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臉一下就拉下來了。
呂方成:「你呀,你就是分不清高低貴賤。小姐那是我們徐主任,王主任,那是響噹噹頂天立地的大姐!」
王主任立刻就舒服了:「嗯,徐主任倒真像是小姐。徐小姐。」
菜開始上。呂方成變戲法一樣掏出一瓶白酒:「大姐,咱走一瓶?」
大姐:「這個不行。都說是工作餐了。」
廚子突然站出來,用家鄉話說:「這真是工作餐,這一桌標準,呂主任就按300塊給的。但這酒,是我見老鄉心裡激動,我自掏腰包的。大姐,我都多久沒見到親人了!你要是不喝,就是不認家裡人。您大主任,瞧不起我們這些鄉里人。」說完嘁裡喀喳就給開瓶了。
呂方成佯勸:「大哥大哥,王主任,我們大姐,可是個正派人,現在廉政建設,她絕對不喝酒,你要體諒。心裡她是有你的。」
王主任撥開呂方成,走過來握住大廚的手:「哎呀,小老弟,你這就見外了。我這也多咱都沒見親人了,咱親不在酒上,在心裡。」
大廚二話不說,嘩嘩倒一杯,握手上:「大姐,這杯我敬你,你必須得喝,你喝完,我才能把憋心裡好幾年的意見提出來。說起來,俺也是你們行的客戶。喝完酒,俺才敢給領導提意見。」
呂方成作勢去搶酒杯:「哎!老李!你這就不厚道了,咱都是一個行的,哪能領導一來你就揭短呢?有話私下提,私下提。」
大姐一聽,腦子噌就來精神了,立刻端起大杯,咕嘟咕嘟一口乾:「我幹了,有話你只管說,我給你撐腰,你不要怕他們。」
老李也趕緊喝了,喝完以後四下一張望;「酒壯人膽,那我就說了?」
王主任:「哥哥你大膽往前說!」
老李說:「我覺得吧,這個營業部,管理得一塌糊塗,領導你要是不來,你根本不能瞭解老百姓老儲戶的真實想法。」
王主任:「說具體!」
老李賊不兮兮地把酒又給大姐滿上:「您再喝一杯,我才能往下說。」
王主任又咕嘟咕嘟喝了。
老李端一杯給呂方成:「呂主任也得喝。你不喝,我不能講。」
呂方成趕緊推:「我酒精過敏。」
王主任笑了:「你不是酒精過敏,你是對提意見過敏。你是怕雙規。」
呂方成:「大姐,你這樣說,倒顯得我肚子裡有鬼了,我喝酒驅鬼。」呂方成咕嘟咕嘟下了一大杯。
然後老李就提意見了,他提的意見是:為啥銀行都講普通話?
「我覺得吧,你們特別假。進門都普通話,‘您好,您要辦理什麼業務?請您拿好銀行卡和身份證……’太虛偽!可真的是為老百姓服務?」
王主任:「那依你意思呢,該怎麼說才算服務百姓?」
「用本地話,土話!這聽著才親切,過癮,像俺們自己辦的銀行,不像是來誑我們錢的。」
王主任樂了:「這個創意好!來,那呂主任,你給大家試試!」
呂方成嚇得都蹲地上不敢站起來。
王主任興致起了:「站起來,站起來,不要裝,喝杯酒壯壯膽!」
呂方成再喝一大杯,紅著臉站起來,用標準的舉止和話術,開始本地話表演:「可吃了?吃的甚個?吃包子還是喝稀飯?吃飽了存不?」
全場笑趴,大姐笑得直不起身。
酒喝到最後,大家站一排,包括王主任,全部一副喝高的樣子,站一起表演用方言辦理業務。
而清醒的老李從大姐包裡把錄影的u盤給掏走。
晚飯之後,鄭雨晴一邊刷碗一邊招呼萌萌:「今晚你先洗澡後寫作業,趁媽媽走以前給你搓搓背。」
所有家務事都忙完了,可還不見呂方成的人影。鄭雨晴急著去報社籤版樣,便打他手機,沒人接,卻聽到門外走廊上手機鈴響。呂方成正拿著鑰匙捅門鎖對不準鎖眼兒。
鄭雨晴開了門,呂方成呼啦啦如山一樣壓到鄭雨晴身上。鄭雨晴倒退著讓呂方成進門,他步履踉蹌紅頭紫臉,盯著鄭雨晴認真看了半天,最後拿手拍拍她的臉,大著舌頭道:「後背癢癢……麻煩夫人給呂行長撓一撓!」
鄭雨晴避讓他噴出的酒氣:「真是喝大了!還呂行長呢!不能喝就別喝,看你起這一身的疹子!」
呂方成剛想回答,突然嗷一聲,張嘴噴鄭雨晴一身嘔吐物。鄭雨晴臉都來不及擦跟萌萌喊:「你趕緊進屋,拿媽媽手機給劉姨打電話,讓她替我籤版去!」
鄭雨晴像拖麻袋一樣,一點點把呂方成拖進廁所。呂方成抱著馬桶打呼嚕,一張嘴,又吐一口。鄭雨晴喊:「不許站起來!就在那兒睡。」
熏天的酒氣裡,鄭雨晴蹲廁所地上給呂方成擦洗換衣,自己一頭溼漉漉,只穿件長袖襯衣。然後她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打理乾淨的呂方成拖進書房,剛把他扶到地鋪上躺下,鄭雨晴突然覺得胸口一陣發悶,緊接著心臟嗵嗵嗵一路狂跳!虛汗直冒,渾身無力,蹲在地上略略幾分鐘,鄭雨晴支撐著摸到小藥箱,翻到速效救心丸往嘴裡扔了幾粒。
趴床上緩了半天,鄭雨晴才回過勁來。剛才這是怎麼了?是早搏還是心動過速?她想起幾年前採訪過一箇中醫,他說人如果太過辛苦勞累,就會有血不養心的症狀。也許,這就叫血不養心吧。
這一夜呂方成吐了三四次,鄭雨晴忍著噁心給他收拾殘局。等他真正睡踏實了,她反倒累得睡不成眠了。
早晨鄭雨晴頂著兩隻黑眼圈去報社。上樓見到陳思雲,陳思雲呀了一聲:「鄭社,你這眼圈黑得!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鄭雨晴擺手:「我有數,沒事的。」
見她靠沙發上休息,陳思雲懂事地問:「建市七百週年宣傳籌備會,我通知張國輝去?」
鄭雨晴想了想說:「行。我實在是盯不住了。哎,我們市啥時候建市有七百週年啦?」鄭雨晴兩腿往沙發上一搭,躺著看文案,忽然想到一件事:「小陳,你替我問下其他印刷廠,看李保羅那書,出一本能便宜點不。呂方圓那裡太貴了,我出不起。」
「您就出一本?」
鄭雨晴揮揮手:「我就讓他高興高興。」
「那您幹嗎非找印刷廠呢?我給你找一地兒出了不就行了?」
「多少錢?」
「不貴,兩三百,好的也就五百,肯定拿下。」
鄭雨晴立刻拍板:「這事,就你去辦!」
呂方成在家休息。早上實在是起不來了,真是一歲年紀一歲人,以前一頓大酒,過一夜就跟沒事人一樣。現在頭疼欲裂,渾身無力,只能請病假。
門外鈴響,呂方成去開門,意外看見徐跳奶站門口,還提著大包小袋。徐文君也不換鞋,徑直進臥室,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紙袋,又到客廳去找杯子。
呂方成不知她葫蘆賣啥藥,跟著她後面亂轉:「徐主任……」
「叫我徐小姐。」
呂方成心裡咯噔一下,立刻表白:「哎!徐主任!是你讓我必要時候不惜犧牲自己糟蹋你保全營業部先進的啊!你可不能怪我酒後失言啊!」
徐文君一笑,端著杯子從廚房出來:「張嘴!」
呂方成不明所以,乖乖張嘴,徐文君把一杯溫水倒呂方成嘴裡:「我多年御用醒酒利器!一杯下去你下午就能回去幹活了。趕緊地,再躺躺,下午回來寫先進工作總結報告!我回去了,行裡一堆事。」
呂方成不知說啥。
徐文君拉開門的一剎那,狐媚地轉頭一笑:「哎,你那廚子哪兒請的?演得天衣無縫!我都聽說了。小呂,你很有才啊!我都捨不得你了!我要是升遷了,必須把你帶走!」
門一關,鬱悶的呂方成穿著秋褲一屁股坐地上。正好這時手機響,上面顯示稽查辦王主任。
「王大姐,有指示?」
王主任聲音有些猶疑:「哎!小呂,你那個營業部的錄影可有備份?」
「大姐,昨天你都拿去了,都給你了。」
王大姐有些不好意思:「我塞包裡的,回來摸不著了。我想截點你們營業部規範管理的圖片,沒一手資料了。」
呂方成立刻精神了:「大姐,我下午回營業部再去尋尋,看他們有沒有備份。要是有,我給您送去啊!辛苦你了大姐,我到現在還頭疼呢,你都上班了!」
大姐呵呵笑:「我們那兒的酒啊,欺生!不喝個十年八年的,都壓不服。我這是童子功。」
「大姐無論是業務水平還是酒品,那都是我小呂學習的榜樣!」
大姐也笑得溫暖:「小呂工作也是不錯的!把內務管理得井井有條。」
傍晚時分,高飛來找鄭雨晴:「下班了?我帶你去個地方,養養眼喘喘氣!」
地處市郊的溼地公園,是江州的綠肺。南飛的候鳥,途經這裡歇腳,此時正聚焦在遠處的水面上休息覓食,它們要預備長距離的旅行。
已經進入初冬,江淮之間的梧桐和白楊掉光了葉子,倔強的光桿伸向天空,但冬青和樟樹卻依然一片蒼綠,桂花甚至還在樹杈裡點點星星地開放。
鄭雨晴和高飛在溼地疾走。
高飛笑:「你到這裡就活泛了!這是遛狗啊!我快跟不上你了。」
「我腦子飛轉。」
「我知道,你步子也飛轉。」
鄭雨晴停下腳步,回頭問高飛:「你說說江部長的意思?他為什麼突然到我這裡來?招呼都不打,不符合常情。」
高飛笑了:「符合。他是情報員。」
「偵察我?」
「不是,給盧市長帶話。市長怕轉正大會你得票難看,派人來給你站臺了。」
鄭雨晴有些氣惱,又放開步伐飛快開走。
高飛緊緊跟上:「人家領導關心你,器重你。你還不識好歹。」
鄭雨晴氣息略喘:「我都跟他說不要幹這事了。」
「喲,這麼有信心?」
鄭雨晴緩下速度:「我是巴不得選不上,省得我腦袋天天疼,你倒是給我出個主意呢?」
「什麼事啊?」
鄭雨晴氣惱:「你這人!保健品那第二期增刊的事啊!」
「我這,真不好說。」
鄭雨晴剜了高飛一眼。高飛立下不走,看著面前的鄭雨晴:「你吧,首先要搞清楚,你在為誰辦報。」
鄭雨晴想了想:「哦!我懂了,你是讓我考慮老百姓消費者的感受。」
高飛大笑:「你看,你心裡都選擇過了。錯,我是讓你考慮領導的感受。你好不容易扭轉了《都市報》的頹勢,現在這樣,老百姓也喜歡,領導也喜歡,是最好的狀態,有了這個狀態,你能要到更多的資源,讓《都市報》上一個平臺,徹底把市裡其他新聞媒體,都甩在後面。你不要幹青蛙上三尺退兩尺的事。」
鄭雨晴跟上去追問:「你自己心裡,對保健品這事,怎麼想?」
高飛一笑:「我是站在你們報社小年輕這一邊的。我就生怕我爹媽不花錢。他們只要花,就說明還身心健康。比躺在醫院裡叫我伺候強。你真不叫他們花,他們心裡彆扭了,別給你生個病看看。不過我不能算大眾,我就剩錢了。」
其實鄭雨晴要問的,跟保健品沒太大關係,她是在辦報方向上糾結。鄭雨晴放慢了腳步,緩緩作答:「領導不好當,每一步,都怕走錯。走錯了又不能往回退。」
高飛笑了:「你要是怕錯,那就當不了領導。不過根據我的經驗,其實每一次選擇,都不是是非題。最好的方法,不是去理性分析,而是按你個人的喜好選擇。」
鄭雨晴被嚇著了:「個人喜好?太不負責了吧?」
「恰恰是負責。擔著這麼多人的生計,還要擰著自己的性格,日子太苦了,就過不下去了。好不容易當領導了,能禍害了,還不任性些?」
鄭雨晴哈哈大笑,一抱拳:「師傅!」
萌萌在學校門口等得著急,既見不到媽媽也見不到爸爸,只好帶著哭腔給媽媽打電話:「媽媽,今天誰來接我呀?」
鄭雨晴大喊一聲:「呂方成!」丟下電話就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