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蒼雪之巔-3

緋雨傾城 靈希 第2頁,共2頁

媚姬扶著步伐微有些踉蹌的葉初寒朝著東苑走去,葉初寒烏黑的頭髮斜斜地垂下,更襯的面白如玉,俊美無鑄。

葉初寒忽然停下腳步。

他側著頭,目光凝注在一個方向,原本狹長的眼眸中那一抹迷朦緩緩地逝去,竟泛出一抹刀刃般的銳利來。

媚姬疑惑地抬起頭來,輕聲呼喚,「主人……」

花谷出口處。

一棵梅樹,砌下落梅如雪,清香襲人。

梅樹下,是兩個人影。

蓮花一身白衣隨風飄飄,手中的細帶如銀練般在月光下燦然生光,她的身側,湛羽青冥劍在手,運劍如風,清俊的面容上,竟有著鮮少的溫和之意。

葉初寒突然推開媚姬。

他站立著,雪白的狐裘隨風飛揚,望著那遠遠的兩人,狹長的眼眸無聲地眯起,透出針一般冰冷的光來。

梅花如雪,紛紛揚揚。

只見湛羽和蓮花過招拆招,轉瞬已過百招,二人身形在半空中變換,宛如游龍驚鳳,姿勢美妙無比,出招方位力道拿捏的分毫不錯,若無心中千般默契,拆解起來決不會如此的絲絲入扣,同進同退。

梅花樹下。

忽地一道雪白的影子閃過,閃入湛羽與蓮花之中,湛羽只覺得凌厲的掌風從他的面頰處刮過,湛羽眸光瞬間凜冽,青冥劍一聲長嘯,已然橫掃而出。

那道雪白的影子,卻輕鬆地躲過青冥劍那一擊,在半空中微一轉身,只聽得梅樹一陣簌簌作響,那道影子已經落在了梅樹之下。

待看清來人,湛羽眸光一閃,迅速收劍且單膝跪下,聲音沉穩如初,「門主。」

葉初寒一身雪裘,悠然自在地站在梅花樹下,手裡捻弄著一枝剛剛折下來的梅花,唇角一片笑意。

「如此清夜,明月高照,佳人在旁,湛堂主好雅興啊。」

湛羽面容平靜,波瀾不驚,「湛羽不敢。」

蓮花無聲站立。

「這有何不敢……」

葉初寒捻弄著那枝梅花,將笑未笑,他似乎酒醉未醒,原本明亮如鏡的眼眸中卻是一片恍惚迷濛之意,猶如雲紗般飄緲的白霧。

「只不過此時天色已晚,待來日踏雪尋梅,再聚如何?」

他的語氣再輕鬆不過了。

湛羽脊背挺直,神色不動,「是,屬下這就退下。」

梅花樹下,葉初寒遙望著湛羽離去的背影,淡淡一笑,「湛堂主年少有為,名動天下,我為你二人成其好事,如何?」

他言下之意,竟是要將蓮花許配給湛羽。

蓮花怔了一下,她看了看微笑的葉初寒,眼眸中的波光無聲凝結了,「門主說的是醉話?還是真心話?」

她面冷如冰。

葉初寒心中不由自主地輕輕一鬆,他眼角含笑,將梅花送到了蓮花的眼前,「這當然是醉話,把你嫁給湛羽,我怎麼捨得呢。」

蓮花接過梅花。

葉初寒握住了她的手指,她手上微微的涼意傳導到他的手心中去,他輕嘆,「原來三年的時間,我竟還是暖不了你的手。」

蓮花低聲道:「蓮花天生畏冷。」

葉初寒輕笑,「本以為你是這天山上白璧無瑕的雪蓮,卻原來你是江南煙雨中,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蓮。」

他牽著她的手,走向了花谷內。

白霧繚繞的溫泉池旁,溫暖如春,各種奇花爭相開放,卻獨獨沒有江南蓮花,這寒冷的西域天山,即便有溫泉湧出,卻終不是江南蓮的生長之地。

「我會在這裡……」葉初寒一手握著蓮花的手,修長的手指向了溫泉旁的那一片小小池塘,「在這片池塘裡,為你種滿江南蓮花。」

蓮花捏著梅花,應聲,「江南蓮花,不會在西域天山綻放。」

葉初寒的笑容中帶著斜睨天下的傲然,「這個世上,豈有我天山雪門葉初寒辦不到的事情。」

蓮花的目光,投向了那一片清水幽幽的池塘,「門主又何必強求?」

葉初寒淡笑無聲,「你這話太冤枉我,我若真是強求於你,就不需開口要你等這池塘開滿蓮花了。」

心中瞬間明瞭。

蓮花的手指輕輕一顫。

葉初寒再次用力握住了她的手,眼中仍是那一片勢在必得的傲然笑意,語調卻分外的輕柔。

「待得這池塘蓮花綻放之日,你可願意像這世間最平凡的女子那樣,鳳冠霞披,喜帕出閣,在洞房紅燭搖曳之中,溫婉幸福地等待良人歸來?」

他微笑著,描繪出瞭如此美好的畫卷。

溫泉池邊。

長久的寂靜無聲。

蓮花忽然輕聲說道:「門主還記得一句話麼?」

葉初寒含笑,「什麼話?只要是你說過的話,我想我一定都記得。」

蓮花凝注著他,清水般的眸中似乎包含了千言萬語,卻只是化成了一句話,「相守到白頭,永不相背……」

「你想與我立下這樣的誓言麼?」

葉初寒居然出乎意料的一笑,俊美的面孔上有著如沐春風般溫暖的表情,他舉起了自己的手掌,做出立誓的樣子。

「蓮花,我們可以三擊掌為誓,相守到白頭,永不……」

葉初寒的話未說完。

蓮花的身體卻僵住,忽然垂下眼眸,掩蓋眼中一剎那的失望和心傷,從葉初寒的手中,慢慢地抽出自己的微涼小手,靜靜地凝望著那一片波瀾不驚的池塘。

「蓮花一生,恐怕都沒有這樣的福氣了。」

葉初寒的眼眸裡,異樣複雜的光芒一瞬閃過,那道光芒閃的很快,快到來不及捕捉,就已經消失無蹤。

天山雪門的葉初寒,永遠如春風一般微笑,聲色不動的葉初寒,又怎會按捺不住心中那瞬間的怒意!

「看來我醉了,我真是醉了……」

他輕笑著,喃喃自語,,身體竟然開始微微搖晃,雪白的狐裘隨著夜風搖曳,狹長的眼眸中隱含著無數恍惚的風情和邪魅。

蓮花道:「我去叫媚姬來侍候門主。」

葉初寒靠在她的身上,落滿繁花的地面上,他頎長的影子已經蓋住了她娉婷的身影,他微微閉上眼睛,撥出的氣息裡帶著淡淡的酒氣。

「你扶我回去。」

葉初寒住在東苑。

繁花落盡的東苑,溫泉暖香氤氳,寬大的房間內,幾重書閣,而在書閣盡頭,軟塌之上,鋪著的是最奢華的雲錦。

葉初寒一身雪色狐裘,軟軟地倒在了軟塌上,他雙眸微閉,卻還是拉著蓮花的手不放,蓮花平靜地從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葉初寒薄薄的唇角,忽然掠過一抹柔柔的笑意。

他的手竟然順勢一拉,就已經將站立在一旁的蓮花拉到了軟塌上,蓮花跌入他懷中的剎那間,雪狐裘如雲蓋一般鋪下,將他與她密密地裹在一起。

蓮花心中一緊,只覺得自己已經被葉初寒抱在懷裡,她的面頰瞬間滾燙如火。

她一掙,卻未掙開。

「不用害怕,我什麼都不會做……什麼都不做……」他低笑,只是伸出手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不放鬆分毫。

「我以為你是一塊冰,卻沒有想到,抱著你的時候,會這麼暖……」

蓮花僵硬地躺著。

她的頭靠在他的胸口,竟可以清清楚楚地聽到他的心跳聲,一下連線著一下,節奏居然越來越快……

然而,這樣的心跳聲,卻很暖。

雪白的狐裘裡,兩人的體溫無聲地氤氳著,葉初寒閉著眼睛,絕美的面容透出一抹堅韌的陰柔來。

「你一定知道……江湖中人……都說我弒父殺弟……我葉初寒可是天下第一大罪人……你居然還敢留在我身邊……」

他抱著蓮花,聲音一點點地低下去,帶著夢一般的恍惚,「蓮花,你到底為何而來……為何……出現在我的面前……」

蓮花始終沒有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葉初寒氣息漸沉,竟然抱著她,昏昏然睡去。

蓮花微微側頭,清澈的目光望向沉睡的葉初寒。

她凝看著他俊美的面龐,她的目光清透晶瑩,恍若一個亙古悠長的夢,望著他,她忽然低低地道:

「難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為何而來麼?」

你怎麼可以不知道……

難道……

你真的都忘了……

窗外,夜空深邃,月光如水,花木扶疏,滿谷醉人的香氣,潺潺流水之聲綿延不絕,繁花如雨落滿地。

蓮花輕輕地閉上眼睛。

腦海裡,瞬間出現了無數的景象……

……

……

江南野郊的荷塘……

盛放的蓮花……

翠綠的蓮葉,葉片上有著晶瑩的水滴,荷葉下,一池的……血色……

渾身鮮血的小女孩,渾身顫抖地抱著母親的屍首,淚流滿面,驚恐地看著眼前那頂尊貴的轎子。

轎簾掀開,坐在轎內的少年公子一襲霜白的衣裳,他水一般溫柔的眼中,有著深深的同情和憐惜,他看著流淚的小女孩,柔聲說道:

「已經沒事了,不要哭。」

他救了她的命。

他為她安葬了死去的孃親,沒有讓孃親的屍體曝於荒野。

江南迷濛輕柔的煙雨,在孃親的墓碑前,少年公子的白衣纖塵不染,他望著瑟縮顫抖的小女孩,溫文儒雅,高貴耀眼。

「若你孤苦無依,我可以帶你會天山雪門,我會好好照顧你,只要有我在,這世上就不會再有任何人欺負你。」

……

……

窗外,依然是潺潺流水之聲。

夜已深了。

蓮花閉著眼睛,她的呼吸均勻安靜,恍若已經進入了夢鄉之中。

溫暖的雪裘下,他們相擁而眠,終於可以相互取暖,窗外,繁花落盡,煙鎖樓閣,更漏聲聲……

那一夜,竟是一夜未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