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被金葵接進院門,有意避開了前邊李師傅一家住的那排倒座房,也沒去後院,而是另闢蹊徑,進入一條窄窄的夾道,穿過花園,登上了花園南端那座小山,在小山上的一幢不怕隔牆有耳的平頂房裡,見到了等在這裡的高純。
方圓是高純請過來的,高純請方圓專程夜訪,對他和金葵意義重大。他們要與方圓討論的問題,關乎他和金葵未來的命運,也關乎他們一生的幸福。他們也許已被幸福的憧憬矇蔽了頭腦,以致全然沒有料到那個讓高純信誓旦旦,讓金葵又驚又喜的決定,會被方圓毫不猶豫地一瓢冷水,潑得冰涼透心。
「離婚?」
方圓在最初聽到這個字眼時顯然感到意外,並且馬上把目光從高純臉上移向金葵,彷彿這必是金葵的主意,必是金葵的慫恿。金葵張口剛想解釋什麼,但方圓已將目光移開,而他反對的理由,聽上去相當有力,既援引了道義,又申明瞭利害。
「高純你別忘了,你父親雖然把這座院子和他的個人存款給你繼承,但前提是由你姐姐蔡東萍代你管理,你現在之所以能真正控制並且享用這些財產,那就是因為周欣和你結婚!由周欣以你妻子的身份代替你姐姐管理這些財產。你現在一旦提出離婚,蔡東萍肯定會乘虛而入,像還鄉團似的捲土重來。你們年輕不懂法律,你們這麼一鬧,非把事情搞亂不可。」
金葵還想爭辯:「可我愛高純。周欣當初跟高純結婚僅僅是為了幫助他,那不是愛!高純雖然腿不行了可他仍然需要愛情,只有我才真愛高純!」
方圓對金葵的說法並不認同,但他不與金葵直接爭論,仍然把目光投向高純:「你認為周欣不愛你嗎?你認為她和你結婚是看上了你爸留給你的存款,看上了你的這個院子?」方圓的處世態度一向圓而不方,很少這樣橫平豎直:「高純你看看你自己,人家周欣要個兒有個兒,要樣兒有樣兒,而且人家也是藝術家,到哪兒找不到一個優秀的男人?陸子強追她追得夠狠了吧,她還不是沒有動心。她跟你結婚誰都知道那就是一輩子守寡,她還不是為了報答你,拿自己一生的幸福去實現對你的這份責任!現在的年輕女孩,現在這幫搞藝術的,還有幾個在乎什麼責任!」
方圓是在質問高純,但替高純做出回答的,還是金葵:「我們感謝周欣,她現在可以去找她喜歡的男人,優秀的男人,我們不用她再報答高純了,不用她再負什麼責任了,不用她再做一輩子的犧牲了,現在我回來了,我可以替她盡這份責任。我不管高純還能不能站起來,還能不能走路,還能不能生兒育女,我都會一輩子照顧高純!」
高純也還是開了口,話說得比金葵婉轉,但意思與金葵相同:「周欣能和我結婚,我非常感激。我不會讓她白盡這份責任,我可以把我的錢和這座院子都留給她,然後我和金葵離開這裡。哪怕我們還到以前的那個車庫去住,我也想和金葵住在一起。這院子很值錢的,還有這裡的好多傢俱,上次他們那些畫家看了,都說這裡的好多傢俱都是紫檀黃花梨的,說這些傢俱很值錢的。我都留給周欣!」
「你把院子留給她,可以!可她拿得到嗎!」方圓對高純的這個「離婚條件」嗤之以鼻:「別說你走了,就算你死了……別怪我嘴不吉利啊,就算你死了,這院子也繼承不到她的手裡。當初為了順利接收你爸爸的遺產,儘快拿到給你救命的錢,周欣是簽字放棄了對三號院的繼承權的。不用說你和周欣離婚了,只要你一離開這個院子,你姐姐馬上就可以勝利凱旋,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接管這裡!你別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當初我們把你姐姐從這裡請出去費了多少周折,這過程你並不清楚!這過程我都參與了,我比你清楚高純!」
「可高純不愛周欣,為什麼強迫他和周欣一輩子呆在一起!」
金葵哽咽起來,方圓並不動心,可他終於把目光轉向了金葵:「金葵,你知道嗎,當初周欣也不愛高純,可為了高純的利益,她就決定和他一輩子呆在一起!」
「高純要的不是錢,不是這個院子,不是這院子裡那些死的傢俱,他要的是活著的人,是能真正愛他的人!」
「對!你說得對,周欣和高純結婚的時候,她帶給高純的,不是愛情。可你知道她帶給高純的是什麼嗎?是生命!」方圓瞪著金葵,面目從未如此嚴肅,「那時候高純沒錢治病,醫院幾乎已經停止治療了,那時候高純在等死!一個人如果連生命都不存在了,哪還有愛情?那時候是周欣讓高純活下來的,活到你終於可以和他見面的這一天。所以不光高純,連你也得好好報答人家周欣!」
金葵哭了:「我可以報答她,我怎麼報答她都行,但她也應該承認,承認我和高純的歷史……」
方圓打斷金葵,說出結論:「她只要你承認現實!現實也是歷史形成的。你對高純的愛是歷史,她和高純結婚也是歷史,而且,不光是歷史,也是現實。尊重現實就是尊重歷史。歷史就是:你給了高純愛情,她給了高純生命。現實是:你是高純的保姆,她是高純的妻子。」
金葵的淚水乾在臉上,目光滯在空中。高純無措地看看金葵,又看看方圓,兩人不再辯論,沉默如刃。高純的眼睛,茫然一空……
沉默之後,金葵仍然執拗地堅持,但冷靜已經取代了哽咽,懇求已經取代了爭辯:「老方,你真的願意高純一輩子這樣?」
「哪樣?」
「高純現在的狀況……他比普通人更需要感覺到幸福,他需要一個愛他的女人。」
「你怎麼知道周欣現在不愛他?」
「你剛才還說,周欣是出於同情,才和高純結婚……」
「可他們畢竟結了婚!他們畢竟生活在一起了,你怎麼知道不能日久生情?周欣對我說過,她說她既然嫁給高純了,就一定會對他負責一生。她不願意像高純父親和她自己的父親那樣始亂終棄。高純你自己說,周欣對你怎麼樣,她是不是在盡心盡力地照顧你?這次如果沒有找到讓她放心的保姆,她甚至決定放棄去歐洲參加畫展。能參加這樣的畫展,是她從上美術學院那天起就夢寐以求的事情!高純,你公平地說一句,周欣對你到底好不好?」
高純張了半天嘴,不得不承認:「……好,她……她是好人。」
「那就好,」方圓看了金葵一眼,對高純說了最後一句:「別傷害好人!」
方圓走了。
金葵代高純送別方圓,他們沒有再走後院的小路,而是抄近穿過前院,從李師傅一家亮著燈光的房前走過,出了三號院的院門。
出了院門,站在門洞裡,方圓才開始埋怨金葵:「我帶你來這兒之前咱們不是都說好了嗎,你怎麼不守信用!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你也得替我想想,人家周欣那麼信任我,讓我給她找人照顧高純,走的時候又把高純託付給我,讓我有什麼事及時幫你。她萬一要知道了我給她介紹來的就是高純原來的女朋友的話,那她還不得氣瘋了!如果你再挑唆著高純跟她鬧離婚,那周欣還不得跟我翻臉了。」
金葵不再吭聲,黑暗的門洞裡,只有低聲啜泣。方圓這才把口氣放緩,連嗔帶勸:「而且現在高純的這種現狀,他面臨的主要問題就是治病。醫生認為他現在的病情正處在一個十字路口上,治得好可以向好了轉,治不好也可以向壞了轉。他姐姐那邊還在虎視眈眈,隨時等著機會再殺回來,這種時候你們怎麼能折騰這麼大的事呀。你要真愛他就好好照顧他,幫助他把病治好,在他的身體還沒恢復之前,什麼事都別提,都別節外生枝。來之前這些情況我都跟你說了你也都答應了,早知道你這麼不懂事我真不該把你帶過來了。」
一輛空駛的計程車路過,方圓喊出門洞,上車走了。金葵在他身後說聲「老方再見」,聲音啞得連自己都沒聽清。
方圓走了。金葵留在門洞裡無聲地哭了一會兒,讓積在喉嚨裡的眼淚盡情流出。她走回院門時在黑暗的門道碰上了一臉鬼祟的李師傅,她忙著擦眼淚,李師傅忙著裝正經,他說:喲,還沒休息?她答:啊,這就休息。其實金葵何等敏感,她知道李師傅說不定已經在院門的背後,聽了很久很久。
那夜金葵照顧高純回到臥室上床睡覺,她默默地給高純擦臉擦手,兩人之間不知還能再說什麼。金葵起身離開時高純抱了她。他們抱在一起流淚,所有銘記不忘的往事,都隨著淚水在心裡流轉。
夜裡,金葵按周欣的要求,檢查了前院後院及花園的每個角落,關好每一盞燈,鎖好每一扇門。然後,她就睡在了後院的那間小屋。小屋和大屋距離很近,相連一條曲折的遊廊,遊廊兩端的一對男女,如咫尺天涯一樣煎熬。
高純與金葵同樣無法入睡,他從床上起來,想拉過輪椅不成,失重摔在地上。他拖著沒有知覺的雙腿,爬向一側的櫃子。那是一對黃花梨的雕龍大櫃,是父親生前心愛的收藏。他吃力地將一個櫃門開啟,櫃子的底部有一個隱蔽的悶戶櫥,他用盡全身力氣將悶戶櫥的蓋板掀起,累得額上佈滿汗珠。他在悶戶櫥裡摸索良久,摸到那隻存放戶口本房產證之類證件的小盒,開啟盒蓋最先入眼的亮物,正是那隻碧綠的琉璃。他把琉璃攥在手裡,連櫃門也不去關閉,用剩餘的力氣爬回床頭,按響了呼叫金葵的電鈴。
金葵很快趕到了,吃驚地看到高純靠床坐在地上,面色蒼白,雙頰汗溼。她連忙問他怎麼了,是不是自己摔下來的?高純並不答話。他在金葵試圖抱他上床時拉住金葵,出人意料地將那隻琉璃戴在了她的頸上。
忽現的琉璃讓金葵凝神息聲,這是他們久違的信物。她把那顆心形的琉璃託在四目之間,那透澈的光澤難以承受,這塊碧綠的完璧製造了心碎的時刻,金葵的眼淚隨著哽咽一起迸出。
「我想過,我想過它應該還在呢,但我沒敢問你。你現在應有盡有,我不敢問它還是不是你最愛的東西,我不敢問它還是不是屬於我。」
高純無力哭泣,無力擁抱,他只能伸出手來,將金葵眼角的淚珠輕輕擦掉,「它是你的。」高純還可以發出聲音,聲音和碧玉一樣清澈:「是我們倆的。」
那一夜兩人沒有更多言語,他們坐在高純的床邊彼此相倚。清晨來臨高純才將將睡去,金葵讓他枕著自己的雙腿,看他睡得如嬰兒一樣安寧。天亮後她扶高純上床蓋好被子,自己起身到前邊的廚房去做早飯。飯快好時李師傅也來了,在火上為妻子女兒煮藥熬粥,見到金葵眼睛通紅,不由主動表示關切。
「怎麼了,昨晚沒睡好啊?」
「沒有,」金葵說:「昨晚高純不小心從床上掉下來了,我過去幫他來著。」
李師傅說:「照顧病人是不容易,也夠難為你的。」又問:「高純對你還好吧?你們過去感情不錯,高純是個念舊的人,這一點我最瞭解。」
關於她和高純關係的任何話題,都是金葵理應避諱之處,她潦草地應付一句:「啊,還行吧。」別無多語。
李師傅卻很執著,繼續追問下去:「還行吧是好呢還是不好?」
金葵不得不正面表態:「李師傅,你知道我到這兒來,就是來照顧病人的,對我來說,這只是一份工作。病人對我好與不好,都無所謂的。」
李師傅愣了一下,馬上點點頭:「那倒也是。」他不知怎麼忽然看到了金葵頸上的那塊琉璃,立即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哎,這不是高純的東西嗎?」
金葵轉身把琉璃摘了,收進兜裡:「這是我的。」
李師傅點頭笑笑:「噢,對對對,是那時候高純給你買的。」他看看窗外,湊近金葵,壓低聲音:「哎,周欣以前沒見過你吧,她知道你和高純過去的事嗎?」
金葵有點反感:「我和高純過去什麼事啊?」
「你們倆……你們倆的事呀,你們過去的關係……」
「她不知道。」金葵斷然說明:「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現在我就是來打工的。我掙我的錢,做好我的事,別的不想。」
「對對,那是。」李師傅同感:「我現在也是,我也不提我和高純過去的關係。高純還叫我師傅,那是客氣,那是人家的仁義,我可不湊上去倚老賣老擺師傅的架子。」稍停,李師傅又問:「周欣每月給你開多少錢呀?」
「九百,管吃住。」金葵不認為這是秘密。
「九百?太少了。」李師傅有些不平:「在北京,請人照顧病人一個月至少得一千二。照顧病人又髒又累,你看你昨晚一晚上都沒睡好吧,九百太少了。你沒跟高純說說?」
「我跟高純,不談錢的。」
「你們過去可以不談錢,談感情嘛。現在談不了感情了,那就得談錢。經濟社會,談錢不丟人的。何況你就是來掙錢的,幹嗎跟他們客氣!現在高純的錢都是周欣管著的,這工資標準肯定是周欣定的,要是高純定高純肯定不會給這麼少的。高純這人我瞭解,最念舊了。周欣不行。」
金葵停了動作想了一下,然後繼續低頭做飯,未置一詞。李師傅暗暗看她表情,猜不出她是心被說動,還是無動於衷。
金葵做的早飯是牛奶、果汁、煎蛋、火腿腸和烤麵包,豐富誘人地擺在一隻大托盤上,李師傅幫忙開啟廚房的門,看著托盤上精美的食物問了一句:「你們兩個人夠吃嗎?」金葵說:「我就吃點麵包,其它是高純一個人吃。」
金葵端了托盤朝後院去了。李師傅轉頭看看灶臺,灶臺上熱著自家的早飯,只有粥和饅頭,配了醬豆腐和一碟鹹菜,與高純的早飯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他發了會兒愣,臉上不知在想些什麼。或許人與人的命運千差萬別,溫故而並不能知新吧。
金葵剛剛照顧高純吃完早飯,周欣就把一個越洋電話打到高純床頭,她告訴高純她已經到了義大利的首都羅馬,這幾天正在加班布展。她問高純身體好不好,是不是按時吃藥,按時去醫院治療。還問高純一個人孤單不孤單,想不想她。孤單的話可以給她打電話,可以看看碟看看書……高純一一應答,金葵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聽他們夫妻對話,能聽出電話那頭的女人,也是真的牽腸掛肚。
金葵默默地把碗筷端出臥房,端到前院廚房去洗,李師傅過來說他上午要出門辦點事去,託金葵代為請假。上午推高純去花園曬太陽的時候金葵把李師傅請假的事和高純說了。兩人聊起李師傅這麼多年為妻子女兒操心勞力,既是義夫,又是慈父,不容易的。金葵說:如果有機會,我也是個賢妻良母的女人,我也會好好愛我的愛人。高純說:這我知道,所以你不應該在這裡待著。你應該好好去練舞,你還年輕,基本功又好,練過童子功的人無論停了多久,一練還是能很快恢復的。你應該練好了去考舞蹈學院或者舞蹈團,你應該去完成你一直夢想的事業。有了事業你就可以去找一個配得上你的人,結婚,生個孩子……高純見金葵眼圈紅了,又說:我真的不希望你放棄理想,放棄你應該有的幸福。金葵說:可跳舞是我們共同的理想,沒有你我不會幸福。高純說:是啊,我們從小最大的夢想,就是成為最好的舞者,征服舞臺,征服觀眾,征服一切喜愛舞蹈的人。現在我已經跳不了了,可我真想讓我的靈魂,我的夢想,附在你的身上,讓你代替我,去實現這個夢想,去實現這個誓言。我們不是為愛而生的,我們是為舞蹈而生的!我們是天生的舞者!
金葵眼裡含了淚水,她仰起頭不想讓淚水流下。仰頭時她看到了太陽,太陽迷惑了她的雙眼,讓她想到了舞臺上輝煌的燈光,燈光帶動了音樂,音樂帶動了幻想,她彷彿看到了臺下黑壓壓的觀眾,觀眾的專注給予她久違的激情,激情是舞蹈的源泉和動力,讓她想象到他們曾有的英姿——旋轉的優雅,騰跳的飄逸——冰火之戀的一招一式,在幻覺的舞臺上行雲流水,水起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