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進了周欣的客廳,穀子關於長城的話題還未結束。儘管畫展的主題已被確定,但穀子作為長城之行的力主者之一,他的關注早已移向旅途。他迫不及待地給他的鐵哥們兒阿兵打了電話,阿兵有輛旅行車的,能跑長途。可週欣卻有點擔心:「阿兵那人太野了吧,跟咱們這幫人太不一路。」
穀子笑道:「沒事,阿兵這人特仗義。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要交真能兩肋插刀的朋友,還真別找知識分子。」
周欣反問:「那你是什麼,你不算知識分子?」
穀子說:「我這人,表面上是玩藝術的,骨子裡還是草根大眾!我不像你,灑向人間都是愛。你是個小資,崇尚博愛,典型的!」
周欣笑笑:「謝謝誇獎。」她看了手錶,說:「不早了,你早點回去吧。」
穀子卻剛剛才在沙發上坐下:「這才幾點呀你就轟我。」
周欣說:「我怕我們老闆過來。」
穀子不滿:「什麼,這麼晚了他還會過來?你和他到底……」
周欣知道他要說什麼,馬上打斷:「你別瞎想了,他以前喝醉了來過。」
穀子憤憤地:「我就不明白,你為什麼非得去打這麼一份工,你真缺那點錢嗎?你說你媽讓你去,你媽到底讓你去幹什麼,子承父業?」
但穀子還是告辭了,周欣為他開門,在門廳的暗處,他們相互擁抱了對方。
穀子走出公寓。乘計程車離去。三分鐘後,仍在樓外監視的高純發現,周欣也匆匆走出樓門,在街邊攔了一輛計程車。不出高純所料,周欣還是去了芳華里,車子仍然停在九號樓,周欣下車低頭進去。高純看錶記下了她的抵達時間。
這個時間已到了可以入夢的鐘點,而在雲朗金葵的家裡,金家老少還都坐立不安,潮皇大酒樓的經理剛剛趕過來了,彙報了尋找金葵的結果:金葵幾個要好的朋友家都去問過,雲朗歌舞團也沒人見到金葵。金葵的母親眼淚汪汪,把事情想到了絕處:她會不會,會不會想不開就……但這個估計被丈夫斷然否定。
「不會,金葵那脾氣,不可能的!」
金鵬說:「她跑只能往北京跑,肯定是找姓高的去!」
金葵母親想不明白:「……她身無分文,能去北京?」
酒樓經理小心翼翼地提示老闆:「你看,要不要報警啊?」
金葵父親想了一下,搖頭:「她又不是被拐了,報警沒用。」
金鵬也提醒父親:「要不要跟楊峰說一下,楊峰人多路子廣,也許他能有辦法。」
這回金葵父親想都沒想就立即搖頭:「先別跟他說!」他環視眾人:「這幾天,你們對外誰也不能說這事,咱們自己抓緊找!要是有人問……」他對妻子說:「你跟阿姨也說一下,要是有人問,就說金葵跟她男朋友旅遊去了。要是楊峰那邊的人問,就說她回北京辭職取東西去了,聽見了嗎!」
眾人諾諾點頭。
金葵做了一個夢,夢見她回到了北京,回到了劇場,回到了舞臺。劇場裡坐滿了全神貫注的觀眾,大幕徐徐拉開,她被一雙有力的手高高托起,在行雲流水般的音樂中緩緩飛翔,託舉她的舞者正是高純,紅色的頭巾迎風獵獵,白色的紗裙如煙似霧,紅與白彼此追隨,在迷幻的天幕下如影隨形,不棄不捨……忽然高純一個拋舉失手,金葵重重落入深谷……她驚醒過來,發現麵包車在一個小鎮停住,又有幾個男女在這裡上車。車子重新開動起來,金葵昏昏沉沉的,還想重溫舊夢……
她再次醒來時已是次日清晨,恍惚發覺這輛破舊的車子已經離開大路駛入山谷,四面重巒疊嶂,腳下山路波折。她驚慌地環顧車內,車內昏暗不清,前面車座上的男女都在歪斜著睡覺,只有小店的那個夥計沒睡,在前邊獨自抽菸。無人閒聊。
「這到哪兒啦?這是去北京嗎?」
金葵發出疑問,抽菸的夥計回過頭來,說:「是。你睡吧,沒事。」又說:「我陪司機待著,不陪他,他要一打瞌睡,咱們都沒命了。」
金葵朝窗外東看西看,疑慮稍減,心情稍定。
車子繼續顛簸,金葵繼續瞌睡,再醒來發現車子已經停在一個霧氣封鎖的山口。夥計叫金葵下車,下車後才對金葵草草解釋,說他們這車不去北京了,讓金葵換乘另一輛車子,那車子已經等在這裡。金葵舉目相望,看到的居然是個三輪摩托卡車,車上有兩個農民一樣的男子。金葵剛想再問詳細,夥計已經轉頭上車,麵包車隨即吼著粗氣走了。金葵衝麵包車「哎」了一聲,聲音在山谷中備顯孤零。
她轉過頭來,再看那兩個農民,兩個農民也看著金葵,看得金葵心神不寧。
金葵戰戰兢兢地問了一句∶「你們……是去北京嗎?」
兩個農民沉默半晌,其中一個用濃重的痰音答道:「是。」
這個清晨北京也起了大霧,高純早早起身,駕車去了他和金葵原來的居所。他被這裡的景象驚得發呆,幾乎以為找錯了去處——車庫的院子裡,不知何時高高地掛滿了一層層一壟壟的長長的粉條,在漫天的晨霧裡不見首尾,高純茫然步入,如同走進一個窮通不定的白色迷宮。
當高純領著車庫的房東又回到這裡時,天上起了風。風從東面疾來,濃霧倉皇散去,院子裡已經能看見晾曬粉條的工人勞動。房東開啟了車庫一端的一間小房,高純看到金葵的鋪蓋和皮箱都在這裡存放。
「這些東西你還是趕快拿走吧,老放在我這兒算怎麼回事。」房東說:「再放下去丟了我可不負責任,這醜話我可都說在頭裡了。」
在風的哨聲中,高純的言語有點發抖:「你不是說我有了錢就可以把這兒租回來嗎?我現在有錢了,我帶錢來了,我要把這裡租回來。」
房東說:「你早不來。你這不都看見了,這地方我已經租給別人了。人家開了作坊,比你付的錢多,我又不能幹等著你。再說你一個人租這麼大的地方幹什麼?你女朋友不是也沒回來嗎?再說這地方本來就不適合住人嘛。」
高純試圖挽回:「求你還是租給我吧,我女朋友一旦回來,肯定還會回到這兒來。她的東西還在這兒呢。我的手機卡丟了,她打電話找不到我,我必須在這兒等她!」
房東不解:「你們……到底分手沒有?」見高純沉默,房東又說:「分手了你還等她幹嗎?」
高純低了聲音:「也許她會回來取她的東西,也許她對這兒還……還有點留戀,也許她突然路過這兒了想回來看看。我想,我只要在這兒,就還有可能,還有可能再和她見面。」
房東斷然搖頭:「這不可能了!我和那家都簽了五年的合同,合同到期人家也有權優先續租。你想在這兒等她,這不可能了。」
高純沮喪萬分,他拿了錢來,卻沒想到是這個結果。
房東同情地表示:「這樣好了,她這東西我先替她存著,如果她真的想回來拿這些東西,總會來找我吧。你把你的聯絡方式留下,我讓她找你不就得了。」
高純失望至極,他其實也知道,留不留聯絡方式,結果都一樣的。不久以前他們還在這裡相依為命,這裡還是他們黎明起舞、夜晚歸宿的溫馨小窩,此時物是人非,早已不是原來的模樣。他穿過粉條架組成的甬道,走到了這座院子的出口,粉條作坊的老闆娘正帶著她的孩子,在院外放著風箏。他沒有注意他的那塊紅色的頭巾,已經掛在了風箏的尾部,在遠處的空中獵獵飛舞……
高純開走了車子。在他走後不久,一輛旅行車開到路口,從車上下來幾個男人,為首的一個就是金葵的哥哥。他們至此也是來找金葵的。那對放風箏的母子惶然看著這群壯漢蜂擁而來,大步向院子的入口走去,踏起了巷子裡暴躁的塵土。
三輪摩托卡車還是繼續往山裡開去,路越走越窄,山越深越荒。開到太陽從東到西,金葵才肯定這絕對不是返京之路。她多次詢問質疑和要求停車均告無效,逼到不惜一切想要跳車,又被車上的男人強硬按住。金葵高聲呼救:「你們幹什麼!來人呀,搶劫呀,救命啊……」但只有山谷的回聲。
三輪摩托卡車越開越快,在崎嶇的山路上激烈顛簸,金葵和後座上那個男人的搏鬥也同樣激烈,她咬開了那男人緊抓自己的一隻大手,身體失控翻下車去。摩托車隨即歪斜著停了下來,兩個男人下車朝後面跑來,把摔昏的金葵重新抬上了車子。
夜幕降臨,三輪的大燈把路面照得猙獰畢現,也照出了前方一處荒僻的小村。一陣犬吠將金葵驚醒,她惶然四顧,剛一掙扎就又被車上的男人用力按住。三輪卡車終於在村頭一座鐵匠鋪的門前停住,門裡隨即走出幾個男女,和車上的兩條漢子一起,有人捂嘴,有人扯臂,有人抬腿,把拼命掙扎呼喊的金葵連拖帶拽,抬進了鐵匠鋪內。鐵匠鋪的門咣噹一聲關住,能聽見金葵偶爾沒有捂住的嘶叫聲從院子進了屋子,從一樓上了二樓……忽然,聲音戛然中斷,這座前店後宅的鐵匠鋪子,頓時鴉雀無聲。
高純不知道還有什麼途徑可以聯絡上金葵,他給雲朗藝校的好多老師同學都打過電話,託他們幫忙打聽。因為藝校有些學生曾經分到雲朗歌舞劇團工作,也許有人還和金葵保持聯絡。
除此之外,無論白天還是晚上,他仍然重操舊業,繼續跟蹤周欣的行蹤。這天傍晚,周欣和穀子乘坐一輛旅行車去了一家超市。那輛旅行車的車主,就是穀子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們兒阿兵。高純尚未把車停好,周欣穀子已經進了超市。高純進門找個方向盲目追去,超市正值客流高峰。其實,阿兵和穀子就在附近挑選啤酒,而周欣也與高純近在咫尺,當她挪開一大包衛生紙時,從貨架的空格處,看到高純的側臉如白駒過隙。她下意識地想叫卻沒叫出聲來,但高純彷彿聽到了她的心聲,幾秒之後,居然退了回來,他那試圖躲閃的面容在貨架的空格里被周欣的目光捉住,難掩尷尬的表情。
可週欣的驚異卻相對純粹:「高純,你怎麼在這兒?」
她主動繞過貨架,和高純面面相陳,雙方似乎都不知說什麼是好,高純遮掩著暴露的侷促,周欣則驚喜於小別重逢。
她首先開口,把兩人之間的尷尬釋放:「我給你打過電話,你手機一直關著。」
「我手機,我手機換了。」高純也開始放鬆:「我原來的手機卡丟了,裡面輸的電話號碼全都沒了。」
周欣說:「噢。」又問:「你還給那個老闆開車嗎?你那老闆還沒回來?」
高純似乎已經忘了以前的謊言:「啊……啊?沒有。」他不想多聊,想盡快結束這場遭遇,但已經晚了,穀子拎著一打啤酒從另一排貨架轉了過來,他轉過來時周欣與高純的談話即將結束,但並不妨礙穀子看出他們談得多麼熱乎。
周欣也看到穀子了,熱情地為雙方介紹:「啊,穀子,這是高純,我的一個朋友。噢,對了,你們見過。」
周欣和顏悅色,穀子面目鐵青。趁了這個停頓,高純表示告辭:「那你們接著逛吧,我先走了,有需要幫忙的時候再給我打電話吧,再見啊。」
高純轉身要走,周欣追了一步把他叫住:「哎,你新電話是多少?」高純說了號碼,周欣記入手機,又問高純:「我的號碼你也丟了吧?我發給你。」她撥了高純的手機,傳去了自己的號碼。
他們互留電話,顯得友情甚篤,穀子忌妒地沉默,直到高純走後,才忿忿地質問周欣:「他不是開車的嗎,什麼時候又成朋友了?」
周欣看一眼走過來的阿兵,皺眉答道:「開車的就不能成為朋友啦,你朋友不也是開車的嗎!」
周欣轉身走了,阿兵莫名其妙,問穀子:「怎麼啦,說我什麼?」
這趟超市購物,購得穀子不爽,他和阿兵用旅行車送周欣回到住處,兩人下車告別的時候,周欣問了句:「哎,四合苑畫廊的畫展你去看嗎?你不是說明天下午去嗎?」
穀子沒有回答,卻不酸不鹹地反問:「能麻煩你再告訴我一下嗎,不算女的,你在這兒到底還有多少朋友?」
周欣怔了一下,婉轉回答:「不是跟你說了嗎,我沒什麼朋友……」見穀子冷冷地看她,她又解釋了高純:「那個人你都知道啊,挺熱情的小孩,有時候幫我忙。我跟他……也不算朋友啊。」
穀子臉色這才趨緩,周欣反倒強硬起來:「至於嗎穀子,你也算個藝術家,而且是個男人!」
穀子並不示軟:「藝術家別什麼人都來來往往,也有點檔次!」
這回周欣真生氣了,懶得爭吵,轉身走進公寓。穀子有些後悔,和解地衝她的背影喊了一聲:「哎,明天下午四合苑,我等你!」周欣沒有回頭,回答穀子的,只有樓門關閉的聲音。
穀子鬱悶地回到車上,在他們身後,高純的車子早已悄悄至此。他目睹了穀子和周欣在樓前的短短齟齬,他看見周欣進樓,穀子上車,車子開走,料今夜無事,於是把車藏在一條隱蔽的夾道之中,然後放平座椅,蓋上衣服。對他來說,在車裡過夜是一個智慧的選擇,不怕車子被盜,也省去了旅館的費用。
這些天的身心交瘁,似乎已經力不能支,閉眼欲想金葵,卻很快沉入夢中。所以這回高純沒有看到,周欣又從樓內走出,叫住街邊的一輛計程車,走得靜靜無聲。
計程車去的,還是芳華里小區。小區內燈火隱藏,萬物息聲。同在此時,月黑風高的野嶺孤村裡,只有村頭的鐵匠鋪還亮著幽黃的燭光,鐵匠王苦丁斟酒炒菜,犒勞送人過來的兩個人販子和出力幫忙的叔嬸鄰居。酒足飯飽之後兩個人販子開走了三輪卡車,叔嬸鄰居也各回各處,王苦丁一一送到門口,任眾人一番調笑,囑他洞房花燭不要貪色傷身,又囑他樓上女子性情剛烈莫被她傷了命根……王苦丁憨厚地陪著傻笑,不急不惱。
客人散盡,狼藉一桌,王苦丁沒去收拾,掌了燭臺獨步上樓。他哆嗦著雙手,開啟樓上緊鎖的房間,燭光照至床頭,光暈中可以看到金葵面帶傷痕淚跡,瑟縮於床板的一角。
無論偏僻的鄉村還是繁華的都市,不知今夜幾人沒有入睡。當計程車又把周欣帶回公寓時,她在公寓一側的夾道處,無意看見了高純的汽車,看到了車內熟睡的高純。當她敲響車窗的那個時刻,在千里之外的山林土樓裡,王苦丁與金葵發生了激烈肉搏。王苦丁身粗力大,卻抵不過金葵以死相拼,輕敵中被金葵一腳踢下床去,又被金葵抄起手邊的任何物件,砸得倉惶奪路……小屋的門被重新鎖上,門裡門外一齊氣喘吁吁。王苦丁有些氣急敗壞,金葵則是驚恐難平,她綽了一條板凳,依託牆角,全身發抖,痛哭無聲。
相同的深夜,相似的處境,都是在別人的家裡,心情卻各不相同。周欣把高純帶回自己的寓所,高純顯然一身拘束。
周欣則落落大方:「你房東不讓你租那房你可以再租個別的房啊,」她說:「幹嗎非要睡在汽車裡頭?」
「房子一時租不到合適的,住旅店又太不值了。」高純答道。
周欣為高純遞了飲料,又問:「那……你幹嗎專門把車開到這兒來,你怎麼想起到這兒來停車過夜?」
高純結巴了一下,答得還算合理:「以前我送你回來看見這兒有個夾道,停車比較安靜,也不會碰上巡警和治安聯防的人檢查,讓他們查上說不定得盤問我半宿……」
周欣在高純的側面坐下,笑了一笑,帶些同情,也帶些錯愕,她說:「看你每天開著汽車自由自在,沒想到你也會無家可歸。」
高純說:「我還是回車裡睡吧,我住你這裡……太不方便了……」
周欣說:「沒事,你就在畫室裡打個地鋪,我這兒晚上沒人來的。」
周欣話音剛落,門鈴砰然作響,兩人都被嚇了一跳,彼此面面相覷,不知值此三更半夜,究竟會是何人敲門。
門鈴又砰砰地連續響個不停,其強硬無禮顯示來者不善。周欣不得不離座起身,一邊叮囑高純:「可能是我們畫坊的人,你就說你是我們公司的,來給我送材料的。」一邊走向門口。高純一邊答應,一邊起身去衛生間小解。他在衛生間裡方便之後,正在洗手,從虛掩的門縫中聽到那位不速之客已經進屋,周欣和他說著什麼,聲音中的驚惶,前所未有。她似乎在問來人為何這麼晚還要過來,這麼晚過來是否有什麼急事……來人像是喝多了,說話囉囉嗦嗦,但聲音卻讓高純驚得無處可躲。他聽出那人就是周欣的老闆,也是他的秘密僱主。他透過門縫看到陸子強在桌前坐下,醉意微顯,言辭尚清。他讓周欣給他倒點水來,說剛跟稅務局的劉科長喝完,劉科長酒量厲害,喝水井坊像喝白開水似的……忽然,陸子強注意到了桌上的兩聽飲料,看得出這裡剛剛有人小坐,他問周欣:「有人來過?」彷彿一下酒醒。周欣慌忙答道:「啊,是我們畫坊找的一個開車的師傅,幫我拉幾幅畫回來……」
陸子強有些懷疑:「開車的師傅?這麼晚還來,他人在哪兒呢?」
他一邊問一邊起身離座,先推開周欣的臥房巡睃一番,轉身又看了旁邊的畫室,畫室一側的廚房也隨後看了,三處同樣空無一人。小小的公寓一共兩房一廳,前後幾步便可一覽無餘。周欣在陸子強身後佯作抗議:哎,你幹什麼,你找誰呀,你幹什麼呀……口中的不滿難掩心情的緊張。終於,陸子強推開了衛生間的屋門,周欣的抗議在那一刻完全窒息!衛生間不過幾米見方,小小的浴盆和麵盆,夾著一個小小的便器……周欣擠上來剛要解釋什麼,但剎那間自己也啞然怔住,因為她看到衛生間竟和廚房畫室一樣,此時此刻空無一人。她明明看到高純剛剛進去,無法猜測他從何時何路,從四壁合圍中不翼而飛!
「人呢?」陸子強問。
「你……你到底找誰呀?」周欣心虛地反問。
「那個司機呢,不會藏你大衣櫃裡了吧?」
陸子強離開衛生間又奔了臥室,周欣還在滿臉疑惑地掃視著衛生間的頂棚四壁。她無論如何不能想象,高純怎樣從這裡蒸發出去。她追上陸子強佯作發怒狀,因為陸子強已經藉著酒勁將她的衣櫃開啟……
「陸總,你太過分了,你到底想找什麼?」
陸子強醉態仍在:「我看看,人呢?」
周欣與陸子強爭吵的聲音,透過衛生間的小窗傳到公寓的外牆,高純雙手扣住小窗的窗沿,足尖蹬住雨水鐵管,將身體吊掛在樓外半空。和高純相比,金葵的翻越就更加驚險,雖然王苦丁家二樓的窗戶並不嚴實,但金葵還是用了半宿的時間才勉強撬開,她試圖藉助窗下半高的草屋跳到院中,不料一腳踩空,身體失衡,整個人重重摔了下去,草棚坍塌的同時,也完成了金葵落地的緩衝。豈料那草棚正是王苦丁的酣睡之處。金葵從天而下,王苦丁迷糊起身,金葵鑽出塌頂逃出院子,王苦丁才滿頭草灰地喊了一聲,赤身裸體地追了出去……
王苦丁在鐵匠鋪不遠的路口追上金葵,金葵抵抗廝打拼盡全力,無奈強弱懸殊最終不敵,精疲力竭地被王苦丁扛在肩上,聽著他喘著粗氣走回院子。
王苦丁得勝全憑體力,而周欣脫險須靠智慧,牆外懸掛著的高純能聽到周欣開始以攻為守,聽到她開始逼真地「惱羞成怒」……
「人早走了你找什麼!你憑什麼翻我櫃子!這房子你要覺得是你的,你有權利隨時進來翻箱倒櫃的話那可以,我現在就把它還給你,我現在就走!」
周欣果然披上外衣穿上鞋子向門外走去,意圖將陸子強從屋內引開。這一招果然立竿見影,陸子強馬上表示了歉意,把周欣從門口拉了回來。
「好好好,你別生氣,我跟你逗著玩兒呢。我今天這酒喝得太鬱悶了,所以過來想找你傾訴傾訴。我一看有人在心裡當然不高興了……好好好,你別生氣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走,我走,行了吧。」
陸子強拉回周欣,並且說話當真地走出門去。周欣聽到門外的腳步漸漸走遠,連忙跑回衛生間察看究竟,這時的高純正從窗外跳回室內,周欣長出一口大氣,慶幸只是一場虛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