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潛(上)

舞者 海巖 第1頁,共2頁

如果,你在街上碰到一個地道的北京人,如果你問他什麼東西最能代表古老的北京,他肯定會告訴你,那是北京的四合院。

最近一屆北京地區的語文高考試卷也提出了同樣的徵詢,有超過一半的考生做出了同樣堅定的回應。

北京的四合院雛形於商,勢成於元,輝煌於明清,作為中國傳統居住建築的典範,早被世界公認。它的私密性和親和性,宜居性和觀賞性之統一和諧,無可替代;它悠久的思想淵源和獨特的藝術魅力,扣人心絃;它在當代北京各類頂級豪宅中的至尊地位已經毫無爭議;它的收藏價值及升值空間更其令人垂涎!特別是仁裡衚衕三號院這樣典型的三進帶花園的大院,在寸土寸金的皇城故地,堪稱物華天寶,孤版珍稀,當然是不可再生的財富資源。

周欣的律師再次來到仁裡衚衕三號院登門拜訪的這個上午,蔡東萍正在花園裡遛狗。保姆過來俯耳幾句,她才將那隻憨厚的鬆獅犬交給保姆牽走。她慢條斯理地走出花園,先在衛生間裡洗淨雙手,然後對鏡自顧。不知是不是這一陣命逢多事之秋,鏡中的面孔晦氣滯留,眼袋也越發明顯,誇大了她的實際年齡。

她帶著這樣的心境來到客廳,坐在已經等候多時的兩位律師和一位會計師的對面,雙方似乎都不急著開口,臉上全都沒有表情。

話題還是由一位律師挑起,他首先對來意做了說明:「我們今天來,是為了儘快落實蔡百科先生的遺囑。遺囑需要落實的,主要涉及遺產的分配,而對遺產進行分配,首先需要解決的,是把遺產的範圍和數額核對清楚。這是遺產繼承人之一的高純先生簽字的委託書,他委託我們中聖律師事務所和春秋會計師事務所作為他的代理人,全權處理遺產核查事宜,希望能夠得到你的配合。」

蔡東萍慢悠悠地開口,態度一如既往地傲慢:「公司的財產你們到公司去查,我不清楚。除了公司,我爸自己還有什麼財產我也不知道,他也沒跟我說過。」

會計師說:「他沒跟你說過沒關係。蔡百科先生對他的遺產已經做了大致敘述。他在遺囑中提到,百科公司的財產由你繼承。他擁有的一處房產,也就是這座院子,還有八百多萬元人民幣的個人存款,由他的兒子,也就是我們的委託人繼承。現在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對這所院子及其附著財產進行核對登記,還有那八百多萬元的存款,希望您能……」

「我不知道他有八百多萬存款,你們別跟我要。我沒見過我爸爸有什麼存款,他的錢都在公司賬上。你們要錢去找百科公司,別上我們家裡來要!」

蔡東萍終於不再慢條斯理,腔調變得憤懣難平,但律師的態度一如既往,一副公事公辦的鎮定表情。

「這都好辦,院子呢,在這兒,站著房子躺著地,好辦。存款的憑證如果您真的找不到的話,那也不要緊,我們可以申請法院批准去有關銀行查詢,這不難的。就算那些存款被人轉移走了也不要緊,銀行都有案可查,我們也完全可以依法追討回來。」

律師的話中顯然帶了威脅和警告的意思,蔡東萍不會聽不出來,她的眼圈變紅,胸口起伏,聲音發抖,看來是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的。

「我父親……我父親病了這麼多年,一直是我照顧他。我那個所謂的……所謂的弟弟,連一天孝心也沒有盡過,可他卻要把我們家的財產全都拿走,你們這麼做,我絕不接受,絕不接受……」

另一位律師婉轉地開口,做了旁觀者的勸慰:「你父親把那麼大一個百科公司都交給你了,只把他個人的房子和一點存款留給兒子,也是為了他兒子今後治病和生活有個基本保障……」

「公司有什麼用,公司都讓他們整垮了!公司賬上哪還有錢,就差宣佈破產了!」

律師等蔡東萍喊完,繼續以理相勸:「百科公司有近十億的賬面資產,你父親去世前並不知道公司被稅務機關查處,並不知道公司的鉅額虧空,所以他的本意,還是把遺產的大頭留給了你。至於這個院子,可能因為是蔡家祖上留下來的,按照中國人的習慣,一般留給兒子的居多,就是不希望祖上的宅子落到異姓的手上。但是你父親在遺囑中也特別申明瞭一條,一旦你弟弟不在了,你是可以享有這個院子的繼承權的。」

蔡東萍含淚欲滴:「我在這兒住了這麼多年,你們要趕我走嗎?你們讓我上哪兒去住!」

律師胸有成竹:「據我們瞭解,你在朝陽區和海淀區各有一套公寓,你並不是沒有房住。當然,如果我們的委託人同意你繼續住在這裡,你也可以不搬。」

「你們知道現在北京這樣的四合院值多少錢嗎?這樣的四合院要六七萬塊錢一平米佔地面積,這個院子連花園有四千平方米,你們算算!那兩套公寓才值幾個錢!」

「這座院子的市場價格並不是我們關心的問題,我們要代表委託人核查的,只是這個院子和相關附屬設施的實物。這是遺囑的決定,誰也無法更改。除非這個遺囑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法律,但從目前的情況看,蔡百科先生留下的這份遺囑,與我國現行法律並無牴觸。」

蔡東萍的憤怒很快奪走了她的耐性,她沒等律師說完就拍案而起,聲音雖然刻意控制,卻控制不住氣急敗壞的呼吸:「我父親死了……可我還沒死!我只要活著一天,你們就別想打這院子的主意!一草一木,你們誰也別打主意!我把它燒了也不會讓你們得手……」

律師理直氣壯:「我們是依法辦事,希望你尊重法律……」

「你別拿法律嚇唬我,我父親屍骨未寒,你們憑哪條法律要趕我出去?你們憑哪條法律跑到這兒來……」蔡東萍起身向門外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身站住:「這是我的家,我不走,該走的是你們!請吧先生們,請便吧,哪兒涼快到哪兒待著去吧,我沒工夫陪了。孫姐,送客!」

兩位律師和一位會計師大概也很少碰上這種歇斯底里的女人,互相對視一眼,協商破裂。他們一言不發地離開這座院子。他們走出垂花門時看到蔡東萍一個人怒目於天井,在四面屋瓦的合圍之下,形同一頭被激怒的困獸。

周欣其實早有預料,她的婚後生活不僅毫無快樂,而且還會相當艱辛。高純的生活和治療費用,母親的衣食和保姆費用,全要由她一人負擔。她沒有收入,眼看坐吃山空。好在絕境到來之前,法院做出了宣判,判定蔡百科的遺囑合法有效,應予執行。蔡百科擁有的仁裡衚衕三號院及銀行儲蓄八百餘萬元,應由高純繼承。

宣判那天蔡東萍沒有出庭,她的律師也許已經向她預估了敗局,所以她仍然把自己的戰場,設在了仁裡衚衕三號院中。所以當律師和會計師再次回到這個院子時,遭到了蔡東萍瘋狂的抵抗。她拼命地撲向律師和會計師,試圖阻止他們走進房間,前來強制執行的法警連拖帶拽,才把她從人身侵犯的邊緣拉開,但聽任了她在掙扎的同時發出的謾罵與哭嚎。

「爸爸,爸爸,您看見了嗎?您屍骨未寒啊,這群王八蛋就把我從這家裡趕出去啦!爸爸!您睜開眼看看吧!這是您讓他們來的嗎!是您讓他們來的嗎!啊?」

這一天周欣也來了,這是她第三次走進這座庭院。她這一次的身份,已經不是一個「乞求者」,而是這座院落新主人的全權代表。她的出現對蔡東萍是一個強烈的刺激,這個刺激居然讓她止住了哭嚎,她不顧百科公司幾個幹部和女傭的一再拉勸,帶著滿臉的眼淚撲向周欣:「你這個惡魔,你害了我男人,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你死一千遍也解不了我的恨!這輩子我跟你沒完,你等著吧你這個婊子!狐狸精……」

還是兩個女法警上前才最終把她拉住,有力的鉗制和大聲的喝斥迫使她放棄了掙扎。她那位表情始終陰鷙的助理孫姐扶著她離開時,她幾乎癱在了孫姐的臂彎上。而最後映在周欣眼瞳中的,只有孫姐回首時那道凌厲的目光。那目光與一年前在觀湖俱樂部練功房裡發起攻擊的剎那一模一樣,殘忍,冷靜,令人窒息!

有了法院的判決,蔡百科遺產的交接事宜進展得相當迅速。在法院到場對仁裡衚衕三號院的財產強制清點封存後,在蔡東萍的歇斯底里耗盡了她自己的體力後,在她的律師不知用什麼方法說服她後,遺產交接的細節便在兩方律師的會談室裡很快確定下來。蔡東萍的律師交出了八百餘萬元的銀行存單,同時出示了一份蔡百科的「臨終囑咐」。

這份突然冒出來的「臨終囑咐」,實際上只是一份口述筆錄,不過上面確實有蔡百科老態龍鍾的親筆簽名。這份「臨終囑咐」儘管沒有推翻先前關於三號院房產歸兒子高純繼承的遺囑,但規定,今後高純死亡時如無子嗣,三號院則由其姐蔡東萍繼承。根據這個規定,高純今後的妻子是沒有三號院的繼承權的。這份臨終囑咐還重申:鑑於高純身患重病不能自理,所以如果高純沒有結婚成家,三號院仍由其姐姐蔡東萍代管。也許蔡東萍的律師早就聽說了,或許早就料到了,當高純的律師隨即出示了高純與周欣的結婚證明後,他立即面不改色地代表他的當事人提出,希望三號院新的所有者能夠允許其同父異母的姐姐,也就是他的當事人,繼續在院內居住。至此,雙方關於遺產交接的全部談判,就以高純的律師代表高純,對蔡東萍的這一要求明確表示拒絕為界,結束。

談判結束的這天周欣一直等在律師的會談室外,經高純律師徵求她的意見後,為避免在財產交接問題上再生變故或繼續拖延,周欣同意以書面承諾的形式放棄對仁裡衚衕三號院的繼承權。在蔡東萍的律師面色陰沉地離開之後,她被叫進了會談室裡。幾張半舊的存摺和仁裡衚衕三號院的房產證就擺在桌上,這些財產憑證的外觀並不顯赫,而周欣內心的感慨卻無以言說。

當天下午,在穀子家,在周欣和高純的新房裡,在周欣的見證下,兩位律師向高純遞交了這些憑證。隨同存摺和房產證一同遞交的,還有厚厚的一本物產清單。蔡家擁有的三部高階轎車和金銀細軟,已被蔡東萍全部帶走,院內的設施樹木,疊石雕刻,因無法遷移而得以保留。屋內的傢俱、燈具、灶具、衛生潔具等也隨房屋一併留了下來。所謂敗家值萬貫,那些傢俱、燈具、灶具、潔具和一些半舊的電器用品,列出的清單竟有數十頁之多。

面對這幾張摺子,一份證書和一沓清單,律師用事務性的語言,解釋了這些紙片的價值,連周欣都聽得心情澎湃,而高純卻目光冷淡,無動於衷。

「這是你分得的全部遺產,有八百五十六萬元現金,一座院子和相應的傢俱用具。這座院子是你家的舊產,十五年前歸還你家。十多年間幾次翻修改造,形成現在的三進院帶花園的院落格局。佔地四千一百餘平方米,這種帶花園的大型四合院按現在的行情,價值應在兩億元人民幣左右。你的姐姐提出希望你能同意她繼續在院內居住,對這一要求,我們已經代表你表示了拒絕。至於,你們姐弟二人今後能否保持聯絡,重建親緣感情,這是你們雙方自己的事情,我們作為這個案子的律師,只是為你把你依法應得的遺產,全部、完整地繼承下來。現在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

高純直直地看著那些憑證,腦子裡不知在想些什麼——在想他屍骨未寒的父親,還是在想形同陌路的姐姐,還是在想把他養大成人的母親?還是在想他的舞伴——早已成為人妻的杳無音訊的金葵……

高純目光迷離恍惚,周欣只好站了出來,代表高純,她的丈夫,這些財產的收受者,向律師表達了由衷的感激和欽佩之情。

一夜之間,瀕臨絕境的高純變成了身家上億的富翁,沒變的只是他虛弱的病體,和始終沉悶的面容。

在高純以主人的身份進入仁裡衚衕三號院的這天,獨木畫坊的一幫畫家過來幫忙。穀子也來了,他和周欣相逢避目,彼此的尷尬和酸楚,不言自明。

高純是坐著畫家們的車子回家的。穀子幫助周欣將高純抱出車門,抱上輪椅,由周欣推著,走進石鼓夾道的朱漆大門,迎面的影壁樸素乾淨,前院的倒座房精巧整潔,他們從雕漆彩繪的垂花門進入正院,正房廂房廊柱巍峨。他們跨過穿堂進入後院,院內金磚墁地,遊廊環繞,百年的石榴玉蘭枝繁葉茂,他們像遊客似的一間房一間房地觀光遊覽,客廳、餐廳、臥房、廚房、衛生間、儲物間等等,間間不落。房間裡的古玩字畫都被蔡東萍帶走了,但那些古色古香的傢俱大都還在。畫家們大都叫得出那些傢俱的名稱,叫不出的也大體知道其樣式孰明孰清。這些傢俱蔡東萍既然沒有帶走,當然肯定不是明清的古董。

一路長驅直入,周欣能感覺到高純對自己已經成為這裡的主人並不快樂。她還能感覺到身側穀子的目光,始終與她尋求交流。她只能刻意迴避,做出專心照顧高純的姿態,輪椅上的高純,理應是今天唯一的主角。

高純搬家的這天,這一天的傍晚,金葵意外地受到了少年宮文藝部主任的親自召見,這是她在少年宮上班兩個月來,第一次走進主任的辦公室內,第一次和主任單獨談話。

主任問:「最近你給舞蹈班的同學排了個小節目吧,那節目叫什麼?」

金葵答:「叫‘冰火之戀’,是個雙人舞。」

主任點頭,和顏悅色:「噢,這個節目反映什麼主題的?」

金葵不知怎樣回答,隱約有些不好的預感:「反映……算是反映情感主題的吧。」

主任淡淡笑笑:「親情還是友情?‘冰火之戀’,聽這名字,應該是反映愛情的吧?」

金葵想了一下,答:「現在不叫‘冰火之戀’了,現在叫‘紅頭巾’,‘冰火之戀’是過去的名字。」

主任又是一通點頭,說:「教孩子,還是教點真善美的,啊。什麼戀不戀的,讓學生過早知道這些,家長投訴過來,影響可就不好啦。你來的時間不長,這些我們跟你講得也不夠,以後再給學生排什麼新的節目,要先跟文藝部報告一下,批了之後再實施,好嗎?」

金葵愣了半天,點頭:「好。」

每天下班的鐘點,外面的天早就黑了。金葵的晚飯,照例都是在街上的小飯鋪裡簡單敷衍。飯後照例會給雲朗家裡打個電話,問安之外,還託母親替她打聽方圓的下落。雲朗歌舞團雖然不復存在,但團裡的一些老人也許還和方圓時有聯絡,金葵執著地相信方圓肯定知道高純的去向,找到老方就能找到高純。

看來母親非常盡力,無奈雲朗歌舞團解散後人各一方,能找到的人居然都和老方沒有來往。

至此,金葵尋找高純的行動實際上已經停止,因為尋找已經沒有了現實的方向。高純也沒有郵箱、qq和msn,「勁舞團」的遊戲她和高純早不玩了,她懷了僥倖心理登入久遊網找過高純,確信那裡已沒有了他的蹤跡。她還在網咖往很多網站發過尋人啟事的帖子,但網路浩渺如海,滴水投入,難有迴音。

方圓是在高純搬進三號院的三天後,才登門看望高純的,傍晚才走。周欣送完方圓,穿過垂花門,繞過抄手廊,再從正房過廳進入後院。一到夜晚,仁裡衚衕三號院總是變得更加幽深,甚至有幾分幽怨。周欣就像這座沒有人氣的宅院中唯一的生機,在靜無一聲的庭院中逶迤穿過。高純死氣沉沉地躺在床上,無論周欣進進出出,都聽不見他的任何聲音。

周欣關上了臥房南面的窗戶,擋住了來自花園的勁風。她幫助高純脫下衣服,看到他頸上垂吊的心形琉璃,她再次勸道:「睡覺別戴這個了,這東西挺脆的,容易壓壞,我幫你收起來吧,就放在那個櫃子裡,你想戴再戴。」高純猶豫了一下,服從地摘了,看著周欣將那信物收好,轉頭又對他說了句:「躺下睡吧。」他便躺下,比較聽話,比較配合。

臥室的燈關了,花園裡的燈也關了。這間臥室與穀子的那間大屋相比,空間更加闊大,除了高純睡的那張2乘2的雙人床外,靠牆還放著一張很大的羅漢床。周欣沒與高純同榻,她就睡在了這張羅漢床上,與高純呼吸相聞。高純是個癱子,夫妻婚後從未有過肌膚之親。周欣沒有碰過高純,高純也沒有碰過周欣,以往的同床而眠,只不過是個形式罷了。

早上,穀子來了,為周欣送來了一些鍋鏟盆罐之類的廚具。周欣剛剛遷居至此,生活必需的方方面面都不齊備。周欣需要儘快掌控這座院子,煤氣水電都要熟悉,還要照顧臥床的高純。高純是殘廢,什麼都做不了的,所以穀子早上送來的東西,談不上雪中送炭,至少也算非常及時。

周欣說:「謝謝。」

穀子說:「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