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雨晴手機鬧鈴響了:接寶貝萌萌放學!她趕緊求助呂方成,口氣可憐巴巴。
呂方成語氣頗有點不快,但聽了鄭雨晴說過原因,他心裡一沉,批評鄭雨晴不聽招呼自作主張:「你這下玩大了!」
鄭雨晴說:「報紙已經出來了我又收不回去。最差結果不就是回我的副刊部嗎。」
「你還嘴硬!態度好一點!一批評你就道歉!記得要抹抹眼淚啊。萌萌交給我。」
陳思雲也憂心忡忡,她建議鄭雨晴帶份檢查,因為吳春城去見大領導時都帶上檢查。她帶著鄭雨晴去隔壁檔案室,一排櫃子的檢查。
鄭雨晴隨手抽出一份資料夾,封面上的標籤是:檢查(編號032-147),再往下翻,驚呼:「這是老傅的!」
陳思雲笑了:「這是老傅留下來的最寶貴的政治遺產!」
鄭雨晴作勢打陳思雲:「不要胡說八道,老傅還健康著呢!」
陳思雲展示這些資料:「老傅調走的時候,把這些都留下來了,吳春城他們受益無窮,基本上各種事件,各種問題,各種解決都在這裡了。」
鄭雨晴對陳思雲回憶道:「當年我還沒你大呢,就在老傅指導下寫了人生第一份檢查。白駒過隙啊!一晃十來年過去了,我都當社長了。」她說著說著心中一動,給高飛去了個電話:「看到當年你幫我寫的檢查,忍不住向前輩致敬一下。」
高飛一愣:「好好的翻這些陳芝麻幹什麼?肯定是特刊吧?」
「又要寫檢查了,業務不熟練,重溫一下。」
高飛嘆息:「時代都進步了,你們怎麼還玩老一套呢?換個玩法。」又說,「你只要從容鎮定,按我的本子走就行了。」
鄭雨晴心一動:「哦?」
黃昏時分,鄭雨晴來到市委宣傳部,周副部長大門洞開,裡面卻沒有人。鄭雨晴不敢貿然進去,小心地敲門。
周副部長的聲音從桌下傳出:「誰?」從桌面上冉冉升起一個光溜溜的大腦袋,跟著出現了他矮胖的身體。快六點了,正是周長林每天吃養生餐的時間點,他剛才蹲在抽屜跟前,拿小勺子從一瓶一瓶各種粉末中小心舀出認真調變。
鄭雨晴站在門口:「是我,周部長,《都市報》鄭雨晴。」
「你進來!」副部長厲聲說。
鄭雨晴進來,看副部長沒讓自己坐下的意思,只好畢恭畢敬站著。
周長林拿著勺子在杯中攪和著,在辦公室來回轉圈踱步,臉色通紅:「我血壓給你氣上來,血糖給你氣下去!膽大包天!你到底是不懂啊,還是故意啊?全市那麼多家媒體,就你能!就你出專刊!我話你當耳旁風是吧?我這個位子要不你來坐?!」
鄭雨晴的腦袋和身體隨著部長的腳步做轉動,她裝憨:「部長,您為什麼生那麼大氣啊?」
周部長停下腳步也停下手:「你還好意思問為什麼!這麼大的事情,你想怎麼報就怎麼報?!你知不知道,影響都擴散到國外了!」他手拿勺子向窗外一比畫,立即甩出幾大滴糊糊。把缸子往桌上一,周部長五短身材撲向桌面,點開一家境外媒體的網站,網站新聞恰好採用了《都市報》的大照片。
他指著螢幕質問鄭雨晴:「賺眼球,出風頭!這攤子,你來收拾?!」
鄭雨晴翻眼看看周部長,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搜尋「江州爆炸」四個字,一排訊息發出來。
鄭雨晴念手機上的資訊:「這是爆炸發生一分鐘後的網上訊息。這是五分鐘後發自現場的圖片,這個微博上的發言人,是對門鄰居,案發這家昨天吵什麼,平時家裡吃什麼都寫了……這是江洲線上的論壇回帖,看!‘又一戶釘子戶的毀滅’‘據說自殺的是檢察院的一個領導’‘跟最近被雙規的副市長有關’,所有人都在猜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突然間鄭雨晴表情誇張地大驚:「喲!這裡還提到了您!您和他太太還有……」她停止讀訊息,一臉曖昧加疑問的表情。
周部長急了,伸手跟鄭雨晴要手機:「我看看!我看看!啊呀!這造謠嘛!我到現在都不知出事的是誰!」
鄭雨晴收起手機:「網民傳播的訊息,他們哪想到對真實性負責任呢!我們特刊全部是來自前線的第一手資料。放心,這事真跟您沒關係,受傷的男主人放高利貸把房子抵押出去了,現在收不回來求自殺。我們社的記者親自採訪過了,有人家的親口錄音。」
周部長噓了一口氣,端起缸子繼續攪拌。
鄭雨晴有些調侃甚至嘲弄地笑周長林,故作關心地說:「部長,網路這個東西,也該治理治理了,謠言的大本營!有不少人被誣陷,還有不少危言聳聽呢!你看,還有大v傳播,推波助瀾。」
周部長不知不覺給鄭雨晴帶著走:「真不像話,捕風捉影,一點兒正能量看不見!」
鄭雨晴:「就是!那些捕風捉影,捉著捉著,就把好多官員給捉進去了……」
「哎!對!哎!不對!捉進去是因為他們有事兒!沒事兒不怕抓!」周長林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兒亂。
「部長,咱能把網路給封了嗎?」
「鄭社長,你這思想不對,這我要批評你。你不能因為網路衝擊了你們報社的生意,你就要借我們的手封網路。話語靠封,那是絕對封不住的,尤其是在當今這樣的移動網際網路時代。這得靠疏導,不能靠堵。時代變了,你的思維要跟上。」
鄭雨晴豎起大拇指:「領導到底是領導。和您一比,我們這些女同志,頭髮長,沒見識了。但是……網路上良莠不齊,謊話連篇,還有好多人趁每次事件借刀殺人,這種風氣不剎也不行吧!」
周部長:「所以啊!這就靠你們這些傳統媒體來引導方向,讓群眾及時瞭解發生了什麼,用最正確的聲音,最翔實的一手資料,用真相,打擊謠言!」
鄭雨晴:「多虧您給我上課,在您的引導下,才有我們報紙這個特刊的產生。真理這塊陣地,決不能讓謠言佔領!媒體是誰的喉舌?媒體是黨的喉舌!媒體為誰說話?媒體為真相說話!哪裡有真相,哪裡就有《都市報》!您還有什麼指示?」
「等一下,我看看你那報紙。」周部長邊舔著勺子邊翻報紙,「你這個報紙,做得不行哪!」
鄭雨晴心裡一緊。
周部長:「領導的聲音在哪裡?還有市民懷疑煤氣管道質量不過關,再好的煤氣管道也經不起炸啊!關鍵時刻,要有定海神針啊!」
鄭雨晴這回很服氣:「這我真是疏忽了!老百姓心慌啊!再傳下去,說不定要說是市政建設的問題,管道鋪設的問題,扯來扯去,又扯到腐敗。領導們辛苦幹這麼多事,沒落一件好!」
周部長放下報紙和勺子:「嗯!我去跟市長聯絡一下,安排你們搞個獨家採訪!還有,公安局也要出聲音。」
鄭雨晴猶豫:「不是讓等待發通稿嗎?」
「這次通稿就你們《都市報》負責來寫!」
鄭雨晴從包裡掏出一沓手寫稿:「部長,這個是出特刊的情況說明……」
周部長問:「你是按打擊謠言這個方向寫的嗎?」
「不是……我檢討了一下沒彙報就出特刊的錯誤……」
周部長恨鐵不成鋼地說:「小鄭啊!真不是我批評你!回去重寫!馬上發郵件給我!」
鄭雨晴「哦」一聲,低著頭悶笑著邁碎步出門。「等等!」背後傳來周長林的喝令。
鄭雨晴心一揪。
「來不及了,就在我這兒寫,寫完我好轉給市長。我看今晚應該開個情況說明會。」
部長掏出手機打電話給電視臺,讓他們的晚間新聞必須採用《都市報》的報道,還要配合著做一次市長訪談。
鄭雨晴抽出一張餐巾紙,衝著部長做了個擦嘴角的動作—周長林喝糊糊把嘴角都喝得黑乎乎的。
鄭雨晴寫著情況說明,抽空給高飛發了一條微信:謝謝師傅。
徐文君的眼睛像是專門盯牢呂方成的。呂方成剛想出去接孩子,徐文君甩著兩個奶子就進來了:「呂副主任,你們家天天有事啊!」
呂方成解釋說,也不是天天,偶然一次,老婆單位突然有點急事。
徐文君嘻嘻一笑:「真是巧了,我們單位也有個急事。公務。五點有個會你要出席一下。」
呂方成一臉為難,已經放學了,估計萌萌正等在學校門口呢:「徐主任,能不能麻煩您去開?」
徐文君愛莫能助:「財富匯有活動,省市行長都出席,你懂的。」
呂方成:「那我安排個人。」
「真這樣,那也可以。不過呢,嗯,張副行長要調走,」徐文君晃著奶湊近了,嚇得呂方成向後一閃,「方成,我這個班能不能順利交到你手上,還得看你的表現!營業部裡能人很多,關係戶也不少噢!」
呂方成一下就不吭聲了。徐文君又傾肺腑之言:「開會嘛,就是在領導面前刷存在感,增強印象!」
徐文君把會議通知遞給呂方成,轉身離去。呂方成低頭仔細一看:「我去!」—徐文君那張嘴真能把死的說成活的!電視電話會,有呂方成露臉的機會?!
呂方成的媽離開好些天了。雖然女兒一家對她非常熱情,但兒子兒媳婦居然沒來接她,尤其是媳婦,連個照面都沒有。這太讓她沒面子了。
方成雖然時常有電話,可話裡話外總迴避二霞工作的事情。老人家感到心寒:「人吧,當官就變臉。做個平頭百姓多樸實。以前雨晴除了性子耿直點,心眼是不錯的,現在倒好,一當官,沒心沒肺了,自家事自家人,都不放心上……」
方圓忍不住說道自己娘:「變人心的是你。從前嫂子有事一求,你自家閨女不管,拔腿就去幫她。我老覺得你偏心兒子,現在才知道你是心眼深,原來早早算好以後人家當官了要回報!」
老太怒了:「誰想要回報了?!」
「不要回報,你逼人家給你外甥女找工作為難嫂子?」
老太給閨女噎得沒話回。
方圓上班去了,老太還一個人坐家裡生悶氣,忽然聽樓下的門鈴響,對講機一問,就聽聲音喊:「大姨,開門,是我。」
呂老太忙不迭喊:「二霞來啦!門開沒?」
開啟門一看,是一位面容和善的年輕姑娘,不是二霞。「大姨!我是三霞!你可能讓我喝口水?」姑娘手裡拎著兩包麵條擠進了門,「我來看看您。」
呂老太一下就蒙了,孩子們都說自己老年痴呆了,真不知道自己痴呆到孃家外甥女都認不出了!姑娘親親熱熱一把拉住老太的手:「大姨,我叫金喜善,您就叫我小金!天天在小區門口辦老年活動,怎麼沒見著您參加啊?」
方成媽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自己才搬來女兒家,對這裡人都不大熟悉。
小金遞來一份請柬:「一回生二回熟。我們明天又活動,您和李老師一起來參加吧。來了就有禮物拿。全部是農家有機食品!到場就給,免費的!」
李老師是呂方圓的對門鄰居,小金姑娘把手裡麵條塞給呂老太:「這是李老師上次參加活動忘記拿的雞蛋麵!麻煩您轉給她!」
方成媽晚上給對門送東西,李老師對小金姑娘讚不絕口:「跟女兒一樣親!她家活動搞得也好,明天我們一起去!」
方成媽跟去一看,確實不錯。一屋老年朋友跟開茶話會似的,有吃有喝,有講有笑,臺上還有吹拉彈唱的文藝表演。突然《洪湖水浪打浪》的過門響起來,方成媽激動地拉著李老師的袖子:「哎,哎,好久沒聽這歌了,我會唱!」
李老師滿臉紅光,她點點頭,沒顧上跟方成媽說話,便打著節奏跟著唱上了。
一屋子老人全在放歌,方成媽先是跟著小聲哼哼,然後索性放大了聲音,咿咿呀呀:「漁民的光景,一年更比一年強,啊—啊啊啊昂……」年輕的時候,方成媽也是廠裡的文藝骨幹呢!
唱完洪湖水,又唱紅珊瑚,幾首歌之後,金喜善走上臺:「叔叔阿姨,看到你們唱得這麼好,我太高興了,你們辛苦一輩子了,也該享受生活了,我們康健王就是代表您的孩子們孝順陪伴你們的!讓我們舉起手中的藍莓養生酒,共同祝願我們長命百歲,幸福安康!」老同志們跟孩子一樣拿著杯子碰碰砸砸,一片喧鬧。
金喜善:「關愛老人,幸福晚年,我們的活動口號是—」老年人振臂高呼:「保健哪家強,中華康健王!」然後按著《娃哈哈》的調子拍手集體唱:「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裡花朵真鮮豔,康健王產品護佑我,老年人臉上笑開顏!」
方成媽快活地一搗李老師:「跟上回報社組織的溫泉旅行一樣!好開心的!」
李老師大聲回答:「不一樣!這是國字頭的!」
參加這場活動,方成媽和李老師各花小一萬。除了免費的十個土雞蛋,每人拎回家幾大兜子康健王。
小金還隔三岔五上門回訪,她問東問西,還幫著洗碗陪著擇菜,聊天也不嫌棄方成媽媽的耳朵不利索。
小金:「阿姨,上回那幾盒康健王,您是按頓吃的嗎?」
方成媽:「啊,要燉著吃?」
小金摟著方成媽的肩膀笑出淚花:「我的親姨呀你太可愛了!我問你,是一天三頓這樣吃嗎?」
方成媽不好意思解釋:「耳朵不好使,老是打蒼蠅。」
小金:「啊呀,你們也這樣說!」兩個人一對,原來還是老鄉,更親近了。
鄭雨晴在粟主任辦公室裡轉著,指著蕭條的魚缸:「一條都不剩了啊!我最喜歡那條大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