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靈鷲飛龍 劉建良 第2頁,共2頁

天龍,四十年前的絕世之雄,手創天龍教,統一黑道七百四十八幫,屬下三壇十五香堂共百萬弟子,無數梟雄巨霸,俯首稱臣。便在天龍欲借勢更展雄圖之際,少林大愚羅漢率俠義道五大派於泰山絕頂向天龍挑戰,聲言天龍若單打獨鬥能贏了他,他便率五大派俯首稱臣,天龍徹底統一黑白兩道,天龍若贏不了他,則天龍需解散天龍教並約束屬下,讓江湖安靜四十年,四十年後,二月初二龍抬頭,泰山之巔再決雌雄。

這於天龍並不公平,但天龍卻一口答應了他,約戰泰山之巔,戰前,江湖惟一保持獨立的另一股勢力靈鳳宮主靈鳳也趕了來,更提賭注,她若贏,則天龍需娶她,而大愚需還俗,廢棄近百年禪修,重食人間煙火,她若輸,終生不出靈鳳宮一步。

三人翻翻覆覆,賭鬥七天七夜,最終是個平局。

天龍遵守約定,解散天龍教,並約束手下隱身湖澤,待四十年後重決雌雄。靈鳳亦返回靈鳳宮。

四十年,彈指一揮間,明年二月初二,便是重決雌雄之時。

天下英雄,都在等這一天。

仇自雄仰天狂笑,張伯當不敢介面,剃了頭髮,到廟中找套僧裝換上,跟仇自雄過江。

當今武林幫會組合中,以鐵血盟、青龍會、群英會三個幫派勢力最大,群英會雄峙冀北,燕趙好漢,群英薈萃,活動範圍遍及黃河以北。青龍會覓食江南,最多的是水上的好漢,青龍旗插遍長江之南。而在這兩者之間,長江之北,黃河之南,便是鐵血盟的地盤。雖然散處這三派之間還有成百上千的幫派,但都成不了什麼氣候。

三派各有所長,各有所短,勢均力敵。雖然磨擦不斷,大的火併卻也沒發生過,因為任何兩派傾力一擊,都要防著第三派撿現成的便宜。

十年前,鐵血盟盟主仇天圖將六歲的獨子仇自雄偷偷送到大婁山烏雲觀,拜在紅衣老祖大弟子風林門下,學習大雪山驚世之技冰雪神功。

因四十年期限已到,二月初二龍抬頭,仇天圖胸懷大志,偷過長江,一為探望兒子,二為與風林相商,要上大雪山拜望紅衣老祖,商議個對策,不想事機不密,烏江中伏,一則青龍會起全門精銳,傾力一擊,寡不敵眾,二則水上功夫稍遜一籌,竟然全軍覆滅,自己身首異處,所帶四大護法,三死一遭擒,四十名鐵血親衛,除張伯當率四衛護著仇自雄衝出重圍,餘者死了個乾乾淨,連帶風林也遭了滅頂之災。

青龍會一擊成功,三方均勢打破,江湖風雲立起。仇自雄年紀雖小,眼光老到,知道鐵血盟這塊肥肉,青龍會、群英會一定會拼死搶奪,鐵血盟註定要滅亡,他回去只有死。而一靈懵懵懂懂,卻一腳踏進了熱油鍋中。

其實嘉陵江兩岸已是鐵血盟的地盤,所以張伯當知道大拙菩薩。鐵血盟總堂在秦嶺西段,緊靠漢中。回總堂,陸路須橫越大巴山。走水路,沿江上溯,則要輕鬆得多,但面臨青龍會的追殺,又如何敢走水路。

仇天圖四十名鐵血盟親衛,四人一組,均是精挑的好手。馬龍這一組,有兩個是弟兄倆,劉雄、劉英,另一個叫高統虎,馬龍是組長。

四人護著一靈,不走水路,沿江翻山而行,一日疾趕,到了一個小鎮,鐵血盟兩江分舵設在這裡。

鐵血盟下設血魂、血影、血煞三堂,每堂轄三壇九舵,兩江分舵屬血魂堂魂飛壇,舵主巴山猿袁猛。

馬龍對一靈道:「我們到鎮上歇一會兒,叫兩江分舵兄弟拜見少盟主。」

馬龍早得吩咐,所謂叫分舵主兄弟拜見少盟主,乃是故意要洩露行蹤,讓青龍會的人知道。

可惜一靈是全不明白,雙手連搖,道:「不,不,我又不是真的少盟主,怎麼敢當。」

馬龍看他一副情急的樣子,又笑又嘆,故意板起了臉,道:「少盟主請不要這樣,現在小的們心裡,你就是貨真價實的少盟主,叫下屬拜見接待,那還是他們的光彩,是不是?」他衝劉家兄弟三個一使眼色,三個一齊附和,道:「是,是這樣的。」

一靈為難的搔搔頭:「可他們認得真的少盟主的,揭穿來可不好意思。」

馬龍搖頭:「少盟主六歲離家學藝,除了盟主本人,便是三堂堂主也不認得。」

遠遠的樹叢後,有一雙眼睛一直在盯著他們,聽了馬龍的話,那雙眼裡迸射出奇異的光彩,可惜馬龍等人都沒看見。

當下高統虎領路,劉家兄弟押後,馬龍緊跟著一靈,進入鎮中。

巴山猿袁猛真似一個巴山人猿,五大三粗,眼似銅鈴,遍體黑毛。對上切口,馬龍報出身份,袁猛撲身拜倒,痛哭道:「盟主英雄一世,不想竟遭了賊子暗算……」

一靈手足無措,慌忙扶他起來,叫道:「莫哭,莫哭。」但突然想起,人家哭的他主人,他有什麼資格叫人家莫哭,一時頓覺無話可說。

袁猛心情激動,一把抱住一靈,叫道:「天幸少盟主無恙,請少盟主下令,盡起全盟七萬兄弟,為盟主報仇,袁猛願為前鋒,與青龍會賊子決一死戰。」忠勇之態,溢於言表,但一靈這少盟主是假的,如何敢置一辭,看著馬龍,一臉為難。

馬龍道:「袁舵主忠勇之心可嘉。但少盟主首先得儘快趕回總堂,會齊三堂堂主,商議對策。袁舵主不可以急於報仇,最好先領兄弟們隱伏待命,同時為少盟阻擋追兵。」

「還有追兵?」袁猛怒眼圓睜:「都交給姓袁的,青龍會的賊子只要敢來,老子叫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便在這時,門外一聲冷笑:「吹得好大口氣,你一個巴山人猿,算個什麼東西?」

袁猛發須盡豎,倏地轉身,一步跨出,身子已到門邊,鐵拳順勢猛擊。

他身子雖粗大,手腳卻是靈活已極,加之經驗豐富,竟於不聲不響間佔到了先機。他一拳擊出,外面一個青衣漢子恰好撲進,便以自己送到他拳頭上來。

那青衣漢子一聲驚喝,雙掌齊出,與袁猛鐵拳一接,驀地倒地翻出去,後面又有兩個青衣漢子撲到。袁猛右拳收,左拳出,於一瞬間,連擊八拳。他身材高大,恰似一扇門板,拳力強猛,那兩個青衣漢子功夫不弱,但接連搶攻,卻進不了大門一步。只急得連聲怒叫。外面呼叱聲四起,則是兩江分舵的弟子與青龍會的追兵動上了手。

馬龍四個早已執刀在手,見袁猛堵住大門,馬龍道:「少盟主,我們從後門走。」

驀地裡耳邊陰側側一聲長笑:「還想走。」青影一閃,一個青衣老者竟從袁猛拳網中穿過,閃電般到了一靈面前,伸手便抓。

馬龍心中一跳,知道青龍會的高手到了,雖驚不畏,跨前一步,金刀當頭猛劈,兩邊劉氏兄弟雙刀也如旋風般捲到。

仇天圖鐵血親衛武功固然不錯,最難得還是忠勇專一,悍不畏死。青衣老者爪先至,馬龍刀後發,他卻是不擋不避,金刀全力劈下,竟有同歸於盡之心。

青衣老者一聲冷笑:「好。」雙手齊舞。馬龍等只覺虎口一麻,三把刀一齊脫手飛出,人也蹬蹬後退。青衣老者手臂一長,五指已到一靈喉前。

便在這時,袁猛一聲怒吼,驀地裡回身撲上,一把箍著了青衣老者腰身,掄著嗖的轉了一圈。青衣老者手爪差著半分,再次無功。

青衣老者武功遠在袁猛之上,原想袁猛給外面的人牽住了手腳,未加提防,不想袁猛全不顧腹背受敵,行此險招,功敗垂成,又羞又怒,上身猛然擰轉,一掌劈下,正擊在袁猛後心。

活動於大巴山一帶的巴山人猿以力大毛粗,刀劍難傷名聞於世。袁猛外號巴山猿,外家鐵布衫的功夫登堂入室,普通刀劍砸上,印子也不留下一個,更別說拳腳。但給青衣老者蘊含內力的手掌劈中,卻是鮮血狂噴。他也當真勇悍,竟是死不鬆手,大叫道:「少盟主,快走。」

青衣老者給他抱住了,掙之不開,惱羞成怒之下,接連猛擊數掌。袁猛心肺欲裂,猛地裡口一張,一口咬在了青衣老者腰間。

青衣老者極為乾瘦,身子還不及袁猛的三分之一大。他腰子小,袁猛的口卻大,這一口下去,差點將他半邊腰子都咬在了嘴裡。

青衣老者一聲痛嗥,手掌瘋了一般不絕劈下,袁猛早已神智昏迷,卻是死不鬆口,反而越咬越緊。

一靈在嘉陵江上救人,惡鬼灘水勢之猛,虎豹難及萬一,他也夷然不懼,但見了這兩個人的浴血死拼,卻是心膽俱顫,全身發軟。這等人間慘劇,他一個心純如紙的少年見了,如何不怕。

青衣漢子接二連三搶進,馬龍喝聲「走」,金刀猛劈,晃起一片刀光。高統虎開路,劉氏兄弟護著一靈,從後門衝了出去。

鎮後即是山林,高統虎奔在前面,兩邊深草裡突然數槍齊出,高統虎猝不及防,連中數槍,眼見不活了。

十餘條青衣漢子從林中搶出,劉氏兄弟雙刀齊出,纏在一起。馬龍在後面掩護,見林子裡竟也伏得有青龍會的人,又驚又怒,一聲怒喝,猛劈數刀,回身幾個起落到了林邊,一刀劈翻了一個青衣漢子,拉了一靈的手,搶先開路,金刀虎虎,勇不可擋,直衝入林中,驀地裡一個踉蹌,原來腿上中了一槍,頓時鮮血長流。

在青龍會如此瘋狂的追殺下,腿腳不便,必死無疑,馬龍情知無幸,又驚又怒,大叫道:「快走,不要都死在這裡。」揮刀擋開刺來的數杆長槍。

他叫的是劉氏兄弟,一靈是個假冒的少盟主,吸引敵人的目的已經達到,死活便無關緊要。不過一靈聽不出來,此時不知哪來的勇氣,一躬身從一枝槍下鑽過,一把負起馬龍,邁步便跑。左側樹後嗖地刺出一枝長槍。這偷襲的傢伙極富經驗,一槍刺出,恰是一靈身在中途,前腳未落實,後腳力已盡。

馬龍在一靈背上看得清楚,眼一閉,心想:「完了。」在他看來,別說一靈這身無武功的小和尚,就是一般的武功好手,逢此新力未生舊力已盡之際遭遇偷襲,也只有閉目待死的份。

一靈陡見明晃晃的一枝鋼槍等在中途,也是驚慌失措,驀地裡腦中靈光一閃,身與意會,也不知哪裡來生出一股力道,身子嗖的加速,風一般掠了過去。

眼見必中的一槍卻連一根人毛也沒刺著,使槍漢子從樹後探出頭來,瞪目結舌,恍似見了鬼。

馬龍睜開眼來,暗叫:「僥倖。」卻已是滿頭冷汗。他腿受了傷,手能動,勉力掙扎,未必就死,但給一靈背在背上,那槍刺來,兩人的體重加上一靈的衝勢,只怕鋼槍從一靈左胸穿進,要從他右胸穿出了。

劉氏兄弟則沒有這麼幸運了,前堵後截,數十杆長槍齊出,頓時給紮成了兩隻刺蝟。

一靈心驚膽顫,暗念一聲阿彌陀佛,背了馬龍,沒命價往林子裡鑽。此時飢不擇食,慌不擇路,哪管它荊窩刺棚,均是一鑽而過。

嘉陵江兩岸高山壁立,一靈少年心性,空閒時滿山亂鑽,採花摘果,搏猿戲虎,上山的本事,毫不遜於下水。此時穿山鑽嶺,越跑越精神,只苦了馬龍,雙腿、雙腳、頭臉給荊刺掛得沒一處好皮。先為保命,咬牙苦忍,待得擺脫追兵,再也撐不住,叫道:「停停,歇一會兒吧。」

一靈依言止步,將馬龍放下地來,馬龍這一下地,頓時齧牙裂嘴,啊呀出聲,一靈道:「怎麼,傷口很疼嗎?」

馬龍苦起了臉,道:「槍傷得還好,就是這全身上下,給刺得麻麻辣辣的痛,啊喲。」

荊刺、茅草掛傷表皮,給汗水一浸,比之肌體之傷,另有一股味道,馬龍全身上下,給刺條劃了無數條條縷縷,又紅又腫,再給汗水泡著,真是無一處不難受。

一靈漲紅了臉,囁嚅道:「對不起。」眼光一轉,從路邊拔起幾株不知名的野草,便將汁水擠在馬龍的傷口上。

馬龍不明所以,叫道:「你幹什麼?」卻覺得野草汁水流過之處,涼嗖嗖的,麻辣立消,張大了嘴,不作聲了。

一靈又在路邊拔了一株野草,口裡邊嚼著,邊扶馬龍坐下,撕開他褲腿,將嚼爛的草藥敷在傷口上。他的小包袱始終帶著,這時撕下一塊來,紮好傷口。

這一槍扎得甚深,馬龍站了一會,已覺腳不搭力,隱隱作痛。但一靈的草藥一敷上去,立時就覺好了許多,等到包紮停當,簡直就象一隻好腿一樣,痛楚全無。

馬龍欽佩的看著一靈,道:「少盟主,你挺了不起啊。」

一靈漲紅了臉,忙搖手道:「不,我不是……」

馬龍轉過了眼光,低聲道:「是。」心裡想:「少盟主乖張毒辣,可沒這般好心,也沒這般本事。」出了一會神,站起身來,伸伸腿,道:「走。」

一靈道:「能走嗎?我扶你。」

馬龍走了兩步,一搖手:「不必,你這草藥可靈得很啊,比我們專配的金創藥還靈效。」

一靈臉頰微紅,眼裡卻泛出驕傲的光芒,道:「是我師父教我認的。」隨即想起以後再也見不到師父,眼光頓時一片黯然。

馬龍沒注意他這麼多,「哦」了一聲,辨明瞭方向,引路便行,一靈亦步亦趨跟著。

兩人都沒發覺,一個輕煙般的人影,始終不即不離的跟著他們。

天色漸黑,馬龍道:「得找個洞子,好好歇一晚上,再弄點吃的,他媽的青龍會的兔崽子,老子飯也沒吃上一口,他們就跟來了。」

一靈爬到一棵樹上,四面一張,道:「前面有個山角,可避風,我們到那裡歇一會兒。」

時值深秋,正是瓜果熟時,一靈順眼記住了數處野果。走到山角,馬龍歇息,一靈便去摘野果,等他裝了一包袱野果回來,卻見馬龍手裡提著一個野物,嗷嗷的叫。見了一靈,馬龍笑道:「少盟主,如運道,咱們烤野味吃。」

一靈看那野物,跟個小豬差不多,膘肥體壯,怕有二、三十斤,正竭力掙扎,瞟著一靈的眼光裡,可憐巴巴的。

一靈心中不忍,合十道:「阿彌陀佛,佛曰:不可殺生,馬大哥,請你……請你放了他吧。」

馬龍斜瞟著他,冷笑一聲道:「請問少盟主,那劉家兄弟,還有那高兄弟,都到哪去了?」

一靈宣一聲佛號:「阿彌陀佛,他們都給人害死了。」

「原來你知道。」馬龍一聲冷哼:「人命尚如草芥,何況一隻野物。」隨手一刀,割下那野物的腦袋。開膛破肚,內臟都不要,拾那精實的後腿肉,削成薄片,敷在鋼刀上,生起一堆火,烤起來。

他這方法十分獨特,肉即不會燒焦,熟起來也快,不一會,肉片即香氣四溢。

馬龍折了兩根細竹,刀刃上削尖了,穿起一片肉,遞給一靈,道:「不管你是真的少盟主還是假的少盟主,至少你今天救了我的命是真的,我先敬你。」

那肉黃澄澄,香噴噴,又好看又好聞,一靈在邊上其實早已是滿嘴口水,但他一直跟師父吃齋,口裡想吃,心裡卻覺得不妥。忙搖手道:「不,我不吃肉的。」一說話,口水卻流了出來,他又慌又躁,看著腳邊的野果,忙抓了一個,咬一大口,道:「我吃果子。」

馬龍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想:「看我破他的戒。」臉一沉,手一側,肉片頓時從鋼刀上滑到了火裡。

一靈吃了一驚:「馬大哥,肉……」

馬龍板起了臉:「我不吃了。」一靈偷瞟著他,心中惴惴,拿了個果子,在褲子上擦乾淨了,猶猶豫豫的道:「那……那你吃果子。」

馬龍哼了一聲:「不吃。」

一靈耽心道:「你不吃東西,明天……明天會沒有力氣的。」

「沒有力氣更好,給青龍會的人一刀殺了,倒省得他們追。豈不正合了我佛予人方便的意旨。」

「這個……這個……」一靈大覺不妥,卻不知怎麼開口。

馬龍偷瞟著他,想:「小和尚迷糊了,我再給他加把勁。」往石壁上一靠,雙手抱胸,道:「我睡了。」

一靈看他當真閉上了眼睛,心中大是不安,突然想起師父原先跟他說的:「為人在世,當圓容變通,以善為本,不必拘泥小節。」

惡鬼灘水勢湍急,撞船落水的人,給水一衝,衣服大都鬆開了,有的甚至給衝得一絲不掛,其中難免有女子。大拙說這番話的目的,是叫他救人第一,不必拘泥色相。以前一靈年紀小,不知色為何物,大拙說了等於白說,但這時卻用得上了,念著師父的話,想:「師父叫我以善為本,圓容變通。我堅持不肯吃肉,累得馬大哥不吃東西,明天沒了力氣,遭了青龍會的毒手,豈非是我違了師父的話,因此而害了馬大哥?」想到這裡,再不猶豫,抓起竹籤上的肉,一口塞到嘴裡,哽咽道:「馬大哥,你看,我吃了……咳……咳……」一時心急,嗆著了氣管,頓時咳嗽個不停。

馬龍大喜,道:「這才是好樣的。」先前的肉片早已燒化了,重新削出,重新烤,邊道:「怎麼樣,好不好吃?」

一靈一生不知肉味,這時但覺滿口香甜,與往日疏菜瓜果之味大不相同,衷心點頭道:「好吃。」

馬龍哈哈大笑,將烤好的肉,一靈一片,自己一片,大塊吃著。

兩人吃飽,馬龍倚壁而睡,一靈依著往日習慣,盤膝而坐。想一回師父,想一回這一日的遭遇,慢慢閉上眼睛,一點靈光,深入諸定。

天色微熹,一靈自禪思中醒來,這次不用馬龍說,生了火,自己削下肉來烤,馬龍聞著香味醒來,看著黃澄澄的肉片,十分高興,兩個吃了早餐,起程上路。

兩個已進入大巴山區。在崇山峻嶺中行走,若是迷了方向,那是一世也走不出來,馬龍領路,始終不敢離嘉陵江太遠。

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眼看日將近午,正是秋老虎大抖威風的時候,兩個都是口乾舌燥,全身上下,又癢又粘,說不出的難受,上了一個嶺子,看嘉陵江就在腳下,滾滾的江水,幽碧清冷,看著也覺心裡涼爽。

馬龍道:「到江邊洗個臉,喝兩口江水。這鬼天氣,直和六月天相似。」他說怎麼便怎麼,一靈一概不反對。兩個下到江邊,馬龍的手還沒觸到江水,霍地轉過身來,金刀揚起。

左側十餘丈樹後,一陣狂笑聲中,緩步踱出一個五十來歲的青衣老者。

這老者高而瘦,雙手背在身後,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恍似風吹得倒。

「病龍肖沉。」馬龍低呼,臉上變色。青龍會護法五龍,狂龍楚一狂,猛龍金猛,病龍肖沉,禿龍吳微,獨眼龍蓋一目,這五個人每一個都身懷絕技,均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好手。

肖沉總是這麼搖搖晃晃,一副病歪歪的樣子,而一旦動起手來,卻是疾若電閃,五龍之三,豈是鬧著玩的,誰若看著他病歪歪的樣子輕視他,那可是倒了大黴了。

肖沉一聲狂笑:「小子不賴,認得老夫,饒你全屍吧。」他一步步踏過來,說得輕巧,走得緩慢,而馬龍一顆心,卻是咯咯的狂跳不止。突然扭頭對一靈道:「爬山你行,待會一動手,你就拼命往樹林子裡鑽,躲過這老不死,你恢復本來面目,到少林寺,仍當你的小和尚去吧。」

相處不到兩日,一靈的純樸善良已給馬龍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自己是逃不脫了,卻希望一靈能活下去。

一靈隨師父行善,講的是捨己救人,而不是求別人捨身來救他。十六歲的少年熱血沸騰,一言不發,猛地沿江跑去,叫道:「我是少盟主,你有本事就來抓我,不要傷馬大哥。」

他熱情如火,卻是也太過莽撞,不向後進,反而前跑,正往肖沉掌底下撞。

馬龍大驚失色,叫道:「回來。」拔步便追。先前的嶺上,一直站著一個人,這時也飛掠而下。

肖沉呵呵大笑,橫裡截出,一步便到了一靈面前,左手抓著一靈肩膀,右手一掌當頂劈下,

馬龍目眥欲裂,失色驚呼,那飛掠而下的人影速度雖快,離得太遠,也是相救不及。眼見一靈就要喪生在肖沉掌下,不知如何,突見一靈身子奇怪的一扭,竟脫出肖沉手掌,一個箭步,竄進了江裡。

這變化突兀已極。馬龍大喜止步,飛掠而下的身影也陡然停住,隱入樹後不見,身法詭異驚人。肖沉卻呆呆的,看著自己手掌,一臉的莫名其妙。

方才他一手抓著一靈肩膀,一掌劈下,在這種情況下,可以說,當今武林中的任何人,都非挨他一掌不可,可偏偏就打不著這少年。

方才他只覺得手一震,左手鬆了,接著右掌也打空了。簡直不可思議。

但他隨即想到:「有人在搗鬼,光憑這乳臭未乾的少年,絕躲不開老夫一擊。」

似肖沉這等高手,再激烈的情況下,也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早已發覺嶺上飛驚下來的人影。轉過身來,眼光如電光一轉,喝道:「何方高人,跟青龍會做對,可要想清楚了。」

肖沉平素挾技自傲,不喜因人成事,更不喜借青龍會之名唬人。但這次隱藏的對手能於無聲無形之中震開他的手,武功之高,簡直不可思議,他不得不扯起青龍會這張虎皮來做大旗了。

然而深林寂寂,既不見人影,亦不聞人聲。

這時一靈如一隻受驚的魚竄出水面,叫道:「馬大哥,快跑。」看著肖沉,想:「我引開這壞蛋,馬大哥就可以平安脫身。」叫道:「喂,大壞蛋,來追我。」

肖沉仰天打個哈哈:「龍乃通靈之物,上天入水,無所不能,老夫稱病龍,到底是龍,小子看你往哪裡跑。」縱身躍上半空,頭下腳上,如一隻魚鷹般向一靈撲去。

一靈在水裡,天王老子也不怕,何況是一條病龍,衝肖沉做個鬼臉,往江裡一沉,打個水花不見。

肖沉牛皮吹破天,一入水,一靈便看出他不是對手,想:「不過我不能遊太快,免得他死了心,上岸傷害馬大哥。」施出三分本事,引著肖沉往前遊。

想他在惡鬼灘急流中練出的是何等水性,用三分本事,已是十分看得起肖沉這條病龍了。

一靈叫馬龍跑,馬龍又如何肯跑,站在高巖上,看著兩條人影,在嘉陵江滾滾的激流裡,起起伏伏,箭一般往下游。對肖沉的水性固然心懷畏懼,對一靈卻更是欽佩。怔怔的想:「這小和尚說聰明不聰明,說傻卻又不傻,醫術好,水性高,尤其古怪的是常常能在絕不可能的情況下轉危為安,真叫人不可思議。比真的少盟主,那可是強多了。」

一靈兩個身影,轉眼化成黑點,隨即不見。馬龍一時不知該怎麼辦好。照仇自雄的交待,他應該跟下去,如果一靈不死,他得讓他繼續假冒少盟主,吸引青龍會的追兵。而照他心中的本意,他卻希望一靈就此脫身遠引,免遭殺身之禍。

正在進退兩難,突然嘩的一聲水響,一靈從江裡冒了出來,衝他展顏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