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厄

舞者 海巖 第2頁,共2頁

金葵仍然不動筷子,但終於開口說話:「你先讓我回家去,我再跟你談過日子。」

王苦丁是農民,但農民並不傻:「你要先跟我過日子,先給我生了小孩子,我才能讓你回家去。」

金葵說:「你是我什麼人呀我憑什麼跟你過日子!憑什麼給你生孩子!」

王苦丁說:「你是我媳婦!我花了那麼多錢把你買過來,就是要跟你過日子!我的錢是辛辛苦苦掙來的,又不是偷來搶來的。你快吃!我讓你吃你就要吃,你是我媳婦就必須聽我話!你吃!」

溫文爾雅一陣,王苦丁還是耐不住性子,很快露出大男人的本相,口中也放出兇腔,並且上前動手強迫金葵吃飯。金葵掙扎兩下,撕扭中掀翻了炕桌,飯菜灑了一地。王苦丁惱羞成怒,老拳相向,在山裡男人打媳婦天經地義,王苦丁不覺是多大事情。

山裡的天比城裡黑得要早,燈光轉眼歸隱院落,山裡人習慣早睡,整個村子很快暗無聲息。只有村口鐵匠鋪的後樓,還持續著男人女人的叫罵,鍋碗瓢盆的摔打,直到電燈都被什麼東西驀然砸滅,後樓的廝打才剎那停息。

夜深人靜。

李師傅一家人也睡了,整幢樓房裡的人都睡得很早。只有這個時候,高純才能將包在黃綢裡的那塊心形翡翠,拿到燈下揣摩端詳,才能壓著粗厚的聲音,像孩子一樣偷偷哭泣。如果他知道千里之外有一個窮僻的山村,他哭的女孩也在那裡哭他,那又該是何等幸福。但他不知道。金葵也不知道。只有天上的明月,看得見高純臉上的淚痕和金葵眼角的青腫。

很生氣的王苦丁也早早睡了。

王苦丁睡得很香很香。

苦丁山剛剛被曙光染紅的時刻,農民們便陸續出門各奔營生。王苦丁開啟後樓門上的鐵鎖,端著熱騰騰的早飯走進屋子。倚在炕角昏睡的金葵被門聲驚動,她呆呆地看著一個黑壯的男人進來,昨日的記憶才慢慢甦醒,驚恐剛剛由心上臉,她看到的卻是鐵匠臉上憨厚的表情。王苦丁把早飯放在炕頭,帶著羞澀衝金葵笑笑,說了句:喝點熱粥吧。便訕訕出門。金葵聽見門外上鎖的聲音響過,才爬過去看那碗裡的東西。碗裡除了熱粥和鹹菜,還有一個油炸的雞蛋,炸得金黃閃閃。金葵怔怔的,麻木的嘴角竟微微一動。

整個上午,鐵匠鋪後面那座業已糟朽的木樓都沒有動靜,不知主人是出門去了還是在鋪內忙碌。直到中午,王苦丁才又重新在樓上出現,他開啟房門,送來午飯。還給金葵帶來一份早已翻舊的雜誌,和午飯一起放在了床頭。

「這本書很好看的,我從王長貴媳婦那裡借來的,你看看解解悶吧。」

金葵瞟了一眼,那是一本《知音》雜誌。她冷冷地說道:「早就過期了。」

「啊?書還有期呀……」王苦丁很認真地困惑著:「咱們這裡離鎮上太遠了,下次我到鎮上給你去買新的。」

金葵沒再說話,王苦丁用懇求的口吻又說了句:「吃飯吧。」

金葵於是吃飯了。十分鐘後,王苦丁去而復來,拿來幾套乾淨的衣服放在炕頭,對金葵說道:「把衣服換換吧,你把衣服脫下來,我給你洗洗。」

金葵衣服早就髒了,和王苦丁打了一架,更是汙穢不堪,但炕上的那兩件衣服顯然不是女人穿的。王苦丁看出了她的眼神,又說:「你先湊合穿穿,我把你身上的洗完晾乾你再換回來嘛。過些天我去鎮上,給你去買好看的衣服。」

金葵忽然想到了什麼,主動開口向王苦丁問道:「去鎮上……要走多遠?」

這個下午,王苦丁沒去鐵匠鋪裡打鐵,而是一直在院裡洗著衣服。從午飯過後金葵的屋門就沒再上鎖,金葵幾經試探,終於走出屋門。王苦丁聽到樓梯響動,抬起一臉汗水,他看見金葵走下樓來,一直走到院子當中,竟然接過他手裡的衣服洗了起來。王苦丁高興得滿臉憨笑,豈料金葵剛剛洗了兩下,忽然大呼小叫起來:

「嘿!你怎麼把你的衣服和我的一塊兒洗呀!太噁心啦!」

金葵將大盆裡王苦丁的衣服、短褲,以及襪子之類,統統拎出來甩在地上,臉上掛著厭惡的神情。王苦丁連忙上前將自己的衣褲襪子一一撿起,尷尬地拿到一邊去了。

金葵將盆裡的肥皂水統統潑掉,似乎潑不盡心裡的玷汙。

太陽還剩了些抖動的餘燼,王苦丁家的院子裡又響起了咣咣的聲音。鐵匠王苦丁做起了木匠,那隻被金葵摔壞的炕桌很快修復。太陽終於落下山了,王苦丁家點起了油燈。電燈在前一天也被砸壞了,油燈在這個三天兩頭停電的山村裡,似乎是個必不可少的器物。

王苦丁把飯菜端上剛剛修好的炕桌,把筷子擺在金葵的前面,看著金葵拿起了飯碗,才囁嚅地說了句:「咱們倆……」見金葵警惕地瞪著雙眼,他越發口吃起來:「咱們倆……咱們倆……一起……一起吃吧?」

金葵猶豫了一會兒,點頭:「啊。」

王苦丁這才坐在炕邊,傍了炕桌的另一側,滿臉帶笑地吃了起來,一時忘乎所以,還不斷為金葵夾菜。金葵躲開飯碗,皺眉說道:

「你再拿雙筷子來。」

王苦丁怔了一下,不明事由,但還是下炕去拿了雙筷子過來,金葵將那雙筷子架在一隻碗上,說:「以後夾菜用公筷!」

王苦丁沒聽明白似的:「公筷?」他指指那雙筷子:「這個?」

晚飯之後,王苦丁和金葵一個坐在炕頭,一個縮在炕尾,彼此之間像是隔了千溝萬壑,但兩人之間的對話,聽來已經心平氣和。

王苦丁說:「……我可以不鎖門了,我明天就不鎖門了,我不鎖門其實你也跑不了。從這兒出去走到公路,走上半天也走不到的,不認路走一天你也走不到的。所以我不怕你,你跑不了的。」

金葵說:「我跑不了你鎖門幹什麼,我不明白你鎖我有什麼用呀!怕我找你們村長去?你們這兒有村長嗎……」

王苦丁說:「你找村長做啥?我這情況我們村上都知道,村長還等著喝我的喜酒呢。」

金葵說:「你們這兒……愚昧!你出去吧,我要睡覺了。」

王苦丁說:「那麼早就睡呀,你們城裡的人不是都睡得晚嗎?」

金葵說:「廢話!我這幾天都沒怎麼睡,你出去吧,我困極了!」

王苦丁動了一下屁股,說:「那……咱倆的事到底怎麼辦呀?」

金葵說:「咱倆什麼事呀?」

王苦丁說:「生孩子過日子的事呀。我是我們家獨苗,我要是給我爹媽絕了後,我在這村裡可怎麼做人哪。」

金葵說:「你絕後又不是我的責任。你快出去我困了你讓我睡覺!」

王苦丁站了起來,繼續說:「你睡覺就睡覺,我反正要跟你過日子,你同意也得同意,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可是一直好話跟你說的,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攢了十幾年的錢,好不容易把你娶回來了,我死也不會讓你走!你不干我就把你鎖在這裡鎖一輩子,我每天揍你一頓,我看你服不服!」

王苦丁臉上憨厚,卻再次目露兇光,金葵表面倔犟,其實心裡又開始發抖。

高純陪著周欣在戒臺寺畫了一天松樹,回城後天色已經徹底黑了。等紅燈時他的手機忽然響了,來電顯示的竟是陸子強的號碼,他慌忙將手機的鈴聲按斷。幾秒鐘後鈴聲憤憤然捲土重來,高純索性關掉了手機的電源。

高純不接電話,與之同車的周欣也不無疑惑:「怎麼不接呀,幹嗎把電話關了?」

高純遮掩:「沒事,一個無聊的人。」

周欣笑笑:「女人?」

「不是,男人。」

周欣點頭說道:「噢。」少頃好奇地又問:「你交女朋友了嗎?」見高純未答,便笑笑:「漂亮小夥子,沒一個不花的。以為自己有資本,不把女人當回事的。」

高純說:「你這歲數的女孩更可怕!男的愛上哪個女人,一般都是愛上她的人了,女的要是愛了哪個男人,一般都是愛上他的錢了!因為有錢才會讓女人覺得安全,才會讓她放心去追求自己喜歡的一切,包括藝術。」

車子已經開到公寓的門口,兩人本來都是無所指的玩笑話,唯有高純最後這句,情不自禁說到了金葵,那是他自己心裡的痛處,但周欣或許認為高純攻擊到自己,不由沉默了片刻,才推開了車門。

「我不知道,我給公司的老闆當秘書這件事,為什麼讓你得出這種結論。」周欣說:「我不想解釋什麼,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吧。謝謝你這一天的辛苦,這些天你幫了我很多忙,我會感謝你的。」說完,沒等高純回答,周欣便下了車子,走進樓門。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高純坐在車裡,他看到了掛在車前的那顆心形琉璃,眼中忽然湧淚,他似乎到現在也無法相信,他的金葵,與他曾經山盟海誓的金葵,真的為了錢,或者,為了跳舞,跟著另一個她不愛的男人走了。

從周欣住處離開後,高純把車開得漫無目的,開了很久他才發現,他前方的去向,居然又是那個車庫。他把車停下,在路邊停了很久,才想起開啟電話,撥了陸子強的手機。陸子強的手機始終佔線,高純隨後看到了他不知什麼時候發來的一條召見的資訊……

高純開車去了碼頭,陸子強還在遊艇上與來賓縱酒,他拐到船尾,衝著剛剛趕到的高純發了脾氣。

「你剛才到底幹什麼去了,我打你手機你為什麼不接,為什麼把手機關了?」

高純撒謊:「我手機沒電了,一接就斷。我剛充上電。」

陸子強怒氣稍退:「這幾天怎麼聽不到你的訊息?」

高純答道:「您不是說有可疑情況再打電話嗎?這幾天沒什麼可疑情況,都挺正常的。」

陸子強問:「她今天都去哪了?」

高純答:「去廟裡了。」

「去廟裡幹什麼?」

「廟裡有棵樹。」

前甲板上有人在叫陸子強,說要切蛋糕了,陸子強匆匆對高純又說了句:「我告訴你,你乾的這個事,也是一門職業,你得有點職業道德,我要是發現你糊弄我,你可就拿不到我們談好的那個數了。」

直到月上中天,遊艇才盡興返航,這場商務酒會到此結束。主賓談笑風生地走上碼頭,彼此握手告別,汽車的車門一通砰砰作響,一輛輛轎車魚貫開出。進入城區後車隊四散,南轅北轍或奔東西,陸子強的賓士穿街過市氣宇軒昂。閃著轉向燈拐進了一條小巷,在離巷口不遠的一處宅院門前穩穩停住。隨著一聲金屬的響聲,一扇電動的車庫門緩緩開啟,放賓士進入之後,又緩緩關閉,整條小巷隨即鴉雀無聲。

半分鐘後高純的車子也駛過院門,他在離開遊艇後並未離開,一直在碼頭附近等著陸子強出來,他跟蹤陸子強一直至此,把車停在前方稍遠之處,下車步行返至宅院門口,踏上門前臺階,扒著門縫向裡窺探。他看到一個磚雕的影壁,雕刻精緻而又古樸簡潔。昏黃的電燈把院內的門道照得幽深寂靜,聽不見裡面的一點聲音。

他退下石階,抬頭仰視,視界框滿這扇對開的朱漆大門。大門一側的牆上,有一個鐵質的門牌,上寫「仁裡衚衕三號」幾個楷書小字。他用手機存下這個地址,在他離開後整條衚衕空無一人。

高純以為,周欣不會理他了,但兩天之後周欣又來了電話,請高純去了她的公寓。

這間公寓裡最大的屋子,做了周欣個人的畫室。畫室裡泡好兩杯清茶,支起一張畫板,畫板上已經勾勒出了一個年輕男子的素描半身。在畫板的對面,陽光傾瀉的窗臺上,坐著她臨摹的模特——高純。

高純的輪廓被午後的陽光鍍亮,皮膚華麗如緞,線條起伏有致,畫板上漸漸有形的那張面孔,標緻得幾乎完美無缺。

日落而來的陰影也改變了周欣畫室的調子,畫板上剛剛著色的高純顯得憂鬱冰冷。畫者與模特在燃亮電燈的同時都已離開了原位擠進廚房,共同製作他們簡單而不失時尚的晚餐。

晚餐後高純在廚房幫周欣洗了碗筷,周欣在客廳對「高純」做著修改。她用綠色修補著高純頸上的琉璃,試圖再現那玉石般晶潤的光澤。見高純從廚房走出,她笑著問了一句:「這好像不是男人戴的東西。」

高純淡淡反問:「這也分男女?」

周欣說:「當然啦,男人最多戴一塊不加雕琢的璞玉,很少有戴心的。心形的首飾一般象徵感情。感情,是女人才關心的東西。」

高純臉上,連苦笑都未成功:「女人……真的在乎感情?」

「一般是這樣吧。」周欣說:「男人更在乎事業,太兒女情長就不是男人了,也沒出息。女人就不一樣了,女人很在乎內心的情感,對父母,對孩子,特別是……對自己愛的人。」

「沒有例外嗎?」高純問。

「當然有,什麼事都有例外。我是說一般。」

「不是說,女人一般都最愛錢嗎?」

「那是另一回事,你扯了另一個範疇的話題。」周欣說。

在離開公寓的路上,高純依然情緒低沉,他托起掛在頸上的琉璃用心凝視,不知它是否真的還能牽掛住一個女人的情意。

回到住處之前高純再次去了暗隨陸子強去過的那條仁裡衚衕,那是北京老城的一條舊巷,鱗次櫛比都是磚牆筒瓦的老式院落。巷內的清靜與乾淨顯示這裡的居民已經不是普通百姓,北京四合院已有不少成了富人的寓所和收藏,成了品位與財富的象徵。高純把車停在離三號院不遠的牆邊,下車徒步走到院子門前。這座院門在這衚衕的位置與外觀似乎最為顯赫,朱門大瓦煞是扎眼。

天色已晚,路無行人,高純順著圍牆左右察看。不遠一戶人家正開門送客。高純想了一下,大步過去,客人的汽車恰巧開走,兩位主人正要進門,高純上前用話攔住:對不起,請問你們知道那邊三號院裡住著什麼人嗎?那一男一女大約五十來歲,目光老到地打量高純,男的回答:不清楚。高純鍥而不捨:那院子裡住的人是姓高嗎,是不是一個叫高龍生的人?男的再次回答:不清楚。並且轉身進門。女的隨在男的身後,卻又回頭反問高純:你是做什麼的,打聽那家有事呀?高純忽被反問,應答倉促:哦,我……我找人。女的重複了一句:我們也不清楚。便隨男人進了院門。院門關閉的剎那,高純才想起該說一句打攪了,才意識到自己如此打探,不僅冒失,而且愚蠢。

是夜,沒有故事發生。

中午飯後,周欣按時按點走出東方大廈,高純跟在她的後面去了公寓。周欣小小的畫室中,肖像臨摹繼續進行。儘管輕描淡寫尚未著色,但畫板上的高純輪廓初擬,眉宇間的一絲憂鬱尤其逼真。

周欣說:「我們請模特一般一天五十塊錢。不過我總覺得給你錢不太好吧。」

高純答:「啊,是不太好。我不要錢。」

周欣說:「這幾天你好像不太高興,有什麼不順利的事我能幫忙嗎?」

高純答:「啊,沒有,沒有,你不是不讓我笑嘛。」

周欣看著畫中的高純,問:「是你的眼睛天生憂鬱,還是你這兩天情緒不好?不過這正是我想要的那種眼神。」

高純說:「是嗎?」

周欣問:「你的眼睛,像你爸爸還是像你媽媽?」

高純說:「像我媽吧,我沒見過我爸。」

周欣說:「噢,我想起來了,你到北京就是來找你爸爸的,還沒找到線索嗎?」

高純說:「沒有。」又說:「我也不想找了。」

周欣見他不想多談這事,便移開話題談起別的:「你總把那顆琉璃戴在身上,是隨便戴戴還是有什麼講究?是想什麼人嗎?想你媽媽?」

高純沒有回答。

畫室裡忽然靜了下來,窗外好像開始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