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子來的時候,周欣正在廚房為高純準備早飯,穀子就在一邊打打下手,兩人之間不談感情心情,涉及的話題,只限生活方面的俗常瑣碎。
穀子說:「你幹嗎不把你媽帶過來和你們一起住呀?這樣照顧你媽的阿姨也就可以跟過來了,也可以幫你照顧一下高純。高純現在離不開人,你以後就呆在家裡不出門了嗎?」
周欣洗著匙子,沒說話。穀子又說:「昨天聽老酸說,庫里斯先生來傳真了,咱們歐洲畫展的事可能快成了,高純這個樣子,你走得了嗎?」
周欣這才開口回應:「我可以給高純再請個工人,我不能把我媽接到這兒來和高純同吃同住。現在已經有人說閒話了,說我和高純結婚這一著棋鋌而走險,說我終於走成功了。」
穀子不相信地:「誰這麼說呀,不會吧,你聽誰說的?」
周欣神態平靜,說:「反正有人說吧。這個時代就是這個邏輯,有人這麼推測,也很正常。」
穀子說:「聽拉拉蛄叫就別種莊稼了,讓他們說去,你過你的。」
周欣說:「這個院子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屬於高純。我不會讓我媽過來住這個院子,花高純的錢。我媽的生活費保姆費我會自己負擔的。等給高純找到保姆,我就回畫坊去,我畫畫掙錢,養得起我媽。」
穀子說:「高純沒有主動提出讓你把你媽接過來嗎?你現在畢竟是他的……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他也應該替你著想啊。」
周欣說:「他本來就是個孩子。腿壞了以後,情緒始終很低落,他現在還沒有度過心理上的挫折期呢,他不可能想得那麼周全。」
穀子沉默了一下,突然上前,從背後抱住了周欣,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我知道,你很難,我想幫你。」
周欣靜靜地讓穀子抱了一會兒,然後脫身走到一邊,擦乾眼角的潮溼,用擠出的笑容看了穀子一眼,說:「謝謝。」
穀子沒有再次向前,他靠在灶臺旁邊,有些氣餒,啞聲問道:「保姆要我幫你找嗎?」
周欣搖搖頭,說:「高純讓我把他以前的師傅請來了,那個人會開車,也熟悉高純。這麼個大院子,總得有人打理。另外還得再找個保姆,洗洗涮涮什麼的,我託了方圓,高純的師傅也答應幫我去找了。」
穀子說:「保姆一個月你們給多少錢啊,碰上合適的我也給你們介紹。」
周欣說:「我給我媽請的那個阿姨,一個月九百包吃住,大概這個價吧,有條件好的一千也行。高純的師傅我給了兩千塊錢一個月,還包他一家三口的住宿。」
穀子說:「兩千還包三個人的住,相當不錯啦!」
周欣說:「他是高純的師傅,家裡也挺困難的。老婆又有病,女兒要上大學,而且我估計將來上大學治病這些事,高純也不會不管的。」
穀子點頭,說:「我早看出來了,你天生就是個ceo,理性、沉著,喜怒不形於色,你的管理才能好像與生俱來。」
周欣停下手裡的活兒,發了會兒愣,半晌才自言自語地說:「我的理想其實只有一個,而且很小,那就是畫畫!」
早飯做好之後,穀子告辭走了。穀子走後不久,李師傅來了。
李師傅帶來了他的全部家當,還有病妻小女。周欣把李師傅一家三口安頓在前院的倒座房裡,倒座房大小四間,李師傅一家住了一間大房,大房隔壁是洗衣房兼儲物房,再隔壁是廚房。還有一間小一些的,暫時空著。
這院子的氣派,讓小君和她的母親驚訝不已,扒著垂花門朝裡面東瞧西瞧,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李師傅知道高純真的發了大財,雖也興奮難抑,但他畢竟有男人的鎮定,並且師以徒貴,模樣很快便像這裡的主人一般。他吩咐小君幫她母親收拾好行李床鋪,轉臉對周欣表示要先去看看高純。周欣就帶李師傅去了後院,後院的臥室裡,高純還在昏睡,兩人也沒叫他,出了臥室穿過書房,進了一間闊大的餐廳。周欣說:「李師傅,保姆沒請到之前,您多辛苦一點,我不在的時候高純就託給您了。照顧病人您應該有經驗,您對高純……」周欣還沒說完,李師傅插話打斷:「小周啊,這事我想過,這工作任務還真不輕鬆,你看,我這邊要照顧小君她媽媽,這邊要照顧高純,還有這麼大個院子,活兒肯定幹不完啊。小君要考大學了,我不能讓她分心,我的身體也不是很好,所以我希望我每月的工資能不能再高一些,每月兩千五,不知道行不行。你要怕高純不同意,沒事,我跟高純去說。」
周欣顯然沒想到她真的成了一名管理者,哪怕只管一個人,也要面對通常難免的勞資糾紛。薪酬問題總是最先浮出的矛盾,讓周欣一時判斷失據,無以為準。她只是憑感覺點了一下頭,在李師傅逼迫式的注視下,表態同意。
「好吧,」她說:「那就兩千五包住,君君和您愛人的吃飯問題你們自己承擔,可以嗎?」
「……嗯,可以吧。」也許涉及到家人吃飯的問題,李師傅的回應有幾分遲疑,但這事還是如此說定,雙方的口頭協議就此達成。
世事難料,滄桑是真,每個人的生活都在變化,誰也不知道自己明天將在哪裡。李師傅的女兒君君已經辭去了在餐廳收銀的工作,集中精力準備高考。作為三號院唯一健全的男人,李師傅的負擔確實繁重,他在入住三號院的當天晚上,就開始下廚煮菜做飯。在後院的廚房為高純做完晚飯之後,又到前院的廚房為妻子女兒做飯,和妻子女兒一起吃上飯時已近晚上八點。晚上八點鐘老酸給周欣打來一個電話,告訴她長城畫展去歐洲的事情已經有了確定的日程安排,第一站是義大利,主辦方選好的參展畫作中,有兩幅是周欣的。老酸祝賀之後,又問了高純的情況:「高純的腿有好轉嗎?找到照顧他的人了嗎?」言下之意,是詢問周欣能否從床前脫身。周欣問:「我的畫不是隻選中一幅嗎,怎麼成了兩幅?」老酸說:「原來那幅《箭扣嶺》依然參展,歐洲文化交流協會得知你是個二十多歲的新銳女畫家,感到相當驚訝,所以又要求看看你的其他作品。我們發了幾件到他們郵箱裡去,他們今天通知我們,又選中了那幅《汽車司機》。」
「汽車司機?」
周欣怔了半天,下意識地轉頭,朝床上的高純看了一眼,移步走出了臥室。老酸以為她忘了,提醒一句:「就是你畫高純的那張肖像畫啊,他們也看中了。」
周欣說:「這張畫和長城有什麼關係?」
老酸說:「他們要把這張畫放到羅馬的世界青年畫廊裡展出。」老酸直言不諱:「這兩個畫展他們都希望你去,你能去嗎?」
周欣又看了看臥室的方向,半天才說:「我,我考慮一下。」
和老酸通完電話,周欣站在黑暗的過道里沒動。應該說,她很高興,她冷靜體味著自己的心情,說不清那種感覺有多麼激動。這個夜晚來電無疑讓她看到了自己的前途和成就,這一天她曾經夢寐以求。
周欣回到臥房,睡前照例和高純說些無關緊要的話,諸如:藥吃了吧,要不要喝點水漱漱口,困了嗎?之類。高純言語不多,但有問有答,很配合地讓周欣為他用熱毛巾擦臉擦身,對周欣的照顧,一律做出禮貌的反應。
他說:「謝謝。」
周欣說:「沒事。」
兩人的表情和聲音,全都平平淡淡,像例行的程式。
擦到手和胳膊的時候,高純忽然開口,他一向很少主動生出話題。
「周欣,君君快考大學了,李師傅想讓她參加一個輔導班,要交一千塊錢,我想給她交了。」
周欣擦手的動作慢了一瞬,問:「是李師傅跟你要的?」
高純遲疑了一下,說:「啊……是我想讓君君上那個輔導班的,據說上了這個輔導班的都能考上大學。」
周欣繼續擦完高純的胳膊,點頭說:「好,明天我給他取錢去。」
高純說:「謝謝你。」
周欣說:「你的錢,謝我幹什麼。」
第二天,周欣陪高純去醫院檢查身體,取錢的事就託給了穀子。中午她和高純乘計程車回到家後,穀子帶著取回的錢來找周欣。周欣正在廚房做飯,穀子把錢和存摺和高純的身份證放在廚房的桌上,然後靠在周欣身後的壁櫃上默不作聲。
「你吃了嗎?」周欣回頭看他一下,問。
「沒有,我呆會出去吃。」穀子答。
「對不起啊,我不方便留你吃飯。」
周欣說這話時,沒有回頭。穀子問:「那個李師傅呢,他怎麼不來幫你?」
周欣說:「他請假給他女兒買輔導書去了,還沒回來。」
穀子問:「去歐洲的畫展,你到底去不去?」
周欣說:「看情況吧,給高純找到一個合適的保姆我才能走,否則,你看我走得了嗎。李師傅老婆孩子太拖累他了,高純靠他照顧靠不住的。」
穀子問:「那幹嗎非請這樣的人呀?」
周欣說:「是高純非要請他的,前一陣高純住院沒錢請人的時候,李師傅也確實一直幫忙照顧。」
穀子說:「可這次畫展對你太重要了,這次一共選了二十幅畫,你就佔了兩幅,你應該去。這是你事業上的一次機遇。」
周欣沒有回頭,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做出回應:「也許我命中註定,要為別人活著。過去為我母親,現在要為高純。也許我命中註定,要被關在這個院子裡,永遠走不出去,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償還欠他的人情。」
穀子為之動容,他再次從背後抱了周欣,再次輕聲傾吐:「我不願意你這樣,你這樣我心裡很難過,我很難過……」
周欣從灶前走開,躲避了穀子的懷抱,她說:「我認命了,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得讓自己喜歡這個院子,我得讓自己喜歡高純,因為這個院子是我的家,因為高純是我的丈夫。我如果不能脫離,就必須喜歡,否則……否則我會活得更累。」
穀子再度走近周欣,他想拉住她的手:「周欣,你真的會喜歡他嗎?你照顧他,和他結婚,我理解,但我知道你那樣做是出於同情,而不是愛!他也不愛你,愛你的人是我!你心裡都知道!他現在是一個廢人了,你和他結婚,就等於守寡,就等於守著一個木頭!你毀了你自己,你也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