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護蛋」計劃

女不強大天不容 六六 第1頁,共2頁

關一日和李保羅的稿件終於見報,足足用了三個版面。不多久,《焦點訪談》跟著線索去挖了好幾條地溝油生產線。市長王聞聲甚是歡欣鼓舞,特地把傅雲鵬叫去誇獎:「你們這個記者關一日啊!非常有眼光!而且有膽識!怎麼,我聽說他腿都斷了?」

傅雲鵬低聲答:「斷腿的是攝影記者,文字記者在被黑作坊追殺的過程中,懷孕的孩子掉了。這一戰,損失也蠻慘重的。」

市長大力拍了一把桌子:「好!這是什麼樣的精神!這是什麼樣的新聞素質!這樣的記者才是我們新聞宣傳的脊樑骨!優秀事蹟要大力宣傳!大力報道!這個記者,我要見見他!很久沒有看到這樣有新聞理想的人了!我以前見過嗎?感覺沒見過,好像從來沒聽說過。」

傅雲鵬呃呃了半天,遞話過去:「關一日同志,其實就是上次您批評的鄭雨晴同志。您當時批覆,要讓她轉崗,我們考慮到年輕人,以教育為主,就……讓她戴罪立功。」

市長莫名其妙地看著傅雲鵬:「她犯了什麼錯誤要轉崗?」

傅雲鵬哭笑不得:「可記得上次pc事件了?」

市長想半天說:「哦!我記起來了!年輕人,錯誤也犯,改正錯誤也快!上次的報道,的確造成了不好的影響,但這次的報道在全國範圍內有極大的影響,一功一過,相抵。讓她恢復崗位吧!」

「所以說,響鼓還是要重錘。沒有您的敲打,這孩子很難有今天的成就啊!當年您罵她罵的,也是狗血噴頭得很,小姑娘為此哭鼻子哭好久。」

市長哈哈大笑說:「小丫頭,面子薄。領導批評她,那是幫助她進步。葡萄怎麼變成葡萄酒的?雪菜怎麼變成雪裡蕻的?那就靠踐踏踐踏踐踏!她現在,正在通往葡萄酒的路上!好酒幾年後就出窖啦!」

這組新聞獲得中國新聞一等獎,鄭雨晴當選全國百佳新聞工作者,李保羅成為當年市級先進工作者。江州市成立了專項治理小組,一舉搗毀市裡數個制油販油的黑窩點,小顧被抓了。

外邊熱烈喧囂,家裡慘慘悽悽。讚譽和褒獎,其實都是虛的,痛苦和打擊卻是實實在在—孩子沒了。方成媽心疼不已,但還得聽著許大雯的埋怨:「兩個孩子不懂事,你這個過來人怎麼也不懂事?還幫著他們瞞著!」又說,「像這種危險的採訪,你大人知道了就不該讓她去!這下好了,身體虧得吃人參都補不回來!我女兒遭罪了!你家兒子反正不用受苦!」

方成媽咬著牙,只嘆氣,不吭聲。全國,全省,全市,鄭雨晴得了一獎二獎三獎,她的心卻跟挖肉一樣的疼,看不出一點喜悅。捧著證書獎狀回家,都偷偷摸摸扔櫃子裡,不讓呂方成看見。連她自己都不想看—這些榮譽,是她孩子的命、李保羅的腿,和小顧幾年的徒刑換來的。鄭雨晴再上江心島,那些曾經當她是血親的朋友們,嚇得轉身就跑。小顧的老婆,一沒了生路,二沒了臉面,帶著白血病的女兒,突然消失了。沒人知道她們去了哪裡。鄭雨晴去了她家三次—屋門大敞,一片敗象,以前熱熱鬧鬧紅紅火火的雞鴨籠子,就那麼孤寂地空曠著。誰都不知道,鄭雨晴,後悔得,真希望自己從沒去過那個三省交界的地方。

鄭雨晴順理成章評上了副高職稱,成為全社最年輕的副高。

方成銀行的小屋分下來,面積不大,兩室一廳,但這是方成和雨晴倆人自己的小窩,可以堂堂正正夫妻生活了。

住進去第一晚,呂方成關了臥室門,鄭雨晴趕緊關了燈,倆人摸黑上床。

呂方成突然醒悟過來:「這是咱倆的家,幹嗎要關門呢?不行!我得把門開開!」

呂方成昂首挺胸去把臥室門開了。

鄭雨晴也醒悟過來:「咱倆都結婚了,幹嗎要關燈呢?現在哪怕旁邊站著人看我都不怕!咱是合法的!」

倆人又把燈開開。

對著敞開的門,站在雪亮的燈光下,小兩口卻尷尬了,媽的,以前偷摸的搞成習慣,現在堂堂正正,倒不知道怎麼辦事了。最後,還是關了房門關了燈。

鄭雨晴嘆口氣,環顧暗黑的四周:「我老覺得,周圍有好幾個小傢伙跟著我。我好造孽的。」

呂方成撫摸著鄭雨晴的頭髮說:「過去的事,不再提。我們現在萬事俱備,只差孩子,就一門心思直奔這個而去吧!」

但是,他們突然發現,孩子不是你想要他就願意來的。小半年了,環環空靶。

結婚前月月怕出意外,鄭雨晴大姨媽駕到,歡天喜地,第一時間給呂方成發簡訊:「北京喜訊到邊寨。」解除警報!呂方成頓覺一身輕鬆。現在反過來了,鄭雨晴清晨從廁所出來,一臉沮喪。呂方成一陣懊惱:完了,上個月又白乾了!臉上還得裝出一副沒所謂的表情,安慰雨晴。

「奇了怪了!意外時時有,計劃完不成?估計是……」

呂方成趕緊張開臂膀邀請說:「頻率問題!必須加大力度和密度!來!」

鄭雨晴離他八丈遠:「以後要做一個有節操的人!節約操練,子彈省著點用,非排卵不操練。懂?」

呂方成想想,好像也對,可又覺得自己挺委屈:「求安慰,抱抱總可以吧?」

鄭雨晴輕輕拍他一巴掌:「不行。哪回都從抱抱開始的,你止得住嗎!」

禁慾令的同時,雨晴又頒佈一項健身令:「強我體魄,壯我中華。」小夫妻貪睡早上起不來,她就每天晚上拉著呂方成去街心公園繞圈跑。街心公園繞一圈,大約五公里。出校門好幾年了,呂方成早已小腹微挺,昔日的六塊腹肌集中變成一塊。鄭雨晴也不比他強多少,第一次跑,其實兩個人是在挪。呂方成喘著粗氣扶著欄杆說:「五公里怎麼這麼長!」

鄭雨晴累得不想講話,但還鼓勵:「將一窩,你跑不快,小蝌蚪速度必定也慢。要不能回回關在我大門外邊?多跑跑就有成效了!」

成效確實體現在速度上,原先繞一圈一小時,後來只要半小時。小兩口一心二用,腳下跑著,腦子想著,一個構思稿件,一個腦補報告。一圈跑下來,倆人活兒也幹得七七八八。

呂方成因為這跑步的速度,曾經發生了兩回大事。一是銀行系統跑馬拉松,呂方成輕鬆就奪了冠,二是抓了一個毛賊。

可惜鄭雨晴的肚子還是沒有動靜。

高飛毅然放棄了國有上市企業的肥缺,投身創業大潮,沒過多久就結婚了,新娘子吳玲身披白紗挺著七個月大的肚子,嬌羞又驕傲地挽著高飛的胳臂,接受眾人的祝福。鄭雨晴盯著那個渾圓的大肚子,突然覺得眼澀心酸。呂方圓也結婚了,當年就乾脆利索地生個大頭兒子。方成媽邊準備小衣裳邊嘀咕:「大麥不熟小麥熟……」收拾好這些小鋪蓋,她搬去女兒家長住,幫著方圓小兩口帶孩子去了。

雨晴掐著指頭算了算:「哎媽呀方成,你家妹妹這兒子,也是先上車後買票的!」

呂方成悶悶地說:「大驚小怪吧,現在也就在你家拿這算個事。」

鄭雨晴現在看到人家懷裡的小嬰兒,眼神變得饞癆癆直勾勾的,恨不能把人家孩子挖到自己懷裡。方圓兒子的滿月酒上,雨晴抱著這個孩子親來親去親不夠,一頓飯根本沒撒手。還有一次從呂方圓家回來,婆婆讓抱一個冬瓜走,鄭雨晴抄著孩子就回家了,呂方圓追到樓下才把兒子截回來。

呂方成忍不住責怪:「你好歹掩飾點,你現在恨不能上街搶劫了。」鄭雨晴幽幽地來一句:「好多人販子,其實不一定是要賣孩子,搞不好是愛孩子。」

鄭雨晴每年1月2號早上八點到單位計生員那裡領生育指標,但年年到12月31號,造人計劃都落空。眼見得鄭雨晴二十八了,許大雯開始著急:「你肯定是小月子沒坐好,趕緊去醫院開點藥補補身體。」

結果,醫生瞄著化驗單說:「你雙側輸卵管粘連堵塞。」

流產給鄭雨晴的身體帶來很大傷害。現在,她必須為年輕時犯下的錯誤買單。

醫生問雨晴:「今年多大了你?」

「二十八。」

醫生唰唰開處方:「幸虧是二十八,你要是三十四歲……」

呂方成恭維:「那您也是有辦法的!」

醫生無奈地搖搖頭:「那個歲數再想懷孩子,就是火星撞地球的機率了。去,先通輸卵管。做這個很辛苦的噢。」

鄭雨晴趕緊大聲說:「我不怕辛苦!」

雨晴從此每週去醫院通輸卵管,臉色慘白地回來,提著大包小包的中藥,在家天天煎熬。在滿屋瀰漫的中藥香味裡,鄭雨晴把新婚照片和油畫全部摘下,換成滿牆的招子圖。

呂方成下班進門,抬眼看到客廳裡貼一溜胖娃娃,以為自己走錯了門。見到鄭雨晴在餐桌前喝中藥,才放心進門。

進臥室他又嚇一跳,床頭貼著一溜稀奇古怪的催生帖安胎符。見到雨晴一副等著點讚的表情,呂方成菊花都緊了:「你把家裡佈置得神神道道的,好瘮人的!」

鄭雨晴得意:「會不會夸人啊你!這是一派欣欣向榮生生不息的景象。」

呂方成四下看看,點點頭:「是是是,不錯不錯。」

雨晴一有空便抱方圓的兒子回家,進門先給孩子撤掉尿布,隨著那孩子翹著小雞雞到處撒尿。還不許呂方成拖地打掃,弄得家裡臊味驅之不去,連中藥味都掩蓋不住。鄭雨晴還解釋:「這是釋放歡迎光臨的資訊。那些四處遊蕩準備投胎的小鬼們聞著味,喲,此處人家,父慈母愛,安全可靠,甚好甚好!跟著就進家來了。」

「你好歹是共產黨員,說出去叫人笑話!」

「我黨會原諒我為共產主義創造接班人的赤子之心。宣傳先行懂不懂!你們銀行開發新的理財產品,也得在報上做廣告,上大街散傳單嘛!讓你媽帶孩子再多來幾趟,強化宣傳一下。我要告訴他們,我這裡名額有限,先到先得哦!」

雨晴那副想要孩子恨不得上房揭瓦的猴急樣子,方成媽看在眼裡疼在心上。她寬慰兒媳:「雨晴啊,盡力就行了。孩子有最好,沒有也彆強求。只要你跟方成這輩子和和美美的,有沒有孩子,我都無所謂。」

雨晴嘴上不說,心裡反駁:你當然無所謂了,手上抱著外孫子,哪還在乎我有沒有孩子呢!

不過雨晴對婆婆的不滿,在見到自己媽媽之後,統統就消解了。人和人,就怕有比較。

鄭雨晴現在不大願意回家,一回去,許大雯就給她上課,塞給她各路民間偏方求子秘籍。搞得她精神格外緊張。這次她跟雨晴講,每天吃一對豬腰子,可以強腎健身。

鄭雨晴說:「方成沒毛病,用不著強腎。」

「是你吃!男保肝女補腎!女人的胎能坐穩,全靠著那口腎氣提著。那些腎氣沒勁的,彎個腰孩子都能掉出來。」又說,「早吃早好了,活活耽誤了幾年。」許大雯摸摸雨晴的頭髮,「你腎是不好,頭髮沒光澤。」

除了這些,許大雯還發布各種生子訊息。她媽說的每條訊息,在鄭雨晴看來,都是在給她頒發生子詔:老同學中誰去美國給兒子帶孩子,當研究孫了。誰家姑娘上個月結婚這個月就測出懷孕,誰的兒子要生雙胞胎……

「錢惠玲前天上家來發喜蛋,闊氣啊,每家每戶二十個紅蛋!他家大頭當爹了,說連著你爸爸也跟著普調一級,當爺爺了。可把你爸爸高興得啊,跟自己得個孫子似的。老鄭,是不是啊?」

鄭守富:「你說話別夾槍帶棒,同事家裡添丁進口,我總不能哭喪著臉吧……」

「那是一般同事嗎?她怎麼第一站就上咱家來啊?看你一臉的笑跟蘸了蜜似的甜,回頭我倒要瞧瞧,錢家那個孫子是不是隨你,沒頭髮。」

「當著孩子的面說這些沒根據的話有意思嗎?」

「咦,說說怎麼了,說說能把沒的說成有的嗎?我偏說!」

許大雯和鄭守富吵完之後,最後總要對雨晴加上一句:「看看人家,懷胎生孩子跟吃蜜蘸糖似的,手到擒來。你怎麼就這樣難呢?方成那麼好的狀元基因,你得給人家傳下來啊!」

鄭雨晴有點心灰意冷。

為了懷上孩子,從來不吃動物內臟的她決定試試清水燉豬腰。不是說偏方能治大病嗎?結果雨晴還沒吃先吐一回。那滿室的豬尿臊味,不比小顧的地溝油好聞。

也是盼子心切,雨晴吐完之後,擦擦嘴,一閉眼心一橫,不過是豬腰嘛,我連永剛老婆那碗麵不也吃過?

在鄭雨晴艱苦卓絕的努力下,終於驗孕棒上顯出兩道淺淺的槓槓!全家人歡欣鼓舞,方成媽知道好訊息,忙不迭放下外孫子,洗淨雙手給觀音娘娘上香:「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謝謝觀音菩薩保佑,老呂家這下有後了……」

然而好景不長,一個月之後,雨晴發現自己隱隱出血,擔心是流產先兆,方成趕緊帶著她去了醫院。醫生檢查後當頭一棒:「什麼流產,你根本沒懷上。這是假孕,你想孩子心裡坐下病啦。」

這次假孕讓雨晴隆隆烈烈的求子活動偃旗息鼓,步不跑了,豬腰也不吃了,各種迷信活動自動消失,晚上窩在沙發裡她一動不想動,意興闌珊。人家產後抑鬱,鄭雨晴,孕前就抑鬱了。

同事都不太敢跟她說話,看她面色寡淡地天天趴桌子上,一言不發,時而懨懨地看著窗外,跟她說話都有一搭沒一搭的。旁人要這工作態度,劉素英早上去一頓批了,但對鄭雨晴不能。因為她不是不會懷孩子,她是在工作中,把孩子弄掉的,全社上下,都欠她一個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