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風水輪流轉

女不強大天不容 六六 第1頁,共2頁

雨晴是自己要求在夜間記者站值班的。她這種進步要求,源於她爹鄭守富。因為他把呂方成當賊一樣防著,嚴重阻礙了年輕人正常的愛情生活。鄭雨晴和呂方成都戀愛六年了,誰都知道他倆板上釘釘,遲早要成夫妻的,難道戀愛六年後還正襟危坐嗎?但在鄭守富眼裡,他家閨女鄭雨晴要麼就沒發育,要麼就是不解人間風情的仙女。

第一次訓呂方成,是因為呂方成與鄭雨晴手挽手肩靠肩進報社大院,鄭守富覺得抹不開面子。「像什麼樣子!滿大院的同事都看見你倆勾肩搭背,走路沒個正形!是癱瘓還是不良於行啊?沒個支架不會走啊?!」鄭雨晴不樂意了:「是我拉他的。」鄭守富訓女兒:「那他就是不為你的未來和名聲考慮!他不珍惜你的榮譽!」

那天晚上,呂方成連晚飯都沒吃成就慌不擇路跑了。

第二次訓呂方成,是因為鄭雨晴帶他進屋關門了。鄭守富示意許大雯幾次去敲門,一會兒送點心,一會兒送水果。在鄭雨晴第三次把門關上的時候,鄭守富忍無可忍地拍案而起:「家裡老人都在,你倆光天化日地關啥門?防誰?有話大大方方說!不要窸窸窣窣地讓人看不上!」

鄭雨晴二話不說,拉著呂方成就出門大方了。

許大雯眼看著雨晴咣噹一聲用力關門揚長而去,掉臉就點著鄭守富的鼻子,罵道:「這下好了吧?你痛快了吧?放家裡看在眼皮底下你不滿意,非把他們趕出去!現在天高任鳥飛,上外邊野了!」

鄭守富鐵青的臉,又拉得跟長白山一樣長。

鄭雨晴跟呂方成說:「我懷疑我倆談六年都沒分手的原因,主要是每年都有跟我爹媽抗戰的新主題。他倆要是早早承認我們是凡夫俗子有七情六慾的現實,說不定我倆已經分手了。」這話是在呂方成宿舍裡說的。

銀行房屋富餘,位置不好的舊房子,都騰出來當新員工宿舍。呂方成和另一個營業部的同事分了一套二居室,各佔一間。這同事啥都挺好,就一壞毛病,喜歡拉著呂方成和鄭雨晴跟他和他的女朋友一起打升級。鄭雨晴後來都怕去呂方成宿舍了,倆人憋得心急火燎的,剛一進門,那小兩口就歡呼雀躍地迎出來要打牌,打到天昏地暗,他倆回房放縱去了,鄭雨晴跟呂方成倆人和大學時一樣,衣服都來不及脫速戰速決。鄭雨晴一邊提褲子,一邊就催呂方成趕緊送她回家。

呂方成有些意猶未盡,哀求雨晴:「你就在我這裡住一夜吧。」

鄭雨晴也不捨得走,但又不得不走:「乖啊,快點送我回家,太遲了老頭老太會懷疑。」

呂方成很是懊惱:「懷疑什麼?他們不會覺得你我談戀愛這麼多年,你還是處女吧?」

鄭雨晴猶豫片刻,不確定地答:「真有可能。在他們眼裡,我哪會幹這麼下流的事。話說回來,你能想象你爹媽躺床上造你的樣子嗎?感覺跟平時訓我們的樣子,不搭。」

呂方成撲哧笑出聲來:「是啊,我都不敢想象,你爹頭上那撮特地留長的毛,為蓋住大部分貧瘠的頭皮,平時都用髮膠粘上,風吹一下都要用手捂著,那在床上,和你媽……」

鄭雨晴一拳頭捅在呂方成小腹上:「滾!」

呂方成:「你輕點兒!捅壞了你沒得用了!其實你爹媽都是過來人……」

鄭雨晴:「他們那輩人古板。」

呂方成走出房門,仰望星空,嘆口氣說:「想想挺悲催的,畢業幾年了,女人早都有了,還跟那些毛頭小夥兒一樣,滿頭滿背憋得都是青春疙瘩膿包瘡。都沒有快快活活一夜七次過。」

鄭雨晴不忍。呂方成抬頭仰望的剎那,狼一樣孤寂與悲傷的樣子,一下就刻進了她的心。

一橫心,她積極要求在夜間記者站值班,守著熱線電話。

報社不到緊急情況,一般夜班的活不派女記者。所以老傅知道鄭雨晴主動請纓,特地給鄭守富打了個電話:「老鄭啊,你這丫頭,培養得真是大氣磅礴,多少男人都比不上!文字功底又紮實,大小獎都要被她一人承包了!我私下給你透個底,上面要求建設第二梯隊,我第一個報的,就是你閨女。這可絕對看的不是咱私情。咱都是憑本事說話!」

鄭守富心裡那個美啊!就忽視了哪怕是夜間記者站,也不必夜夜站崗到通宵的事實。

鄭雨晴和呂方成,從此開始非典型同居生活。她新配了手機,開通了來電轉接,在呂方成的小宿舍裡歡娛的時候,也沒耽誤值班大事。

這天半夜十二點,兩人剛剛春風一度,突然電話鈴聲大作,鄭雨晴拎起話筒,裡面傳來壓低的聲音:「我有重要事情向報社反映,你們記者現在能過來一趟嗎?」

鄭雨晴給這聲音帶著,不由得也壓低聲音問:「在哪裡?什麼事?」

對方斷續神秘地說:「江心島……化工企業,正在放毒……居民跟他們對抗,要出人命了……」咔嗒一聲掛了。

鄭雨晴一聽到「江心島」三個字,頓時腎上腺素加快分泌。江心島可是鄭雨晴的福地啊!兩次新聞一等獎都出自這裡,哈哈,現在,第三個一等獎正在向她招手。化工廠建在島上,這麼大的事,鄭雨晴竟然不知道!

鄭雨晴頓時周身充滿神聖的使命感,立即推開纏著她的呂方成,連夜趕去江心島。

島上以前茂密的雜樹叢,這兩三個月不來,竟然被夷為平地!一個在建大工程夜間都在轟鳴。工地已經被居民層層包圍,土方車被人群阻擋著,不能前行。居民們正扯著橫幅抗議:「還我潔淨家園!」「把汙染企業趕出去!」帶頭的人竟然是永剛的媽,那個得癌症經常住院大部分時間站不起來的人。她和島上另幾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一起,盤腿坐在土方車前,口裡大喊:「朝這軋,朝我這軋!我反正是快死的人了!」

施工單位出來幾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開始驅趕永剛媽和幾個老頭老太,老頭老太的子女就不願意了,上去把施工單位的人給圍起來,雙方劍拔弩張,互相問候對方的上好幾代親人。

鄭雨晴與江心島的百姓都混成親人了,一看到這架勢,怒火中燒,把記者證一亮,衝施工單位的人大喊:「你們要幹什麼?!放開他們!我是《都市報》記者!」

江心島的居民看到雨晴,就跟看到包大人一樣,熱淚縱橫七嘴八舌,開始控訴施工單位:「小鄭啊!你可來了啊!我們要是沒有你們,都給他們欺負死了啊!」

「周圍的省市轉一圈,沒人要的企業,為啥在江州落戶?」

「嚴重汙染啊,不出兩年,我們這裡的人要得怪病的!」

鄭雨晴聽了半天,總算聽明白大概:這個在建專案是中外合資企業,之前已經周遊幾個省市,現在落戶江心島上。剛開始來宣傳的時候,把話說得花好稻好,有了這個產業,島上的人再也不要風餐露宿風吹日曬,土地歸工廠管理,人到廠裡上班,連老帶小都被廠子養起來。

島上人歡呼雀躍了沒幾天,有心眼的人就嘀咕了,這麼好的事,為啥不放城裡讓領導子孫受益?四處打聽一下,嚇一跳,汙染企業!

永剛老婆從人群中擠過來,拉著鄭雨晴的衣袖:「鄭記者哎,你再幫幫忙吧!聽講這個不得了的,有劇毒哎!相當於原子彈的!以後生下孩子三頭六臂,是哪吒相!」

另一個老太婆老淚縱橫地說:「……這是小日本的專案,他們壞到頭上長瘡腳下流膿,當年殺了我們那麼多人,現在又跑到這裡來放毒!」

施工單位有些受不了:「有意見,去市政府鬧去!我們這是有工期的,連天加夜幹都忙不完,天天跟你們攪和。趕緊滾蛋!」

兩邊又要打起來了。

鄭雨晴勸居民:「先冷靜下來,不要衝動。」又說,「請大家放心,我們報社一定把這件事情查清楚,給大家一個交代。」

回來後,鄭雨晴連夜上網查資料,發現pc專案並不像島民說的那樣聳人聽聞,只要環保到位,措施得當,產生的汙染是完全可控的。雖然她有點失望,這個稿子不像自己原先設想的那樣,是個得獎的題材,但她仍然以昨天晚上的事件,發了條小新聞,《江心島的化工廠是定時炸彈嗎》。還特意在新聞稿件後面,加了小常識,向讀者解釋什麼是pc專案。

誰知道這條小稿子見報之後,卻掀起軒然大波,效果堪比八級地震。

江心島居民傾巢出動,頭扎白布帶,手拉大橫幅:「化工廠是定時炸彈!」「反對pc,反汙染!」一路呼著口號,圍住市政府大樓請願,隊伍中還有人派發報紙:看一看!看一看啊!記者都說pc工程是定時炸彈!

江州的主要馬路因此封閉交通一小時。

市長王聞聲拍著桌子震怒:「這個傅雲鵬,搞什麼搞!」

傅雲鵬人在外地出差開會,立即被市長電話叫回。市長的聲音在電話裡炸響:「你傅雲鵬要是不想幹,你自己辭職!」

傅雲鵬哼哧哼哧一頭大汗跑到市政府,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先低頭鞠一躬,連對面的人是市長還是秘書都沒看清,就先檢討:「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市長砸到傅雲鵬身邊腳下的筆記本、報紙、礦泉水瓶,都快把傅雲鵬給淹沒了。「pc專案是今年市裡招商引資的重頭戲,幾個億的投資啊!市裡幾輪艱苦談判,才從別的省市手裡奪下來!現在好了,你們悶不吭聲,幾百個字把幾個億要全部搗掉!你現在官做大了啊!你連稿都不審就讓、就讓這種東西上報紙!」

噼裡啪啦報紙又丟傅雲鵬頭上。「你自己看看!你看看馬路上給人堵成什麼樣!你叫我這張臉往哪兒擱?對面賓館住的就是日本客人!」「這個記者,叫什麼?鄭雨晴!你怎麼帶的兵?!哪個老師教的?題目用定時炸彈?!譁眾取寵聳人聽聞!你以為你是《蘋果報》《太陽報嗎》?!」

「為什麼不到政府調研?!你要給我說清楚!」市長氣得滿臉通紅,傅雲鵬自始至終臉都沒抬起過。

老傅用眼角迅速掃讀地上的《都市報》,從自己口袋裡掏出餐巾紙給市長遞過去:「您擦擦汗!注意血壓。」

市長一揮手給他推好遠。

傅雲鵬:「這篇稿子我看了,快訊,沒什麼實質內容,只是標題黨,主要內容還是在做解釋工作,告訴大家一些常識……」

「為什麼要搞標題黨?!煽風點火?!你手下的記者,會不會好好寫文章?這是黨的報紙!你們是嚴肅的媒體,不是靠聳人聽聞博出位的!這種標題,代表什麼輿論導向!」

傅雲鵬一張嘴,就說錯話了:「這個記者吧,年紀小,思維還沒訓練上路,我回去批評教育她。」

市長勃然大怒:「這種素質,是批評教育能解決問題的嗎?她不適合當記者,退回學校去!」

傅雲鵬一聽要壞事,趕緊回答:「領導,出了這樣的事情,板子應該打到我身上,我是總編輯,稿子是我審的,版樣是我籤的……」

市長立即戳穿他:「為了給手下打掩護,你現在說謊都不打草稿了!這稿子你審的?這版樣你籤的?你是我一個電話剛從外邊叫回來的!忘了?」

老傅賠笑:「領導目光如炬!領導,這個小記者已經畢業小兩年了,早過了保質期,恐怕學校不收退貨,您看……年輕人,哪有不犯錯誤的呢?我今天能在這個位子上坐著,也是一沓一沓檢查摞起來的。回去以後,我開她批鬥會,讓她在全社人員面前深刻反省!」

「哼哼,小記者!一顆老鼠屎壞我一鍋湯,pc現在不得不緩建!傅雲鵬,工程剛剛開始打地基樁,就解決五百個就業指標!這還只是一期!全部完工有四期,gdp增長全靠它了,現在這一緩,還不知道緩到猴年馬月!讓那個小記者從採編崗位下崗!讓她到資料室去!永遠不能再上版面!」

傅雲鵬連連答應:「領導放心,報社一定吸取教訓,對年輕記者加強新聞素質的培訓,對這個鄭雨晴嚴肅處理!以後這樣嚴重的政治錯誤,絕不能再犯!」

鄭雨晴還渾然不知。她值了一晚上的夜班,正趕上第二天是週末,便跟著呂方成一起去了郊外。晚上十一點,鄭雨晴滿臉紅光一身輕鬆進了家門,但見鄭守富黑著一張臉,坐在飯桌前。

鄭雨晴:「咦,這麼晚了,你們還沒睡啊?」

鄭守富啪地一拍桌子:「渾蛋東西,這一天手機為什麼關機?!」鄭雨晴這才想起,白天泡溫泉,手機關機鎖櫃子裡了。

鄭雨晴撒謊:「喲,一天找不到就想我啦?我開了一天會,會場要求關機……」

鄭守富又拍桌子:「你撒謊!老實交代,你跑哪去了!」他把報紙摔到她面前:「看看你乾的好事!」

鄭雨晴翻了翻,不在乎地說:「怎麼了?」

鄭守富怒了:「怎麼了?!鄭雨晴,你上班第一天,我嘔心瀝血扒心扒肺給你寫的工作要點你看過沒有啊?新聞工作無小事,來不得半點馬虎!我苦口婆心面面俱到,而你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我的肺腑之言你哪怕聽上一句半句,也不會出今天的大事!」

鄭雨晴也火了:「爸你至於講得這樣嚴重嗎?總共兩百來字,能出多大事?」

鄭守富大喝一聲:「你把我的臉,都丟到市裡去了!我打斷你的腿!」

許大雯趕緊從房間裡衝出來,拉著鄭守富不讓他動手,又制止鄭雨晴:「你虛心點!早就該聽你爸爸的話,不然也不會這樣,今天江心島鬧事了!舉著你這文章遊行示威……」鄭雨晴詫異,這怎麼可能?稿子裡沒有煽動字眼,全是在解釋pc無害啊!

鄭守富:「你標題怎麼回事?」

「這是反問句,反問句!修辭手法你懂不懂啊?」

鄭守富扶著桌子,拿手點著鄭雨晴:「你才學了幾年新聞,你才寫了幾年新聞?會幾個術語就端得起新聞飯碗?告訴你,早得很呢!你呀,你根本不要叫領導批你,明天一早,你自己把檢查遞上去!」

鄭雨晴不服氣了:「長這麼大,沒寫過檢查。」

鄭守富拍桌子了:「你今晚開始練!練!練!」

許大雯開始和稀泥:「哎呀!女兒一路長大,就是沒寫過檢查嘛!你寫過,你就幫幫她,讓她一次過關嘛!雨晴!你去拿筆!你爸口述!」

鄭雨晴犟著脖子,出去了。

鄭守富跟後頭喊:「你去哪兒!你翅膀硬了是吧!老子寫的檢查都比你寫的新聞稿多!」

許大雯被鄭守富給氣樂了:「哎呀!樓上樓下,都聽見啦!你真是,江湖走了這麼多年,你還不知道?沒寫過檢討的,那都不算記者。你女兒今天也要寫檢討,說明她正式把飯碗捧在手啦!」

鄭守富把邪火發老婆身上:「你滾一邊去!你女兒就像你,一屁三謊!大禮拜天的,還說開會關機!」

第二天上午,鄭雨晴一踏進報社大門,就聽到四下裡都在議論昨天江心島遊行的事情。大家看她的眼神都跟平時不一樣了。李保羅一見到鄭雨晴,趕緊躥起來,拉她到牆角:「事情搞大了!都在傳,這次的事情可能老傅會給搞下班。」鄭雨晴頓時心裡咯噔一下。

劉素英站在新聞部的窗戶前遠遠眺望市政府門口抗議的隊伍。

鄭雨晴一見到劉素英,像見到救世主一樣:「姐,我會倒霉不?」

劉素英緩緩地嘆口氣:「雨晴啊,要倒霉,第一個也輪不上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