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從夢中驟然驚醒。
她摸了摸了自己的面孔,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是滿臉冰冷的淚痕,
金獸爐內,安息香早已經燃盡,支起的窗外,夜色已經籠罩了整個花谷,花谷內香氣陣陣,猶如仙境。
她竟然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蓮花站起身來,慢慢地穿上自己的白衣,烏黑的長髮如雲般瀉下,待整理好這一切,她推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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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谷外。
一間簡樸的屋舍掩映於高聳的雲杉木間,屋舍內,擺設著冰冷的木桌木凳,木桌上擺放著一罈已經喝光的酒。
湛羽在木床上靜默打坐,青冥劍就放在他身體的一側,他雙眸閉合,撇開一切雜念,凝聚心神,腦海空明如鏡,靜靜地調理著自己的內息。
與四川唐門一戰,縱然是大獲全勝,卻也讓他大耗內力,至今尚未恢復。
窗外,暮色四合。
房間內寂靜無聲,漸漸暗了起來。
倏地,靜默打坐的湛羽眉頭一蹙,身體猛烈一顫,眼前的黑暗卻如潮水般散開,那一個小小的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裡,那個人影獨自一個人蹲在黑暗裡,她孤單無依,她蜷縮著蹲在那裡,一直哭,一直哭……
平攤在膝蓋上的雙手忽然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剎那間的雜念侵入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原本漸漸理順的內息竟再度開始紊亂起來,湛羽緊閉眼眸,呼吸越來越急促,面色也越來越難看……
噹噹噹……
一陣敲門聲響起,瞬間將所有的黑暗擊碎!
湛羽霍然睜眼,雙眸頓時間亮如閃電,一手竟然已經條件反射般地握住了身旁的青冥劍,疾快地彈劍出鞘。
「誰?!」
「是我,蓮花。」門外,女孩的聲音傳來,帶著淡淡的涼意。
湛羽怔了怔,握著青冥劍的手卻已經輕輕地鬆開。
他站起身,走上前開啟那扇門,門外,蓮花一身白衣若雪,細帶束髮,烏髮雲般傾瀉在白衣之上,她雙手托住一個藥匣,盒內有著一陣陣藥香傳來。
藥匣擺放在木桌上。
蓮花看到了那一罈已經喝光的酒,還未說話,湛羽已經將那壇酒推到一邊,將一旁的茶壺拿過來,倒出一杯茶,放在了蓮花的面前。
蓮花在湛羽對面坐下,將藥匣推到了他的面前,「這次對四川唐門,我知道你受了內傷,這裡面的藥,都是治療內傷的。」
湛羽喝下一口茶,黑眸如夜,「不用這麼麻煩!」
「你是因為我才受的傷,若不是你,四川唐門唐則那一掌應該是打在我的身上。」蓮花將藥匣開啟,將裡面的藥瓶一個接著一個拿出來。
湛羽拿起一旁的茶壺再倒一杯茶,語氣卻極為淡然,「你不必為此介懷,我並沒有受什麼重傷!」
蓮花的動作頓住,她抬眸看他,「那麼,你為我擋住的天一教左護法那一刀呢?又是誰救我出了北疆三十六派的埋伏暗算?」
「若不是你,我也早就中了天一教主的劇毒暗器了!」
他亦如此簡單地說,不領受她的感激。
蓮花看著他冷雋的面容,柔軟的唇角泛出一抹柔柔的弧度,「湛羽,我知道你從來都不多說話,可是你對我很好,從我進入天山雪門,你就對我格外照顧,我身邊若無你,這三年來,縱然有十個蓮花也不夠死的。」
湛羽放下喝空的茶杯。
他默然從木凳上站起,轉身走到床邊,拿起那把鋒利的青冥劍,拔劍出鞘,拿過拭劍布輕輕地擦拭著。
青冥劍在他的手中,發出冰冷的青光。
「血舍利,噬血珠,天下四大至寶,門主已得其二,下一個,恐怕就是江南慕容世家的九王玉炔了。」
江南慕容世家,武林第一世家。
蓮花坐在桌前,低聲說道:「慕容世家,恐怕不好對付。」
湛羽伸出手指輕彈青冥劍,劍身冰冷,透出隱隱清光,他凝聲說道:「這次與川中唐門動手,你幾次失手,可是上次的內傷還沒有好?」
能讓湛羽說出如此關切話語的,普天之下,也只有蓮花一人了。
蓮花擺弄著手中的藥瓶,低頭應了一聲,「現在已經好了,你不用擔心我。」
湛羽深邃幽黑的眼中透出異樣的光來,「是門主為你療傷?」葉初寒如何為蓮花療傷,早已經由滿心醋意的媚姬傳揚出去,而葉初寒與蓮花之間的曖昧關係,天山雪門,人人皆知,心照不宣。
「是啊!」
蓮花刻意避開了湛羽的目光,望著窗外那些隨著風吹來的梅花,雪白的面容上帶著寧靜的表情。
「這三年來,都是如此。」
「你願意?」
蓮花平淡地回答,「我為什麼要不願意呢?只不過是療傷而已。」
湛羽卻霍然轉身,他面對蓮花,閃亮的眼中竟然閃爍著一絲少有的失望和冷淡,「我還以為你和門主的那些侍妾不同!」
「我和她們不同。」
梅花在她的眼前漸漸飄遠,她卻依然看著那一片片隨風而去的梅花,聲音悠悠:「我總算還是——比她們多了一個誓言!」
湛羽的面孔上出現一剎那的怔然。
蓮花卻已經轉過頭來,望著已經擦拭好青冥劍的湛羽,澄亮的眼眸中卻再無剛剛的失落和惘然,彷彿她剛剛什麼也沒有說過。
「已經拭好劍了麼?」蓮花的目光落在了湛羽手中鋒利的青冥劍上,她伸出手緩緩地解下自己的束髮細帶,唇角揚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
「我們好久沒有一起過招了,說不定現在我已經比你厲害多了。」
湛羽看了看蓮花。
她的面色雖然還有一些淡淡的蒼白,但卻比剛回谷來的時候好看了很多,想必身體也已經恢復了大半。
他垂下了手中的青冥劍,拿過一旁的劍鞘,幽黑的眼眸裡有著一絲淡淡的溫和,「與我過招,那你可要小心了。」
夜色漸晚。
花谷西苑,處於花谷深處,遠離溫泉池水,和奢靡華麗的北苑,南苑、東苑完全不同,這裡只有一間牢固的石屋,屋舍周圍,寸草不生,積雪遍地。
然而,西苑的入口,石碑上所刻的「擅入者死」這幾個大字卻更為這處冷硬的地方增添了幾分肅殺之意。
這裡是花谷的禁地,惟有葉初寒才可以踏入。
一襲湖綠色的裙角在碧綠的草地上緩緩地劃過。
葉初寒的侍妾媚姬輕咬著嘴唇,輕聲輕腳地朝著西苑入口走來,她終於再也掩飾不住滿心的好奇,來此一看究竟了。
到底西苑內,藏著什麼玄機。
然而,她還沒有踏進西苑內,眼前忽然一陣冷風襲來,她慌忙後退,「當」,落在地面上的,竟是一隻小小的玉杯。
茫茫夜色之中,竟有著深沉的聲音從西苑的方向傳來,「滾,再往前一步,就讓你血濺當場!!」
那竟是葉初寒的聲音,由深厚的內力隔空傳送過來。
媚姬面色煞白。
她顫抖著轉過身,猶如驚懼的兔子,惶然地奔跑離開,遠遠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石屋內。
只燃著一根燈草,所以光線昏暗,只見到兩個人影,斜斜地映在了石壁之上。
葉初寒坐在一張桌前,手持酒壺,將眼前的一隻玉杯注滿美酒,然後置於桌子的對面,微微一笑。
「請喝。」
這個世上,還有什麼人可以讓雄霸西域的天山門主葉初寒親自斟酒呢?
桌子的對面。
有一人僵硬地坐立著,面容被石屋內的陰影籠罩,根本看不清什麼,然而那人的全身都被鎖鏈鎖就,表情呆滯,恍若石化。
他根本不可能拿起酒杯來喝酒。
葉初寒卻彷彿不知道他根本就不能喝酒了一樣,他自顧自地拿起自己面前的玉杯,「玉杯增酒之色,犀角杯增酒之香,今日我們用玉杯喝汾酒,也算了沾了色香兩味,總也多了幾分風雅之意。
他仰頭將玉杯內的美酒飲盡。
一飲而盡,執壺再倒。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這樣接連不斷地喝了多少杯酒。
而對面的那個人,石像一般無聲地坐在那裡,沒有聲音,甚至沒有呼吸,但是那人並沒有死,如果那個人真的死了,也就不會那麼麻煩的用鎖鏈來鎖住他。
葉初寒終於放下玉酒杯。
他垂下眼眸,沒有看對面的人,只是輕輕地閉了閉眼,「當年你們拼命爭奪得天下四大至寶,到如今都是我的囊中之物,只剩下江南慕容家的九王玉炔。」
「……」
葉初寒睜開眼睛,眸中一瞬間的恨意卻閃亮如妖魅,「原來你們就是為了爭奪這些東西,任我與她受盡折磨,恨不得我們死在大漠,就為了這四樣東西——!!」
儘管他一瞬間的憤怒灼灼逼人!
然而坐在他對面的那個人,卻依然平靜如初,雙眸閉合,宛如石雕。
葉初寒憤怒的眼神慢慢地轉化為怔仲,他一眼不發地掉轉頭,再次拿起酒壺,斟上慢慢的一杯酒,抬頭一飲而盡。
他這一生,也許再無可以對飲之人!
「如此美酒,如此夜景,真是太可惜了……」
惟有醺意的葉初寒披起雪白的狐裘,將石門推開,仰頭望著天空中那一輪清冷的圓月,他狹長的眼眸中帶著一抹寂寥悽清的笑意。
「看來這一生,你我之間……都再無對月小酌之時了。」
然而葉初寒終未回頭再看那人一眼,他關上石門,轉身離開,一襲雪裘融入蒼茫的夜色之中,漸行漸遠……
石屋內。
一根燈草終於火光微弱,無聲地熄滅了,只留下一縷青煙,緩緩瀰漫而上。
那個被鎖鏈鎖住的人,依然悄無聲息,猶如死去一般。
桌面上,玉杯盛就的美酒醇香無比,在透過窗子的月光照耀下,端地是酒色輕透,猶若晨曦清露。
葉初寒走出西苑的時候,看到了瑟瑟顫抖跪在一旁的媚姬。
他站住。
媚姬抬起頭來,嬌美的面孔上一臉淚痕,聲音輕顫,「媚姬知罪了,媚姬不該擅入禁地,請門主責罰。」
她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葉初寒的身體帶著輕輕地搖晃,被冷風一吹,他似乎真的喝醉了,他竟然笑著,伸出手來攙起了媚姬顫抖的身子,然後有些無力地靠在她的身上。
「媚姬……」他的唇角一片魅惑的笑意,聲音卻透出低迷的沙啞,「幸好你還在,你還在這裡……媚姬……我的媚姬啊……」
媚姬一陣迷惑,葉初寒竟然對她如此親熱。
雖然在葉初寒的眾姬妾中,媚姬一直都算是最得寵的一個,但葉初寒卻從未這樣依賴溫溫柔地對待過她。
難道,他對她,終是有情了?!!
媚姬馬上媚媚的笑起來,伸出柔軟的手臂攬住葉初寒的腰際,眼眸中水波流轉,「媚姬服侍主人回東苑休息。」
葉初寒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