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厄

舞者 海巖 第1頁,共2頁

周欣的畫室鋪好了一個簡單的地鋪,枕邊一側放置了一盞小燈,高純與周欣面對面地坐在鋪上,這一夜他們的話題更加相融。對往事的述說讓雙方彼此信任。他們說到了各自的母親,對母親的敬意他們感觸相同。

周欣說:「我和你其實一樣,也是我媽把我養大的,我媽這人太直了,心裡容不下半點醜惡。可一個容不下醜惡的人,如果身邊有很多醜惡的話,那她一定活得非常痛苦。」

「因為她不肯同流合汙?」

周欣點頭:「她不肯同流合汙,也不肯和平共處。也許在這一點上我和我媽是不一樣的,我不會向醜惡妥協,但不妥協如果有鬥爭和迴避兩種方法的話,我可能選擇後者。」

「你不敢鬥爭?」

周欣搖頭:「如果勢單力薄,鬥有何用?只要能夠獨善其身,玉碎不如瓦全,瓦全還能保全自己,也是為這世界保全一個好人。」

「不做昧良心的事,就是好人?」

「按現在的標準,應該是了吧。」

「你為什麼不把你媽媽接到這裡來住呢,你和你媽媽,不是感情很深嗎?」

「我媽不知道我住的這套房子是我們老闆送的,所以我沒把她接過來住。」

「老闆送你房子,是件不光彩的事嗎?」

「也許有人會認為,我和老闆之間,肯定有什麼故事。」

「你和老闆之間,有故事嗎?」

高純的問題有些尖銳,但問得如此直白反倒顯得可愛和天真。周欣反問:「你認為呢?」

高純馬上說道:「從剛才老闆過來找你的感覺上,應該有吧。」

周欣笑一下:「對,我不否認。」頓了一頓,又說:「但這故事的情節,肯定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高純也笑一下:「那個穀子不是也很喜歡你嗎,你的故事,全在他的身上?」

周欣不答反問:「你看出他是真的喜歡我嗎?」

高純收拾了地上的咖啡杯,起身走向廚房:「應該是吧,你們挺般配的。」

周欣跟到廚房門口,問他:「哎,我上次求你的那件事,你到底願不願幫忙?」

高純回頭,回答:「願啊!」又問:「哪件事情?」

「當我男朋友那件事啊,你忘了嗎?」

「你不是說不需要了嗎,這件事你已經取消了,你忘了嗎?」

「現在又需要了。」

「現在?」

「不,不是現在,是明天。」

明天很快來了。上午,高純開車載著周欣,來到位於故宮東華門外的四合苑畫廊。畫廊里正在舉辦一場先鋒派的畫展,展場空曠,觀者寥寥。一進展場周欣忽然親熱地挽起了高純的胳膊,往裡走得親密無間。高純走了幾步才看到前面不遠的一幅大型畫作前,站著那位年輕的畫家穀子。穀子正用驚愕的目光,看著他們偕肩挎臂地自遠而近,他顯然懷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忽然走火入魔。

對穀子的憤慨,周欣故意視而不見,她扒著高純的肩膀,向他講解著立在過道旁的一件抽象的雕塑。穀子走過來了,高純忍不住偷眼去看,但周欣悄悄拽他一下,那意思是讓他不要轉頭,高純於是重新把目光盯在那塊看不懂的泥塊上,看得完全心不在焉。

穀子走到他們身後,怒氣衝衝叫了一聲:「周欣!」

高純首先回頭,周欣也就回過頭來,臉上掛著平和的表情,淡淡地說了一句:「噢,你來這麼早。」然後再次一本正經向高純介紹:「這是我們一起的,他叫穀子。」又問穀子:「你什麼時候來的?」

高純向穀子友好地點頭示意,穀子瞪著眼珠怒向周欣:「麻煩你把你的這個伴兒,重新再給我介紹介紹,你昨天介紹得也太輕描淡寫了吧!」

周欣故作糊塗:「啊,怎麼輕描淡寫了,他是我朋友啊。」

穀子說:「朋友,你不是說他不算你朋友嗎!」

周欣說:「啊,從今天開始,算了。怎麼了,行嗎?」

穀子氣得口齒不清:「噢,行啊,你現在怎麼喜歡這種型別的了,換口味了啊。能再說一遍你們在哪認識的嗎?」

周欣說:「在網上認識的。」

穀子冷笑:「網上?你也上網交友了?行為藝術嗎?」

周欣說:「我怎麼就不能上網交友?我們聊得來,聊得開心,就約了見面,不可以嗎?」

穀子憤怒:「好,可以,可以,你們不是已經見過好多面了嗎?」

周欣:「對呀,見過好多面了,彼此感覺好,就見唄。」

他們唇槍舌劍,高純坐壁上觀,看看左邊,看看右邊,一臉忠厚,一臉無辜。很快穀子怒不可遏,憤然走開:「行,好,我祝賀你,祝賀你想開了!你好好玩吧!」

穀子大步向展館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走回來,狠狠地衝周欣又撂了一句:「小心別把自己玩進去!網上騙子太多,騙財騙色,你好自為之吧。」

穀子說完,扭頭走了。高純看一眼周欣,周欣面色僵硬,不加反駁。高純於是自己衝穀子背影喊了一聲:「嘿,你說誰是騙子呀。」

穀子頭也不回地走了,高純轉過臉來,再看周欣。周欣表情鬱郁,臉上並無獲勝的快感。高純提醒她一句:「嘿,他走了。」她沒有回答,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開。

他們沒心情再去觀賞那些先鋒藝術,落落寡歡地走出畫廊的展廳。在路上,高純問她:「你工作的那家公司,是不是叫百科公司?」

周欣在想自己的事情,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自己也不知答了什麼。少頃忽而停下反問:「你怎麼知道我們公司叫百科公司?」

高純支吾一下:「哦……你上次說過。」

周欣回想一下,回想不出,只好繼續前行:「啊,怎麼了?」

高純說:「沒怎麼,隨便問。你們公司是做什麼生意的?」

周欣說:「貿易,投資,電子產品,什麼都做。」

高純點頭:「噢,你們公司有幾個老闆呀?」

周欣說:「我們老闆就一個呀,就是昨天來我家的那個。不過他不是真正的老闆,真正的老闆過去是他岳父,現在是他老婆。可他老婆從不在公司露面,他老婆在公司裡就像是個傳說,真正見過的沒有幾個。」

但高純關注的只是前者:「他岳父叫什麼名字?」

「叫蔡百科,是百科公司的創始人。」

高純失望地住口:「噢。」

兩人走到街邊,周欣扯開話題:「你去哪兒?」

高純這才回過神來:「啊,你去哪兒,我送你。」

周欣說:「我回家。你呢,你今天還住我那兒嗎?」

高純說:「不不不,昨天真是打擾你了。我呆會兒就去找住的地方。」

周欣沒有挽留,點頭說:「那好吧。」

高純把周欣送回住處,然後再次去了車庫。

在改成粉條加工間的車庫裡,他找到了正在幹活的作坊主人,給了作坊主人一張字條,求他幫忙一件事情。

作坊老闆看那字條,問道:「金葵……男的女的,這是她的電話?」

高純:「這是我的電話。如果有叫金葵的人過來取她的東西,你一定讓她打這個電話找我。」

老闆收了條子,說:「好,沒問題。」

高純又追了一句:「如果她不打,你一定打這個電話告訴我一下。」

老闆又說:「好,沒問題。」

高純道了謝,轉身出了車庫,作坊老闆在身後叫他:「哎,原來在這兒還住著一個女孩呢,和她爸爸媽媽住在一起,你要找他們嗎?」

高純遲疑地停下腳步,一時沒有反應清楚:「還住著一個女孩?」

一小時後,高純駕車來到南城的一條舊街,走進這裡的一座舊樓。這種隨時可能拆遷的舊樓在北京已經不多見了,光線昏暗,樓道曲折,住戶擁擠,倒也別是一番風景。樓裡飄蕩著一股炒菜的油腥味,也飄蕩著一個女孩走調的歌聲。在一戶人家的門口,高純看見了正在捅著一隻煤球爐子的李師傅,還有正在引吭高歌的李君君。李師傅和李君君也看見他了,臉上現出了驚訝而又尷尬的表情……

君君還在那家餐廳裡當收銀員。

任何人走進這家餐廳,都不會注意到窩在吧檯一角的那座收銀臺,但坐在收銀臺裡的君君,卻可以把餐廳的每個角落盡收眼底。她在這個崗位操練有日,收銀開票的動作已經遊刃有餘。

李師傅也找了個交通協管員的工作,每天站在路口指揮行人車輛,督促大家遵守交通規則,好歹也算吃公家飯的一份差事。北京的那些交通樞紐從早到晚車水馬龍,那種永不停歇的擁擠相比安靜的雲朗,說不清是嘈雜還是繁榮。

晚上七點半交通的高峰時段過去之後,李師傅才能回到家中。高純回家當然更晚,大約和君君下班的時間相同。在這間舊樓的一角,高純和李師傅一家三口,生活還算平靜和睦。李師傅的妻子依然病在床上,李師傅依然每天一早一晚不厭其煩地伺候著。高純要是回來的早,也幫師傅做事,熬藥熱飯之類的活兒都會伸手。

連病人自己在內,大家都不讓君君動手,君君下班回家以後的主要任務,就是做題背書,為即將到來的高考做最後的衝刺。

偶爾,大家會聊起金葵。

李師傅問高純:「金葵還是沒給你來信兒吧?我今天在我上班的那個路口,碰上雲朗的一個熟人,過去跟我一起在酒樓當雜工的一個同事,他還跟我說起那個楊峰來了呢。」

關於金葵的話題,高純早就刻意迴避,可李師傅的這番話還是讓他胸口發緊,在臉盆裡洗涮毛巾的動作慢了一瞬,沒有抬頭。

「哪個楊峰?」

「就是追金葵的那個楊峰啊。你忘啦?」李師傅接著說:「我們同事跟我說楊峰沒跟金葵結婚,說楊峰後來又找了另外一個女的,聽說也是個舞蹈演員,他帶那女孩後來又去我工作過的那酒樓吃了好幾次飯,出雙入對的,一看就是那種關係。不是金葵。」

高純仍未抬頭,言語也故作隨意:「你那同事,平白無故跟你談楊峰幹嗎?」

李師傅說:「楊峰在咱們雲朗,也算是個名人啊!青年企業家,又是政協委員什麼的,頭銜一大堆呢……」見高純沒甚反應,李師傅才說:「啊,是我先問他的,上次楊峰不是在我們那酒樓請金葵一家吃過飯嗎,我們同事見過金葵,我就問他來著。他說金葵肯定沒跟楊峰結婚。」

高純抬起頭來,眼睛看著牆壁:「她真的沒和楊峰結婚?」

高純掩飾不住的關切,讓李師傅的話語變得猶豫,他吞吞吐吐地說道:「不過聽說金葵現在也不錯,聽說她爸爸把她送到國外上學去了。」

高純轉頭,衝李師傅質疑:「不可能啊,他們家的買賣都快垮了,哪兒來的錢送她出國留學?」

李師傅想當然地:「肯定也是有人出錢吧,金家有金葵這麼一朵鮮花,還怕不能招蜂引蝶……呃,招商引資?」

高純仍然疑問:「你怎麼知道的?」

李師傅擺著手答:「這還不是明擺……」

高純追根問底:「你怎麼知道的?」

李師傅愣了一下:「就是聽我那個熟人說的呀。雲朗就是那麼大點地方,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哦,當然,這也不算什麼壞事。」

高純再問:「她到哪個國家留學去了?」

李師傅搖頭:「這就不知道了。」

李師傅的妻子女兒都小心地看著高純臉色,見高純的剛剛燃燒的目光又慢慢枯萎下去,屋裡一時沒了聲音。少頃,才聽到高純再度開口,問的聲音有氣無力。

「她出國……還是學舞蹈嗎?」

沒人答話。李師傅點了一下頭,又搖了一下頭,全都似是而非。

金葵去的地方,叫苦丁山。

買了金葵的鐵匠從小有姓無名,自己叫自己王苦丁。

王苦丁三十多歲,相貌樸實,身材黑壯。金葵在他家的那些日子,他放下了鐵匠鋪裡的一切活計,每天在家伺候金葵,一日三餐,晨昏起居,無微不至。王苦丁家就住在鐵匠鋪的後樓,金葵就被鎖在後樓二層的一間屋裡,每餐飯菜都由王苦丁送到床頭,頓頓有肉,儘管粗糙油膩,卻看得出山裡人的慷慨和殷勤。

王苦丁的胃口很好,頓頓大口吃飯,見金葵懶動筷子,總是好言相勸:「我知道你想家,想家也要吃飯呀,等咱們過好了日子,你給我生個孩子,我陪你一起回你家看你爹媽去,這總可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