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水

東宮 匪我思存 第2頁,共2頁

我蜷縮在她病榻之前,任誰來勸我,我連眼皮都不抬一下。我用雙臂抱著自己,一心一意地想,待阿渡傷勢一好,我就帶她回西涼去。

李承鄞來見我,我衣上全是血水,頭髮亦是披散糾結,他皺眉道:「替太子妃更衣。」

永娘十分為難,剛剛上前一步,我就拔出了金錯刀,冷冷地盯著她。

李承鄞揮了揮手,屋子裡的人全都退了出去。

他一直走到我面前,我從自己披散的頭髮間看到他的靴子,再近一步,再近一步……我正要一刀扎過去,他卻慢慢地彎腰坐下來,瞧著我。

我直直地瞧著他。

他低聲道:「小楓,那人不可不除,他武功過人,竟能挾制君王,於萬軍中脫身而去,我不能不殺他……」

我連憤怒都沒有了,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以你為餌是我的錯,可是我也是不得已。趙良娣為世家之女,父兄悉是重臣,我得有一個正當的名義才能除去她。趙家和高相狼狽為奸,陛下亦為高黨掣肘,所以才下決心替陳家翻案,陳氏舊案一旦重新開審,勢必可以拔除高於明……趙良娣又陷害你……我只能先將計就計……現在你放心吧,事情已經結束了……」

他說的話太複雜了,我聽不懂。

他又講了許多話,大部分是關於朝局的。藉著月娘家中十年前的冤情,一路追查,現在高家已經被滿門抄斬,趙家亦已經伏誅,趙良娣毒殺緒寶林,卻陷害我的事情也被徹底地揭露,她被逐出東宮,羞憤自盡……高家以前是擁護皇后的勢力,皇后被廢后,這些人又試圖讓高貴妃來重新爭取後位。趙家更是蠢蠢欲動,這些人從前都曾幫助皇后暗算他的生母。後宮永遠重複著這樣的勾心鬥角與陰謀暗算……他替他的母親報了仇,他將二十年前的人和事一一追查出來,他這一生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情,也就是如此吧?

什麼高相,什麼趙家,什麼顧劍,甚至還有月娘。

我聽不懂。

尤其他說到趙良娣時的口氣,就像碾死了一隻螞蟻一般輕描淡寫。

他與之恩愛了三年的女人,他曾經如珠似寶的女人。

竟然全是演戲?

竟然連半分恩情都沒有?

從前我很討厭趙良娣,尤其她誣陷我的時候。可是這一刻,我只覺得她好生可憐,真的是好生可憐。

李承鄞的心,一定是石頭刻成的吧。莫說是一個人,就算是一隻貓,一隻狗,養了三年,也不忍心殺死它吧……我以為三年了,事情會有所改變,可是唯一沒有變的就是他。不管他是不是曾經跳進忘川裡,不管他是不是忘了一切,他都永遠不會忘記他的權力,他的陰謀。他總是不惜利用身邊的人,不惜利用情感,然後去達成自己的目的。

他竟然伸了伸手,想要摸我的臉。

我覺得厭惡:「走開!」

李承鄞道:「他們不會傷到你的,他們都是羽林郎中的神射手,裴照親自督促,那些箭全落在你身邊,不會有一支誤傷到你。我不該拿你冒險,其實我心中好生後悔……」

「那阿渡呢?」我冷冷地看著他,「阿渡若是同顧劍一起死了……」

他又怔了怔,說道:「小楓,阿渡只是個奴婢……」

我「啪」一聲打在他臉上,他亦沒有閃避,我氣得渾身發抖:「她拿自己的命護著我,她千里迢迢跟著我從西涼來……阿渡在你眼裡只是個奴婢,可在我心裡她是我姐妹。」我想到顧劍,想到他為了救阿渡而死,想到他說,他說他可不能再讓我傷心了。連顧劍都知道,如果阿渡死了,我也會傷心而死的。

李承鄞伸出手來,抱著我,他說:「小楓,我喜歡你。那天我生著病,你一直被我拉著手,直到發麻也不放開,那時候我就想,世上怎麼有這麼傻的丫頭,可是我沒想過,我會喜歡你這個傻丫頭。你被刺客抓走的時候,我是真的快要急瘋了……那時候我想,若是救不回來你,我該怎麼樣……我從來沒有怕過……可是你回來了,你說你喜歡顧小五,我知道顧小五就是顧劍,我嫉妒得快要發了狂。對,我不願留他性命,因為他不僅僅是刺客,還是顧小五。現在顧小五已經死了,是我不對,我不應該殺他,可是小楓,我是不得已,從今後再沒有人能傷害你,我向你保證,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的眼淚掉在我自己的手背上,我怎麼這樣愛哭呢?

三年前我從忘川上跳下去的時候,萬念俱灰,我只想永遠地忘記這個人。我終於真的將他忘了,我只記得嫁給李承鄞之後的事情,他是那樣英俊,那樣溫文儒雅,那樣玉樹臨風。那時候我一心一意盼著他能夠喜歡我,哪怕他能偶爾對我笑一笑,亦是好的。

現在他將我抱在懷裡,說著那樣痴心的話,可是這一切,全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搖了搖頭,將自己的手從他手裡抽出來:「他不是顧小五,顧小五早就已經死了。」

李承鄞怔怔地瞧著我,過了好半晌才說:「我都已經認錯了,你還要怎麼樣?」

我覺得疲倦極了,真的不想再說話,我將頭倚靠在柱子上:「你原來那樣喜歡趙良娣,為了她,天天同我吵架。可是現在卻告訴我說,你是騙她的。你原來同高相國來往最密切,現在卻告訴我說,他大逆不道,所以滿門抄斬……你原來最討厭我,口口聲聲要休了我,現在你卻說,你喜歡我……你這樣的人……叫我如何再信你……」

李承鄞停了一停,卻並沒有動:「小楓,我是太子,所以有很多事情,我是不得已。」

我突然笑了笑:「是啊,一個人若是要當皇帝,免不了心硬血冷。」

當初顧劍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渾沒半分放在心上,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一個人朝著帝王的權位漸行漸近,他將屏棄許多許多熱忱的情感。比如我和阿渡之間的情誼,他就無法理解,因為他沒有。他從來不曾將這樣的信任,給予一個人。

我問:「如果有一天,我危及到你的皇位、你的江山、你的社稷,你會不會殺了我?」

李承鄞卻避而不談:「小楓,比皇宮更危險的地方是東宮,比當皇帝更難的是當太子……我這一路的艱辛,你並不知道……」

我打斷他的話:「你會不會,有一天也殺了我?」

他凝視我的臉,終於說:「不會。」

我笑了笑,慢慢地說:「你會。」

我慢慢地對他說:「你知不知道,有一個地方,名叫忘川?」

他怔怔地瞧著我。

「忘川之水,在於忘情……」我慢慢地轉過身,一路哼唱著那支熟悉的歌謠,「一隻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曬著太陽……噫……原來它不是在曬太陽,是在等騎馬路過的姑娘……」

我知道,我心裡的那個顧小五,是真正的死了。

李承鄞明明知道趙良娣派人用慢毒毒死緒寶林,可是他一點兒都不動聲色。

與他有過肌膚之親的女人,命如草芥一般。

李承鄞明明只不過利用趙良娣,可是他還能每天同她恩愛如海。

與他有過白頭之約的女人,亦命如草芥一般。

李承鄞明明知道趙良娣陷害我,可是他一點兒都不動聲色,仍舊看著我一步步落入險境,反倒利用這險境,引誘顧劍來,趁機將顧劍殺死。

他不會再一次跟著我跳下忘川。

我心裡的那個顧小五,真的就這樣死去了。

我衣不解帶地守在阿渡身邊,她的傷勢惡化發燒的時候,我就想到顧劍,上次是顧劍救了她,這次沒有了。

阿渡發燒燒得最厲害的時候,我也跟著病了一場。

那天本來下著暴雨,我自己端著一盆冰從廊橋上走過來,結果腳下一滑,狠狠摔了一跤。

那一跤不過摔破了額頭,可是到了晚上,我也發起燒來。

阿渡也在發燒,李承鄞說是阿渡將病氣過給了我,要把阿渡挪出去。他說我本來才養好了病,不能再被阿渡傳染上。

是誰將阿渡害成這樣子?

我怒極了,拿著金錯刀守著阿渡,誰都不敢上前來。

李承鄞也怒了,命人硬是將我拖開。

阿渡不知道被送到哪裡去了,我被關在內殿裡頭,我沒力氣再鬧了,我要我的阿渡,可是阿渡現在也不知道去哪裡了。

我不吃飯,也不吃藥,永娘端著藥來,我拼盡了力氣打翻了她手中的藥碗,我只要阿渡。這東宮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我要阿渡,我要回西涼。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一直做著噩夢。我夢見阿孃,我夢見自己流了許多眼淚,我夢見阿爹,他粗糙的大手摸著我的發頂,他對我說:「孩子,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我只覺得筋疲力盡,再不能掙扎。像是一條魚,即將窒息;又像是一朵花,就要枯萎。

李承鄞和東宮,是這世上最沉重的枷鎖,我已經揹負不起。

後來永娘將我輕輕地搖醒,她告訴我說:「阿渡回來了。」

阿渡真的被送回來了,仍舊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李承鄞如何會改了主意。

我摸著阿渡的手,她的手比我的手還要燙,她一直髮著高燒,可是隻要她在這裡,我能陪著她,就好。

永娘並沒有說什麼,只說:「阿渡回來了,太子妃吃藥吧。」

我一口氣將那一大碗苦藥喝完了,真是苦啊,我連壓藥的杏餞都沒有吃。我朝永娘笑了笑,她卻突然莫名其妙地掉了眼淚。

我覺得甚是奇怪,問:「永娘,你怎麼了?」

永娘卻沒有說話,只是柔聲道:「太子妃頭髮亂了,奴婢替您重新梳吧。」

犀梳梳在頭髮中,很舒服。永孃的手又輕又暖,像是阿孃的手一般。她一邊替我梳著頭髮,一邊慢慢地說道:「記得那時候太子妃剛到東宮,就病得厲害,成宿成宿地燒得滾燙。太醫們又不敢隨便用藥,怕有個好歹。奴婢守在您身邊,那時候您的中原話還說得不好,夢裡一直哭著要嬗子,要嬗子,後來奴婢才知道,原來嬗子就是西涼話裡的阿孃。」

我都忘了,我就記得剛到東宮我病過一回,還是永娘和阿渡照顧我,一直到我病好。

「那年您才十五歲。」永娘幫我輕輕將頭髮挽起來,「一晃三年就過去了。」

我轉過頭看她,她對著我笑了笑:「娘娘的芳辰,宮中忘了,殿下也忘了,今天娘娘十八歲了。」

我真的忘了這些事,阿渡病得死去活來,我哪記得起來過生日。宮裡掖庭應該記得這些事,可是據說現在宮中亂得很,高貴妃出了事,其餘的人想必亦顧不上這樣的瑣事。

只有永娘還記得。

她用篦子細心地將我兩側的鬢髮抿好:「從今以後,太子妃就是大人了,再不能任性胡鬧了。」

任性胡鬧?

我覺得這四個字好遙遠……那個任性胡鬧的我,似乎早就已經不在了。三年前她就死在了忘川的神水中,而我,只是藉著她的軀殼,渾渾噩噩,又過了三年。我把一切都忘記,將血海深仇都忘記,跟著仇人,過了這三年。直到,我再次愛上他。

他卻永遠不會想起我了。

幸好,我也寧願他永遠不會想起我。

阿渡的傷漸漸好起來的時候,夏天已經快要結束了。

在養傷的時候,她打著手勢告訴我一些事情,比如,顧劍是怎麼救的她。原來最早的那次,因為我要顧劍救她的內傷,結果顧劍為此折損了一半的內力。若不是這樣,他也不至於死於亂箭之中。

阿渡同我一樣傻氣。

我慢慢地比劃出一句話,我問她:「你是不是喜歡他?」

阿渡沒有回答我,她的眼睛裡有一層淡淡的水霧,她轉過臉看著窗外的荷花,不一會兒就轉回臉來,重新對著我笑。

我明明知道她哭了。

這丫頭同我一樣,連哭起來都是笑著對人。

從阿渡那裡,我知道了許多事,比如第一次李承鄞遇刺,阿渡出去追刺客,被刺客重傷。我一直以為那真的是皇后派出來的人,可是最後阿渡卻發現不是。

「是殿下的人。」阿渡在紙上寫,「孫二為首。」

我被這個名字徹底地震到了。孫二?如果孫二是李承鄞的人,那麼皇后是冤枉的?根本不是她派人來行刺李承鄞,而是李承鄞自己的苦肉計?在鳴玉坊的時候,又是孫二帶著人去潑墨鬧事,將我和李承鄞引開,這中間的陰謀,全與李承鄞脫不了干係?

他到底做了什麼?李承鄞他,到底做了些什麼……

阿渡一筆一劃在紙上寫著,斷續地告訴我:當日她在鳴玉坊外覺得情形不對,就尾隨孫二而去,想檢視個究竟,不想被孫二發現,孫二手下的人武功都非常高,她寡不敵眾,最後那些人卻沒有殺她,只是將她關在一個十分隱秘的地方。幸好幾天後顧劍將她救了出去,並且帶她去破廟見我。她質問顧劍為什麼將我藏在破廟裡,才知道顧劍原來和孫二都是受李承鄞指使。而原本李承鄞讓顧劍去挾制陛下,是想讓陛下誤以為有人阻撓他追查陳家舊案。誰知我會衝出來自願換作人質,所以顧劍才會將計就計帶走我。

我已經不敢去想,也不願去想,我只覺得每每想到,都像是三九隆冬,心底一陣陣地發寒。李承鄞現在於我,完全是一個陌生的人,一個可怕的陌生人,我永遠也想不出他還能做出什麼事來。三年前他做過的一切那樣可怕,三年後他更加可怕。他設下圈套殺顧劍,是不是想殺人滅口?顧劍明明是他的表親,替他做了那麼多見不得光的事情。李承鄞連阿渡都不顧惜,是不是永遠也不想讓我知道一些事情。

我覺得心裡徹底地冷了,他到底在做什麼?我第一次覺得,這世上的人心這樣可怕,這東宮這樣的可怕,李承鄞這樣的可怕。

可怕到我不寒而慄。

我和阿渡仍舊被半軟禁著,現在我也無所謂了。在這寂寞的東宮裡,只有我和她相依為命。

月娘來看過我幾次,我對她說:「你一個人在宮裡要小心。」

帝王的情愛,如何能夠長久。皇帝將她納入宮中,只是藉著她的名頭替陳家翻案,宮裡的美人那樣多,是非只怕比東宮還要多。高貴妃急病而卒,私下裡傳說她是因為失勢,所以吞金自盡。宮裡的事情,東宮裡總是傳得很快。

我知道月娘的處境很微妙,皇帝雖然表面上對她仍舊寵愛,但是她畢竟出身勾欄,現在朝中新的勢力重新形成,陛下又納了新的妃子。大臣們勸說他冊立一位新皇后,但陛下似乎仍沒拿定主意。

如果有了皇后,不知道月娘會不會被新皇后忌妒。永娘對我說過前朝蘭妃的事,她是因為出身不好,所以被皇后陷害而死的。我實在不想讓月娘落到那樣的下場。

月娘嫣然一笑:「放心吧,我應付得來。」

她彈了一首曲子給我聽。

「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月娘的聲音真好聽啊,像是柔軟的霧,又像是荷葉上滾動的清露,更像是一陣風,吹過了高高的宮牆,吹過了鞦韆架,吹過了碧藍的天,吹過了潔白的雲……那碧藍的天上有小鳥,它一直飛,一直飛,往西飛,飛回到西涼去,雖然西涼沒有這樣美的蓮塘,亦沒有采蓮的美人,可是西涼是我的家。

我想起從前在鳴玉坊的日子,那個時候我多麼快活,無憂無慮,縱情歡歌。

我嘆息:「不知道下次聽你唱曲,又是何時了。」

月娘說道:「我再來看你便是了。」

我沒有說話,我已經決心回西涼去了。

阿渡的傷好了,我們兩個可以一起走了。

李承鄞命裴照選了好些人跟隨在我左右,名義上是為了保護我,其實是看守罷了,那些人看守得十分嚴密,如果我同阿渡硬闖出去,我想是不成的。所以只能見機行事。

七月初七的乞巧節,對宮中來說是個熱鬧的大日子。因為陛下的萬壽節也正巧是這一天,所以從大半個月前,宮中就張燈結綵,佈置苑林,添置新舟。這天的賜宴是在南苑池的瓊山島上,島上有花萼樓與千綠亭,都是近水臨風、消暑的好地方。

李承鄞一早就入宮去了,我比他稍晚一些。萬壽節陛下照例要賜宴群臣,所以承德殿中亦有大宴。而後宮中的宴樂,則是由陛下新冊的賢妃主持的,安排得極是妥當。我從甘露殿後登舟,在船上聽到水邊隱隱傳來的樂聲,那些是被賢妃安排在池畔樹陰下的樂班,奏著絲竹。藉著水音傳來,飄渺如同仙樂。

正式的宴會是從黃昏時分開始的,南苑池中種滿了千葉白蓮,這些蓮花花瓣潔白,千層重疊,就是沒有香氣。賢妃命人在水中放置了荷燈,荷燈之中更置有香餅,以銅板隔置在燭上,待燭光烘焚之後香氣濃烈,遠遠被水風送來,連後宮女眷身上的薰香都要被比下去了。臨水的閣子上是樂部新排的凌波舞,身著碧綠長裙的舞姬彷彿蓮葉仙子一般,凌波而舞。閣中的燈燭映在閣下的水面波光,流光瀲灩,輝映閃耀得如同碎星一般。

陛下對這樣的安排十分滿意,他誇獎賢妃心思靈巧。尤其是荷燈置香,賢妃笑吟吟道:「這哪裡是臣妾想出來的,乃是臣妾素日常說,蓮花之美,憾於無香。臣妾身邊的女官阿滿,素來靈巧,終於想出法子,命人制出這荷香燈來,能得陛下誇獎,實屬阿滿之幸,臣妾這便命她來謝恩吧。」

那個叫阿滿的女官,不過十六七歲,姍姍而出,對著陛下婷婷施一禮,待抬起頭來,好多人都似乎吸了口氣似的,這阿滿長得竟然比月娘還要好看。所有人都覺得她清麗無比,好似一朵白蓮花一般。陛下似乎也被她的美貌驚到了,怔了一怔,然後命人賞了她一對玉瓶,還有一匣瀋水香。我還以為陛下又會將她封作妃子,誰知陛下突然對李承鄞說道:「鄞兒,你覺得此女如何?」

李承鄞本來坐在我的對面,他大約是累了,一直沒怎麼說話。現在聽到皇帝忽然問他,他方才瞧了那阿滿一眼,淡淡地道:「是個美人。」

陛下道:「你身邊乏人侍候,不如叫阿滿去東宮,我再命掖庭另選人給賢妃充任女官。」

李承鄞說道:「兒臣身邊不缺人侍候,謝父皇好意。」

我忍不住動了動,陛下問:「太子妃有什麼話說?」

我說道:「父皇,殿下臉皮薄,不好意思要。阿滿長得這麼漂亮,他不要我可要了,請求陛下將阿滿賞賜給我吧。」

陛下哈哈一笑,便答允了。

我知道李承鄞瞪了我一眼,我可不理睬他。賢妃似乎甚是高興,立時便命阿滿去到我案邊侍候。半夜宴樂結束之後,出宮之時,她又特意命人備了馬車相送阿滿,隨在我的車後。

宮中賜宴是件極累人的事,尤其頂著一頭沉重的釵鈿。車行得搖搖晃晃,幾乎要把我的頸子都搖折了,我將沉重的釵鈿取下來,慢慢地吁了口氣,但願這樣的日子,今後再也不會有了。

最後車子停下來,車帷被揭開,外頭小黃門手提著燈籠,放了凳子讓我下車。我剛剛一欠身,突然李承鄞下了馬,氣沖沖地走過來,一腳就把凳子踢翻了。嚇得那些小黃門全都退開去,跪得遠遠的。

「你幹什麼?」我不由得問。

結果他胳膊一伸,就像老鷹抓小雞一般,將我從車裡抓出來了。

阿渡上前要來救我,裴照悄無聲息地伸手攔住她。李承鄞將我扛在肩上,我破口大罵,然後看到阿渡跟裴照打起來了,裴照的身手那麼好,阿渡一時衝不過來。我大罵李承鄞,亂踢亂咬,使勁掐他的腰,把他腰帶上嵌的一塊白玉都摳下來了,他卻自顧自一路往前走,將我一直扛進了麗正殿裡。

「砰!」

我的腦袋撞在了瓷枕上,好疼啊!李承鄞簡直像扔米袋子似的,就把我往床上一扔。我馬上爬起來,他一伸胳膊又把我推倒了。隔了好幾個月沒打架,果然手腳遲鈍了不少。我們兩個只差沒把大殿都給拆了,內侍曾經在門口探頭探腦,結果李承鄞朝他扔了個花瓶,「砰」地差點砸在他身上,那內侍嚇得連忙縮了回去,還隨手帶上了門。這一場架打得我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到最後我終於累癱在那兒了,一動也不想動。我不再掙扎,李承鄞就溫存了許多。

李承鄞還是從後面抱著我,他似乎喜歡這樣抱人,可是我枕著他的胳膊,總覺得硌人。

其實他可能也累極了,他的鼻息噴在我的脖子裡,癢癢的。他喃喃地說著什麼話,大抵是哄騙我的甜言蜜語。

我沒有吭聲。

過了好久他都沒有說話,我慢慢地回頭看,他竟然歪著頭睡著了。

我伸手按在他的眼皮上,他睡得很沉,一動不動。

我小心地爬起來,先把襦裙穿好,然後開啟窗子。阿渡悄無聲息地進來,遞給我一把剪刀。

我坐在燈下,開始仔細地剪著自己的指甲。

小心翼翼地不讓指甲裡的白色粉末被自己的呼吸吹出來。

這種大食來的迷魂藥粉果然厲害,我不過抓破了李承鄞胳膊上的一點兒皮膚,現在他就睡得這樣沉。

剪完指甲我又洗了手,確認那些迷藥一點兒也不剩了,才重新換上夜行衣。

阿渡將刀遞給我,我看著熟睡著的李承鄞,只要一刀,只要輕輕地在他頸中一刀,所有的仇恨,都會煙消雲散。

他睡得並不安穩,雖然有迷藥的效力,可是他眉頭微皺,眼皮微動,似乎正做著什麼夢。我輕輕地將冰涼的刀鋒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毫無知覺,只要我手上微微用力,便可以切開他的喉管。

他的嘴角微動,似乎夢裡十分痛苦,我慢慢地一點一點用著力,血絲從刀刃間微微滲出來,已經割破他薄薄的皮膚,只要再往下一分……他在夢裡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痛楚,臉上的肌肉開始扭曲,手指微動,像是要抓住什麼。他似乎在大吼大叫,可是其實發出的聲音極其輕微,輕得我幾乎聽不清。

我的手一顫,刀卻「咣噹」一聲落在了地上,阿渡以為李承鄞醒了,急急地搶上來。我卻用手掩住了自己的臉。

我終於想起來,想起三年前墜下忘川,他卻緊跟著我跳下來,他拉住了我,我們在風中急速向下墜落……他抱著我在風中旋轉……他不斷地想要抓住山壁上的石頭,可是我們落勢太快,紛亂的碎石跟著我們一起落下,就像滿天的星辰如雨點般落下來……就像是那晚在河邊,無數螢火蟲從我們衣袖間飛起,像是一場燦爛的星雨,照亮我和他的臉龐……天地間只有他凝視著我的雙眼……

我一次一次在夢中重逢這樣的情形,我一次又一次夢見,但我卻不知道,那個人是他。

直到我再次想起三年前的事情,我卻並沒有能想起,耳邊風聲掠過,他說的那句話。

原來只是這一句:「我和你一起忘。」

忘川冰涼的碧水湧上來淹沒我們,我在水裡艱難地呼吸,一吞一吐都是冰冷的水。他跳下來想要抓著我,最後卻只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和你一起忘。」

所有的千難萬險,所有的一切,他原來也知道,他也覺得對不起我。

在忘川之巔,當他毫不猶豫地追隨著我跳下來的時候,其實也想同我一樣,忘記那一切。

他也明明知道,顧小五已經死了,同我一樣,淹死在忘川裡。

我們都是孤魂野鬼,我們都不曾活轉過來。我用三年的遺忘來苟活,而他用三年的遺忘,抹殺了從前的一切。

在這世間,誰會比誰過得更痛苦?

在這世間,遺忘或許永遠比記得更幸福。

阿渡拾起刀子,重新遞到我手中。

我卻沒有了殺人的勇氣。

我凝睇著他的臉,就算是在夢中,他也一樣困苦。多年前他口中那個小王子,活得那樣可憐,如今他仍舊是那樣可憐,在這東宮裡,沒有他的任何親人,他終究是孤伶伶一個,活在這世上,孤獨地朝著皇位走去,一路把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熱忱,所有的憐憫與珍惜,都統統捨去。或許遺忘對他而言是更好的懲罰,他永遠不會知道,我曾經那樣愛過他。

我拉著阿渡,掉頭而去。

本來李承鄞讓裴照在我身邊安排了十幾個高手,可是今天晚上我跟李承鄞打架,動靜實在太大,這些人早就知趣地迴避得遠遠的,我和阿渡很順利地就出了麗正殿。

混出東宮這種事對我們而言,一直是家常便飯。何況這次我們計劃良久,不僅將羽林軍巡邏的時間摸得一清二楚,而且還趁著六月伏中,東宮的內侍重新調配,早將一扇極小的偏門留了出來。我和阿渡一路躲躲閃閃,沿著宮牆七拐八彎,眼看著就要接近那扇小門,忽然阿渡拉住了我。

我看到永娘獨自站在那裡,手中提著一盞燈,那盞小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她不時地張望,似乎在等什麼人。

我和阿渡躲在一叢翠竹之後,過了好久,永娘還是站在那裡。

我拉了拉阿渡的衣袖,阿渡會意,慢慢拔出金錯刀,悄悄向永娘走去。

不防此時永娘忽然嘆了口氣,扶著膝蓋坐了下來。

阿渡倒轉刀背,正撞在永孃的穴位之上,永娘身子頓時僵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

我伸出胳膊,抱了抱她發僵的身子,低聲說道:「永娘,我走了,不過我會想你的。」

在這東宮,只有永娘同阿渡一樣,曾經無微不至地照顧過我。

永孃的嘴角微張,她的啞穴也被封了,不能發出任何聲音。我又用力抱了抱她,發現她胸前鼓鼓的,硌得我生疼,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我取出來一看,竟然是一包金葉子。永孃的眼珠子還瞧著我,她的眼睛裡慢慢泛起水光,對著我眨了眨眼睛,我鼻子一酸,忽然就明白了,她原來是在這裡等我。

這包金葉子,也是她打算給我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從前她總逼著我背書,逼著我學規矩,逼著我做這個做那個,逼著我討好李承鄞……

所以準備逃跑計劃的時候,我曾經十分小心地提防著她。

沒想到她早就看出來了,卻沒有去報告李承鄞。如果她真的告訴了李承鄞,我們就永遠也走不了了。

在這東宮,原來也有真心待我好的人。

阿渡扯著我的衣袖,我知道多留一刻便多一重被人發現的危險。我含著眼淚,用力再抱一抱永娘,然後拉著阿渡,悄悄遛出了那扇小門。

這扇門是留給雜役出入的,門外就是一條小巷,我們翻過小巷,越過好些民宅,橫穿東市各坊,然後一直到天快要朦朦亮了,才鑽進了米羅的酒鋪。

米羅正在等著我們。她低聲告訴我們說:「向西去的城門必然盤查得緊,只怕不易混出去。今天有一隊高麗參商的馬隊正要出城去,他們原是往東北走,我買通了領隊的參商,你們便跟著他們混出城去。那些高麗人身材矮小,你們混在中間,也不會令人起疑。」她早預備下了高麗人的衣服,還有帽子和鬍子,我和阿渡裝扮起來,換上高麗人的衣衫,再黏上鬍子,最後戴上高麗人的帽子,對著銅鏡一照,簡直就是兩個身材矮小的高麗商人。

這時候天已經漸漸亮起來,街市上漸漸有人走動,客棧裡也熱鬧起來,隔壁鋪子開啟鋪板,老闆娘拿著楊枝在刷牙,胖胖的老闆打著呵欠,跟米羅搭訕說話。那些高麗人也下樓來了,說著又快又繞舌頭的高麗話。自從驍騎大將軍裴況平定高麗後,中原與高麗的通商反倒頻繁起來,畢竟商人逐利,中原有這樣多的好東西,都是高麗人日常離不了的。

我們同高麗商人一起吃過了餅子做早飯,便收拾了行裝準備上路。這一隊高麗商人有百來匹馬的馬隊,是從高麗販了人參和藥材來,然後又從上京販了絲綢茶葉回高麗。馬隊在院子裡等著裝貨,一箱一箱的貨物被駝上馬背。那些馬脖子上掛的銅鈴咣啷咣啷……夾在吵吵鬧鬧的高麗話裡,又熱鬧又聒噪。

我和阿渡各騎著一匹馬,夾雜在高麗商人的馬隊裡,跟著他們出城去。城門口果然盤查得非常嚴,有人告訴我們說城中天牢走失了逃犯,所以九門都加嚴了盤查,最嚴的當然是西去的城門,據說今天出西門的人都被逐一搜身,稍有可疑的人就被扣押了下來,送到京兆尹衙門去了。我和阿渡心中有鬼,所謂的走失逃犯,大約就是指我和阿渡吧。

因為每個人都要盤問,城門口等著盤查的隊伍越排越長,我等得心焦起來。好容易輪到我們,守城的校尉認真驗了通關文牒,將我們的人數數了一遍,然後皺起眉頭來:「怎麼多出兩個人?」

領隊的高麗人比劃了半晌,夾著半生不熟的中原話,才讓守城門的人明白,他們在上京遇上家鄉的兩個同伴,原是打仗之前羈留在上京的,現在聽說戰事平靖了,所以打算一起回去。

那人道:「不行,文牒上是十四人,就只能是十四人,再不能多一個。」

我突然靈機一動,指了指自己和阿渡,學著高麗人說中原話的生硬腔調:「我們兩個,留下。他們走。」

那校尉將我們打量了片刻,又想了想,將文牒還給領隊,然後指了指我們身後的另兩個高麗人,說:「他們兩個,留下。你們可以走。」

領隊的高麗商人急了,比劃著和那人求情,說要走就一起走,我也幫著懇求,那人被我們怪腔怪調的中原官話吵得頭昏腦漲:「再不走就統統留下思密達!」

我們猶是一副不死心的樣子,圍著那人七嘴八舌,這時後面等候的隊伍越來越長,更多人不耐煩了,紛紛鼓譟起來。本來天朝與高麗多年交戰,中原人對高麗人就頗有微辭,現在更是冷嘲熱諷,說高麗人最是喧譁不守規矩。

那些高麗商人氣得面紅耳赤,便欲揎拳打架。校尉看著這些人就要打起來,怕鬧出大事來,更怕這裡堵的人越來越多,連忙手一揮:「就剛才我指的那兩個高麗人不準出城,其他的轟出去!」

我們一群人帶馬隊被轟出了城門,那兩名高麗商人無可奈何地被留在城內。我心中好生愧疚,領隊卻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朝我伸了伸手。

我沒弄懂他的意思,領隊便捻著鬍子笑起來,用不甚熟稔的中原話說:「給錢!」

我大是驚詫:「米羅不是給過你錢了嗎?」

那領隊的高麗人狡猾地一笑:「兩個人,城裡,加錢。」

我想到他們有兩個同伴被扣在了城內,便命阿渡給了他一片金葉子。

後來我深悔自己的大方。

那高麗人看到金葉子,眼睛裡差點沒放出光來。後來一路上,那高麗人時時處處都找藉口,吃飯的時候要我們給錢,住客棧的時候要我們給錢,總是漫天要價。我雖然不怎麼聰明,可是這三年來幾乎天天跟阿渡在上京街頭混,什麼東西要花多少錢買,我還是知道的。尋常兩片金葉子就可以買下一間宅子,那高麗人卻吃一頓飯也要我們一片金葉子,把我們當冤大頭來宰。我想反正這些錢全是李承鄞的,所以花起來一點兒也不心疼,再說他們確有同伴被攔在城裡,讓那些高麗人佔點便宜也不算什麼,於是只裝作不懂市價而已。那些高麗人雖然貪婪,不過極是吃苦,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直到日落才歇腳。每日要行八九個時辰,我三年沒有這麼長時間地騎馬了,顛得我骨頭疼,每天晚上一到歇腳的客棧,我頭一挨著枕頭就能睡著。

這天夜裡我睡得正香,阿渡突然將我搖醒了。她單手持刀,黑暗中我看到她眼睛裡的亮光,我連忙爬起來,低聲問:「是李承鄞的人追上來了?」

阿渡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她不知道,還是她沒猜出來。

我們伏在夜色中靜靜等候,忽然聽到「嗤」的一輕聲響,若是不留意,根本聽不到。只見一根細竹管刺破了窗紙,伸了進來。阿渡與我面面相覷,那隻細竹管裡突然冒出白煙來,我一聞到那味道,便覺得手足發軟,再也站不住,原來吹進來的這白煙竟然是迷香。阿渡搶上一步,用拇指堵住竹管,捏住那管子,突然往外用力一戳。

只聽一聲低呼,外頭「咕咚」一聲,彷彿重物落地。我頭暈眼花,阿渡開啟窗子,清新的風讓我清醒了些,她又餵給我一些水,我這才覺得迷香的藥力漸漸散去。阿渡開啟房門,走廊上倒著一個人,竟然是領隊的那個高麗人,他被那迷香細管戳中了要穴,現在大張著嘴僵坐在那裡。阿渡拿出刀子擱在他頸上,然後看著我。

我唯恐另有隱情,對阿渡說:「把他拖進來,我們先審審。」

阿渡將他拖了進來,重新關好門。我踢了那人一腳,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人甚是倔強:「要殺便殺,大丈夫行走江湖,既然失手,何必再問。」

「哦,原來用迷香這種下三濫招數也算是大丈夫?」

那人臉上卻毫無愧疚之意,大聲道:「為了贏,不擇手段!」

我說:「現在你可是輸了!」

那人還待要犟嘴,阿渡在他腿上輕輕割了一刀,頓時血流如注。他便殺豬似的叫起來,再問他什麼他都肯說。原來這個高麗人看我們出手大方,愈加眼紅,便起了殺人劫財之意,原是想用迷香將我和阿渡迷倒,沒想到剛剛吹進迷香,就被阿渡反戳中了穴道。

「原來是個假裝成商人的強盜!」我又踢了他一腳,「快說!你到底害過多少人?」

那人涕淚交加,連連求饒,說他真的是正當商人,不過一時起了貪念,所以才會這樣糊塗。從前從來沒有害過人,家中還有七十歲的老母和三歲的幼子……

是不是每個人都是這樣貪得無厭?這個高麗人想要更多的錢財,官員想要當更大的官,而皇帝永遠想著要更大的疆域。所以年年征戰,永無止息。

從來沒有滿足的時候。

我又想起了李承鄞,那個小王子,終究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他的父皇用皇位誘惑著他,他便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而我,其實只不過想要一個人,陪我在西涼,放馬、牧羊。這樣簡簡單單的慾望,卻沒有辦法達成了。

阿渡輕輕地用刀柄敲在高麗人的頭上,他頭一歪就昏過去了。我和阿渡將他綁在桌子底下,然後堵上他的嘴。阿渡比劃著問我要不要殺他,我搖頭:「這個人醒過來也不敢報官,畢竟是他先要謀財害命。就把他綁在這裡吧,我們不能再跟他們一路了,正好改向西行。」

我們怕露了行跡,天沒亮就離了客棧。騎馬走了好一陣子,太陽才出來,到了下午,在一處集市上將馬賣了,又買了一架牛車,我和阿渡扮成是農人與農婦的樣子,慢慢往西行去。

追兵自然還是有的,很多時候大隊人馬從後頭直追上來,我們這樣破舊的牛車,他們根本就不多看一眼,風馳電掣般過去了。每到一城就盤查得更嚴,可是我和阿渡有時候根本就不進城,繞著鄉間的小路而行。一路行來自然極是辛苦,也不知道走了有多久,終於走到了玉門關。

看到兩山之間扼守的雄關,我終於振奮了起來。

只要一齣關,就是西域諸國的地界,李承鄞哪怕現在當了皇帝,如果硬要派追兵出關去,只怕也會讓西域諸國譁然,以為他是要宣戰,到時候真打起仗來,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正因為如此,玉門關內亦張貼了緝拿欽犯的海捕文告,我和阿渡扮成男人的樣子赫然被畫在上頭,不過名字可不是我們倆的。

說實話,那畫畫得可真像,李承鄞只見過一次我穿男裝,難為他也能命人畫得出來。

不過現在我和阿渡都是女裝,海捕文告上通緝的江洋大盜可是男人,所以我和阿渡就排在了過關的隊伍裡。只是我們沒有過關的文牒,怎麼樣混出關去,卻是一樁難事。

我並不緊張,我包裡有不少金銀,阿渡武功過人,真遇上什麼事,先打上一架,打不贏我們再用錢收買好了。

沒想到這次我們既打不贏,也沒法子收買。

我瞧著關下的將軍。

裴照。

我覺得李承鄞真是狡猾,我便是繞著全天下跟他兜個圈子,仍舊得從玉門關出去,才能回去西涼。現在他派裴照來守住玉門關,挨個挨個盤查,就算是阿渡武功過人,試圖硬闖,這玉門關常年駐著數萬人的大軍,真要打起來驚動了大軍,我和阿渡只怕插著翅膀也飛不出去。

我對裴照笑了笑,裴照也對我笑了笑。

我說:「裴將軍,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裴照道:「末將受殿下差遣,來這裡追捕逃犯。」

我竟然還笑得出來:「裴將軍乃是金吾將軍,統領東宮三千羽林,不知是何等逃犯,竟然驚動了將軍,一直追到玉門關來。」

裴照不動聲色,淡淡地道:「自然是欽命要犯。」

我又笑了兩聲:「欽命要犯……」

阿渡微微一動,關隘上頭的雉堞之後,便出現了無數兵甲,他們引著長弓,沉默地用羽箭指著我們。

我嘆了口氣,對裴照說道:「反正我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出關去,你若是想阻我,便將我亂箭射死在關門之下吧,反正這樣的事你也不止幹了一次了。」

裴照卻道:「太子妃誤解殿下了,殿下待太子妃,實在是一片痴心。」

我道:「什麼痴心不痴心,我和他恩斷義絕,你不用再在我面前提他。」

裴照道:「承天門失火,並不是燈燭走水。」

我微微一驚。

「上元萬民同歡,實在沒有辦法關閉城門,殿下憂心如焚,唯恐刺客將太子妃挾制出城,再難追捕,所以狠心下令,命人暗中放火,燒了承天門。」裴照語氣仍舊是淡淡的,「殿下為了太子妃,可以做出這樣的事情,為何太子妃,卻不能原宥殿下。」

這訊息太讓我震驚,我半天說不出話來。承天門乃是皇權的象徵,自從承天門失火,朝中議論紛紛,皇帝為此還下了罪己詔,將失德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我做夢也沒有想過,那不是偶然的失火,竟然是李承鄞命人放的火。

裴照道:「殿下身為儲君,有種種不得已之處。那日射殺刺客,誤傷阿渡姑娘,乃是末將一意孤行,太子妃若要見罪,末將自然領受,太子妃不要因此錯怪了殿下。」

我雖然沒什麼心機,卻也不是傻子,我說道:「你休在這裡騙我了。」

裴照道:「末將不敢。」

我冷冷地道:「你有什麼不敢的,不是君命難違麼?沒有他下令,你敢調動羽林軍圍殲?沒有他下令,你敢叫人放箭?你將這些事全攬到自己身上,不過是想勸我回去,我再不會上你們的當。裴照,三年前我在忘川崖上縱身一跳,那時候我以為我再不會見到你們。這三年我忘了一切,可是你大約從來不曾想過,我竟然會重新想起來。李承鄞做的那些事情,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他,你今日不放我出關,我便會硬闖,要殺要剮隨你們便是了。」

裴照神色震動地看著我,他大約做夢也沒有想到我會想起一切事來,他怔怔地看著我,就像是要用目光將我整個人都看穿似的。我突然覺得心虛起來,這個人對李承鄞可不是一般的忠心,他今天到底會怎麼做呢?

裴照沉默了好久,忽然道:「不會。」

我覺得莫名其妙:「什麼不會?」

他抬起眼睛來看我:「那日太子妃問,若是刺客抓著您,末將會不會也命人放亂箭將您和刺客一起射死?末將現在答,不會。」

我突然地明白過來,我朝阿渡打了個手勢,阿渡拔出刀來,便架在我脖子裡。

我說:「開關!」

裴照大聲道:「刺客挾制太子妃,不要誤傷了太子妃,快快開關。」

關門被開啟,沉重的門扇要得數十人才能一分一分地推動,外頭刺眼灼人的烈日直射進來,白晃晃的,曬在人身上竟微微發疼。

玉門關外的太陽便是這般火辣,我按捺住狂喜,便要朝著玉門關外策馬奔去。

突然聽到身後馬蹄聲大作,一隊騎兵正朝這邊賓士過來。迎面旌旗招展,我看到旗幟上赫然繡著的龍紋,來不及多想,等再近些,那些馬蹄踏起的揚塵劈頭蓋臉而來,我眯著眼睛看著這隊越馳越近的人馬,才發現為首的竟然是李承鄞。

我心猛然一沉。

我和阿渡催馬已經奔向了關門。

我聽到遠遠傳來大喝:「閉關門!殿下有令!閉關門!」

那些士卒又手忙腳亂開始往前推,想把關門給關上。

眼看著沉重的關門越來越近,中間的亮光卻越來越少,那些人拼命推著門想要關上,越來越窄,越來越近,只有一匹馬的縫隙了,眼看著來不及了。阿渡的馬奔在前頭,她回過頭想要將我拉上她的馬,我卻揚起手來,狠狠地抽了她的馬一鞭,那馬兒受痛,長嘶一聲,終於躍出了關門。

關門徐徐地闔上,我看到阿渡倉惶地回過頭來看我,她兜轉了馬頭想要衝回來,可是沉重的關門已經闔上,她的刀本來已經插進門裡,但是什麼也改變不了了。關門關了,鐵栓降下來,我聽到她拼命地想要斬斷那鐵栓,徒勞的削砍只是濺起星星點點的火花,她不會說話,也不能發出任何聲音,我看著那刀尖在門縫裡亂斬著,可每一刀,其實都是徒勞。

大隊的羽林軍已經衝上來,我轉身朝著關隘奔去,一直奔到了城樓上。我伏到城堞之上,彎腰看到阿渡還在那裡孤伶伶捶打著城門,那樣固若金湯的雄關,憑她一人,又如何能夠撼動半分?我看到她咧嘴在無聲地哭泣,我忽然想起赫失,他將我託付給了阿渡,又何嘗不是將阿渡託付給了我。如果沒有我,阿渡也許早就活不下去了,正如同,如果沒有阿渡,我也早就已經死了。

突厥已滅,阿渡比我孤苦一千倍一萬倍,二十萬族人死於月氏與中原的合圍,可是這樣的血海深仇,她卻為了我,陪我在中原三年。

事到如今,我只對不起她一個人。

羽林軍已經奔到了關隘之下,無數人簇擁著李承鄞下馬,我聽到身後腳步聲雜沓,他們登上了關樓。

我倒沒有了任何畏懼,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李承鄞的頸中還縛著白紗,其實我那一刀如果再深一點點,或許他就不能夠再站在這裡。

他獨自朝著我走過來,而他每進一步,我就退一步。我一直往後退,直到退無可退,一直退到了雉堞之上。西風吹起我的衣袂,獵獵作響,就好像那天在忘川之巔。我站在懸崖的邊上,而我的足下,就是雲霧繚繞的萬丈深淵。

李承鄞看著我,目光深沉,他終於說道:「難道你就這樣不情願做我的妻子?」

我對他笑了笑,並沒有答話。

他問我:「那個顧小五,到底有哪裡好?」

我的足跟已經懸空,只有足尖還站在城堞之上,搖搖欲墜。羽林軍都離得非常遠,沉默地注視著我。而李承鄞的目光,有著錯綜複雜的痛楚,彷彿隱忍,亦彷彿悽楚。

我彷彿做了一場夢,一切都和三年前一般,這三年來浮生虛度,卻終究是,分毫未改。

我說:「顧小五有哪裡好,我永遠也不會告訴你。」

李承鄞忽然笑了:「可惜他已經死了。」

是,可惜他已經死了。

他說道:「你跟我回去,我既往不咎,還是會對你好。不管你是不是還惦記著那個顧小五,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我便再不會提起此事。」

我對他笑了笑,我說:「只要你答允我一件事,我就死心塌地地跟你回去。」

他臉上似乎一點兒表情也沒有,只是問:「什麼事?」

我說:「我要你替我捉一百隻螢火蟲。」

他微微一震,似乎十分費解地瞧著我。我的視線漸漸模糊,我卻仍舊是笑著的:「忘川之水,在於忘情……忘川的神水讓我忘了三年,可是,卻沒能讓我忘記一輩子。」

眼淚淌過臉頰,我笑著對他說:「像你一直都忘了,多好啊。」

他怔怔地瞧著我,就像根本不懂我在說什麼,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我明明是在對他笑的,可是卻偏偏又在哭。我說:「這一次,我是真的要忘了。」

我回轉身,就像一隻鳥兒撲向天空,就像一隻蝴蝶撲向花朵,我毅然決絕地縱身躍下。我明明知道,這裡再無忘川,下面是無數尖利的碎石,一旦跌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我聽到無數人在驚叫,李承鄞情急之下,搶上來抽出腰帶便揚手卷住我。一切的一切,幾乎都像三年前的重演。我整個人硬生生被他拉住懸空,而他也被我下衝的慣性,直墜到城堞邊。他一手扶著堞磚,一手俯身拉住我,手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暴起,他脖子裡的傷口,開始滲出鮮血,大約已經迸裂,可是他並沒有放手,而是大叫:「來人!」

我知道一旦羽林軍湧上來幫他,便再無任何機會,我揚起手來,寒光閃過他的眼前,他大叫:「不!」

我割裂了他的腰帶,輕薄的絲綢斷裂在空氣中,我努力對他綻開最後一個笑顏:「我要忘了你,顧小五。」

我看到他眼中錯愕的神情,還有頸中緩慢流出的鮮血,他似乎整個人受到什麼突然的重創,竟然微微向後一仰。我看到血從他傷口中迸濺而出,落在我的臉上。我笑著看著他,他徒勞地似乎想要挽住我,可是隻差了那麼一點點,他的指尖只能挽住風,他淒厲的聲音迴響在我耳邊:「是我……小楓……我是顧小五……」

我知道他終於想起來了,這便是我對他最大的報復。三年前他主持的那場殺戮,湮盡我們之間的情感;三年後我便以此,斬斷我們之間所有的一切。

我看到他合身撲出,也許他想像三年前一樣跟著我跳下來,可是這裡不是忘川,跌下來只有粉身碎骨。我看到裴照拉住了他,我看到他反手一掌擊在裴照的胸口,他定然用盡了全力,我看到那一掌打得裴照口吐鮮血,可是裴照沒有放手,更多人湧上去,死死拖住了他。

天真藍啊……風聲呼呼地從耳畔響過,一切都從我眼前漸漸恍惚。

我彷彿看見自己坐在沙丘上,看著太陽一分分落下去,自己的一顆心,也漸漸地沉下去,到了最後,太陽終於不見了,被遠處的沙丘擋住了,再看不見了。天與地被夜幕重重籠罩起來,連最後一分光亮,也瞧不見了。

我彷彿看見圍觀的人都笑起來,好多突厥人都不相信白眼狼王真的是顧小五殺的,所以他們仍舊存著一絲輕蔑之意。顧小五捧著那張弓,似乎彈琴一般,用手指撥了撥弓弦。弓弦錚錚作響,圍觀的人笑聲更大了,他卻在那鬨笑聲中連珠箭發,射下一百隻蝙蝠。

我彷彿看見無數螢火蟲騰空飛去,像是千萬顆流星從我們指端掠過,天神釋出流星的時候,也就是像這樣子吧。成千上萬的螢火蟲環繞著我們,它們輕靈地飛過,點點螢光散入四面八方,就像是流星金色的光芒劃破夜幕。我想起歌裡面唱,天神與他眷戀的人,站在星河之中,就像這一樣華麗璀璨。

我彷彿看見自己站在忘川之上,我的足跟已經懸空,山崖下的風吹得我幾欲站立不穩,搖晃著隨時會墜下去,風吹著我的衣衫獵獵作響,我的衣袖就像是一柄薄刃,不斷拍打著我的手臂。他不敢再上前來逼迫,我對他說道:「我當初錯看了你,如今國破家亡,是天神罰我受此磨難。」我一字一頓地說道,「生生世世,我都會永遠忘記你!」

我彷彿看見當初大婚的晚上,他掀起我的蓋頭。蓋頭一掀起來,我只覺得眼前一亮,四面燭光亮堂堂的,照著他的臉,他的人。他穿著玄色的袍子,上面繡了很多精緻的花紋。我在之前幾個月,由永娘督促,將一本《禮典》背得滾瓜爛熟,知道那是玄衣、紝燻裳、九章。五章在衣,龍、山、華蟲、火、宗彝;四章在裳,藻、粉米、黼、黻。織成為之。白紗中單,黼領,青褾、襈、裾。革帶,金鉤日韋,大帶,素帶不朱里,亦紕以朱綠,紐約用組。黻隨裳色,火、山二章也。

他戴著大典的袞冕,白珠九旒,以組為纓,色如其綬,青纊充耳,犀簪導,襯得面如冠玉,儀表堂堂。

那個時候,我以為我是第一次見到他。卻不知道,我們早就已經見過,在西涼蒼茫的月色之下。

我最後想起的,是剛剛我斬斷腰帶的剎那,他眼底盈然的淚光。

可是遲了,我們掙扎了三年,還是愛上了對方。這是天神給予的懲罰,每個飲過忘川之水的人,本來應該永遠遠離,永遠不再想起對方。

我安然閉上眼睛,在急速的墜落之中,等待著粉身碎骨。

下落的力道終於一頓,想像中的劇痛還是沒有來臨,我睜開眼睛,阿渡清涼的手臂環抱著我,雖然她極力躍起,可是世上卻沒有人能承受這樣巨大的下挫之力,我幾乎能夠清晰地聽見她骨骼碎裂的聲音,她硬生生地用她自己的身軀,當成了阻止我撞上大地的肉墊。我看到鮮血從她的耳中、鼻中、眼中流出,我大叫了一聲:「阿渡!」我雙腿劇痛,根本沒有辦法站起來,我掙扎著爬起,手足無措地想要抱起她,可是些微的碰觸似乎便是劇痛,她神情痛苦,但烏黑的眼珠看著我,眼神一如從前一般安詳,絲毫沒有責備之意。就像看到我做了什麼頑皮的事情,或者就像從前,我要帶她溜出去上街。我抱著她,喃喃地叫著她的名字。

我明明知道,西涼早就回不去了。我明明是想要她先走,可是我對不起她,我明明知道,她不會將我獨自撇在這孤伶伶的世上。而我也知道,我不會獨自將她撇在這孤伶伶的世上。阿渡已經闔上了眼睛,任憑我怎麼呼喚,她也不知道了。

我聽到城門「軋軋」開啟的聲音,千軍萬馬朝著我們衝過來,我知道所有人都還是想,將我拉回那痛苦的人世,將我帶回那座冷清的東宮。可是我再也不願受那樣的苦楚了。

我對阿渡說:「我們一起回西涼去。」

我拾起阿渡的金錯刀,剛剛阿渡拿著它砍削巨大的鐵栓,所以上面崩裂了好多細小的缺口,我將它深深插進自己的胸口,卻一點兒也不痛。也許這世上最痛苦的一切我都已經經歷,死亡,還算什麼呢?

血汩汩地流出來,我用沾滿鮮血的雙手握住阿渡的手,慢慢伏倒在她的身旁。我知道,我們終究是可以回家去了。

一切溫度與知覺漸漸離我而去,黑暗漸漸籠罩。我似乎看到顧小五,他正策馬朝我奔來,我知道他並沒有死,只是去給我捉了一百隻螢火蟲。

現在,我要他給我係上他的腰帶,這樣,他就永遠也不會離開我了。

我帶著些微笑意,嚥下最後一口氣。

大地蒼涼,似乎有人在唱著那首歌:

「一隻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著月亮。噫,原來它不是在瞧月亮,是在等放羊歸來的姑娘……一隻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曬著太陽……噫……原來它不是在曬太陽,是在等騎馬路過的姑娘……」

原來那隻狐狸,一直沒能等到它要等的那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