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放錯位置的財富

女不強大天不容 六六 第1頁,共2頁

鄭雨晴把孩子伺候睡了,眼見夜裡10點的光景,眼神就有些飄忽了。

呂方成高高興興洗完澡樂不呵呵衝鄭雨晴擠眼:「快啊!去洗啊!一會兒書房見!」

鄭雨晴猶豫了一下去洗澡,吹著頭就打電話去問:「劉大姐,今晚你籤版了嗎?」

劉素英答:「簽了。」

鄭雨晴:「沒什麼狀況吧?」

劉素英猶豫了一下:「應該,沒。」

鄭雨晴有些急:「什麼叫應該沒?」

劉素英答:「我剛才去夜間記者站看了一下,沒人值班。不曉得粟主任怎麼排的班。打了幾個電話,小粟沒接。我怕後半夜萬一有個急情況,都沒個人手,我自己這裡盯著了。你忙你的吧!」

鄭雨晴立刻答:「我這就過去,我陪陪你,正好跟你聊個天兒!」說完立刻掛掉了電話。

鄭雨晴站在報社大院門外,仰望《都市報》的大樓,一片黑寂,連樓頂上的霓虹燈都不見了。她不由得感嘆,女人啊都是過日子的好手!只要是劉素英大姐最後一個下班,肯定跟自己一樣,和保安師傅打招呼,讓他把大樓的電閘給拉掉。

走到夜站值班室,輕輕一推門就開了。劉素英就著一盞應急燈,躺在靠椅上燙腳。她道:「跟你說沒什麼事,還來幹嗎?」

「哎,我來陪大姐燙燙腳啊。」說著,不等劉素英同意,她便拖過一隻椅子坐下,脫了鞋襪把腳伸進盆裡。

劉素英語氣有點生硬:「你應該跟德才兼備的張國輝在一塊兒才對。」

鄭雨晴知道,自己提拔張國輝,傷著大姐的心了。

「你是不是,把他給潛了?」劉素英突然發問。

鄭雨晴聽了哈哈大笑。劉素英氣呼呼:「笑笑笑,你吃了笑和尚的尿啦?!你到底得了張國輝什麼好處非得提撥他?!」

鄭雨晴收了笑容,問道:「那你覺得像張國輝這樣的人,應該放報社什麼位置?如果我的位置是你坐的話。」

「放他去看大門!」

鄭雨晴一笑:「那完了,他有充足的時間每天整我的黑材料,散播我的謠言。」

「你身正,怕他說你影斜?」

「國企的領導,哪怕你做的決定,99件是對的,總有人盯你那一件錯事不放。我豈能保證我做的百分百正確?」

劉素英悟道:「你是怕他鬧事,安撫他?」

鄭雨晴嘆了口氣:「我是把他架空,放我身邊,就折騰我一個,別妨礙我幹事。我給他頂上帽子讓他出去收賬了。」

劉素英:「我懂你的意思,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可這對老實本分認真工作的好人,是不公平的。」

鄭雨晴很誠懇地說:「會公平的。你相信我心裡這桿秤。」

劉素英:「你可得抓緊時間給大家公平!我年輕時總想,報紙肯定萬古長青,現在覺得它朝不保夕,真擔心咱的報紙熬不到我退休。」

劉素英的擔心是有依據的。今天《都市報》頭版上的日期印錯了,要是從前發生這樣的事情,熱線就給讀者電話打爆炸了。可今天總共不過接了十來個電話,投訴的全是話都說不清楚的老年讀者。紙媒真的老了,跟它的受眾群一樣。

鄭雨晴低頭尋思:「我們除了新聞時效上拼不過網路,還有一點,做的東西不好看!」

「連夜站都不值班了,誰的心思還在辦報上?人心浮動!」

如今的夜間記者站亂糟糟的,應急燈下,影影綽綽房間四角堆的是快遞盒子,桌子上還有一摞用過的快餐飯盒和泡麵碗。這種環境,怎麼能讓老大姐待著呢?鄭雨晴過意不去:「今晚不值班了,估計不會有什麼突發新聞。」

劉素英拎出腳丫擦淨水:「我這人賤毛病,現在讓我回去我反倒睡不踏實了。你回吧!」

第二天的採編會上,鄭雨晴宣佈,為了鼓勵全體員工追討廣告欠債,今後,凡是要來的賬款,可以從中提取總額的3%。她話音未落,會場剎時降到了冰點。所有人都冷眼看著她和張國輝。

所有人都覺得,鄭社長對張國輝傾斜得過了頭。欠款是集體的,又不是他個人的,廣告中心主任,追賬是你的本職工作,要不回來應該罰你,怎麼要回來了還能獎勵你呢?

終於一個部主任站起來質問:「鄭社,咱們是新聞媒體,到底是新聞為導向,還是金錢為導向?如果全社都去追款,咱還辦不辦報紙了?從明天起,我這部門,我不管了,我去追賬。張國輝,麻煩你把歷任廣告部欠款公開一下。」

張國輝心裡那個得意啊!這個女人也沒啥了不起,服軟了吧?學乖了吧?老子不治你,你是不知道馬王爺有三隻眼啊!哼哼!看遍集團上下,能賺到這三個點的,捨我其誰?從此以後,我就是計劃單列城市了!

他站起來搖頭晃腦:「哈哈哈,是騾子是馬都可以拉出來遛遛嘛。雨晴社長,採編的會議我就不摻和了。現在我就去追款!」說完擦著地一溜煙走了。

等張國輝走了,關上門,鄭雨晴才語重心長地發言:「大家都覺得不合理?我也這樣認為。不僅這條不合理,採編人員身上有經營任務,也不合理!不合理就要改,改的前提,得手裡有錢。等我有錢了,首先就把你們每個人身上的營銷任務給抹下來。我們不需要賣那麼多沒人看的報紙。我們需要做一份好報紙。他追來的錢,最終,都按你們的貢獻,悉數發還給你們。同志們哪!他只得3%,我們全社就能良性運轉,這三個點,該不該給呢?」

半晌有人回應:「好!鄭社,我們就等你把上上下下的人給轉起來了。」

鄭雨晴說:「你們負責寫好新聞,只要能辦出全省最好看的報紙,你們的收入,就不在我之下!」

新聞部主任小粟噌地就站起來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但是,你知道,我們寫報道,有很多侷限的……」

「寫不寫在你們,發不出去,是我無能,這總行了吧?」鄭雨晴回答。

另一邊,張國輝急急往自己地盤趕。廣告中心的走廊兩邊,重重疊疊堆著一人多高的貨。張國輝在那些貨箱縫隙裡靈活穿梭,像蛇行一樣扭進自己的辦公室。他深陷在一堆奶精片核桃粉紅棗酒束身衣箱子的包圍裡,手指蘸著口水,緊張地翻看欠賬企業名單,不時在計算器上搗幾下。他把標著一百萬以上的單位全部劃掉,剩下一點雞零狗碎的欠賬和老賴客戶,然後將名錄扔給文員小劉:「你重新打一份新的,趕緊給鄭社送上去,她們在樓上開會等著要看。」

小劉走出去後,張國輝點了點計算器,看著上面的數字,得意地笑。又扯出一張面巾紙,狠狠地擤一把鼻涕,吐一口痰。抬頭看看四周的貨物箱,張國輝眨巴幾下小眼睛,清清嗓子叫道:「小劉你回來!把廣告抵貨的清單拿給我。」

養生中心的老胡泡在溫泉池子裡。他一籌莫展地面對著愁眉苦臉的張國輝。

張國輝在演苦情戲:「哥哥哎,換了個新老總,那娘兒們實在是厲害!今天我可是提著軍令狀來的,討不回錢我就下班。」

那個裝潢得像羅馬帝國一般富麗堂皇的溫泉養生中心,空曠無人。倒是熱水還在咕嘟咕嘟向外冒。

老胡也一臉愁苦:「張總你看到了,我這裡現在撂棍子打不到人啊!中央反腐力度太大,沒哪個單位敢來公款消費!」他指著外面一座氣派的大樓:「五星級賓館,天天空著,恨不得到街上拖人來住!」

張國輝只搓鼻子不講話。

老胡:「錢,一分沒有。我這裡的溫泉和房間,你看著哪個好,今天你就拿走。」

張國輝焦黃的牙齒一齜。「你他媽老胡每次就這副渾樣子,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溫泉我怎麼帶得走?!房間嘛,」張國輝拿紙巾擤下鼻子,聲音著,「三折!」

老胡一下跳起來:「哥哥哎你殺人啊,趁火打劫啊!攜程都五折!」

張國輝夾起皮包準備走人:「那你忙吧老胡,我去衛生局轉轉,聽講他們馬上要搞什麼溫泉專項檢查……」

老胡一把拖住張國輝的衣袖。

張國輝:「老大,我才是真心對你。你說,你這房間,空著也是空著,人員費用一點不敢少。你把賬款折成房間給我,我想辦法拉人來住。人氣一上來,財神就過來。你現在這種死不濫纏相,來的全是小鬼!明年的廣告也這麼抵行不?得空讓你那個小許姑娘去把協議籤一下。」

老胡燦爛一笑:「早換人了,現在是蜜斯陶!」

張國輝拿菸頭點點老胡:「奶奶的,像你這樣不務正業,我還是心不夠狠,我該殺你到地板價,一折!」

萌萌這幾天不叫餓了,一回家就吃一種叫維生素奶精片的零食,鄭雨晴好生奇怪:「你爸爸怎麼買這種東西給你吃?」

萌萌咯嘣咯嘣嚼著,含糊不清地回答:「外婆送來的。」

許大雯聽說萌萌愛吃,很欣慰:「讓她吃,外婆這裡還有好多!」還跟鄭雨晴說,「大院裡的老同志們都在感謝你,大家都說自你上任以後,整個集團出現新氣象,體現在對老同志的關懷和關心非常到位!只有你,最摸得清我們老年人到底想要什麼!」

鄭雨晴糊塗了:「你們想要什麼?」

許大雯:「健康長壽啊!雨晴,溫泉確實不錯,那天你爸爸泡過以後啊,想蹺二郎腿都擱不住,膝蓋滑得來!」

「我都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什麼溫泉?哪來的奶片?到底怎麼回事?」

許大雯:「不是你讓張國輝組織大家泡溫泉嗎?車接車送,兩天兩夜全免費呀!那裡醫生推薦營養保健品,大家都說好,都搶著買,我也各種都買了點,花了五千塊!」

鄭雨晴倒抽一口冷氣:「五千塊!」

鄭雨晴把奶片往桌上一拍,繃著臉問張國輝:「怎麼回事?」

張國輝:「噢,秋涼了,組織老同志老客戶們去養個生,回饋他們多年對報社的貢獻!」

鄭雨晴拿眼睛瞪他:「回饋?!什麼回饋我媽一下花掉五千塊!」

張國輝結巴:「啊,這個,沒想到啊,那個,我給老人家退了,這就去退款。」

張國輝這個鬼人,盡冒餿點子,他把手上那些廣告抵貨盤點整合了一下,為了賣掉這些東西,他自作主張送全市六十歲以上老人去溫泉療養兩天。免費的。

見鄭雨晴狐疑的神色,張國輝解釋:「你放心,這一次,不光溫泉養生中心的欠賬追回來,樓道里那些抵來的保健品,也全部盤活。」

鄭雨晴來到養生中心時,正好來兩輛空調大巴卸下百名白髮蒼蒼的老人。俊男靚女身穿制服呼啦啦從各處圍過來,幫老人穿外套,替老人拎行李。每人攀著一個老人的胳膊,管男的叫舅,管女的叫姨,親的熱的,跟自家人一樣。年輕人們親暱地鞍前馬後,老人們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會議大廳裡,小夥子異常亢奮地在前面呼喊:「我們的任務是—」

下面老頭老太跟他一樣像得了甲亢,大聲齊呼:「健康有生年!」

「我們的目標是—」

「活到一百二!」

「加油!啪啪!加油!啪啪!一起努力加油!啪啪啪啪啪啪!」

然後一窩蜂的人衝到大廳開始搶購養生保健品。就是《都市報》辦公樓樓道里抵存的那些貨。

老人有的時候像小孩,你買我也買,你有我也要有。只要有一個帶頭,其他人腦子一熱,一鬨而上,生怕吃虧。明明還在一邊猶豫的,看到同行的老頭老太紛紛掏口袋,立即就跟著了迷藥一樣,平時買點小白菜都要討價還價,買起貴重的保健品,眼皮都不帶眨一下。

鄭雨晴看不下去,上前勸阻:「大爺你少買點兒,這些東西不便宜啊!到底有沒有療效啊?!」

大爺扭過臉上下打量她:「你誰啊?打哪兒來的?有沒有療效的,我看李教授王主任他們都買了,就算上當受騙,總不是我一個人吧?那麼多有文化的在前頭撐著呢!」又對身邊的姑娘耳語,「這人是不是你們競爭對手啊,感覺像是來砸場子的。你們要防著點兒。現在這個世道,壞人太多了。」

鄭雨晴從牙齒縫裡擠出聲音:「張國輝!你缺了大德啊!為賣那些東西,你把全市的老頭老太都賣了?!你就這樣盤活啊?老人家的錢攢得容易嗎?你也敢賺!」

張國輝得意地耳語:「你放心!肯定吃不死人!這些東西雖然貴點兒,但全是正經貨。老人家嘛,都比較怕死,你只要跟他講延年益壽,防病消災,多少錢都捨得花。你不要小瞧他們,都很有錢的!退休工資比我們上班的還多,又不花,留著給不孝子女嗎?你看看我們這些姑娘小夥,比他家親生的都親,哪怕就是個精神安慰,也值這麼多錢啊!」

回到報社,張國輝又使喚小粟:「你派人去溫泉養生中心,搞條大稿子,我們報為全市老人送健康。」

鄭雨晴冷著臉說:「小粟你不用去了。在報上自拉自唱很討人嫌的。」

鄭雨晴回家跟呂方成抱怨:「張國輝這個人吧,不用不甘心,用他不放心!放他出去追款他真能追回來,但追的方法真有點下作。」

呂方成:「用人不疑嘛,再說那也都是願打願挨的買賣。因為你自己的媽花了五千塊,你氣不過了對不對?孝順孝順,首先得順。她的錢花出去,只要她開心,那就是花得值!」又問道,「溫泉那個活動還沒結束吧,我明天喊人去那裡,支個易拉寶,看看能不能跟著賣點保險和理財。」

鄭雨晴:「我都沒好意思讓發行部去搞徵訂呢,你倒腦子靈活,跟著搭順風車!你以前對營業部沒這麼上心的,怎麼最近積極主動承攬業務?你給徐文君抬轎子?給奶媽抱孩子?」

呂方成笑:「你看你,狹隘了吧?跟頂頭上司搞好關係不吃虧。徐文君是討厭,但你在她手下幹,跟她唱對臺戲,拆她臺,她給你小鞋穿,日子不是更難受?人不要給自己找不自在。再說了,她要是真升遷了,騰籠換鳥,她那個位子不就是我的了?要對那些小人好,更好,越發好。我是跟你學的,你對張國輝那招,我拿來對付徐文君。」

鄭雨晴有些怒:「我倆能一樣嗎?失之毫釐,差之千里!我……」

「哎呀,我又不搞強買強賣,只是借你個平臺唱個戲,讓老人們多一種選擇,你看你小氣的!」

鄭雨晴氣不過,拿出手機打給發行主任:「老高,你明天派幾個發行員去趟溫泉養生中心……」

方成媽今天很開心,終於在家不悶了,姨侄女二霞來看她,有人陪著她,老人神清氣爽。只是耳朵還是背,兩個人大呼小叫地聊天,不知道內情的人以為是吵架。

二霞這次來,是想在《都市報》謀個職位:「我嫂子單位正在招保潔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