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狀元的剋星

女不強大天不容 六六 第1頁,共2頁

鄭雨晴和呂方成,那是戰鬥中結下的情誼,牢不可破。兩人經過「淪陷區」三年、「國統區」四年和「解放區」兩年的洗禮才正式步入主席臺。

鄭雨晴高中考進一所全國百強學校,開學典禮上代表新生講話的就是呂方成。鄭雨晴站在下面操場上聽女同學們交頭接耳,才知道呂方成是本校響噹噹的學霸。數學物理奧賽拿獎不說,擔任本市小熒星合唱團的主唱,拿過本市與德國友好城市共同舉辦的油畫展金獎,還是省少年組國際象棋冠軍!最閃瞎人眼的經歷是,一家民辦高中出資十萬,要拉呂方成入夥。害得百強學校的校長一個夏天恨不能吃住都蹲在呂方成家門口,最好找公安局把小子銬起來才能讓他安心睡覺。

十萬啊,十萬!當年鄭雨晴爹媽工資加一起,一個月也才三五百。鄭雨晴百思不得其解,跟呂方成好上之後,問過幾次:「這麼多錢,你那單親媽媽,硬是不動心?」呂方成一笑。

呂方成這一輩子跟鄭雨晴開得最多的玩笑是:「你是我十萬塊錢買來的媳婦。」

鄭雨晴從出生落地起就符合儒家文化「中庸之道」的審美,個頭不高不低,身材不胖不瘦,既不是天才也不愚鈍,她的成績嘛,屬於那種中不溜的學生。可她偏科得厲害,文科學得輕輕鬆鬆,什麼演講比賽辯論賽作文比賽,總能和呂方成拼一拼。可一遇到理科,基本是「無緣對面不相識」—不管她怎麼下死力氣去學,理科成績都是班級裡的墊底貨。所以高二分科那年,鄭雨晴有些惆悵。她坐在教室後方「高階娛樂vip避暑區」,看著教室前方學霸位子上的呂方成,在心裡跟他默默就此別過。

可是呂方成大咧咧在文理分科表上刷個「文」字,班主任抖著表格勸呂方成:「方成,雖然你文理兼修,但老師還是建議你學理。理科出來,天高地闊的,室內室外,高山流水任跑,當官也當得比文科大,不要自己把路走窄了。」

呂方成頭一昂:「老師,咱學校出過理科狀元,還差個文科狀元吧?我給您補上!算是學生給母校的一份薄禮。」

班主任老師立馬住嘴,大喜啊!逢人就誇呂方成有想法有抱負!雖然全校一千多的畢業生,但校長老師都憋著一股勁,一樹棗子望他紅,指著呂方成給學校爭個大臉回來。

中學生的小愛情,朦朧美好,指東打西。他天天激怒鄭雨晴,真看到鄭雨晴傷心了,又暗自鼓勵一下她,讓她贏一局。他眼見著鄭雨晴活得像一條在乾涸陸地上張嘴的魚一樣焦躁,卻從不表明心跡。

死呂方成,十八歲就像八十歲姜太公那樣沉穩老練等魚上鉤。

直到這一天,窗戶紙被呂方成捅破,鄭雨晴才恍然大悟,原來對方的心思和自己是一樣的,原來兩人之間的好感早如野草一般,撲啦啦蔓生了一地。

班主任在班會課上說:「希望同學們抓緊時間,取長補短。最後這兩個月,大家最好結對子搭班子,共同過好人生最緊張的這一段日子。」

男女同學都睜大眼睛等呂方成挑選。呂方成卻是不動。

同學們一個一個報結對子的名字,鄭雨晴像筐裡被揀剩下的菜一樣,孤單單掛著。這個年紀的姑娘,最怕遴選,最怕孤單。

高飛很是仗義地衝老師喊:「我跟鄭雨晴結對!我倆住得近!有問題能互相問!」

呂方成突然站起來說:「鄭雨晴是我的。我和她早就說好了。」

全班同學聽了都掩鼻嘿嘿笑。鄭雨晴卻差點淚奔。

她假裝淡定,根本不去看呂方成一眼,好像真是他倆早已約定。

其實他們私下裡經常互相幫助—不是互相,是單方。數學考試開始前,鄭雨晴還纏繞在雲山霧罩的數學題海中。呂方成看起來都等不及了,一把奪過鄭雨晴正做的習題本子,歪頭看一眼鄭雨晴的草稿,手指頭劃兩下說:「這裡,公式用錯了。」「這裡,代下來的數字錯了。」「這裡,加一條輔助線。」說來也怪,彼此沒有共同語言的定理公式,經呂方成輕輕點撥,如架橋一般頓時通暢。鄭雨晴那一腦袋的糨糊,和剪不斷理還亂的思路好像只有靠呂方成才能捋得清楚。

呂方成常仰天長嘆:「鄭雨晴啊,我終於明白那句話:上帝為你開啟一扇門時,必給你關上一扇窗。你那扇邏輯思維的窗,不僅僅是關上了,還從外頭釘上釘子了。」

鄭雨晴的好處是,面對嘲弄,不急不躁,依然笑眯眯:「我為了配合你的表現欲,做了多大的犧牲啊,簡直是自甘墮落。來,你再說兩遍,鞏固鞏固你的好感覺!」

只是呂方成公開宣佈和鄭雨晴結對子,讓班主任很犯難。他找呂方成:「你起什麼哄呢?你要拿今年的文科狀元,分不得半點心,你跟第二名王蘇雅結對不是挺好嗎?說不定一個狀元,一個榜眼都在咱家。」

呂方成淡淡回一句:「我和她談不來。」

一句「談不來」把班主任的心都給燒了:「談學習就是要旗鼓相當啊!你還想談什麼?我看要是隻談學習,你和鄭雨晴才沒有共同語言!」

呂方成依舊軟抗:「老師,我就當幫助後進同學好了。她也沒那麼差吧?」

「那讓她幫助高飛好了,這才叫幫助後進同學。」

呂方成回答:「老師,你要是讓鄭雨晴跟高飛結了對子,那才是影響我學習呢!」

班主任只好挑明:「呂方成,你們……不是藉著學習談戀愛吧?」

呂方成頭一昂:「老師,你放心,談不談的,這狀元都是我的。」

班主任給他噎得無話,只好找鄭雨晴:「鄭雨晴,你是個乖孩子,有問題可以問老師嘛。呂方成可是咱們的準狀元,我不希望你耽誤他的時間,拖了他的後腿。」

鄭雨晴避重就輕,嬉皮笑臉:「老師,狀元跟常人是不一樣。呂方成還分前後腿啊?」

高考前一個月,高三生基本都在家裡備戰備荒,只有呂方成和鄭雨晴,雷打不動日日到校。

那天,倆人在教學樓的天台上,先是抽背歷史,呂方成再輔導鄭雨晴地理,直到繁星點點。他們嘻嘻哈哈跑到教學樓的底樓,樓道門早已經被上了鎖。

鄭雨晴把鐵門晃得哐哐響:「鎖上了,我們怎麼出去呢?」

呂方成踮著腳伸長脖子,向著學校大門口那邊望:「保安室肯定有人,咱喊他們過來開門吧?」他剛要大聲叫人,鄭雨晴一把捂住他的嘴:「你瘋啦?!」

呂方成這才想到,學校上個月剛剛處分了兩個早戀的學生。「抓到這種孤男寡女放學後不按時回家的,」校長在廣播裡聲色俱厲,「一律直接開除!不商量!」班主任也打人情牌:「還有一個月就高考了,你們在這關頭,千萬不要出岔子!已經談上的,求求你們不要散夥!還沒開始談的,忍一個月出了考場你們到我家談,我給你們做飯!我在這裡拜託大家,不折騰啊!要以不變應萬變,安安穩穩平平靜靜迎高考!」

呂方成卻大大咧咧:「你怕什麼啊,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們是學習,又不是戀愛!」

鄭雨晴憂心忡忡:「這都晚上九點了!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吧……」

呂方成調皮地問:「你,是不是心裡有鬼啊?」

鄭雨晴急著分辯:「你胡說!誰心裡有鬼?!」

呂方成嘿嘿笑:「那你著什麼急呢?你看我,君子坦蕩蕩……保安!」

鄭雨晴急了,再捂他嘴。呂方成伸出舌頭舔了舔鄭雨晴的手指。

鄭雨晴一臉被噁心到的樣子,「噫」了一聲,趕緊把手指上的口水蹭在呂方成前襟上。呂方成「騰」地熱血衝頭,在鄭雨晴抽手的一剎那緊緊攥住她的手。

鄭雨晴抽兩回沒抽出來,臉一下紅了,嘴裡說著「討厭」,臉別過去。

呂方成第一次和女孩子距離那麼近!光潔的額頭,彎彎的眉毛,亮晶晶的眼睛,濃密的睫毛,小巧玲瓏的鼻子,因為窘迫而半咬著的嘴唇,還有年輕的臉龐上,那一層細密可愛的絨毛。夜色裡,那層絨毛讓鄭雨晴的臉,更顯柔和神秘……呂方成有一種衝動,想抱一抱眼前的姑娘,只是單純地抱抱,讓她與自己靠得更近一些,除此之外,別無奢求。可是,他還是忍住了,怕嚇著她。他只是將自己的臉龐,輕輕地貼了貼鄭雨晴的小拳頭。

鄭雨晴還是嚇了一跳。她前所未有地發現這個男生,個頭怎麼突然變得很高,肩膀又怎麼這樣寬呢,他的呼吸又是那樣的粗重。她眼花繚亂,無法看清他的臉,她猝不及防,若不是拳頭被呂方成拉著,只覺得自己快要暈倒了。

之前她一直不理解,暖風燻得遊人醉,那個「燻」字用在詩裡,到底有什麼妙處。可是在那一刻,她突然就開竅了!呂方成身上,少男那種特有的汗味,乾淨純潔,帶著熱氣騰騰的霸道和侵略性,有一點點酸,有一點點腥,又好像有點甜。對,這就叫「燻」!不由分說從頭到腳地裹挾住她,讓她動彈不得。鄭雨晴被這氣息籠罩著,無比陶醉。呂方成輕輕掰開鄭雨晴的手。少女的小手跟男孩子粗糙的手確實不一樣!軟軟的,嫩嫩的,香香的,熱熱的,溼溼的。在那右手中指第一關節處,有一個硬硬的突起的繭子,這和自己的一模一樣!倆人瞬間對上暗號!這是苦逼高三黨的黨徽,是長期握筆寫字留下來的印跡。

鄭雨晴由著呂方成拉著自己,兩個人一路快跑,上到二樓,呂方成停下來,喘著不勻的粗氣。

鄭雨晴跟著停了下來,不知所措,腦袋缺氧,嗡嗡作響。呂方成指著一處對她說:「鄭雨晴,我們從這裡跳下去吧!」

鄭雨晴嚇了一跳:「跳樓?!」

呂方成用力掰開兩根欄杆,將兩個人的書包扔下樓,自己小心翼翼鑽了出去,懸在半空中:「我先跳,在下面接住你。」

鄭雨晴伸頭往下一看,黑燈瞎火的,模糊看到樓下的一圈綠化帶,她頓時恐慌了:「這這這不行!」

「我先跳,給你探個路。」

「哎呀別跳!這底下是什麼都看不清楚!」

男孩子膽氣倍增:「你別怕,看我的!」呂方成說罷縱身跳下。

鄭雨晴在樓上,都能聽到呂方成落地的時候,骨頭髮出咔嚓一聲。

她又擔心又害怕,壓低了聲音詢問:「呂方成!呂方成!你怎麼了?」

半天沒聽到呂方成的動靜,嚇得鄭雨晴帶著哭腔問:「呂方成,你說話啊!你受傷了嗎?」

呂方成還是沒回應。鄭雨晴嚇得哭了:「來人啊!來人啊!救命啊!呂方成,你……你不能死啊!你說話啊!你要是死了我怎麼辦啊!」鄭雨晴長這麼大都沒絕望過。

遠處已經有手電筒的光飄來。呂方成還是無聲無息。鄭雨晴不禁悲從中來:「呂方成……你說話呀!你忍忍!保安馬上就來了!」

黑影裡,傳來呂方成沮喪的聲音,他悶聲悶氣地說:「白跳了!早知道開始就喊保安了。」

鄭雨晴一聽,「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呂方成……你討厭!你剛才幹嗎不說話!你嚇死我了……嗚嗚嗚嗚嗚……」

呂方成吸著冷氣說:「哎喲我×!疼死我……我的腳,好像斷了!」

準狀元跳樓跌斷了腿骨。

老鄭的臉,掛得像長白山那樣長。待到高考如期而至,鄭守富臊眉耷眼地從單位要了車,不是接送女兒,而是作為賠償,接送瘸腿的未來女婿呂方成。

鄭雨晴的高考成績無功無過,一如她穩當中庸的性格。遇大禍不驚,遇大喜不亂,她考上本地一所重點大學,讀新聞專業。

打著石膏的呂方成,翹著一條腿參加考試。他不負眾望,最終兌現了自己的承諾,給學校拿了個文科狀元回來。喜得校長一筆勾銷了他和鄭雨晴的所有過錯,甚至還寫了篇洋洋灑灑的文章—《論高考生早戀的正確引導及教師的心理干預》,登到《教育報》上,獲得了優秀論文獎。

以呂方成的成績,北大清華任他挑選,但是他卻跟著鄭雨晴一起去讀那所本地院校,讀經濟系。恨得校長老師牙根癢癢:「你這孩子傻不傻啊?北大清華,多少人夢寐以求啊,你居然眼睛不眨就放棄了!遲早你會後悔!」

呂方成一本正經:「我跌斷一條腿,才換來和鄭雨晴在一起,比北大清華貴多了。」呂方成的媽真是厲害角色,呂方成這個重大的決定做出後,她又一聲不吭地接受了。也許不知心裡咒罵鄭雨晴多少回,但鄭雨晴和呂方成大學報到之後第一次回家,她還是不冷不熱下了一碗麵端上來。

鄭守富那個時候是《都市報》群工部主任,主要工作是接待群眾來信來訪。群工部的工作雖然拉拉雜雜甚至婆婆媽媽,卻是一竿子從上通到下,上通政要下達民情。鄭守富的辦公室內,因此掛著一溜感謝的錦旗,一年到頭都坐一圈上訪告狀的人。鄭守富早就嘴皮磨薄了,耳繭聽厚了,也練得一副嗯嗯哈哈的好脾性好耐性。縱是這樣,當年遇上寶貝女兒早戀的事情,鄭守富像被人挖掉心頭寶一樣,一跳三丈高。後來呂方成真得了狀元,鄭雨晴假裝不經意將《都市報》扔在家裡茶几上,吧嗒吧嗒走出門。鄭守富追問:「去哪兒?」

鄭雨晴答:「去找狀元。」鄭守富回頭一看茶几上的報紙,呂方成正在頭版頭條上昂著頭,少年得志,意氣風發。

鄭雨晴和呂方成的愛情,拿呂方成的話來講,叫「五初俱全」:初牽、初摟、初抱、初吻、初夜,水到渠成一氣呵成。基本上大學一年級就把今生應該乾的事全乾完了。他們奉獻並享受了彼此所有的第一次—那是在大學體育館的儲藏室裡。在佈滿鞋印的跳高棉墊上,鄭雨晴一面擔心沒掛窗簾的小窗戶外有人偷窺,一面緊張刺激到忘記流血的疼痛。到這個時候才恍然大悟,那天晚上,當和呂方成一同被鎖在學校的樓道里,她從呂方成身上聞到的那股好聞的燻得人醉的味道,究竟是什麼。

而高飛也上了同一所學校。不過他是大專。沒人對他不滿意,他自己也覺得蠻好:「本來嘛,我反正又沒怎麼用功,能上大專已經足夠好了。」這三個人牢牢地焊在一起,從同一所高中又到了同一所大學,關係越發親密。

鄭雨晴大學畢了業,仗著報社元老的身份,鄭守富將女兒安排進報社做實習生。他拉著鄭雨晴的手,去領導老師那裡,認門子拜山頭。連鄭雨晴的入門師傅劉素英,也是鄭守富親自挑選的。

報社這樣文人成堆的單位,認的是能力和才氣,你會寫新聞,你能出稿子,你能得大獎,大家就尊重你服氣你。一輩子不謀官的名編名記,靠著自己的一支筆,有時活得比總編主編要瀟灑自在,且名利雙收。在業務上幹不出啥名堂的,沒指望當名記者名編輯的,都低人一頭。在報社裡,基本上你看不出來誰是官誰是兵,大家平等和氣,彼此稱呼也是老鄭老傅。

鄭守富去找總編傅雲鵬,因為傅雲鵬年紀小自己幾歲,鄭守富便大言不慚地喊他:「小傅!我把丫頭拜託給你了。你以後讓劉素英帶她。」

小傅笑答:「老鄭,劉素英是你一手帶出來的,與其跟著徒弟,不如直接讓雨晴跟著你這個師爺了!」

鄭守富直襬手:「自家的菩薩,不靈的!她哪把我放在眼裡?」

鄭守富是吃過丫頭虧的。

去報社報到前一夜,鄭守富伏案寫了一封長長的工作交代信,對上要怎樣,對下要怎樣,對工作要怎樣,對採訪物件要怎樣,那是字字珠璣,傳女秘籍。

他殷切地將其放在鄭雨晴書桌上,期望半夜鄭雨晴該約會約會完了,該戀愛戀愛累了,回家以後能瞅兩眼。豈料這嘔心瀝血的崗前培訓,就換來鄭雨晴一個「噢」。

老婆許大雯還氣他:「就你自作多情。我看那紙,都沒動過。」

等鄭雨晴一齣門,鄭守富就發怒:「她以後要是給我丟人,我把她的腿打斷!」

許大雯嘲笑鄭守富:「你這就叫關門狠。你這些話,怎麼不當她面講?她丟你人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看她的腿,跑得還挺快。」

好在鄭雨晴爭氣,讓她爹沒小辮子可抓。她的表現和成績,也閃亮得讓所有人表示服氣。因此,鄭雨晴從學校到單位的過度,非常順暢,當年就拿了「最佳新人獎」。

從學校畢業後,高飛經常感嘆換了人間。這個上課就打瞌睡的人,腳一踏上社會就活泛起來。耳聽六路眼觀八方,酒桌上一圈的人,誰要好好服侍,誰心甘情願認小服低,明明不認識,進門一搭眼,高飛基本能摸個八九分。一場酒下來,所有人都能被高飛碼得整整齊齊、舒舒服服。該敬酒的敬酒,該奉茶的奉茶,該夾菜的夾菜。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從來不會失誤。他進了當地著名的冰箱廠跑廣告,負責與各大媒體的廣告科對接。噢,那個給黃科長從門縫裡塞紙的業務員,就是高飛。能及時地送上擦屁股紙,那是因為他提前把廁紙從衛生間裡拿走了。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遇到那些手握實權的中年婦女,高飛更適時扮個萌賣個傻犯個賤耍個嗲,哄得她們開開心心。中年婦女,基本淪落到性別不那麼明朗的境遇,家裡家外都走更年期綜合徵的戲路,看誰都很礙眼,少有心寬氣順的時候。趕上手裡攥有點小權,更有過期作廢的緊迫感。你找她們辦事,不折磨你已經算阿彌陀佛了。突然有個乾淨高大的青春好少年,願意哄著自己,開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大姐阿姨們被高飛的俏皮話逗得咯咯直笑,荷爾蒙突然回來了,大有重返青春的幻覺—反正生意都是要做的,不如照顧這個大男孩啦!所以高飛這一路的策馬揚鞭,財運亨通,全仰仗一系列「資深美女」的青睞。高飛失去不多,得到不少,冰箱廠廠內廠外,城市從南到北,被他耍得上下通吃。

與鄭雨晴的水到渠成和高飛的一馬平川相比,呂方成顯然有些命運多舛。這個當年的狀元一度覺得自己像被擰錯地方的螺絲釘,哪哪都不那麼對勁。按說學的專業是經濟,進的單位是銀行,應該算學以致用了;他在大學裡連年拿獎學金,畢業成績是系裡第一名,進銀行時的考試,他也考了第一名,可是,書本和實踐之間的距離,就好像唐僧與西天之間的距離,隔著十萬八千里。單獨上櫃第一天,他就出狀況了。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存錢取錢,生生在結算時少了五百塊!!

領導劈頭蓋臉毫不留情地當眾訓了呂方成一頓。長這麼大,呂方成第一次體會「沒臉沒皮」的感覺。想高飛這麼多年被老師揪著呼來喝去地罵,當年自己常起鬨訕笑他,現在才知道得多強的心理素質才能活到那個份兒上。

那五百塊錢,是呂方成用第一個月工資賠的。也就是說,第一個月,呂方成就得了個下馬威。

銀行這個行當,雖然講究做業務,卻有著相當深遠的裙帶關係和血緣傳承,往往上一輩有一人做銀行,能帶著小半個家族都進金融系統。半年之後,呂方成總算搞清楚狀況:這人和那人,是姑舅,這家和那家,上一代結親。加上同學會老鄉幫,撥拉來撥拉去,好像整個營業部,只他一個是外人。

他還覺得自己喪失了部分語言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