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地溝油」驚魂

女不強大天不容 六六 第1頁,共2頁

關一日同志在放出來之前,又出事了。

這次是私事。

鄭雨晴懷孕了。她噼噼啪啪衝著呂方成就是一頓粉拳:「你可把我害慘了!」

呂方成笑了:「你都這把年紀了,不是我害你,也得別人害你。還是我害你的好,至少我能娶你。」方成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邊親吻:「雨晴,這是孩子催我們結婚呢!現在這樣,不由你不結了。我們堂堂正正當爹媽。這一次,我們全家再不分開了。」

鄭雨晴聽到這話,想了半天,猶豫地點點頭。

只是,鄭雨晴不想頂著「關一日」的名號成婚。若是去年結婚倒也罷了,一手捧新聞大獎,一手抱胖娃娃,這叫雙喜臨門。現在倒好,她怎好意思四處跟人發帖說:「請來喝我的喜酒,關一日要結婚了。」鄭雨晴憋了一口氣,想做個大新聞,揚眉吐氣一把,至少摘帽以後,再談個人的事情。可眼下,她縱然有豪情萬丈,也敵不過肚子裡紅線兩行。

「那,嗯,要不,咱先不要孩子?」

鄭雨晴怯生生地跟呂方成說,呂方成立刻沉下臉來:「你到底是不想要孩子,還是不想要我?」

鄭雨晴嚇一跳,沒想到呂方成反應這麼激烈:「我……不是……那意思。咱現在都沒房子……」

呂方成一下輕鬆了,他並不知一個處分對鄭雨晴的影響還挺大,他一直當個笑話看的:「你放心,孩子絕對不會落大街上。報社和銀行,哪個是缺房子的地方啊!你這個週末,就去把戶口本拿出來,咱去領證。」

鄭雨晴猶豫著:「你……可千萬不能讓我爹媽知道我懷孕啊!」

呂方成心突然就橫下了:「不行,我就得親口告訴他們。別讓他們以為我吃素的,沒這功能。你們家好像活在童話世界裡一樣。」

「哎呀!你討厭!咱結婚歸結婚,懷孕歸懷孕,別兩碼混一起。不然,我爹肯定要生氣。」

「他氣什麼?本來就是要完成的人生大事,不過順序前後倒倒而已。」

「人家正揹著處分呢,他肯定得說我,幹正事不咋樣,幹邪事……比誰都行。」

呂方成笑了,捧起鄭雨晴的臉:「來,嘬一個,乾點邪事。你是我十萬塊錢買來的媳婦。」

一回到家,鄭雨晴就像演員一樣跟父母演戲:「我要戶口本用一下,我得馬上跟呂方成結婚。」

許大雯和鄭守富一下就驚了:「出啥事了,為啥得馬上?」

「他們單位分房子,得憑結婚證。下禮拜五就截止。」

鄭守富還沒搭話,許大雯就掏鑰匙開始找戶口本了:「快快!千萬別塌了這班車!這幾天能把證領回來嗎?」

鄭守富不樂意了:「急什麼急,明年報社分房子,到時候雨晴也能分上。」

許大雯也不樂意了:「報社房子能有銀行好?再說了,到時候也不耽誤咱再申請一套嘛!」

鄭守富連集體宿舍都不讓鄭雨晴申請,現在更反對許大雯的多吃多佔:「一共就三口人,你囤那麼多房子幹啥?」

「我住一套看一套不行嗎?」

鄭守富恍然大悟:「你想另立山頭搞獨立?休想!」

許大雯白了他一眼:「要你管?」

鄭雨晴在倆人鬥嘴中就把戶口本給拿到手了。

呂方成開始操持他人生第一次裝修。出乎意料,是方成媽提出要重新裝修。他媽家的房子都十幾年沒動了,衛生間裡的水泥槽子和裸露在外的水泥管子,讓呂方成感到慘不忍睹。最後一次裝修,是往地板上刷了紅漆,那是他爹為家做的最後一次貢獻,沒多久就中風去了。房子雖然一天天破敗,但因為承載有關於父親的記憶,所以呂方成一直沒想過要改天換地。尤其是媽媽還住在裡面。

太破了,會招孫子嫌棄的。方成媽說這話的時候,一臉坦然,好像一眼看透鄭雨晴的肚皮:「雨晴月子在這裡坐,你倆住正房,讓你妹住你宿舍。」

裝修的錢,結婚的錢,生娃的錢,單位集資房一筆交清的錢,妹妹呂方圓讀書的錢……

錢錢錢!呂方成都快掉錢眼裡了。

每天打手過那麼多張票子,竟然沒一張能給自己用。怪不得師傅告訴他,在銀行,鈔票就是一張紙,你要是真把這票子當錢,那是需要定力的。

呂方成感覺定力有點不夠用。

正想瞌睡,就有人給呂方成送枕頭。

小顧那天風風火火地來找呂方成:「我要貸款,一大筆款!生意太好了!得擴產!」

小顧就是江心島那個200只小雞當寵物賣的漢子,去年開了個煉油作坊,貸款50萬,說兩年還完,誰知半年就還清了。

呂方成問:「你貸多少?」

小顧說出的數字讓呂方成一驚:「200萬!不是我許可權範圍以內的,你得往行裡打可行性報告。」

小顧說不會打報告,不如我帶你去廠裡看看,你講行,那就行。呂方成看他信用記錄一直不錯,又念及過往的交情,就說:「好,我替你打報告。你信用好,應該能批的,找個保就行。」

誰知呂方成一走近小顧的油廠,二百米之外就快暈倒了。

「你這到底是煉油,還是處理垃圾?」

「煉油!這些都是我的寶貝。你別小看這些髒不兮兮的車,這些都是我的財神爺!你看!」

原來,小顧煉的是地溝油。蒼蠅滿天烏泱泱地低飛,泔水車一輛輛排隊在廠門口。那骯髒的泔水和清亮透明的成品,形成強烈的對比。

呂方成問:「不是肥料?」又問,「給人吃的?」

小顧肯定地點點頭:「賣到飯店,一大桶才三百來塊錢,看著跟正牌的色拉油一樣一樣的!經濟效益可好了!」

呂方成突然就先於鄭雨晴有妊娠反應了。他胃裡翻江倒海,鼻腔裡火辣辣地泛著油酸味兒,他狂奔出廠,還沒跑遠,就蹲在田埂上哇哇地吐開了。

小顧追出來跟在後頭喊:「一本萬利!我現在就苦惱產量太小了!」

呂方成吐得都沒力氣跟他吵架了:「你……你……你離我遠點!你這款,肯定貸不下來!我要是知道你上次貸款是幹這個,我絕對不貸給你!」

小顧一下就受傷了:「呂經理,你怎麼這樣呢?我哪點犯錯誤了?我不是提前還款了嗎?」

呂方成:「你不覺得噁心嗎?這能上桌?這吃了怕是要得癌的吧?你要積德!這種油怎麼能賣呢?」

小顧看著呂方成:「呂老弟,我真當你是我朋友,實話告訴你,這樣的油吃了得不得癌,你說不算,我說也不算,估計得吃十好幾年才知道。但我孩子,現在就病著,需要錢,她不是需要一點點錢,她那病,要好多錢!我好不容易找到個掙錢的法子,堂堂正正不搶不偷,你為了那些都不知道會不會得病的人,對我女兒見死不救?你這才叫不積德!再說了,我特地,把這油沒賣到本地,我都賣外地的。要吃死,吃死人家,這可以了吧?」

呂方成擺擺手,很嫌惡地看了小顧一眼,徑直走了。

呂方成都快走到田埂盡頭了,小顧在後頭狂喊:「小呂!我求求你!我多給你利息!我給你15個點!多的7個點,歸你自己!!!」

呂方成猶疑了一下,接著往前走。

「20!我給你20!」小顧絕望地大叫。

呂方成依舊踉蹌往前走,走著走著,又吐一口。

回到宿舍,呂方成整個人都是癱軟的。碰上另一個開始早孕反應癱軟如麻的鄭雨晴。

鄭雨晴不敢回家,這種早孕表現,許大雯那老法師一眼就看穿了。她得儘量減少在家裡露面的時間。

呂方成對躺在單人床上的鄭雨晴說:「往裡挪挪,我躺會兒。」

倆人就那麼無言地躺在床上。

呂方成突然幽幽地吐出一句:「24萬。」

「什麼24萬?你今天又去放貸了?」

「我在想,我的良心值不值24萬。」

鄭雨晴大驚:「你瘋啦?哪來的24萬?你別犯罪啊!」

呂方成清淺一笑,眼睛有些迷離,卻又很清晰:「我是狀元,怎麼可能犯罪?我要是犯罪,100個人都抓不住我。」

「你別神神道道的,說!你肯定有事兒!我跟你講,我肚子裡有你孩子,你要瞞著我,你對不起我們倆!」

呂方成說:「今天,那個小顧,要貸款200萬,但他憑他實力,根本貸不下來,他說,我要是能給他貸出這筆錢,他給我20個點的利息,銀行只要8個點,剩下的歸我。」

「小顧要做什麼生意需要200萬?他別拿去賭博!到時候你款要不回來,都別說什麼24萬不24萬,你工作都保不住。」

「不可能。他的生意非常賺錢,我去考察過了。」

「非常賺錢?現在還有這樣的生意?那給他做,不如咱們做了。」

呂方成又要吐了:「你我做不了。那味道,你別說聞了,一說我就要吐!」

「到底是什麼生意?」

「你知道地溝油嗎?」

鄭雨晴打電話問李保羅:「你知道地溝油嗎?」

李保羅那頭正歡快地吃著炸串子,不亦樂乎地回答:「不知道啊!別耽誤我吃大老劉雞胗!」

鄭雨晴一陣噁心:「趕緊扔了!那玩意兒有毒!」

「哎呀,我就是個濾芯!過三五十年死了,想到該吃的吃了,該喝的喝了,不遺憾!」

大半夜的,李保羅開著他的小電驢,後座帶著鄭雨晴滿市溜達,倆人裝成情侶戀愛的樣子,熱烈相擁,從衣服縫隙裡伸出相機,對著大酒店後門拉泔水的車,和趴地上拿著長把勺子衝著下水道撈浮油的人,悄悄拍照。

照片輸入電腦,李保羅對著螢幕跟鄭雨晴說:「嗨!幹票大的!明天見報!」

鄭雨晴一把按住李保羅:「趕緊關上,刪掉。不要露一點馬腳。」

李保羅愣住了。

鄭雨晴老謀深算的樣子:「有聞必錄會打草驚蛇。這篇稿子發出去,是瞎子摸象、聽風是雨。人家撈地溝油犯法嗎?撈完了回家不能種菜餵豬嗎?」

李保羅不吭聲了,想了想問鄭雨晴:「那要怎麼樣?」

「呂方成跟我說,江心島上有個制油點,就是你上次拍雞娃娃的小顧那家,你明天早上去看看。」

李保羅低頭想想說:「我一個人去不合適。我跟他們不熟。江心島上的人,只認你。他們把你當親人,不防著你。我去,他不會告訴我的。」

鄭雨晴非常想告訴李保羅,自己懷孕了,聞不得那味道。也非常想告訴李保羅,江心島的人是她的親人,她不忍心自己去捅這個膿包。但想了想李保羅說得也對,就嚥下了。也許,做記者這個行業,很多時候,是不能帶有私人情感的,就叫六親不認吧!

第二天,鄭雨晴坐李保羅的摩托去了江心島。

沒走近鄭雨晴就開始哇哇地吐了。

幸好李保羅也吐了,所以李保羅一點沒看出鄭雨晴有什麼異樣。

鄭雨晴從包裡拿出餐巾紙,撕兩坨塞進鼻孔,拖著象牙一樣的白紙,張著嘴呼吸,才走近小顧的陣地。

小顧一看到鄭雨晴,熱情迎出來,高興地笑了:「呂老弟都告訴你了?!我知道他不方便出面!給你也是一樣的!」

鄭雨晴索性將計就計:「你這報告,他不能幫你寫,得我幫你寫,所以你要說清楚,錢你拿來幹什麼。」

小顧一五一十就竹筒倒豆子了。

鄭雨晴包裡的錄音機不停地轉。進了廠區機器轟鳴,鄭雨晴覺得錄音機肯定錄不清楚,索性掏出來了。

小顧狐疑地看著鄭雨晴:「你在錄音嗎?」

鄭雨晴哈哈一笑:「廢話,我不錄音,你乾的這行我又不懂,我萬一記不下來,怎麼給你寫報告?」

小顧立刻很仗義地答:「我告訴你,不叫呂老弟為難,昨天晚上,我跟我們村的人都商量過了,大家入股,共同擔保,我一個人雖然沒有200萬,但這麼多人湊一塊兒,綽綽有餘!」

雨晴一下驚了:「共同擔保?」

「對!永剛家,萬盛家,他們都入股!」

鄭雨晴不忍心了,原來只以為牽扯小顧一家,現在整個江心島全帶進去了。小顧說:「一個村的人,要共同致富。我有難的時候,他們都幫我,我不是小氣人,有錢大家一起賺!你相信我,很快就回本了!上次那50萬,不到半年本利全還了!」

鄭雨晴問:「可是,萬一你機子買了,產量擴大了,人家下游不收你油,你不就抓瞎了?」

小顧肯定地答:「你放心,他們有多少收多少!多少都賣得掉!你也不想想,全國有多少人都在吃這個啊!那什麼水煮魚,水煮牛肉的,老闆為什麼捨得那麼多油就嘩嘩地放你碗裡啊?」

這下輪到李保羅吐了。他想到昨晚吃的炸串子。

小顧特別善良地安慰李保羅:「你放心,我賣良心油,我不賣給我們城裡,我賣外省去!」

待李保羅吐乾淨了,鄭雨晴拽著他逃離了現場。她站在村口,把鼻子裡插的紙塞拿出來,深深吸一口氣對小顧說:「報告我大概知道怎麼寫了。但就是最後一章銀行一定要看的:你的還款能力。」

小顧拍著胸脯說:「沒問題!還款能力槓槓的!你看我上次借50萬,半年還了!這次200萬,一年還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