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純對這小阿姨的熱情「關懷」,儘管周欣稍覺反常,卻也並未多想,只當是高純善待老鄉。於是她也呼應著丈夫的熱情,對金葵假以詞色:「飲料在冰箱裡,你喝什麼自己去拿。」金葵於是往冰箱走去,其實還是為主人服務,她問周欣:「你喝什麼?我給你拿。」周欣說:「喝礦泉水。」金葵又問:「高純呢?」周欣說:「你不用管他,他就喝這菊花茶。」金葵便為周欣拿了瓶礦泉水。周欣問:「你喝什麼?」金葵說:「我喝桶裝的,廚房裡有。」周欣過去幫她也拿了瓶礦泉水,說:「就喝這個吧。」
三人圍桌坐下,高純以茶代酒,舉杯致意:「謝謝你做了這麼多好吃的菜。」他謝的是金葵,完全忽略了同樣一直忙碌的周欣。但周欣對高純今天的心情能夠如此之好,還是感到格外開心。
金葵先為高純盛了一小碗湯,沒料想高純居然一口喝盡。金葵馬上再去拿高純放下的湯碗,卻被周欣接了過去:「我來。」照顧高純吃飯的權力似乎本應屬於女主人所有,金葵尷尬了一瞬,只能坐了回去。
這頓飯高純吃了三碗米飯,胃口之好前所未有。每次金葵都不由自主地伸手過去想替他盛飯,飯碗都被周欣攔到自己手裡。周欣笑問高純:「今天怎麼這麼能吃,平時是不是吃我做的飯都吃膩了?」
高純憨直地「啊」了一聲,確認得周欣下不來臺。金葵看出周欣沒了面子,連忙圓場:「我這菜做得肯定不如周姐做得好,他可能好久沒吃家鄉飯了,我們雲朗的菜口味重,他吃著比較下飯吧。」周欣說了聲:「噢。」問高純:「是嗎?」高純看著金葵,說:「我過去,就是這樣吃飯,我喜歡這樣吃飯。」高純的回答像是一種感慨,這感慨又像是有些深意。周欣看看高純,又看看金葵,一時不知怎樣接話。三個人同桌吃飯,眼神彼此暗中關注,周欣似乎察覺出高純的目光不無異常,好在金葵始終低眉寡語,讓人倒也疑之無據。周欣也就主動關照金葵:「哎,你也多吃菜,別客氣啊。」氣氛維持得還比較和諧。
飯後,金葵收拾餐桌碗筷,周欣照顧高純上床。她為高純開啟床前的電視,高純卻看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仍在金葵身上不時流連。金葵端著剩菜出去了,周欣看看高純的目光,又看看金葵的背影,問:「怎麼,還想吃嗎,還沒吃飽?」高純這才收回顧盼的目光,答了句:「啊,吃飽了。」周欣笑問:「看人家女孩子漂亮?」高純惶然一怔:「沒有……」
周欣幫他墊上枕頭,移開話題,問道:「看電視,還是睡覺?」
高純沒有回答,低頭似在冥思默想,周欣奇怪地看他模樣,搞不清他是真的累了,還是興奮反常。
高純的目光金葵當然懂得,她縱有千言萬語卻無法言說。一切都要等到周欣出國,等到能與高純獨處的時刻。她把剩菜放回前院大廚房的冰箱時,李師傅正在灶前燒水,見屋外無人,便悄悄與金葵攀談起來。
「金葵,現在怎麼樣呀?聽老方一說我才知道你原來沒有結婚。你說你和高純,你們怎麼陰差陽錯鬧到這個地步呀。你到這兒來是想和高純……怎麼樣呢?你知道高純和周欣已經……你現在回來還有用嗎?」
金葵往冰箱裡放菜,動作遲緩了一下,也難怪李師傅哪壺不開提哪壺,句句說到金葵痛處。她也不知自己到這兒來還有用嗎,她只能剋制住自己的傷心委屈,回答得儘量平靜:「我來就是為了照顧高純的,只要高純的病能夠養好,我怎麼都行。」
長城畫展赴歐參展的日期近在眉睫,周欣抓緊為她的遠行做最後準備,準備工作的核心就是教會金葵如何照顧高純。金葵需要熟悉的工作很多很多,包括怎樣為高純鋪床,高純睡前床頭都要放置哪些東西——水、杯子、電視遙控器、紙巾等等;還有哪些窗簾睡前必須拉上哪些不用;還要學會怎樣把高純從輪椅上抱上抱下,怎樣為高純洗臉洗腳。擦身子是不用天天擦的,需要擦身子可以請李師傅來。李師傅是男的,比較方便。還有高純的排洩問題,也可以讓李師傅過來幫忙。即便如此周欣還是一再向金葵致以謝意:「伺候病人是個又髒又累的活兒,你能不嫌棄我真的挺謝謝你的。」周欣把從醫院帶回來的尿壺向金葵做了示範,告訴她怎樣的角度不致弄溼被褥。「每天早上你把這個壺倒了,洗乾淨,再放回來,晚上他睡覺前再讓他尿一次。他要解大便就推他到衛生間去。你抱不動他就喊李師傅過來抱,沒問題的。」
交待示範了一應事項,周欣安排金葵從前院搬到後院,搬進離高純不遠的一間小房。她又讓李師傅上街去買電鈴,說要安裝在金葵床頭,萬一半夜高純有事找人,按一下按鈕金葵就能過來。金葵搬好了屋子已時近中午,周欣看錶讓金葵趕緊去廚房熱飯。她說時間不夠了別做新菜了,就把剩的熱熱吧,昨天那些菜高純還挺愛吃。
金葵應聲點頭去前院廚房熱菜,進了廚房拉開冰箱才發現剩菜已經不翼而飛。她東翻西找正在著急,君君端著吃空的盤碗走了進來。君君剛說一聲:「金葵姐這粉蒸肉是你做的嗎,太好吃了。」金葵就認出了君君手上的器皿,是她正在瘋找的東西。她的聲音一下控制不住,問話問得突如其來:「你怎麼把菜吃了?」君君嚇了一跳,金葵連聲埋怨:「這菜還有用的,你吃了怎麼也不和我說一聲啊!」君君愣在廚房當中,手上的髒盤髒碗尷尬地不知放歸何處,她的委屈堆在臉上:「是我爸拿給我們的。」她反問金葵:「這菜你還要吃嗎?」金葵有點氣惱:「不是我吃,是高純要吃。」君君臉上的尷尬轉到了嘴上,口氣也變得有些生硬:「那我不知道,回頭我爸回來讓他再給你做不就行了。」
兩人正說著,李師傅從外面回來了。聽到院門響動君君大聲叫「爸」,聲音腔調全都透著不爽。李師傅聞聲進來,手上還拎著剛剛買來的電線電鈴。君君放下手上的盤碗,衝父親說了句:「爸,你把冰箱裡的菜拿了金葵姐不高興了。」又對金葵說:「菜是我爸拿的你跟他說吧。」然後悻悻地推門走了。
李師傅先看盤子,後看金葵,還沒明白怎麼回事:「怎麼了?」金葵又急又惱:「昨天我放在冰箱裡的剩菜你們怎麼吃了,怎麼不說一聲啊?」李師傅也不高興:「咳,一點剩菜,不至於吧。我急著出去給你買電鈴去了,周欣急著要的,我來不及給君君娘倆做飯,就把剩菜給她們熱熱。高純別吃剩菜呀,剩菜多沒營養。」
金葵急得轉身又翻冰箱,說:「周欣馬上要吃飯出去,再說昨天剩菜高純還想吃呢,你們要吃也應該說一聲啊。」
李師傅說:「我馬上幫你做,你說,做什麼?」李師傅的氣也不太順了:「晚吃一會兒沒那麼嚴重吧,高純要問的話你就推到我身上,就說他吃剩的讓他師母吃了,讓他師妹吃了,他要罵罵我!行不行!」
「算了,」金葵口軟下來,自己忍氣吞聲,手忙腳亂地點火架鍋,「我給他們煮點面吧。」李師傅吐出口悶氣,推門欲走,金葵轉身把他叫住:「那你去幫我買點掛麵行嗎?巷子口的副食店裡應該就有。」
李師傅站著沒動,磨蹭了一句:「買多少啊,我身上錢不夠吧。」
金葵忙著從冰箱裡拿出雞蛋蔬菜,同時匆匆從身上掏出錢來,塞在李師傅手中,說:「你快點啊,水馬上開了。」
李師傅拿了錢出了廚房,先回自己的屋子把手上的電線電鈴放下,妻子大概剛剛聽了君君的牢騷,顫巍巍地向丈夫問道:「金葵是不是不高興啦,是不是因為我們剛才吃了……」話沒問完便被丈夫沒好氣地堵回去了。
「你吃完沒有?吃完睡覺,什麼事都操心你那病還好得了嗎!」
君君還在一邊不忿:「我最不喜歡女的了,女的都小心眼,其實高純哥才沒那麼難伺候呢。」
君君的不滿,顯然不僅僅指向金葵,大概也包括了這座大院的女主人周欣。李師傅同感地隨之出了一口粗氣,面色陰沉。他自言自語地說道:「高純有錢了,圍在他身邊的人也都跟著長脾氣,人都是這樣的,一闊臉就變。君君你必須給我好好地考上大學,考上了大學你必須給我學出成績。將來你掙大錢出人頭地了,你看看別人怎麼待你!」
李師傅拿了錢到衚衕口外的副食店裡去買掛麵,關於錢的憤慨還在胸中淤積。金葵給的錢並不很多,只夠買兩斤普通掛麵,他手裡掂了掛麵和找剩的零錢走回衚衕,忽然有一個女人在身後叫他。
「先生,您是三號院的吧?」
李師傅站住了,回頭看那女人。那女人三十歲上下,個頭不高,目光冷靜,眉目有幾分男相,聲音也相當粗礪。
「你是三號院的吧?」那女的上前,又問了一句。李師傅怔怔地點了下頭:
「是啊。」
「我姓孫,你貴姓?」
「你有什麼事嗎?」
「這家姓高吧?」見李師傅警惕未答,那女人近身低聲:「可以借一步談談嗎?」
「談什麼呀,你是哪裡的呀?」
李師傅目含警覺,止步不前。孫姓女人面不改色,拿了一隻信封遞到李師傅面前,「就幾句話,辛苦你了。」李師傅接了信封一看,裡面有錢,約四五張百元的票子,捏在手裡,蠻硬挺的。
他把錢推了回去,「別客氣,別客氣……」但自己的聲音卻客氣了許多:「你是哪裡的,你要談什麼?」
掛麵下到鍋裡,滾水沉了下去。金葵忙著把燒好的滷汁盛進碗裡,李師傅站在灶前,看著那一鍋混沌的氣泡發呆。
金葵把煮好的麵條分成了兩碗,加上一碗滷汁,託在一隻木托盤裡,端進了高純的臥房。這時周欣剛剛關好通風的窗子,看到托盤裡的午飯不禁示疑:「怎麼煮麵了,昨天的菜呢?」
金葵說:「昨天的菜我忘記放進冰箱了,隔了一夜我怕不新鮮了。」
周欣說:「沒事,那菜挺鹹的,放一夜不會壞的。你還是熱一下拿過來吧,他願意吃讓他吃吧。」
金葵站著沒動,遲疑了一下說:「我,我給倒了。」
周欣和高純都奇怪地看她。周欣說:「怎麼倒啦,你倒哪兒啦?」
金葵支吾了一下,只得又說:「我給吃了。」
周欣愣著沒有接話,高純則馬上表態:「啊,那我就吃麵吧,我挺愛吃麵的。」
周欣回頭看他一眼:「咱們前一陣不是老吃麵嗎,你還沒吃膩呀?」
儘管金葵說:要不我再出去買點菜重新做吧,再蒸點米飯頂多一個小時,但周欣還是批評了金葵。當然,批評並未當著高純的面,而是在和金葵一起離開臥室後進行:「你吃可以,」周欣說:「但咱們都要首先想到病人,首先保證他的需要。你同意嗎?」金葵低頭說:「同意。」周欣又補充說:「而且你千萬不要認為住在這種院子裡的人反正有的是錢。就是真有錢,也不能浪費吧,剩飯能吃的,也別隨便倒掉,人人都應該養成節約的習慣。你同意嗎?」
金葵再次低頭,說:「同意。」
獨木畫坊赴歐洲舉辦畫展的日子到了,出發這天,穀子開了他在二手車市場新買的一輛吉普,到仁裡衚衕三號院接周欣啟程。在往外搬行李的同時,李師傅也把高純推到前院,準備給周欣送行。周欣臨行前要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在高純的臥室裡,把放錢的那個雕龍的大櫃指示給金葵。出了臥室周欣再一次囑咐:「高純的身份證和存摺每次用完了別放在一個抽屜裡,抽屜的鑰匙我給高純了,你要用錢時就跟他要,取完錢就把鑰匙及時還給他。除了你們日常生活必需的東西之外,別的地方需要花錢你一定要給我打電話問我一下。」金葵幫周欣拎著行李,問道:「萬一有急用,電話又找不到你怎麼辦呀,義大利那邊跟這邊有時差吧,萬一有急事我問高純行嗎?」周欣想了一下,說:「你還是問我吧,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都開著。高純這人心太軟了,不會拒絕別人。」又說:「這些錢雖然都是高純的,但高純的財產現在由我管理,所以我必須為他負起責任。」
周欣和金葵一起走到前院,李師傅和高純已經等在院子門口。周欣上車之前,在穀子和金葵的注視之下,親吻了高純的臉頰。她的臨別親吻讓身前的金葵和身後的穀子,都看得嘴角收緊,都看得目不轉睛。
周欣上車,車開走了。金葵和李師傅一同推著輪椅進院,李師傅幫著金葵將輪椅在前院後院的一處處臺階抬上抬下,配合還算默契。高純儘管消瘦,但畢竟身架高大,體重不輕。
推到後院,高純忽然開口:「李師傅,謝謝你啊。」又對金葵說:「金葵你推我到花園走走吧,我想曬曬太陽。」
李師傅知趣地鬆了手,看著金葵推著輪椅走進花園,他的目光盯著花園那滿月形的門洞沒有轉身,似乎竭力想要聽到花園裡接下來會有的某些動靜……但,除了依稀或有的風吹草動,他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其實,高純和金葵一樣,都已經從初次見面的激動中復歸平靜,他們此時想要的,已經不僅僅是擁抱和親吻,而是心與心的交流和溝通。
他們首先談到了歷史的錯覺,高純說:「我一直以為你結婚了,人人都說你嫁了個有錢的財主……」金葵說:「除了你,我不會和任何人結婚的。」高純想哭,但忍住:「可我結婚了,我沒有等到你。」金葵想笑,也忍著:「可我找到你了!這麼多天我一直在想,天天在想,只要老天能讓我找到你,能讓我見到你,無論怎樣罰我,我都願意。我不在乎你還能不能走路,不在乎你結沒結婚,只要我能天天看見你,我就心滿意足了。」
高純還是哭了,淚流滿面。金葵咧嘴笑了,眼裡卻也飽含淚水,她說:「真的,我覺得我的運氣真挺好的,就像失去的一件最愛的寶貝,突然有一天又重新屬於自己……」但高純搖頭:「可我不願意讓你這樣回來,我曾經發誓要讓你過上幸福的生活!」金葵還是笑著流淚:「我也發過誓的,從我和你一起從雲朗跑出來那天我就發了誓,我今生今世就要和你在一起!現在我們不是在一起了嗎?能在一起,就是幸福!」
高純說:「可我不想這樣偷偷摸摸地在一起,像現在這樣,躲在沒人的地方說話,哭和笑都得找沒人的地方。我要像過去那樣和你公開地生活在一起,我要的是這樣的幸福!」
「可我們現在已經不可能這樣了,」金葵本來是想勸慰高純,但話到此處也有些哽咽,「我們已經不可能像過去那樣——早上一起練舞,晚上你接我回家。我們現在,只能像現在這樣,避著人,隔著牆,只能在心裡頭想著對方,也被對方在心裡想著,這樣也應該算是幸福的,我們不可能還像過去那樣。」
高純卻說:「不,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只要你還愛我,我們就一定能夠得到我們要的那種幸福。反正我已經死過一回了,我不怕什麼。我可以和周欣離婚,我可以把房子和錢都給她留下,然後我跟著你走!」
「什麼?」
金葵嚇了一跳,她沒想到高純竟有私奔的念頭。拋下他的財產,拋下他的妻子,也拋下他擁有的這座深宮般的大院,不惜兩手空空,不惜一生困苦,要跟著她走!
她真的嚇了一跳,她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到:「你說什麼?」
這天晚上,方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