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萬的保健品專家細算成本只值兩千!」
「質問保健品商家良心何在?」
兩天之後,《都市報》保健特刊重磅出攤,重複上演江州紙貴的戲碼。自然又引起江州報業界的轟動。
採編會上氣氛熱烈。劉素英很興奮地彙報網站的點選率:「噌噌噌往上躥,平時都不死不活的,現在各大入口網站轉載的都是咱的文章!」
粟主任:「痛並快樂著!從前沒轉帖,我們盼轉帖,現在有了轉帖,他媽的我們又心酸。那麼多網站,沒哪一家給我們開稿費!全當我們勞動不要錢!」
發行部主任彙報,自己悄悄打了點兒埋伏,這次特刊加印十萬份:「鄭社,我們不要搞飢餓營銷嘛。多印的十萬份不也賣空了?現在報攤販子都精得很,見我們的報紙搶手,就把特刊和主報拆開來賣,一份報他們賣出兩份價錢。我們下次自己拆開賣,這錢咱們自己賺!」
眾人七嘴八舌誇讚,只有張國輝一聲不吭,緊張地搓揉著鼻頭翻看特刊,心裡似乎另有盤算。
角落裡站起一個小姑娘。描眉畫眼,假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一樣向上亂翻,了毛的鸚鵡一樣,紅一綹綠一綹。渾身上下,哪哪都帶閃帶鑽,blingbling的,晃得鄭雨晴眼花繚亂。她叫右右,是報社九零後,最年輕的記者。
右右問:「大家是不是都覺得這特刊做得特好特牛b?都懲惡揚善大快人心了是吧?那我持一個保留態度行吧?」鸚鵡轉身要走。
鄭雨晴喊住她:「哎!有不同意見可以提嘛!我們需要聽聽你們年輕人的意見!」
右右:「那我就談點不同看法。不客氣地講,這個特刊看著是為老人說話,但完全沒站在老人立場上想問題,純粹是你們子女自己心裡的自私。噢,老人買點保健品就是上當受騙了,那大家—」她隨手在人群裡指指點點:「手上拎的lv,腰裡系的大h,哪樣不要大幾萬的?你們買個美容按摩套餐,去外地旅行一趟,這些怎麼不說貴,怎麼不說上當呢?」
很多人聽了都不高興了:「那些保健品是騙子哎,能和我們這些相比嗎!」「就是的,小毛孩子不懂事。老人手頭的錢,有出無進,哪能亂花?」
右右:「什麼叫亂花?老人家買個高興就叫亂花?存起來當遺產留給你們才叫用到正地方?我認為,只要能帶給人精神愉悅的,都不叫騙子。那些賣保健品的,一個二個可比親兒女都嘴甜,知道哄老頭老太太高興!自己沒時間去陪父母,還不興父母花錢買個陪聊嗎?老年人也有財務自由!我爹媽老了,半個子兒我都不要他們的,想怎麼花他們就怎麼花!要是有誰能替我盡孝的,甭管啥目的,我只要有錢,都倒貼著感謝他!」
人到中年的記者們紛紛反駁右右。
鄭雨晴聽得饒有興味。粟主任邊聽邊記錄,不時點頭。
右右鄙視:「反正吧,我認為這期保健特刊自私虛偽。人不能說一套做一套,得言行一致。哼!」她抖抖特刊:「這樣的報紙也只有你們自己欣賞,我們年輕人是不看的。就醬紫,愛聽不聽。」說完撲通一聲坐下。
鄭雨晴伸頭和粟主任耳語幾句,然後總結陳詞:「右右的發言代表了一部分年輕人的真實想法。我們鼓勵大家多角度深層次思考,思維有碰撞才能有火花,有助於全方位審視問題做好新聞。伏爾泰說過,我雖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力。所以,我和粟主任剛才決定了,保健特刊下週增刊一期,這次組版從年輕人的視角和老年人自己的視角出發,做做反對意見。辦報嘛,就是要廣開言路!如果連我們報人都不能做到開門納諫,那我們的報紙就辦得太狹隘了!」
以右右為首的年輕記者聽到這裡,跳將起來,擊掌歡呼!
沒想到幾天之後,盧市長要召見鄭雨晴。
盧市長看到鄭雨晴,故意表現得畢恭畢敬:「介紹一下,這是我家大當家的。」
原來是市長夫人要見自己!夫人客氣地寒暄讓座:「哎呀,鄭社長,沒想到你這麼年輕!不過也只有你們這樣的年輕人,才能把報紙辦得這樣有朝氣,股股活力撲面而來啊!」
鄭雨晴立刻笑逐顏開地恭維:「哎呀,市長大人真是有眼光啊,沒想到您長得這麼好看!」
市長夫人笑得咯咯咯的。她不像小說裡描寫的那種官夫人一副專橫跋扈的模樣,反倒像大學裡的教授一般溫文爾雅。
夫人說:「哎,我剛才還跟盧市長彙報說,《都市報》辦得好啊!尤其這期增刊,講保健品市場的,你真是拯救我們這些兒女於水火之中啊!」她攤開手中的保健特刊,上面畫著紅一道藍一道,圈圈點點一大堆:「你看看,我特地號召我們家老人集體學習你的報紙,老頭老太們啊,可執拗了,任我們說破嘴皮子,不聽啊,這下好了,看報紙,就受教育了。一下都老實了。我就嚇唬他們:‘黨叫你們不要上當!你們都是老黨員了!’他們都在家向黨寫檢查呢!」
鄭雨晴哈哈大笑:「真的嗎?我們報紙還有這作用?」
市長夫人搖頭嘆氣又笑:「老頭老太買這些東西跟不要錢一樣!大到電椅子,小到淨水器,堆得家裡角角落落全都是!我和老盧也是工薪階層,咱到現在還沒被抓起來,說明真沒啥家底……」
盧市長敲桌子:「哎!哎!跑偏了!」夫人看了一眼盧市長,笑著捂嘴:「要說還是鄭社長有辦法,幾篇文章就起到了大作用。比你這個市長說話管用!」
盧市長:「《都市報》這個特刊做得好!觀點正確,立場堅定!很多家庭都得謝謝鄭社長!」
鄭雨晴搖手:「領導,您千萬別說感謝!我們只是做了新聞人的分內工作。不過,現在社會,騙局都是為老人設計的,防不勝防,揭露一個又會再來一個。」
市長夫人:「就是啊!去郵局取個錢,人家推銷金融產品;去銀行存個款,又碰到賣理財的,都不敢叫老人單獨出門。」
鄭雨晴大笑:「在家也不安全啊!電話詐騙,上門賣保健品……」
盧市長:「慚愧啊!我這一市之長也不能免受其害啊!看來看去,好像只有廣場舞這塊淨地了!雖然有點擾民,可是老年人在裡面還是安全的!你們報社應該呼籲呼籲,把全市老年人都發動起來,去跳廣場舞!既找到精神寄託,又鍛鍊了身體!保健品也不用買了。」
鄭雨晴頻頻點頭。
盧市長突然想起個事來:「哎,小鄭,你馬上試用期到了,就要選舉了,你這剛上馬,班子、人心也不太穩定,要不要我們提前去做點工作?」
鄭雨晴想了想,站起來說:「領導,我覺得不用。我相信自己有這個能力。」
盧市長有些擔心:「萬一……」
鄭雨晴肯定地答:「沒有萬一。」然後朝夫人撒嬌,「領導都用我了,還不相信我,不如大姐有眼光。」
出了市政府大樓的門,鄭雨晴就打粟主任的電話。粟主任在電話裡放連珠炮似的保證,保健特刊第二期,今天晚上肯定能正常發排。
鄭雨晴趕緊叫停:「這期特刊不能出了。一會兒我跟你面談詳情。」
粟主任聽了鄭雨晴的詳情,臉上頓時不好看了:「鄭社,我記得您說過讓我們只管挖線索寫好稿。寫不出怪我,用不上怪您。可是現在又……這對記者沒法交代啊!這以後我還怎麼開展工作?」
鄭雨晴抱歉地表示,稿件雖然出不來,可是工作量照常計算,不會讓大家白白乾活的。
粟主任:「您也是一線記者出身,知道記者最看重的是什麼。是!我們是看重錢,養家餬口一點都不能少!但大家是文人,除了向五斗米折腰,我們還是有精神追求的!當記者的,自己的作品變成鉛字,那種成就感是錢能代替的嗎?!您自己恐怕也有感受吧?」
鄭雨晴的腦海裡,突然就閃回當年。醫院販毒的稿子被吳春城槍斃,自己也跟如今的粟海峰一樣憤懣。她心裡不由得慚愧,我鄭雨晴難道真的比吳春城有格調?
鄭雨晴向小粟道歉:「大家的心情我都能理解。但這期特刊如果出來,不是把盧市長臉打得piapia的嗎?太不把領導當個人物了。」
「那您,到底是給老百姓辦報呢,還是給盧市長一個人辦報?您決定,報社是您做主,我都聽您的。」粟主任把筆往桌上一扔,椅子一轉,自己去看電腦,再不理鄭雨晴了。
鄭雨晴這麼被晾在一邊,突然就笑了,走到粟主任身後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可覺得,咱老報社的風氣又回來了?公然頂嘴,不把社長當人物,領導講話都是放屁……」
粟主任撲哧笑了,不太好意思,也不接鄭雨晴的下茬。
鄭雨晴感慨地說:「《都市報》的基因啊……哎,小粟,還是你真不把我放眼裡,覺得我扛不起這攤子事給我難堪?」
小粟嚇得直襬手,趕緊站起來:「哎呀鄭社,你這樣講就不好玩了。說真的,我真心覺得,你上來以後走的路子,都是對的。民心所向。我們敢跟你頂嘴,也是因為,你是真把新聞當新聞在做。否則,我還在這裡跟你爭這個子醜寅卯作甚?」
鄭雨晴臉一下沉靜下來:「你給我兩天時間,容我把特刊的事情再考慮考慮。」
江部長突然造訪《都市報》。鄭雨晴他們正在商量選題,感到有點措手不及。江部長問:「來看看你們。沒影響你們的工作吧?」
「熱烈歡迎領導蒞臨視察工作!」鄭雨晴帶領大家鼓掌,並且請部長做重要指示。
江部長這次沒說啥官話套話,主要表揚了《都市報》這段時間的報道,領導看了相當滿意,又誇鄭雨晴領導有方。
鄭雨晴有點不理解,就這些話,用得著江部長特意跑來一趟嗎?
聽到江部長在問爆炸案特刊的事,鄭雨晴便放下疑問,詳細跟領導彙報特刊出版的事,並且隆重推出粟海峰:「新聞部主任,粟海峰。這兩次攻堅戰都是他帶著手下衝鋒在前,功勞是他的,不是我。」
江部長立即表揚小粟:「小粟主任很年輕啊!有為青年!」
粟主任很意外也很興奮,沒想到鄭雨晴竟然把所有的光芒引到他的頭上。
呂方成忙了半天,終於有閒工夫給自己泡杯茶。他鬆開領帶,喘了口氣,剛端茶杯就有人推門進來,口氣很慌亂:「呂副主任,稽查辦的人來了!抽查我們櫃檯服務,說不合規範!要扣咱們營業部的分!」
呂方成問:「啊?!他們人呢?」
「都在會議室裡等你彙報工作呢!」
「那徐主任呢?」
來人說:「她不在,一早就去省行開會去了。」
好巧不巧,稽查辦抽查的監控錄影正好是爆炸案發生那天的。營業廳裡一片驚慌失措,呂方成指著錄影:「再往下看再往下看!」秩序很快恢復正常。
呂方成鬆了口氣:「我跟領導們彙報一下,那天是特殊情況。就是那個煤氣爆炸案!《都市報》那天還出了特刊……」
稽查辦帶隊的是王主任,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女人,一臉更年期綜合徵的彆扭樣子,公事公辦絕不通融。其實傳聞她與徐文君早幾年就結下樑子,互相明爭暗鬥拳打腳踢。她絲毫不給商量的餘地:「營業部規範管理提高內控的16項規定你們學習落實了沒有?徐文君呢,讓她解釋一下。她怎麼不過來,上哪去了?」
呂方成小心翼翼地彙報:「徐主任去省行彙報工作了。」
老女人板著臉,睨眼看看呂方成:「哦!你就是傳說中的狀元小呂吧?」
呂方成趕緊擺手:「老呂,都老呂了。不提當年勇。」
死期到了的老太婆出現在錄影上,她看到呂方成,一拍大腿,抓住不放。呂方成親親熱熱地拉著老太婆的手去櫃檯。稽查辦的老女人突然按下暫停鍵:「呂副主任,你對這個客戶的服務不規範啊,既沒有問您好,也沒有說請問。我們行規定的規範化流程怎麼在你們這個營業部,就執行不下去呢?!」
呂方成討好地笑:「領導,這位老人家是特殊情況……」
老女人板臉:「我跑遍全市各個網點,就你們家特殊情況多!」她點點呂方成,又指著旁邊的幾個小年輕:「工作時間連領帶都鬆開了。這像什麼樣子?合乎禮儀規範嗎?」
呂方成暗暗叫苦:「尼瑪這真叫死期到了……」
老女人用毋庸置疑的口吻宣佈:「你們營業部操作嚴重違規,扣分。」
呂方成嚇壞了,扣分,那徐跳奶不把自己的皮扒了?她正在要提沒提的關頭,呂方成哪敢壞她的事啊!呂方成趕緊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期望領導處罰自己不要扣營業部的分。
老女人說:「見微知著。從你們營業部領導的身上,我就能夠看出整個營業部的素質水平有多麼地低下!」
呂方成一聽,完蛋了,這明顯是針對徐文君的。恰在這個當口,徐文君的電話到了。徐文君已經洞察一切:「稽查辦的那個老女人在我們這兒吧?她找我們茬了吧?」
呂方成跑到外頭接電話,視窗的風呼呼吹,可他的汗卻直冒:「領導,我發現你千里之外運籌帷幄啊!這發生個什麼事都逃不過你的法眼。」
徐文君:「別廢話。我跟你講,今天我就不回去了。我回去只能叫她更討厭。我現在正是緊要關頭,不能得罪人。營業部今年的先進,絕對不能丟。這也事關你的仕途。今晚,你把她擺平!」
呂方成急了:「她是有備而來,哪能那麼容易擺平?她把我們監控都扣下了。」
「要不惜一切代價!必要時,你隨時準備犧牲!」
「但她是針對你……」
「只要哄她高興,你隨便糟蹋我,不要顧及我倆的情分。」
電話掛了。呂方成看看手機,徹底無語。我倆的情分?我跟你有毛情分啊?他趕緊給有情分的鄭雨晴發簡訊,讓她去接孩子。
鄭雨晴當官沒幾天,呂方成身為家屬已經有了經驗,逢上這種情況,他只簡訊不電話,不給對方以推諉的機會,也避免了囉唆和吵架。文字的優勢是,比語言更清楚明白,還能留檔日後備查。
鄭雨晴有點傻眼,接孩子?下午還有個全社大會呢!好在陳思雲腦瓜靈光,她提示道,江部長今天臨時調研,報社的會議肯定得延後吧?鄭雨晴聽了,衝陳思雲一豎大拇指,收拾了包就往學校跑。
呂方成在營業部後面的食堂招待稽查辦主任。
「王主任,自家食堂,家常口味,但這個師傅很厲害,您家鄉那個酒廠的主廚,燒一手地道家鄉菜,味道非常正宗!」
王主任看看小包間:「現在都在抓廉政,我們這樣的國企更要節約辦行。」
呂方成趕緊接話:「哎呀!王主任,我們真是非常支援國家的反腐,要是能一直堅持到我們退休,成為百年大計,真是造福我們員工啊!您知道,自從不吃宴請以後,我的啤酒肚都平了,營業部員工平均每個人掉10斤肉。這簡直是國家發福利啊!」一應員工趕緊點頭。
主任有些高興了,感覺自己遇到了稽查的好時代,任重道遠:「你們這個食堂,裝修得也不錯。」
呂方成大笑:「哪有什麼裝修!牆上的塗料是我們自己批發來的。下班以後,同事們當團隊建設,幹著活兒,聊著天,就把瑣事都幹了,感情還加深了。」
主任看著牆上貼滿了營業部團隊建設的照片,第一次露出滿意的笑容。
呂方成發現這個方向是對的,趕緊彙報:「您上座!坐的時候當心點啊!我怕椅子不穩。」
主任好奇:「怎麼會不穩?」
呂方成:「網上淘的二手貨!好多單位以前裝修超標,現在把辦公室隔小了,這些不錯的臺子椅子就要處理,我就給盤來了,這一張桌子,這麼多把椅子,加一起才1500塊。不過質量嘛,您就不要挑了。」
主任立刻興奮了:「網上還有這些?」
呂方成趕緊掏出手機介紹:「就這個,就這個,找保姆的,找小時工的,租房的,拼車的,裝修的,淘舊貨的,啥都有,很方便。」
旁邊小夥子補充:「家裡煩人的大小事全在這裡解決。我們年輕人都用這個。」
呂方成白小夥子一眼:「我們大姐也是小年輕。」
小夥子順嘴就來:「那就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