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節

初戀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這是個多麼傲慢的女人,」第二天她說。「請想一想——

她有什麼可驕傲的——avecsaminedegrisette。1」「你大概沒有見過格里澤吧,」父親對她說。

「那要謝天謝地!」

「當然要謝天謝地……不過你怎麼可能給她們下斷語呢?」

齊娜依達壓根兒不理我。飯後不久公爵夫人就告辭了。

「我希望能得到你們的大力幫助,瑪麗婭-尼古拉耶夫娜和彼得-瓦西里耶維奇,」她拖長著聲調對我父母說。「又有什麼辦法呢!好日子是有過的,但是已經過去了。雖然我是個公爵夫人,」她帶著不愉快的笑聲補了一句,「如果沒有吃的,爵位又有什麼用!」

父親畢恭畢敬地向她行了禮,送她到前室門口。我穿著自己那件太短的上衣站在那裡,眼睛望著地板,彷彿是個被判處死刑的囚犯。齊娜依達不理我,使我十分沮喪。但我大吃一驚的是當她打我身邊走過時,眼睛裡流露出以前那種親切的神情,並急促地對我低聲說:

「八點鐘請到我們那兒去,聽見沒有,一定要……」我只是把兩手一攤,而她把白頭巾披在頭上,走了。

八點正我穿上了常禮服,把額上的頭髮梳得高聳一些,然後走進了公爵夫人所住的那間小廂房的前室。那個老僕人臉色陰沉地瞥了我一下。不情願地從長凳上站起來。客廳裡響起了一陣陣歡笑聲。我推開了門,不禁驚訝得向後倒退了幾步。公爵小姐站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椅子上,臉前拿著一頂男人的帽子;椅子周圍簇擁著五個男人。他們都力圖把手伸進帽子裡去。可她把帽子往上舉起,並且用力抖動著。看見了我,她大聲叫道:

「你們等一等,等一等!來了一位新客人,應該也給他一張紙片,」她輕盈地從椅子上跳了下來,一把拉住了我那件常禮服的翻袖口。「走吧,」她說,「您幹嗎站著?

messieurs1,讓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monsieur沃爾傑馬爾,我們鄰居的少爺。而這位,」她向我轉過臉來,補充說,並依次指著客人們,「——馬列夫斯基伯爵、盧申醫生、詩人馬依達諾夫、退伍上尉尼爾馬茨基、驃騎兵別洛夫佐羅夫,您已經見過他了。請多多關照。」

我怪難為情的,甚至沒有向任何人點頭行禮,我認出了盧申醫生就是那位膚色黝黑、一頭黑髮,曾經在花園裡使我十分難堪的先生;其餘的人我都不認識。

「伯爵!」齊娜依達繼續往下說,「請你給monsieur」沃爾傑馬爾寫一張紙片。」

「這不公平,」伯爵帶著輕微的波蘭口音表示異議,這是個衣著講究、一頭黑髮的美男子,有一雙富於表情的深棕色眼睛,一根細長而白皙的鼻子,那張小嘴上面留著一撮修得很整齊的小鬍髭,「他還沒有跟我們玩過方特遊戲2呢。」

「不公平,」別洛夫佐羅夫和另一位先生也這麼說,這位被稱為退伍上尉的先生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人,一臉大麻子,頭髮鬈曲得像黑人,背有點兒駝,羅圈腿,穿著一件鈕釦鬆開、不帶肩章的軍服。

「請寫一張紙片,我在跟您說話,」公爵小姐又說了一遍。

「幹嗎反對?

monsieur沃爾傑馬爾跟我們還是第一次玩遊戲,今天他不必尊守規則。用不著發牢騷,寫吧,我要求這樣做。」

伯爵聳了聳肩,但是順從地低下了頭,那隻戴著幾隻嵌寶戒指的白皙的手拿起了鋼筆,扯下了一小張紙片,並在上面寫了起來。

「至少要讓我們向沃爾傑馬爾先生說明一下是怎麼回事,」盧申用嘲笑的口吻開腔了,「要不然,他會完全張皇失措的……要知道,年輕人,我們在玩方特遊戲呢;公爵小姐受罰了,凡抽到幸福紙片的人,就有權利吻她的手。我跟您說了話,您懂嗎?」

我只瞥了他一眼,仍然莫名其妙地站在那裡;可是公爵小姐又跳到椅子上去了,又把帽子抖動起來。大家向她探過身去,我也跟在他們後面。

「馬依達諾夫,」公爵小姐對一個高個子的年輕人說,他的臉兒瘦瘦的,有一雙盲人般的小眼睛,烏黑的頭髮長得出奇,「您是一個詩人,應當豁達大度些,把您的紙片讓給mon#sieur沃爾傑馬爾,讓他能夠得到兩次機會。」但馬依達諾夫拒絕了,他搖了搖了頭,把頭髮揚了起來。

我繼眾人之後也把手伸到帽子裡,拿了一張紙片,就把它開啟了……天哪,當我看到上面寫著「接吻」兩字的時候,真是喜出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