了,希望能夠迎娶一位西涼的公主,以和親永締兩邦萬世之好。中原曾經有位公主嫁到我們西涼來,所以我們也應該有一位公主嫁到中原去。

二姐和三姐都想去,聽說中原可好了,吃得好,穿得好,到處都有水,不必逐水草而居,亦不必有風沙之苦。偏偏中原的使臣說,因為太子妃將來是要做中原皇后的,不能夠是庶出的身份,所以他們希望這位公主,是父王大閼氏的女兒。我不知道這是什麼講究,但只有我的阿孃是大閼氏,阿孃只生了我這一個女孩,其他都是男孩,這下子只能我去嫁了。二姐和三姐都很羨慕,我卻一點兒也不稀罕。中原有什麼好的啊?中原的男人我也見過,那些販絲綢來的中原商人,個個孱弱得手無縛雞之力,弓也不會拉,馬也騎得不好。聽說中原的太子自幼養在深宮之中,除了吟詩繪畫,什麼也不會。

嫁一個連弓都拉不開的丈夫,這也太憋屈了。我鬧了好幾日,父王說:「既然你不願意嫁給中原的太子,那麼我總得給中原一個交待。如果你有了意中人,父王先替你們訂親,然後告知中原,請他們另擇一位公主,這樣也挑不出我們的錯來。」

我還沒滿十五歲,族裡的男人們都將我視作小妹妹,打獵也不帶著我,唱歌也不帶著我,我上哪兒去找一位意中人呢?

可愁死我了。

師傅知道後,拍著胸口向我擔保,要替我找一個世上最帥最帥的男人,他說中原管這個叫「相親」,就是男女私下裡見一見,如果中意,就可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私下裡見一面能看出什麼來啊,可是現在火燒眉毛,為了不嫁給中原的太子,我就答應了師傅去相親。

師傅將相親的地方約在城外三里最高的沙丘上,還交給我一塊玉佩,說拿著另一塊玉佩的男人,就是他替我說合的那個人,叫我一定要小心留意,仔細看看中不中意。

結果我在沙丘上等了整整三天三夜,別說男人了,連只公狐狸都沒看見。

氣死我了!

我就知道師傅他又是戲弄我,他天天以捉弄我為樂。上次他騙我說忘川就在焉支山的後頭,害我騎著小紅馬,帶著乾糧,走了整整十天十夜,翻過了焉支山,結果山後頭就是一大片草場,別說忘川了,連個小水潭都沒有。

我回去的路上走了二十多天,繞著山腳兜了好大一個圈子,還差點兒迷路,最後遇上牧羊人,才能夠掙扎著回到城中。阿孃還以為我走失了,再回不來了,她生了一場大病,抱著我大哭了一場,父王大發雷霆,將我關在王城中好多天,都不許我出門。後來我氣惱地質問師傅,他說:「我說,你就信啊?你要知道,這世上總有一些人是會騙你的,你不要什麼人都信,我是在教你,不要隨意輕信旁人的話,否則你以後可就吃虧了。」

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氣得只差沒有吐血。

為什麼我還不吸取教訓呢?我被他騙過好幾次了,為什麼就還是傻乎乎地上當呢?

或許我一輩子,也學不會師傅的心眼兒。

我氣惱地信馬由韁往回走,馬兒一路啃著芨芨草,我一路在想,要不我就對父王說我喜歡師傅,請父王替我和師傅訂親吧。反正他陷害我好多次了,我陷害他一次,總也不過分。

我覺得這主意棒極了,所以一下子抖擻精神,一路哼著小曲兒,一路策馬向王城奔去。

「一隻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著月亮。噫,原來它不是在瞧月亮,是在等放羊歸來的姑娘……一隻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曬著太陽……噫……原來它不是在曬太陽,是在等騎馬路過的姑娘……」

我正唱得興高采烈的時候,身後突然有人叫:「姑娘,你的東西掉了。」

我回過頭,看到個騎白馬的男人。

師傅說,騎白馬的有可能不是王子,更可能是東土大唐遣去西域取經的唐僧。可是這個男人並沒有穿袈裟,他穿了一襲白袍,我從來沒有見過人將白袍穿得那樣好看,過來過往的波斯商人都是穿白袍,但那些波斯人穿著白袍像白蘭瓜,這個男人穿白袍,卻像天上的月亮一般皎潔。

他長得真好看啊,彎彎的眉眼彷彿含了一絲笑意,他的臉白淨得像是最好的和闐玉,他的頭髮結著西涼的樣式,他的西涼話也說得挺流利,但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個中原人,我們西涼的男人,都不可能有這麼白。他騎在馬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氣勢,這種氣勢我只在阿爹身上見到過,那是校閱三軍的時候,阿爹舉著彎刀縱馬馳過,萬眾齊呼的時候,他驕傲地俯瞰著自己的軍隊,自己的疆土,自己的兒郎。

這個男人,就這樣俯瞰著我,就如同他是這天地間唯一的君王一般。

我的心突然狂跳起來,他的眼神就像是沙漠裡的龍捲風,能將一切東西都捲進去,我覺得他簡直有魔力,當他看著我的時候,我腦子裡幾乎是一片空白。在他修長的手指上,躺著一塊白玉佩,正是剛剛我扔掉的那塊。他說:「這難道不是姑娘遺失的?」

我一看到玉佩就生氣了,板著臉孔說:「這不是我的東西。」

他說:「這裡四野無人,如果不是姑娘的東西,那麼是誰的東西呢?」

我伸開胳膊比劃了一下,強詞奪理:「誰說這裡沒有人了?這裡還有風,還有沙,還有月亮和星星……」

他忽然對我笑了笑,輕輕地說:「這裡還有你。」

我彷彿中了邪似的,連臉都開始發燙。雖然我年紀小,也知道他這句話含有幾分輕薄之意。我有點兒後悔一個人溜出城來了,這裡一個人都沒有,如果真動起手來,我未必能贏過他。

我大聲地說:「你知道我是誰麼?我是西涼的九公主,我的父王是西涼的國主,我的母親大閼氏乃是突厥的王女,我的外祖父是西域最厲害的鐵爾格達大單于,沙漠裡的禿鷲聽到他的名字都不敢落下來。如果你膽敢對我無禮,我的父王會將你綁在馬後活活拖死。」

他慢吞吞地笑了笑,說:「好好一個小姑娘,怎麼動不動就嚇唬人呢?你知道我是誰麼?我是中原的顧五郎,我的父親是茶莊的主人,我的母親是尋常的主婦,我的外祖父是個種茶葉的農人,雖然他們沒什麼來頭,可如果你真把我綁在馬後活活拖死,你們西涼可就沒有好茶葉喝了。」

我鼓著嘴瞪著他,茶葉是這幾年才傳到西涼來的,在西涼人眼裡,它簡直是世上最好的東西。父王最愛喝中原的茶,西涼全境皆喜飲茶,沒人能離得開茶葉一日,如果這個傢伙說的是真的,那麼也太可惱了。

他也就那樣笑吟吟地瞧著我。

就在我正氣惱的時候,我忽然聽到身後不遠處有人「噗」地一笑。

我回頭一看,竟然是師傅。不知道他突然從哪裡冒出來,正瞧著我笑。

我又氣又惱,對著他說:「你還敢來見我!害我在沙丘上白白等了三天三夜!你替我找的那個最帥最帥的男人呢?」

師傅指了指騎白馬的那個人,說道:「就是他啊!」

那個騎白馬的人還是那樣促狹地笑著,重新伸出手來,我看到他手心裡原來不是一隻玉佩,而明明是一對玉佩。他一手拿著玉佩,然後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我徹徹底底地傻了,過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我才不要嫁這個中原人呢!雖然看上去是長得挺帥的,但牙尖嘴利,半分也不肯饒人,而且還耍弄我,我最恨有人耍弄我了!

我氣鼓鼓地打馬往回走,睬也不睬他們。師傅跟那個顧五郎騎馬也走在我後邊,竟然有一句沒一句地開始聊天。

師傅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呢。」

那顧五郎道:「接到飛鴿傳信,我能不來麼?」

他們談得熱絡,我這才知道,原來師傅與他是舊識,兩個人似乎有說不完的話似的,一路上師傅都在對那個顧五郎講述西涼的風土人情。那個顧五郎聽得很專注,他們的話一句半句都傳到我耳朵裡來。我不聽也不成,這兩個人漸漸從風土人情講到了行商旅道,我從來沒聽過師傅說這麼多話,聽得我甚是無聊,不由得打了個哈欠。不遠處終於出現王城灰色的輪廓,那是巨大的礫磚,一層層砌出來的城牆與城樓。巍峨壯麗的城郭像是連綿的山脈,高高的城牆直掩去大半個天空,走得越近,越覺得城牆高,西域荒涼,方圓千里,再無這樣的大城。西涼各部落本來逐水草而居,直到百年前出了一位單于,縱橫捭闔西域各部,最後築起這宏大的王城,始稱西涼國。然後歷代以來與突厥、龜茲、月氏聯姻,又受中原的封賞,這王城又正處在中原與大食的商旅要道上,來往行客必得經過,於是漸漸繁華,再加上歷代國主厲兵秣馬,兒郎們又驍勇善戰,西涼終成了西域的強國。雖然疆域並不甚大,但便是中原,現在亦不敢再輕視西涼。雄偉的城牆在黑紫色天幕的映襯下,更顯得宏大而壯麗。我看到樓頭的風燈,懸在高處一閃一爍,彷彿一顆碩大的星子,再往高處,就是無窮無盡的星空。細碎如糖霜的星子,撒遍了整個天際,而王城,則是這一片糖霜下的薄饢,看到它,我就覺得安適與滿足——就像剛剛吃飽了一般。

我拍了拍小紅馬,它輕快地跑起來,頸下系的鸞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和著遠處駝鈴的聲音,「咣啷咣啷」甚是好聽。一定會有商隊趁著夜裡涼快在趕路,所以王城的城門通宵是不會關閉的。我率先縱馬跑進城門,城門口守著飲井的販水人都認識我,叫著「九公主」,遠遠就拋給我一串葡萄。那是過往的商旅送給他們的,每次他們都留下最大最甜的一串給我。

我笑著接住葡萄,揪了一顆塞進嘴裡,咬碎葡萄的薄皮,又涼又甜的果汁在舌間迸開,真好吃。我回頭問師傅:「喂!你們吃不吃?」

我從來不叫師傅一聲師傅,當初拜他為師,也純粹是被他騙的。那會兒我們剛剛認識,我根本不知道他劍術過人,被他話語所激,與他比劍,誰輸了就要拜對方為師,可以想見我輸得有多慘,只好認他當了師傅。不過他雖然是師傅,卻常常做出許多為師不尊的事來,於是我壓根兒都不肯叫他一聲師傅,好在他也不以為忤,任由我成天喂來喂去。

師傅心不在焉地搖了搖頭,他還在側身與那穿白袍的人說話。偶爾師傅也教我中原書本上的話,什麼「既見君子,雲胡不喜」,或者「謙謙君子,溫潤如玉」。說來說去我就以為君子都是穿白袍的了,但師傅也愛穿白袍,可師傅算什麼君子啊,無賴差不多。

顧小五在西涼城裡逗留下來,他暫時住在師傅那裡。師傅住的地方佈置得像所有中原人的屋子,清爽而乾淨,而且不養駱駝。

我像從前一樣經常跑到師傅那裡去玩,一來二去,就跟顧小五很熟了。聽說他是茶莊的少主人,與他來往的那些人,也大部分是中原的茶葉商人。他的屋子裡,永遠都有好茶可以喝,還有許多好吃的,像是中原的糕餅,或者有其他稀奇古怪的小玩藝兒,讓我愛不釋手。可是討厭的是,每次見了顧小五,他總是問我:九公主,你什麼時候嫁給我?

我惱羞成怒,都是師傅為師不尊,惹出來這樣的事情。我總是大聲地答:「我寧可嫁給中原的太子,也不要嫁你這樣的無賴。」

他哈哈大笑。

其實在我心裡,我誰都不想嫁,西涼這麼好,我為什麼要遠嫁到中原去?

話雖然這樣說,可是中原的使臣又開始催促父王,而焉支山北邊的月氏,聽聞得中原派來使臣向父王提親,也遣出使節,帶了許多禮物來到了西涼。

月氏乃是西域數一數二的大國,驍勇善戰,舉國控弦者以十萬,父王不敢怠慢,在王宮中接見月氏使臣。我遣了使女去偷聽他們的談話,使女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悄悄告訴我說,這位月氏使臣也是來求親的,而且是替月氏的大單于求親。月氏的大單于今年已經有五十歲了,他的大閼氏本來亦是突厥的王女,是我阿孃的親姐姐,但是這位大閼氏前年不幸病死了,而月氏單于身邊的閼氏有好多位,出自於不同的部族,紛爭不已,大閼氏的位置就只好一直空在那裡。現在月氏聽聞中原派出使臣來求婚,於是也遣來使臣向父王求婚,要娶我作大閼氏。

阿孃對這件事可生氣了,我也生氣。那個月氏單于明明是我姨父,連鬍子都白了,還想娶我當大閼氏,我才不要嫁個老頭兒呢。父王既不願得罪中原,也不願得罪月氏,只好含糊著拖延下去。可是兩位使臣都住在王城裡,一日一日難以拖延,我下定決心,決定偷偷跑到外祖父那裡去。

每年秋天的時候,突厥的貴族們都在天亙山那頭的草場裡圍獵,中原叫做「秋狩」。外祖父總要趁著圍獵,派人來接我去玩,尤其他這兩年身體不好,所以每年都會把我接到他身邊去。他說:「看到你就像看到你的母親一樣,真叫阿翁高興啊。」

按照突厥的規矩,嫁出去的女兒是不能歸寧的,除非被夫家棄逐。所以每次阿孃總也高興送我去見見阿翁,替她看望自己在突厥的那些親人們。我偷偷把這計劃告訴阿孃,她既不樂意我嫁到中原去,更不想我嫁到月氏,所以她瞞著父王替我備了清水和乾糧,趁著父王不在王城中,就悄悄打發我溜走了。

我騎著小紅馬,一直朝著天亙山奔去。

王城三面環山,連綿起伏從西往北是焉支山,高聳的山脈彷彿蜿蜒的巨龍,又像是巨人伸出的臂膀,環抱著王城,擋住風沙與寒氣,使得山腳下的王城成為一片溫潤的綠洲。向東則是天亙山,它是一座孤高的山峰,像是中原商販賣的那種屏風,高高地插在半天雲裡,山頂上還戴著皚皚的白雪,據說沒人能攀得上去。繞過它,就是無邊無際水草豐美的草場,是阿孃的故鄉。

出城的時候,我給師傅留了張字條,師傅最近很忙,自從那個顧小五來了之後,我總也見不著他。我想我去到突厥,就得過完冬天才能回來,所以我給他留了字條,叫他不要忘了替我喂關在他後院裡的阿巴和阿夏。阿巴和阿夏是兩隻小沙鼠,是我偶然捉到的。父王不許我在自己的寢處養沙鼠,我就把它們寄放在師傅那裡。

趁著天氣涼快,我跟在夜裡出城的商隊後頭出了王城,商隊都是往西,只有我拐向東。

夜晚的沙漠真靜啊,黑絲絨似的天空似乎低得能伸手觸到,還有星星,一顆一顆的星星,又低又大又亮,讓人想起葡萄葉子上的露水,就是這樣的清涼。我越過大片的沙丘,看到稀疏的芨芨草,確認自己並沒有走錯路。這條道我幾乎每年都要走上一回,不過那時候總有外祖父派來的騎兵在一塊兒,今天只有我一個人罷了。小紅馬輕快地奔跑著,朝著北斗星指著的方向。我開始在心裡盤算,這次見到我的阿翁,一定要他讓奴隸們替我逮一隻會唱歌的鳥兒。

天快亮的時候我覺得睏倦極了,紅彤彤的太陽已經快出來了,東方的天空開始泛起淺紫色的霞光,星星早就不見了,天是青灰色透著一種白,像是奴隸們將剛剝出的羊皮翻過來,還帶著新剖的熱氣似的,蒸得半邊天上都騰起輕薄的晨霧。我知道得找個地方歇一歇,近午時分太陽能夠曬死人,那可不是趕路的好時候。

蹚過一條清淺的小河,我找到背陰的小丘,於是翻身下馬,讓馬兒自己去吃草,自己枕著乾糧,美美地睡了一覺。一直睡到太陽西斜,曬到了我的臉上十分不舒服,才醒過來。

我從包裹裡取出乾糧來吃,又喝了半袋水,重新將水囊裝滿,才打了個唿哨。

不一會兒我就聽到小紅馬的蹄聲,它歡快地朝著我奔過來,打著響鼻。一會兒就奔到了我面前,親暱地舔著我的手。我摸著它的鬃毛:「吃飽了沒有?」

可惜它不會說話,但它會用眼睛看著我,溫潤的大眼睛裡反著光,倒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我拍了拍它的脖子,它突然不安地嘶鳴起來。

我覺得有點兒奇怪,小紅馬不斷地用前蹄刨著草地,似乎十分的不安,難道附近有狼?

草原裡的狼群最可怕,它們成群結隊,敢與獅子抗爭,孤身的牧人遇上他們亦會有兇險。但現在是秋季,正是水草豐美的時候,到處都是黃羊和野兔,狼群食物充足,藏在天亙山間輕易不下來,不應該在這裡出沒。

不過小紅馬這樣煩躁,必有它的道理。我翻身上馬,再往前走就是天亙山腳,轉過山腳就是突厥與西涼交界之處,阿孃早遣人給阿翁送了信,會有人在那裡接應我。還是走到有人的地方比較安全。

縱馬剛剛奔出了裡許,突然聽到了馬蹄聲。我站在馬背上遙望,遠處隱隱約約能看到一線黑灰色,竟似有不少人馬。難道是父王竟然遣了人來追我?隔得太遠,委實看不清騎兵的旗幟。我覺得十分忐忑不安,只能催馬向著天亙山狂奔。如果我衝進了突厥的境內,遇上阿翁的人,阿爹也不好硬將我捉回去了吧。

追兵越來越近,小紅馬彷彿離弦之箭,在廣袤無垠的草原上發足狂奔。但天地間無遮無攔,雖然小紅馬足力驚人,可是遲早會被追上的。

我不停地回頭看那些追兵,他們追得很近了,起碼有近千騎。在草原上,這樣的騎兵真是聲勢驚人,就算是阿爹,只怕也不會輕易調動這樣多的人馬,如果真是來追我的,這也太小題大作了。我一邊策馬狂奔,一邊在心裡奇怪,這到底是哪裡來的騎兵呢?

沒有多久小紅馬就奔到了天亙山腳下,老遠我就看到了幾個小黑點,耳中聽到悠長的聲音,正是突厥牧歌的腔調,熟悉而親切,我心想定然是阿翁派來接應我的人。於是我拼命夾緊馬腹,催促小紅馬跑得快些快些,再快些。那些突厥人也看到我了,他們站上了馬背,拼命地向我招手。

我也拼命地向他們揮手,我的身後就是鐵騎的追兵,他們肯定也看到了。馬跑得越來越快,越來越近,我看到突厥的白旌旗,它揚得長長的旆尾被黃昏的風吹得展開來,像是一條浮在空中的魚。掌旗的人我認識,乃是阿翁帳前最受寵的神箭手赫失。他看到地平線上黑壓壓的騎兵追上來,立時將旗子狠狠插進岩石間,然後摘下了背上的弓。

我在狂奔的馬背上看得分明,連忙大聲叫:「是什麼人我不知道!」雖然他們一直追著我,但我還是想弄明白那些到底是什麼人。

我的馬一直衝過了赫失的馬身十來丈遠,才慢慢地停下來,赫失身後幾十個射手手中的箭簇在斜陽下閃爍著藍色的光芒。他們一邊眯起眼睛瞄準那些追上來的騎兵,一邊策馬將我圍攏在中間,赫失笑逐顏開地跟我打招呼:「小公主,你好呀。」

我雖然不是突厥的王女,可是因為母親的緣故,從小突厥大單于帳前的勇士便如此稱呼我。我見到赫失就覺得分外放心,連後頭千騎的追兵也立時忘到了腦後,興高采烈地對他說:「赫失,你也好啊!」

那些鐵騎已經離我們不過兩箭之地,大地震動,耳中轟轟隆隆全是蹄聲。「呵!」赫失像是吁了口氣似的,笑容顯得越發痛快了,「這麼多人馬,難道是來跟咱們打架的嗎?」赫失一邊跟我說話,一邊張開了弓,將箭扣在弦上,在他身旁,是突厥的白旌旗,被風吹得「呼啦呼啦」直響。在草原上,任何部族看到這面旗幟,就知道鐵爾格達大單于的勇士在這裡,任何人如果敢對突厥的勇士動武,突厥的鐵騎定會踏平他們的帳篷,殺盡他們的族人,擄盡他們的牛羊。在玉門關外,還沒有任何人敢對這面白旌旗不敬呢!

可是眼看著那些騎兵越衝越近,來勢洶洶,分明就像根本沒有看到旗幟一樣。夕陽金色的光線照在他們的鐵甲之上,反射出一片澄澄的鐵色,我忽然猛地吸了口氣。

這是月氏的騎兵,輕甲、鞍韉、頭盔……雖然沒有旗幟,但我仍舊分辨出來,這是月氏的騎兵。我雖然沒有去過月氏,但是去過安西都護府,在那裡見過月氏人操練。他們的馬都是好馬,甲冑鮮明,弓箭快利,騎士更是驍勇善戰。赫失也認出來,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對我說:「公主,你先往東去,繞過賓裡河,大單于的王帳在河東那裡。」

我大聲道:「要戰便戰,我可不願獨自逃走。」

赫失讚歎似的點了點頭,將他自己的佩刀遞給我,我接過彎刀,手心裡卻生了一層汗。月氏騎兵的厲害我是知道的,何況現在對方有這麼多人,黑壓壓地動山搖般壓過來,雖然赫失是神箭手,但我們這方不過幾十人,只怕無論如何也擋不住對方。

眼見那些騎兵越逼越近,我連刀都有點兒拿捏不住似的。雖然從小我覺得自己就不輸給哥哥們,可老實講,上陣殺敵,這還真是第一次。

白旌旗就在我們身後,「呼啦啦」地響著,草原的盡頭,太陽一分一分地落下去,無數草芒被風吹得連綿起伏,就像是沙漠裡的沙丘被風吹得翻滾一般。天地間突然就冷起來,我眨了眨眼睛,因為有顆汗正好滴到了眼角里,辣辣的刺得我好生難過。

那些騎兵看到了白旌旗,衝勢終於緩了下來,他們擺開陣勢,漸漸地逼近。赫失大聲道:「突厥的赫失在這裡,你們的馬踏上了突厥的草原,難道是想不宣而戰麼?」

赫失乃是名動千里的神箭手,赫失在突厥語裡頭,本來就是箭的意思。傳說他要是想射天上大雁的左眼珠,就決不會射到大雁的右眼珠,所以大單于十分寵信他。果然那些人聽到赫失的名字,也禁不住震動,便有一人縱馬而出,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話。我對月氏話一點兒也不懂,都是赫失不住地譯給我聽,原來這些人說他們走失了一個奴隸,所以才會追過來,至於這裡是不是突厥的地界,因為正好在天亙山腳,其實是月氏、突厥與西涼的邊界,從來是個三不管的地方,如果硬要說是突厥的領地,也算有點兒勉強。

「走失奴隸?」我不由得莫名其妙地重複了一遍,那個領兵的月氏將軍揚起馬鞭指著我,又指手畫腳地說了一句話。赫失似乎很憤怒,大聲說道:「公主,他竟然說你就是他們走失的那個奴隸。」

我也忍不住生氣,拔出刀來說道:「胡說八道!」

赫失點了點頭:「這只是他們的藉口罷了。」

那月氏將軍又開始嘰裡咕嚕地說話,我問赫失:「他說什麼?」

「他說如果我們不將你交出去,他便要領兵殺過來硬奪。突厥藏起了月氏人的奴隸,如果因為這件事兩國交戰,也是突厥人沒有道理。」

我怒極了,反倒笑起來:「他現在這般不講道理,竟然還敢說是我們沒有道理。」

赫失沉聲道:「小公主說的是,但對方人多,又是衝著小公主來的……」他對我說道:「小公主,你先往東去尋王帳,帶援兵過來。月氏傲慢無禮,我們如果攔不住他們,定然要報知大單于知曉,不要讓他們暗算了。」

說來說去,赫失還是想說動我先退走。我雖然心裡害怕,但是仍舊挺了挺胸脯,大聲道:「你另外遣人去報信,我不走!」

赫失靜靜地道:「小公主在這裡,赫失分不出人手來保護。」

我想了一想,他說的話很明白,如果我在這裡,只怕真的會拖累他們。雖然我射箭的準頭不錯,可是我從來沒有打過仗,而這裡其他人,全是突厥身經百戰的勇士。

「好吧。」我攥緊了刀柄,說道,「我去報信!」

赫失點了點頭,將他鞍邊的水囊解下來,對我說:「一直往東三百里,若是尋不到大單于的王帳,亦可折向北,左谷蠡王的人馬應該不遠,距此不過百里。」

「我理會得。」

赫失用刀背重重擊在我的馬上,大喝一聲:「咄!」

小紅馬一躍而出,月氏的騎兵聒噪起來,然而小紅馬去勢極快,便如一道閃電一般,瞬間就奔出了裡許。我不停地回頭張望,只見月氏騎兵黑壓壓地逼上來,彷彿下雨前要搬家的螞蟻一般,而赫失與數十騎突厥騎兵被他們圍住,就像被黑壓壓的螞蟻圍住的黍粒。另有月氏騎兵逸出想要追擊我,但皆追不過十個馬身,便被紛紛射殺——赫失雖然被圍,可是每箭必中,月氏騎兵竟然無一人能躲過他的箭鋒,那些人馬不斷地摔倒翻滾在地,倉促間竟無一騎可以追上來。小紅馬越跑越快,除了那白旌旗,其餘的一切都在最後一縷暮光中漸漸淡去,天色晦暗,夜籠罩了一切。

我策馬狂奔在草原上,無星無月,悶得似要滴下水來。這樣的天氣我從來沒有遇見過,只怕是要下大雨了。在草原上遇見下大雨可是件要命的事情,我抬頭看天,天是黑沉沉的,像是一口倒扣的鐵鍋,沒有星月,方向也難以辨識,我真擔心自己走錯了路。

草原上其實什麼路也沒有,不過是亂闖罷了。我摸黑策馬飛馳了半宿,幸得那些月氏人沒有追上來。可是赫失他們也沒有突圍出來,我心中既擔心赫失的安危,又擔心自己亂闖走錯了方向,又急又氣,只差沒有哭出聲來。就在這時候,只聽「喀嚓」一聲,一道紫色的長電劃破黑沉沉的夜色,照得眼前瞬間一亮,接著轟轟隆隆的雷聲便響起來。

是真的要下雨了,這可得想辦法避一避。一道道閃電像是僵直的蛇,在烏雲低垂的天幕上四處亂竄,我藉著這一道緊似一道的電光,看到遠處的亂石。原來我一直沿著天亙山奔跑,這跑了大半夜,仍舊是在天亙山腳下。

找塊大石避一避吧,總比被雨淋死要好。我促馬前行,小紅馬靈巧地踏過山石,我怕那些碎石傷到馬蹄,於是翻身下馬,牽著馬兒往山間尋去。大雨早已經「嘩嘩」地下起來,粗白牛筋似的雨抽在人身上,生疼生疼。那些雨澆透了我的衣裳,順著額髮流進眼中,我連眼睛幾乎都沒辦法睜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終於望見一塊大石,突兀地懸出來,這大石下倒是個避雨的好所在。

我牽著小紅馬爬到了大石下,一人一馬縮在那裡,外面雨聲轟隆隆直響,這雨勢又急又猛,我想起赫失,心中說不出的擔憂。小紅馬半跪在石下,似乎也懂得我心中焦急,不時地伸出舌頭來,舔著我的手心。我抱著小紅馬的脖子,喃喃道:「不知道赫失他們怎麼樣了……」外頭落雨很急,從山上流下來的水在石前衝匯成一片白色的水簾,迷濛的霧氣濺進石下,紛揚得就像一場小雨一般。

也不知這場雨到底下了有多久,最後終於漸漸停歇。山石外還淌著水,就像一條小溪似的,「嘩嘩」響著。而風吹過,天上烏雲移開,竟然露出一彎皎潔的月亮。

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再讓這風一吹,可真是冷啊。可是我身上帶的火絨早就讓雨給淋透了,這裡沒有乾柴,也沒辦法生起火來。

外面水流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小紅馬親熱地湊過來,溫熱的舌頭舔在我的臉上,我想既然雨停了,還是趕緊下山繼續尋路。

走到山下的時候月亮已經快要落下去了,正好讓我辨出了方向。小紅馬在山石下憋屈了半宿,此時抖擻精神奔跑起來,朝著泛著白光的東方。太陽就快升起來了吧,不然為什麼我身上這麼熱呢?

我迷迷糊糊地想著,手中的馬韁也漸漸鬆了,馬兒一顛一顛,像搖籃一般,搖得人很舒服,我整晚上都沒能睡,現在簡直快要睡著了。

我不知道迷糊了多久,也許是一小會兒,也許是很久,最後馬兒蹚進一條河裡,我被馬蹄濺起的冰冷水花澆在身上,才突然一激靈醒了過來。四處荒野無人,天亙山早就被拋在了身後,身後巨大的山脈遠遠望去,就像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巨人的頭頂是白色的雪冠,積著終年不化的冰雪,這條河也是天亙山上的雪水彙集奔流而成,所以河水冷得刺骨。

我渾身都發軟,想起自己一直沒有吃東西,怪不得一點兒力氣都沒有。可是乾糧都系在鞍後,我口中焦渴無味,一點兒食慾都沒有。正想著要不要下馬來飲水,忽然望見不遠處黑影搖動,竟似有一騎徑直奔來,我害怕又是月氏的騎兵,極目望去,卻也只能看見模糊的影子,來勢倒是極快,可幸的是隻有一人一騎。

如果是左谷蠡王的探哨就好了……我拼盡力氣抽出背後的彎刀,萬一遇上的是敵人,我一定力戰到底。

這是我最後一個念頭,然後我眼前一黑,竟然就栽下馬去了。

西涼人自幼習騎射,不論男女皆是從會走路就會騎馬,我更是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堂堂西涼的九公主竟然從馬背上栽下去了,若是傳到西涼王城去,只怕要笑壞所有人的大牙。

醒過來的時候,我手裡還緊緊攥著彎刀,我眨了眨眼睛,天色藍得透亮,潔白的雲彩低得彷彿觸手可及。原來我是躺在一個緩坡下,草坡遮去了大半灼熱的日光,秋日裡清爽的風吹拂過來,不遠處傳來小紅馬熟悉的嘶鳴,讓我不禁覺得心頭一鬆。

「醒啦?」

這個聲音也挺耳熟,我頭暈眼花地爬起來,眨了眨眼睛,仍舊覺得不可相信。

竟然是那個中原茶販顧小五,他懶洋洋地坐在草坡上,啃著一塊風乾的牛肉。

我好生驚詫:「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說:「偶爾路過。」

我才不相信呢!

我的肚子餓得咕嚕咕嚕直響,我想起小紅馬還駝著乾糧呢,於是打了個唿哨。小紅馬一路小跑過來,我定睛一看,馬背上光禿禿的,竟然連鞍韉都不在了。我再定睛一看,那個顧小五正坐在我的鞍子上,而且他啃的牛肉,可不是我帶的乾糧?

「喂!」我十分沒好氣,大聲問,「我的乾糧呢?」

他滿嘴都是肉,含含糊糊地對我揚起手中那半拉牛肉:「還有最後一塊……」

什麼最後一塊,明明是最後一口。

我眼睜睜瞧著他把最後一點兒風乾牛肉塞進嘴裡,氣得大叫:「你都吃了?我吃什麼啊?」

「餓著唄。」他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輕描淡寫地說,「你剛剛發燒,這時候可不能吃這種東西。」

什麼發燒,我跳起來:「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還有,你吃完了我的乾糧!賠給我!賠給我!」

他笑了笑:「吃都吃了,可沒得賠了。」

我氣急敗壞,到處找赫失給我的佩刀。

他看我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終於慢吞吞地說道:「你要是跟我回王城去,我就賠給你一頭牛。」

我朝他翻白眼:「我為什麼要跟你回王城去?」

「你的父王貼出懸賞告示,說誰要能將你尋到,帶回王城去,就賞賜黃金一百錠。」他格外認真地瞧著我,「黃金一百錠啊!那得買多少頭牛!」

我可真是氣著了,倒不是生氣別的,就是生氣那一百錠黃金:「父王真的貼出這樣的佈告?」

「那還有假?」他說,「千真萬確!」

「我就值黃金一百錠嗎?」我太失望了,「我以為起碼值黃金萬鋌!另外還給封侯,還有,應該賜給牛羊奴隸無數……」

父王還說我是他最疼愛的小公主,竟然只給出黃金一百錠的懸賞。小氣!真小氣!

顧小五「噗」一聲笑了,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麼。我頂討厭他的笑,尤其是他笑吟吟地看著我,好像看著一百錠黃金似的。

我大聲道:「你別做夢了,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