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萬是4個50萬啊!要兩年!」
小顧嘿嘿一笑:「要說你們搞文字的,算賬真不行。我50萬是因為量小啊!我200萬生產能力可不止過去的4倍,生產得多,那賣的錢就多啊!」
鄭雨晴還表示不信:「你這個生產,又沒有技術門檻!我們市裡也沒有那麼多泔水,沒原材料你哪有油呢?」
小顧一下就兜底了,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這些店是我的客戶。」又掏出一張畫著大小圈圈的地圖,「這些是我將要攻克的堡壘。」又說,「市裡幾家五星級飯店和大餐館都被我包了!我跟他們是長期戰略合作伙伴關係!以前他們這些哪有收入呢?是我讓他們廢物利用的!」
李保羅嘖嘖讚歎:「銀行要是看到你們這些實力雄厚的合作伙伴,肯定批錢!」說著,拿起相機對著紙拍了張照片。
得知小顧的司機下午要送貨,鄭雨晴決定跟著過去看看:「我要確定他們把你所有的貨都收了,才能給你寫申請。不然銀行收不回錢,難道收你油抵債嗎?方成是我老公,我得仔細點,不能害他丟工作。」
小顧恨不能把心掏給鄭雨晴:「唉!小鄭啊!你也不想想,咱們是啥感情!那是生死之交!我們整個村,一輩子都不會忘了你冒著生命危險坐腰盆子來救我們。我這命,都是你給的!我有今天的生活,那也都是你三番五次幫忙得來的!你放心,我虧了都不能叫你虧了!我說句實話,我為啥要讓呂老弟做這單生意?有好處大家分,喝水不忘挖井人,我從心裡想回報你們。你們這都要結婚了,就當我送的禮!」
鄭雨晴的心,一下就軟了。她拉著李保羅的手,堅定地說:「走!回去!不做了!」
李保羅知道鄭雨晴捨不得小顧和鄉親,拎著相機,跟雨晴抬腳走人。
小顧以為鄭雨晴不做這單生意了,急著喊道:「小鄭!你別走啊!你不管我們了嗎?」
鄭雨晴立定。她突然意識到:她自己,正罩著這個小島;而《都市報》,則罩著整個江州的百姓。
「那,我下午,跟你司機的車去買油的地方。我見見買主。」
小顧差點喜得蹦起來:「哎!哎!我這就給他們打個電話。他們在南邊三省交界的地方,開車過去得四五個小時,到地方就夜裡了。我讓他們給你們備飯!」
鄭雨晴趕緊囑咐:「不說報社,不說銀行,說你貸款的保人要看看他們。最好去了能帶份包銷合同來。」
小顧依約打電話,放下電話跟鄭雨晴說:「他們說,包銷合同讓司機帶回來,你們別去了。」
鄭雨晴果斷地答:「那不行!我連他們人在哪兒都不知道,就把錢給你。到時候你剩一張紙給我,我咬你啊?」
「你不相信我?」
「我信你,但我不信他們。他們要是打一槍換一地兒呢?我去看看規模,也替你長個心眼。你太老實。到底200萬呢,萬一糊弄你,你就成村子裡的千古罪人了。」
「他們不讓看。」
「你別告訴他們。我們去了他們還能打我?」
鄭雨晴他們乘著司機小趙的車,「突突突」地奔三省交界處去了。
車開出去倆鐘頭,呂方成上島找小顧。小顧看到呂方成,歡呼雀躍,像見到親人一樣。
呂方成說:「你貸款的事,我想過了,我給你辦!」
小顧一臉瞭然:「我知道啊!你不是讓你媳婦幫我打報告嗎?」
呂方成立即臉色陡變,他用最快的速度叫上高飛,開著高飛的車,直奔三省交界。
貨車司機一路放著流行歌曲,酒廊髮廊放的那種,吵死個人。但對鄭雨晴和李保羅有利。倆人在駕駛室的後排不時低語。鄭雨晴問李保羅:「這車,你會開嗎?」
李保羅一看是手動擋,立即搖頭。
鄭雨晴有些慍怒:「媽的,早叫你學開車你不學,藝不壓身你懂不?關鍵時刻能救命!」
「說不定屁事沒有,還請咱吃頓飯呢!」
「先想逃命的事。」鄭雨晴看看自己腳下的球鞋。李保羅也穿著球鞋,一線記者習慣性穿球鞋,經常遇到奔命的狀況,不是跟同行搶新聞,就是跟惡勢力做鬥爭。
車一路顛簸,顛下大馬路,到小馬路,再到土路。看著車下輔路,日頭漸西,光線暗淡而沒有路燈的時候,鄭雨晴開始後悔了。女性的敏感是天生的。鄭雨晴的心一直在惶恐亂跳,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她開啟手機看看,手機有電,幾乎滿格。心裡略微好受。定睛一看,訊號是河南的!又過一條路,手機訊號又換到湖北。
車忽然停了。四周沒有一點燈光,司機在打電話約送油的地點。現在不僅鄭雨晴惶恐,連李保羅也開始犯嘀咕:「我怎麼覺得這不是送油,這是販毒?」
司機通完電話,又把車往前開。這次根本連土路都不走了,直接下了田埂,穿過農田,開到一個破落的打穀場停車。打穀場盡頭是一盞昏黃的燈和一排穀倉。
司機和幾個人在交易。「22桶油,每桶337……」「來來來,來人把這個抬庫裡去!」
鄭雨晴和李保羅下車,倆人假裝沒事地四處張望。
遠處走來一個彪形大漢和一個瘦削的看起來不像農民的精幹男人。彪形大漢問鄭雨晴:「你們,幹什麼的?!」
「跟著一起來送貨的。」
彪形大漢:「不是跟你們說了,不要來那麼多人嗎?」
「那你開玩笑!我那麼多錢擱裡頭,我怎麼也得看看它能不能給我帶籽兒啊!」
瘦削男一直在旁邊聽,突然冒一句:「聽你口音,像河南人?」
兩個人口音一對,原來是鄰縣老鄉。氣氛於是變得鬆快一些。鄭雨晴邊往穀倉走,邊指點那個瘦削男:「倉庫那頭再開一個門,一個進貨一個出貨,像現在這樣,先進來的油總堆在最裡邊,時間放長了不就給禍禍了?你要上架子,平敞著放貨太佔地方了……你要添置卸貨機器,別疼錢,這些都是替你掙錢的幫手。」
瘦削男聽了,對鄭雨晴刮目相看:「咦!我現在是真相信你是投錢的保子了!我開始還不讓你來!我踅摸著,你們淨是來搗蛋地!沒想到你還來對了!老鄉!晚上別走了!我請你喝酒!」
遠處李保羅做個ok的手勢,表示該拍的地方他全拍完了。
鄭雨晴看到了,就說:「不啦!不擱你這吃飯啦!回去還有事兒哪!」
司機發動了車輛,李保羅拉開後門讓鄭雨晴先上。瘦削男人打手機給小顧:「你今天來的擔你錢的保子,可是個人物!我以後的錢,也想從她那兒走,可有水平了!」電話那頭小顧一下就得意忘形了:「那可不是!人家好歹也是報社記者、大學生!」
瘦削男突然面色猙獰,惡狠狠看著鄭雨晴李保羅,對電話說:「你說啥?!報社記者?!」
保羅前所未有地機敏,一把把司機從駕駛座上揪下來,自己跳上去,搖了一下手杆,踩了兩下離合器,車突突跳著就往前跑了。後面一群人追著喊:「別跑!去開車!你們追呀!扒他車!」
車頂上有個人趴著,伸手夠鄭雨晴的車窗。鄭雨晴抄起後座上的扳手上去猛砸一下,對方嗷嗷叫著給砸下了車。
鄭雨晴感覺車咯噔一下,她尖叫:「李保羅!你軋著他了嗎?」
李保羅大喊:「是田埂!是田埂!」
「太快了太快了!」
「我不能減擋!!回頭加不上去!」
「那你踩剎車踩剎車!」
「不敢!踩了也加不上去!」
後面有車的大燈追上來。鄭雨晴哀號:「他們追上來了!他們追上來了!」
李保羅看不見前路,等發現車已到路頭了,他一個急打方向盤,車呼啦啦,掉下路牙,直接下山,倆人在尖叫聲中掉下懸崖。
四周一片死寂。
好半天,鄭雨晴在黑暗中,摸著頭輕輕喊,帶著哭腔:「李保羅,你還活著嗎?你還在嗎?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沒有一點回聲。
死寂。
鄭雨晴開始哭了:「來人!救命!」
還是沒有一點回聲。
鄭雨晴慌里慌張開啟包,在裡面摸摸索索好久,摸出手機,她頓時鬆口氣,開始撥打110。
沒有一點反應。
仔細一看,沒有一點訊號。
鄭雨晴放聲大哭:「來人啊!我掉山裡了!李保羅!方成!」
李保羅聲音幽幽地淡淡地飄來:「沒死呢!」
鄭雨晴喜極而泣:「哎呀!你沒死!沒死!你傷哪兒了嗎?」
「不好說,渾身疼。腿肯定是斷了。」
鄭雨晴又哭:「那,那怎麼辦呀?」
李保羅讓鄭雨晴拿手機照照四周的環境。鄭雨晴試著爬到車邊緣,車晃動得厲害。鄭雨晴探探頭,果斷地說:「不動了。我看不清。不知啥狀況。」
遠處,傳來嗷嗷的狼嗥聲。
李保羅有些淒涼地笑著逗雨晴:「肚子好餓,剛才人家留你吃飯,你吃就好了。至少咱做個飽死鬼。」
「你聽見狼叫沒?」
「讓它吃你吧,我沒肉。」
「還是吃你吧!我不能被它吃。」
「你這個人,真不仗義,聽說過以身飼虎沒?」
「我要是肚裡沒孩子,我就以身飼虎。為你,我願意的。可現在不行了。」
李保羅大叫:「雨晴!你懷孕啦!哎喲喲!我真是太高興了!」
「高興啥呀!都不知咱能不能活到明天。」
「雨晴,咱這回要是大難不死,我能給你孩子當乾媽嗎?這輩子我也沒啥大志向,只想聽人叫聲媽。」
鄭雨晴驚得一跳,車身亂抖:「你,你真是?」
李保羅粲然一笑:「嚇著你了?」
鄭雨晴猶豫地點頭又搖頭:「難怪我總有跟姐妹在一起的錯覺……」
「這種感覺是對了。我一直想,什麼時候告訴你合適,現在也不用想了,過這村沒這店了。」
鄭雨晴好奇地問:「你……你喜歡的人是什麼樣的?」
「我呀,我喜歡書生型的。聰明,白淨,好脾氣,會疼人。」
鄭雨晴有些犯嘀咕:「你,說的是我家方成吧?你天天跟我混,以後離我家呂方成遠一點!」
李保羅嘿嘿一樂。
鄭雨晴警惕了:「防火防盜防閨密!你保證,不打我男人的主意!」「我保證。我還保證,今後給你們的孩子每個生日都拍一組照片,一直拍到他二十五歲。等他二十六歲娶媳婦的時候,我給封個大紅包。」
鄭雨晴聽了,只是嗯了一聲,再沒吭氣。
李保羅猛一回頭,有些嬌俏:「但你得讓他管我老!當娘一樣伺候!」
越夜越冷。
李保羅像條蛇,噝噝地從牙齒縫裡吸吐著空氣:「多好的空氣啊!多聞聞,怕以後聞不到了。」李保羅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鄭雨晴也懶懶地不說話。
突然鄭雨晴醒悟過來,她抱著李保羅的頭搖晃:「保羅,咱不能睡,得一直醒著!說話,說話!」
她掏出手機檢視,已經過去五個小時了。天都快亮了。李保羅卻沒聲音。
鄭雨晴摸著李保羅的手:「保羅乖啊,別睡過去啊。我唱歌給你聽。」她開始輕輕唱歌。
《甜蜜蜜》《大海》《最浪漫的事》《小城故事》《夜來香》《愛像一首歌》《光輝歲月》……屬於鄭雨晴大學時代的歌,一首首回憶起,雨晴都唱了一遍。歌聲在黑夜裡輕輕飄蕩,山谷裡的風,把它們抖散,又帶向遠方……最後,她甚至唱了那個電腦開機曲:燈,燈燈燈燈!
李保羅氣若游絲:「雨晴,我要是能活著出去,我就出本《逃難記》,把我們一次一次從黑醫院,到黑礦場,到黑地溝油逃跑的照片都登出去。以前,老覺得記者美美的,哪曉得過得這麼狼狽,算醒世恆言吧!」
鄭雨晴滿臉是淚。淚水掉到李保羅的臉上,他抬手一抹:「喲!你這都聽哭了,給我感動的吧?」
雨晴抱著保羅,哭得不可自持:「保,羅,我可以……以身飼虎了……」
李保羅立刻警覺起來。他艱難地轉身,開啟相機,衝雨晴按一下快門。閃光燈下鄭雨晴兩腿之間鮮血淋漓。
李保羅慌了,他開始扯嗓門喊:「來人!快來人!」
他慌亂地不停撥打電話,到處撥打。
天光放亮。一群警察在山崖邊開著吊車,此時雨晴與保羅的車,正掛在山崖間的一棵大樹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