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護蛋」計劃

女不強大天不容 六六 第2頁,共2頁

可懷孕這事吧,誰都幫不了她。

週末,呂方成推出腳踏車,衝趴床上不吃不喝的鄭雨晴說:「走,我帶你去學校轉轉。」

鄭雨晴懨懨地,抬眼看看他:「幹嗎?」

「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鄭雨晴又斜眼看看呂方成:「什麼日子?」

呂方成一把把鄭雨晴從床上揪起來,任她不情不願,不高不興,身體扭成麻花。

呂方成把腳踏車停女生宿舍外頭,拉著鄭雨晴的手,滿校園溜達,問鄭雨晴:「你記得吧,我們那次在這個小亭子?」

呂方成再問:「你記得那次,我們在這個放映廳?」

呂方成又問:「你記得不,我們在四百米操場後頭……」鄭雨晴頭皮都麻了:「別說了別說了,一腳屎!」

鄭雨晴的情感和嗅覺,突然就回到了十八九歲的青春時代。

鄭雨晴趴在呂方成膝蓋上,聽他輕輕讀詩:「夏天的飛鳥,飛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飛去了。」

鄭雨晴忍不住和:「秋天的黃葉,它們沒有什麼可唱,只嘆息一聲,飛落在那裡。」

草地上,夕陽西下,霞光一片,將雨晴臉龐映得緋紅。

天黑了。呂方成拉著雨晴七拐八繞來到學校體育館,摸黑進了器材室裡。一進門就將鄭雨晴抵到牆壁上,像當年那個青澀又衝動的少年一樣,熱烈地親吻她:「雨晴,你記得嗎……」他呼吸急促,二話不說撩起她的裙子。

雨晴忽然想起,今天是她和方成金風玉露初試雲雨的紀念日。九年前的今天,也是這裡,也是這個時間。

九年!

鄭雨晴這次真的懷孕了!醫院化驗室門口,拿著那張化驗單,對著上面敲的兩個字—陽性,看了又看。她喜淚落下。

呂方成恰好發來簡訊:?

鄭雨晴立即回了一個:!

對著醫院的化驗單還不放心,小兩口又在家裡用驗孕棒試了幾次,次次都是兩道槓!

呂方成嘖嘖稱讚:「你看看,狀元的孩子不一般,上來就是中隊長!」

鄭雨晴說:「這是我孩子發給我的保護符,我得貼床頭一張,告誡你,男色勿近。」

鄭雨晴如願以償穿上早就準備好的孕婦裙和防輻射背心。行走坐立一舉一動,緩慢誇張,如懷胎八月。劉素英上下打量,意外又欣喜:「喲,我的媽呀!你!」

鄭雨晴驕傲地小幅度點頭:「打今天起,我宣佈我的護蛋計劃正式啟動!」

總編室主任馬上退休。表面上看不過是少了一個主任,但遇上這種情況,報社會對中層幹部來一次大挪窩。總在一個口子工作,不免有倦怠感,也會因為人頭混得太熟,利用職務之便謀點個人私利。但老傅這次不準備大動,只將劉素英調到總編室當主任,讓鄭雨晴來接劉素英的班,當新聞部的主任。

報社向來不乏快嘴,啥訊息都瞞不了五分鐘,老傅要提拔兩員女將的訊息,很快傳開。啥議論都有:有人說劉素英和鄭雨晴算是實至名歸,能力與職位必須匹配;也有人說老傅咋一點不避諱,兩個全是女同志,不免讓人產生點聯想。

鄭守富很開心,他覺得自己受益最大,一個是自己帶出來的徒弟,一個是自己家的親閨女,手心手背全是肉,嫡系部隊這下全都上去了。得到訊息的鄭守富走路都哼著小調,揹著手,將黑公文包拍在身後,輕快地打著節奏,渾身上下透著喜氣。

鄭雨晴在老傅辦公室聽到任命的訊息,竟面無喜色。

老傅說:「看不出你小鄭,這樣穩當,喜怒不形於色啊!我的眼睛還是很準的,我這位子,以後肯定是你坐啊!」

鄭雨晴很苦惱:「我不坐。」

老傅愕然:「怎麼啦?」

「老傅,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不是當部主任的事兒,是請假的事。我要請保胎假。」

老傅震得半天沒回過神來:「啊?你真懷孕了啊?」

鄭雨晴撲哧一聲,又氣又笑:「你什麼意思啊?社裡上下是個女的都懷孕了,怎麼我就不能懷啊?」

不怪老傅這種反應,鄭雨晴都雷聲大雨點小好幾年了。

鄭雨晴說:「部主任,你另找人。我錯一錯二,絕不能錯三。現在我重中之重,就是生娃。明兒起,我不來上班了。」

鄭雨晴轉身走了。

老傅在她身後「哎!哎!」了幾聲,都沒留住鄭雨晴的腳步。

老傅忍不住嘆氣:「這孩子!最大的問題是,她永遠不按正常軌跡走。」

劉素英非常理解:「去吧去吧!多大的官都換不來一個胖娃娃。」

鄭雨晴手摸著肚子:「我覺得吧,當記者不如當媽有成就感。我當記者,一年一個大獎。想當個媽,這一通折騰,多少年!我呀,先把媽當瓷實了,等老孃生完娃再回來,又是一條好漢!」

鄭雨晴說的這是理想國境界。基本上,女人一懷孕,跟事業就不沾啥邊兒了。懷胎十個月,哺乳六個月,小蹦豆子兩三年,說有去無回誇張了點,但從孩子落地一直到上幼兒園,當媽的就圍著奶瓶鍋臺轉吧。

劉素英告訴她:「事業這種東西,是留給女絕戶的。你看世界領導人一出來,男的都是攜一個老婆帶倆孩子,還跟一條狗,那是成功男人形象。你再看看成功女人,賴斯、吳儀、樸瑾惠,你見過幾個女領導領著丈夫帶著孩子還拖著狗的?」

鄭雨晴不寒而慄:「我以後還是老實在家帶娃算了,事業,不要了!以後就指著我們家方成了!」

鄭雨晴前頭剛放棄事業,轉身就後悔了。因為張國輝從攝影部換崗到新聞部當主任,成了鄭雨晴的頂頭上司。一想到那張雀斑臉,黃黑齙牙,滿身煙味兒加三角斜眼現在天天管著自己,鄭雨晴就咽不下這口氣。

張國輝上來第一件事,就是收拾鄭雨晴。

鄭雨晴夜裡孕吐,折騰得死去活來,天亮剛睡沒多久,部門電話就到了:「主任讓你來開會。」

鄭雨晴:「我請保胎假了。」

電話裡聲音有些畏懼又有些猶豫:「部門沒批。」

鄭雨晴噌地熱血就湧頭了。她又開始吸氣吐氣調息大法,儘量不讓聲音顫抖地回一句:「批不批的,我就歇了,扣工資好了。」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張國輝噁心得讓鄭雨晴能立刻犯孕吐的聲音:「雨晴啊,這可不是扣工資的問題,翻遍《勞動法》,沒保胎假一說啊!我們部門現在實行新政,開始考勤,有規章,10次缺勤就開除。你點個卯,愛去哪去哪,但早晚,你得到啊!這,我已經很照顧你了啊!今天早上,算第一次缺勤。」

如果不是有孕在身,鄭雨晴可以做到直接揣著錘子去敲那個死不要臉的頭。媽的,等老孃平安把娃生下來,我要你死!

鄭雨晴趿上布鞋,頂著一張跟張國輝一樣的雀斑蠟黃臉,往單位奔。

冬天,辦公室裡供暖,外頭冰天雪地。以張國輝為首的煙槍們,足不出戶,公然在辦公室裡吞雲吐霧。鄭雨晴前腳把窗戶開啟,後腳張國輝就關上。

鄭雨晴懶得搭理他,就坐在窗邊繼續開。

辦公室裡其他人受不了了,跟鄭雨晴說:「雨晴同志啊,北風那個吹,雪花也快飄了,老這麼開窗,我們還能忍,你肚子裡的孩子,會凍病的呀!」

鄭雨晴說:「屋裡煙味太大,我受不了。」

有些男同事不好意思打個哈哈趕緊把煙掐了。可張國輝故意把煙往鄭雨晴的方向吹,眯縫著眼,一臉邪邪地挑釁:「大家都是做新聞的,蘇丹紅你們做過吧?毒奶粉你們做過吧?地溝油,小鄭,這個是你自己做的吧?生活環境都這樣惡劣了,處處是毒藥,室內空氣太乾淨反而不好,反差太大容易生病。我呀,我這是犧牲我自己的健康,給孩子提前放放毒,相當於打預防針,孩子一落地,頓時有久違的親切感!吃嗎嗎香,連奶裡,都是一股熟悉的叔叔的香菸味道!哈哈哈哈!」

對這種把無恥當有趣的人,唯一的方法就是逃避。鄭雨晴二話不說,自己拎著電腦站在走廊的窗臺邊幹活。大冬天的穿堂風,又吹得她手腳冰冷鼻涕直淌。

待到雨晴懷孕五個月,身體越發臃腫,上公交車成了她的心病,好像是撞運氣。運氣好點,一上車就有人給她讓座—大多都是為人母的女人;運氣不好就要命了,她擠在人堆裡,被人推來搡去,手都不夠用了,又要護著肚子,又要抓吊環,還得護著自己的包包,幾次都差點摔倒。前後左右的小青年,對著她這位大齡孕婦熟視無睹。司機連著開幾遍小廣播:請給需要的人讓個座。根本沒人起身,甚至還有人冷漠地說:「你上一天班我也上一天班,哪個不想坐下歇歇!」「就是啊,一塊錢還想多舒服?想舒服你坐私家車嘛!」

鄭雨晴經常好奇,在動物世界裡,一頭懷孕的母獅子或者母狼,是怎麼生存下來的?人的世界與動物世界相比,哪個更殘酷?

雨晴這天下車,鞋子給踩掉了,站在路邊,踢踏著,想蹲下去提鞋,可是包啊圍巾啊,揹帶褲帶子啊,輪番往下掉,肚子也大了,沒那麼靈巧,正自己懊惱著呢,被從後面趕過來接她的呂方成看見了。

呂方成不聲不響蹲下去,給雨晴把鞋跟拔上,把鞋襻繫好,攙扶著鄭雨晴往家走。方成的手裡,是倆素菜包子。鄭雨晴跟餓狼一樣,接過包子就往嘴巴里塞。剛吃完,又吐一地。

第二天鄭雨晴下班,報社門口停了一輛嶄新的沒上牌的豐田花冠。車門一開,下來翩翩公子呂方成。

鄭雨晴狐疑地看著呂方成。

呂方成做個請的手勢,給鄭雨晴接過包,拉開車門。

鄭雨晴坐車上問:「哪來的車?高飛的?」

「咱家的。我剛買的。」

「多少錢?」

「十萬出頭。」

鄭雨晴一把捂住嘴:「你瘋啦方成,十幾大萬一筆花掉!咱以後不過日子啦!」

呂方成說:「能掙會花才是經濟的良性迴圈。放那裡光看不花,那不叫錢,叫紙!再說了,你是我媳婦,給你花我願意。以後我天天接送你上下班。咱孩子,不能受擠車的罪。」

鄭雨晴感動地說:「我覺得,買個小qq什麼的足夠了……」

呂方成裝成生氣的樣子:「小qq?你打我的臉啊?你是我花十萬塊買來的老婆啊!這樣的老婆能坐qq嗎?!你等著,不出三年,花冠給你換成凌志!」

從此呂方成一天四趟接送雨晴上下班。那時報社裡有私家車的人還不多,呂方成這個舉動,實在給雨晴長臉,在家裡見到鄭守富,雨晴的頭又一次抬得高高的,揚眉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