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頭上無冕心有良知

女不強大天不容 六六 第1頁,共2頁

新的一年到了,初春時分,鄭雨晴迎來她人生的新階段。而《都市報》也有了劃時代的改變。

鄭雨晴終於當上媽媽,她生下了女兒呂萌萌。

榮升外公的鄭守富退休,賦閒在家,自此再也不提家庭婦女這個詞。

《都市報》擬成立集團,奔上市而去。傅雲鵬在集團成立的前夕,被調到《老年報》,屬於平級調動,還是當總編輯。市裡領導的意思是,看中老傅的業務能力,讓他去加強那裡的採編業務。頂老傅職位的,是職業經理人吳春城。他來了之後,立即著手組建都市集團,《都市報》終於發展壯大,現在已經是四報一刊一網一個出版社還加一個印刷廠的大集團。吳春城被任命為集團董事長兼總經理。

等到鄭雨晴休滿七個月的產假,重新上班,她覺得恍若隔世,什麼都變了。《都市報》,從前那股平等友愛的人文風氣,似乎隨著老傅的調離而消失殆盡。文化單位變成了集團公司,首先的變化在於,一天四次打卡。這是集團的規章制度,可不是張國輝在部門內部搞的整人小把戲。編輯記者從來都是自由職業,閒雲野鶴慣了的,一天四次打卡,可把人給看死了。要想跑新聞,你就顧不上打卡,如果你想打滿四次,那新聞極可能漏報。反正都是扣錢,遲到一分鐘扣一個月的全勤獎,漏掉一條口內新聞,這個月扣掉你的好稿獎。偏偏又是指紋打卡機,李保羅想幫鄭雨晴代打都沒有辦法。正值雨晴的哺乳期,李保羅只好眼睜睜看著雨晴首如飛蓬疲於奔命,卻無能為力。

回來上班第一個月,鄭雨晴驚訝地發現自己拿的錢少了!她翻了翻銀行記錄,原來這個變化是從成立公司那時就開始了。自己被重新定編定崗,搏命評獎得來的副高職稱,現在不被認賬。而她因為餵奶不能常跑外勤採訪,做些編輯編務的工作,僅被定為業務第九檔,相當於業務輔助,拿的錢和去年剛剛進社的大學生一樣多。

不是針對她一個人,全報社員工的收入都重新定崗評級。以前的職務職稱工齡,通通清零了!

工資條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光明正大地放在每個員工的桌子上。個人收入採取背靠背打分的辦法,鄭雨晴弄不清楚,分由誰打,這個月自己會拿多少,下個月又能拿多少。更不清楚其他人的收入,是比自己多,還是比自己少。因為集團規定不許員工們互相打聽,個人收入現在都屬於集團的財務機密。這叫薪密制。

最大的變化是,集團把各種經營任務分攤到記者編輯的頭上,不光要完成稿件採訪,還必須出去拉廣告跑發行。鄭雨晴快要愁死了,生個孩子,荒廢疏離了與口子單位的關係,等斷奶之後能把新聞跑起來就很不容易了,哪還有辦法發展廣告和發行的客戶呢?但是,完不成這些經濟任務,又要扣錢。

錢錢錢錢錢。原來,聽起來高大上的準上市集團,濃縮起來只有這一個字啊!

發現自己收入減少,還不算打擊,放眼一看大家都一樣嘛。普遍貧窮不會導致革命,但貧富不均卻絕對能夠引發戰爭。無意中聽說集團大佬們拿上了幾十萬的年薪,鄭雨晴就不淡定了!憑什麼拿這許多錢啊,就憑他們坐車上指手畫腳啊!人家老傅在的時候,還親自採訪寫評論呢,不過只多拿獎金的百分之二十,那個吳春城,連一個字也沒見著他寫!一小群對這個報社不曾做過一點貢獻的人富了,一大群對報社嘔心瀝血的人窮了。

方成把筆記本捧給雨晴看:「你看,新浪頭條更新多快啊!你們報下午才上報攤,一大早入口網站上的訊息就刷出來了。」

雨晴胡亂瞄了一眼螢幕:「方成,我可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和孩子做出犧牲的,不然哪輪到張國輝坐新聞部主任的位子!聽說他還在運作,要拿年薪!馬勒戈壁,集團那些頭頭沒本事圈到錢也罷了,還拿年薪!方成你答應過,讓我過上好日子的,你要奮鬥,要拿年薪!還有,你可不能看我現在的樣子,就嫌棄我,那就壞了良心!」

鄭雨晴想重整河山,但缺少左膀右臂。李保羅自打腿斷以後,就恢復得不怎麼好,時不時腿就沒力氣,走著走著就被絆倒。他那麼能征善戰的攝影記者,現在遇到關鍵時候,跑不快,跳不高,搶不過,照片質量與從前不可同日而語。文字記者就不愛帶他。恰逢雨晴這個奶媽也不利索,出個現場掏筆沒掏出來,溼紙巾尿不溼卻噼裡啪啦掉一地,倆殘疾人又和諧地搭檔在一起,不疼不癢的新聞,大家都謙讓給他倆跑,好新聞基本跟他倆沒關係了。

李保羅也買了個車,跌怕了,覺得皮包鐵加上他經常開小差的腿兒,容易出事故,索性鐵包皮心裡踏實。鄭雨晴又能蹭他車了,還不必風吹雨打。

才兩三年的工夫,他倆好像就安靜沉穩了。以前神采飛揚,指點江山,那氣勢,感覺身上掛著免死金牌,腰間懷揣黃馬褂,頭上戴著水晶王冠,想去哪去哪,任你王權顯貴,還是富甲一方,上至政務長官,下至平民百姓,只要亮一下手裡的記者證,就直接踏入他們的靈魂。

李保羅開著車問雨晴:「咱要去老傅那兒看看嗎?好久沒見了。」

鄭雨晴笑:「咱現在都集團了,你還用報社那一套?見主任要喊主任,見總編要喊總編,都訓練這麼長時間了,你還沒輕沒重。」

李保羅笑了:「老傅不是不在咱集團嗎?還喊老傅。媽的,以前報社的人,個個都是胸中有山水,現在倒好,胸中有錢,腦子進水。原來親親熱熱的,突然就給等級隔開了,你喊著劉總編,就不好意思跟她開玩笑了。」

鄭雨晴的手機進了一條簡訊。陌生號碼發來的:「鄭記者,我有秘密訊息通報,下面地市醫院涉嫌販毒,你敢不敢採?」

鄭雨晴一個激靈:「有大事!」

李保羅:「嘛事?」

鄭雨晴把簡訊讀給李保羅聽。

李保羅跟打了雞血一樣突然就精神了:「在哪兒?!」

鄭雨晴正回簡訊,字都打一半了,李保羅突然就鬆懈了:「你這個月工資加獎金多少?」

鄭雨晴手指猶豫了,嘴一撇:「3300塊。你呢?」

李保羅手指不自覺就遞到嘴邊,假裝有煙地狠狠嘬一口:「3500。媽的!我進社的時候,就拿這麼多錢!一改革,回到解放前了!」

鄭雨晴不作聲,過一會兒輕輕吐了一句:「怪不得領導不許互相打聽同事工資。」

李保羅不解地看看鄭雨晴。鄭雨晴說:「他是怕真相被我們知道了。我以為就我拿得少。沒想到大家都拿得少了。」

李保羅:「還有誰?」

「劉大姐。她說她也有發行和廣告任務。沒完成,就只拿了基本工資。再加上有錯別字給挑出來了,熱線電話都打爆了。她又給扣工資了,所以,連著倆月,基本工資都沒拿全。」

李保羅突然笑了。

鄭雨晴:「你笑什麼?」

「老闆在臺上開會,跟打了雞血一樣!天天發行破紀錄,廣告破紀錄,經營破紀錄,那些實惠,怎麼我們一點沒得著呢?不去了!」

「不去什麼?」

「沒必要給他玩命。以後這些新聞線索,你就當沒看見。讓線人直接去公安局報案吧!就這麼回他。」

鄭雨晴猶豫地點了點頭,說好。

夜裡12點,鄭雨晴給萌萌補了一頓奶,正要睡覺,手機又響,簡訊又至:「他們正在取貨!」

鄭雨晴站在客廳,思忖了一會兒,還是拿起手機給李保羅打了電話:「保羅,我想了想,咱還是得去。」

李保羅:「去哪兒?」

「阜州。下面的一個地市。」

「幹嗎去?」

「還是早上那條簡訊。我想明白了,我們是記者,追新聞不是為了領導,更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對得起百姓。頭上無冕,心有良知。」

李保羅聲音突然傷感起來:「雨晴,我去不了了。下午我去醫院了。拿了我的報告,我這老摔跤,不是腿沒恢復好,是運動神經元病。我以後,哪兒都去不了了。」

鄭雨晴含了含眼淚,毅然拿出了雙肩包。

鄭雨晴趕到長途汽車站的時候,接到劉素英電話:「你在哪兒?」

鄭雨晴喏喏地說:「在外面。」

劉素英走過來,拍了一下鄭雨晴的肩膀,把鄭雨晴嚇了一跳。

劉素英指著她的腦門子輕輕罵:「你膽子太大了!你知道你在幹嗎嗎?你在幹公安局的工作!你應該向公安機關報備!」

鄭雨晴:「線人說,已經跟公安機關說過了,公安沒回音才跟我們說的。」

劉素英:「你把孩子丟家裡,你像娘嗎?孩子在吃奶!」

鄭雨晴:「我交代給我爹媽了,正好趁這個機會我給她斷奶。不錯了,都吃八個月了。」

劉素英掏出兩張車票,遞給鄭雨晴一張:「走!檢票了。」

鄭雨晴呆住了:「大姐?!」

—是李保羅通知劉素英的。

鄭雨晴一把拉住劉素英:「不行!回頭你跑不動。你都多少年不去一線了。」

劉素英高傲地哼了一聲:「老孃我每天騎車上下班,就是為了儲存體力,時刻準備著!」

劉素英大踏步往檢票口走。鄭雨晴眼淚唰地滑落。

長途車上,鄭雨晴手掌揉著乳房,眼睛看著窗外。

劉素英笑:「剛出門就想娃了吧?女記者都一樣。我當年流著淚去採訪,把我孩子鎖家裡。我還沒你那麼命好,沒人給我帶—你爸不是賭咒發誓不給你帶孩子嗎?」

鄭雨晴有些淒涼地笑道:「我只要跟他說是工作需要,他一定會捐棄前嫌的。老新聞工作者了,這點覺悟還是有的。」

劉素英也笑:「怪不得大部分職業都是家傳。同行才能理解同行啊!」

夜色裡,鄭雨晴和劉素英跟線人,貓身在醫院附近的草窠裡。

鄭雨晴滿頭是汗,不停輕輕拍著胳膊和腿。

劉素英:「沒經驗吧?得牛仔褲配長袖。野地裡,蚊子多多啊!給!」劉素英遞來一瓶風油精。

鄭雨晴:「以前蚊子從來不咬我!沒這意識!」

劉素英:「現在你一身奶香,別說蚊子咬你,我都想咬!」

線人一按她們,倆人立刻收聲。

醫院頂樓的一個窗戶,燈亮了。

鄭雨晴看錶,夜裡11點半。

她問線人:「要現在上去嗎?」

線人驚訝地看著鄭雨晴:「這是抓毒販子!你以為赴宴?惹急了人家拿刀剁你!」

很快,燈滅了。

一切歸於平靜。

一輛摩托車出來。

一個人又走出來。

鄭雨晴拿長焦咔咔一通拍照。

線人耳語:「這個人是藥劑科的王信義。」

鄭雨晴:「是藥劑科私自賣杜冷丁?」

線人:「不是。是醫院官方—領導。」

鄭雨晴跟劉素英對視:「又是領導!」

線人不解地看著她倆。

劉素英解釋道:「說我們單位。」

鄭雨晴又問線人:「你怎麼知道的?」

線人看著鄭雨晴:「你不認識我,可我認識你。幾年前開新聞工作者表彰大會的時候,我是地方優秀供稿員。你在臺上,我在臺下。我以前是這個醫院的職工。」

鄭雨晴大驚:「現在呢?你幹嗎去了?」

線人兩年前寫匿名信舉報過醫院賣毒,但那信不知怎麼,回到醫院領導手上,查出來是線人乾的,找個理由就把他開除了。

鄭雨晴:「他們這兩年一直在繼續?」

線人:「沒有。我一直在暗中盯著。他們警惕了一段時間,發現沒風聲了,最近又開始了。」

鄭雨晴:「膽子太大了!竟然敢在醫院交易!」

線人:「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醫院有杜冷丁出售是正常的。他們是有智商的人。」

三個人從交易現場撤離,找了家賓館,在賓館裡開會,窗簾密閉。鄭雨晴胳膊上、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蚊子包。她邊撓邊問:「今晚為什麼不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