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節

初戀 屠格涅夫 第1頁,共2頁

五

公爵夫人如約來拜訪我的母親,母親對她沒有好感。她們會見時我沒有在場,但是在吃飯時母親告訴父親說,她覺得這個扎謝金娜公爵夫人似乎是unefummetre#svuo#gaire1;並說她十分厭煩,因為夫人懇求她在謝爾蓋公爵面前為自己說情;又說夫人總是跟別人打官司,鬧糾紛——為desvillainesaffairesd#argent2;還說她一定是個非常愛挑撥是非的女人。不過母親補了一句,說她已邀請了她和她的女兒明天來吃飯(一聽到「和她的女兒」這句話,我就兩眼直盯著盤子埋頭吃飯。因為她到底是鄰居,而且是有名望的家庭。

聽了這些話,父親就對母親說,他現在記起來這是個什麼樣的夫人了;並說他在青年時代就認識了已故的扎謝金公爵,他受過良好的教育,但卻是個毫無作為、荒唐無用的人;又說在社交界人們管他叫「leparisien」1,因為他在巴黎住了很久;他很有錢,但他把全部財產都輸光了;「不知為什麼,大概是為了金錢,——不過這倒沒關係。你好像對我說過,你也邀請了她的女兒;有人對我說,她是個很可愛的、有教養的小姐。」

「啊!那麼她不象她的母親。」

「也不象她的父親,」父親說,「公爵雖然也受過良好教育,但卻很愚蠢。」

母親嘆了口氣,沉思起來。父親也不作聲了。他們談這些話時,我覺得很不自在。

飯後,我到花園裡去了,不過沒有帶槍。我立誓決不再走近「扎謝金家的花園」,可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卻誘使我又向那兒走去,這次沒有白來。我還沒有走到柵欄跟前,就看見了齊娜依達。這會兒只有她一個人。她手裡捧著一本書,沿著小徑緩步走著。她沒有發覺我。

我幾乎讓她走過去了;可我忽然想出了一個主意,咳嗽了一聲。

她掉轉頭來了,但沒有站住,一隻手挪開了圓草帽上一條寬闊的淺藍色的帶子,她看了我一眼,淡淡地一笑,又凝眸看起書來了。

我摘下了制帽,在原地稍稍猶豫了一陣,就心情沉重地走開了。「quesuis-jepourelle?」1我在心裡(天曉得為什麼)用法語想著。

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在我身後響了起來:我回頭一看——

父親邁著輕快的步了朝我走來。

「這位就是公爵小姐嗎」他問我。

「是公爵小姐。」

「難道你認識她?」

「今天早晨我在公爵夫人那兒見到過她。」

父親站住了,用腳跟急劇地轉過身去,往回走了。當他趕上了齊娜依達,跟她並肩行走時,他彬彬有禮地向她鞠了躬。她也向他行了禮,臉上不無一些驚訝的神色,並把書放下了。我看見她一直目送著我父親。我父親一向穿得很講究——別具一格而且很大方;可是他的身材在我看來從來沒有比今天更勻稱,他那頂灰色呢帽戴在他那已經有點兒稀疏的鬈髮上也從來沒有比今天更合適、更漂亮。

我本想走到齊娜依達跟前去,可她連瞧也不瞧我一眼,又捧起書本走開了。

這天的整個晚上和第二天早晨我都是在精神沮喪的麻木狀態中度過的。我記得我打算用功讀書了,開始看卡依達諾夫的教科書,這本著名的教科書那排得很稀疏的每一頁、每一行字只是白白地在我眼前閃過,「愷撒1以作戰勇敢著稱」這一句我接連唸了十遍,可我卻一點兒也不懂得這句話的意思,於是就把書放下了。吃飯前,我又在頭髮上抹了油,再穿上常禮服,繫上了領結。

「這是為什麼?」母親問道。「你還不是一個大學生呢,天曉得,你能不能考取?不是早已給你做了一件短上衣嗎?可別把它丟在一邊。」

「有客人要來,」我幾乎失望地嘟噥著。

「真是胡說八道!這是些什麼客人!」

我只好服從。於是脫去常禮服,換上了短上衣,但沒有拿下領結。在午飯前半小時,公爵夫人帶著女兒來了;這位老婦人在我已經見過的那個綠色連衫裙外面披上了一條黃色披巾,戴了一頂飾著火紅色帶子的舊式帽子。她馬上就談起自己的期票來了,還唉聲嘆氣,抱怨著自己的貧窮,並且「苦苦哀求」,但一點兒也不覺得害羞:她仍然不拘小節地大聲嗅著鼻菸盒,還是那麼隨便地在椅子上轉來轉去,坐不安定。她似乎沒有想到自己是個公爵夫人。可是齊娜依達的舉止卻很嚴肅,幾乎很傲慢,十足是個公爵小姐的派頭。她臉上露出了冷若冰霜、莊重自尊的神情——我都不認識她了,覺得她的目光、她的笑容都很陌生,雖然她以新的姿態出現,在我看來還是非常嫵媚動人的。她身上穿一件透明的、帶淡藍色花紋的薄紗連衫裙;她的頭髮照英國的式樣梳成了一綹綹長卷兒,沿著兩頰往下垂著:這種髮式跟她那冷若冰霜的神情倒是很相稱的。吃飯時,我父親就坐在她旁邊,並以他所特有的大方而鎮靜的、彬彬有禮的態度招待著自己的鄰居。他有時瞅她幾下——她也不時地望望他,但目光那麼古怪、幾乎含有敵意。他們用法語交談著;我記得,齊娜依達的純正發音簡直使我感到驚訝。公爵夫人在用餐時仍然無拘無束,大吃大喝,盛讚菜餚的鮮美可口。母親顯然對她厭煩透了,帶著一種鬱悶而輕蔑的態度應付著她;父親有時稍微皺幾下眉頭。母親對齊娜依達也沒有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