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風水輪流轉

女不強大天不容 六六 第2頁,共2頁

鄭雨晴這下真急得要哭了:「老傅會罵我不?」

劉素英再嘆氣:「他要是罵你,倒沒事了。你趕緊寫檢查吧!去呀!別站著了!急又不出活兒!」

「劉老師,你怎麼和我家老頭一個腔調?這個檢查我怎麼寫?我沒錯啊!」

「領導說你錯,你就錯了。想不通,錯就更大了。你別老杵我這兒了,我也要寫檢查呢!」

鄭雨晴眼眶都紅了:「師傅,都是我,連累你了。」

劉素英提醒:「這檢查你要親筆寫,不能用電腦打。弄個列印稿送上去,市領導覺得你偷懶不認真,又加一條罪過。」

鄭雨晴咬著筆桿頭,苦思冥想,才憋出一百來個字。檢討,比新聞稿難寫多了。

這幾天,夜間記者站不讓雨晴值班了,手機也給爹媽收走了。她只能乖乖待家裡專心寫檢查。可是檢查沒憋出來,倒是把呂方成的荷爾蒙憋炸了。他在qq上埋怨:「不就一檢查嘛,就那麼難寫?弄得跟便秘似的!」

雨晴委屈:「便秘是有貨拉不出來,我這是沒貨硬要拉!沒錯我怎麼認錯?」

「簡單啊,高中敘述文,怎麼去的,看見了什麼,回來做了哪些事,造成了什麼影響,以後不幹了……憑你功底,信手拈來,劃拉劃拉就是三千字。」

鄭雨晴得了呂方成的點撥,終於寫成平生第一篇檢查。

誰知道傅雲鵬剛看了個開頭,就給她打回來了:「回去重寫。」

鄭雨晴長這麼大,第一次被退稿。

呂方成作為文科狀元,使出渾身解數,參閱大量檢討資料,親自動手,幫鄭雨晴又寫出一篇洋洋灑灑情真意切的三千字檢討稿,尤其提到了「犯了功利主義的毛病,奔著拿獎而去,忽視了政治影響」。

鄭雨晴拿著優等生的檢討,趕緊給老傅送去。老傅正忙得焦頭爛額不可開交,看了一個開頭,又打回去:「未觸及靈魂。」

鄭雨晴一肚子火衝給呂方成:「都怪你!要不是你總纏著我,我不會去值這個夜班,不值這個夜班,我哪會接這個電話,不接這個電話,我根本不寫這條稿子,沒這條稿子,我何至於去寫檢查!我寫通不過也就算了,你一文科狀元,連檢查都寫不好!都是你,全都怪你!」

呂方成都愣了:「你不講理的樣子,倒有點像領導。」

他反思片刻,惡狠狠地給鄭雨晴留言:「看樣子寫檢查這樣深刻的事,是學渣們的專利,我找高飛幫忙去!」

高飛看了呂方成版和鄭雨晴版的兩份檢討,哈哈大笑。他大大咧咧架著二郎腿,調戲呂方成:「沒想到啊沒想到!我以為這輩子,只有我抄你,沒想到也有一天,是你抄我啊!來,讓後進生給你示範一下真正優秀的檢討是怎樣煉成的!」

高飛唰唰唰奮筆疾書,炮製出一篇讓呂方成不忍卒讀的檢討。

呂方成手都抖了:「這這這,這不合適吧?你這檢討,得萬人唾棄,五馬分屍的錯啊!」高飛一揮手:「哎!你聽我的,沒錯!檢討這玩意,我是專業啊!從小到大最拿手的應用文就是這個了!你要想明白,她犯了啥錯誤?」

呂方成:「她寫了一篇題目聳人聽聞的新聞稿,推波助瀾了群眾的憤怒情緒。」

高飛一揮手:「錯!她寫了啥,引起啥後果,這都不重要,她惹領導生氣了,這才是事實!領導生氣了,你唯一能讓領導高興的法子,就是使勁罵自己,罵到不是人,豬狗不如,不配吃飯拿工資,不配活在世界上。只有讓自己變成臭狗屎,才能紓解領導心中的氣。你們這些學究,誰關心你們犯了啥錯誤啊!」

呂方成拿著檢討:「這這這!這太沒有尊嚴了吧!」

高飛哼一聲:「你們的問題,就是讀書太多造成的尊嚴太多。張愛玲的一句話送給你最合適:低到塵埃裡。喏,你把自己看得連屁都不是,你再走上社會,帶著謙卑的心和時時惶恐,你就能算個屁了。」

呂方成轉臉出去的時候,高飛又囑咐一句:「記住,讓雨晴發揮她小姑娘的優勢!一定要哭啊!當領導面,痛哭流涕!」

鄭雨晴看了一眼檢討就看不下去了,想想反正不是留著噁心自己用的,索性一字不動抄了一份交給老傅。

風水輪流轉,在一身正氣的新聞單位裡,鄭雨晴也沒法混了。

這段時間,傅雲鵬也在寫檢查。不光是他自己寫,幾位副總編、新聞部主任劉素英、編輯部主任和發稿的當班編輯,大家都在忙同一件事情,寫檢查。

多年經驗積累,傅雲鵬已經掌握了一個規律,如果稿件出了問題,引發不好的社會反響和領導的震怒,那最好老實點,他不僅讓當事人寫,而且讓大家一起寫。一排人按職務大小站成隊伍輪番低頭檢討認錯,會讓盛怒的領導有君臨天下的舒心感和當眾保持修養的壓抑,也讓錯誤的嚴重性通過大家的檢討攤薄攤勻。500斤擔子一個人挑會壓死人,10個人挑,手拎即起。

傅雲鵬本人寫檢查的技藝已經爐火純青,一套文字行雲流水,酣暢淋漓,有感情有文采有思想有深度,揭蓋子挖根子,形成了自己獨有的檢查方式。領導拿起一看:嗯,教訓是深刻的,認識是觸及靈魂的。嗯,很好嘛。

鄭雨晴拿著第三稿檢查,按高飛導演的佈置,滴了眼藥水,哭喪著臉來找傅雲鵬。老傅第一次屁股坐在板凳上,翻頁看完。老傅認真地點了點頭:「嗯,這次觸及靈魂了。」

鄭雨晴眼淚奪眶而出,有一部分確實是真實的眼淚:「寫完這稿,我整個人都覺得不好了,感覺自己像泡臭狗屎,活著費糧食。」

老傅有些不忍,也怕孩子心理負擔太重,會出事:「雖然觸及靈魂了,不過好像都捅穿了。你也沒那麼差嘛!這稿檢查寫得不錯,除了說自己是臭狗屎,檢查是要進檔案的,你還要注意下措辭。總之,務虛的方向是對的,不要務實。領導不要看事件的過程,你前幾稿寫的,什麼意思?還想跟領導討價還價?按你前兩稿的意思,不是你錯了,是領導批評錯了是吧?還非要弄個是非曲直,責任五五開是吧?別哭了,擦擦眼淚。寫檢討嘛!幹這一行必備素質之一。不會寫檢查的記者,不是好總編。」

鄭雨晴被老傅逗得鼻涕泡都吹出來了:「還總編呢,我能再當記者就不錯了……」想想又難過得掉眼淚。

老傅轉身抄來個資料夾遞給雨晴:「喏,看看。」

鄭雨晴翻開資料夾一看,撲哧笑了,資料夾面子上寫著「我的檢查」。老傅一指後排書架:「喏,這一排,都是。」

如果檢查也算作品,那這些年傅雲鵬也叫著作等身。不過倘若領導認真去看傅雲鵬的檢查,就會發現這個老傅寫的全是廢話—確實痛罵了自己,但卻搞不清他犯了啥錯誤。幸好領導是隔三岔五換一茬,否則,領導一定會覺得每篇檢討是如此地面熟,好像前生哪裡遇見過。

鄭雨晴前面交來兩稿都沒獲得通過,並非他老傅有意為難鄭雨晴,也不是摳門,不願意給鄭雨晴傳經送寶點撥捷徑,而是老傅一廂情願地認為,鄭雨晴是可造之才,可造之才怎能不會寫檢查呢?!他傅雲鵬之所以能夠在總編位子上坐著,並且將一直坐到退休,不至於像前任老王那樣,忽然就被調離新聞單位,發到某個區辦企業當廠長,全憑著這門獨有的生存技能。

不過,傅雲鵬當上總編,這輩子官路就算到頂了。以他的人品、能力和才幹,幹個宣傳部長綽綽有餘。可惜老傅身上文人氣過重,清高到從不跑官要官,又愛才惜才。像這種替人挨板子做檢討的事情,老傅不知道做了多少回。每次幹部選拔,組織部長翻著老傅檔案裡那一年比一年厚的檢討,直嘆氣:「唉,這個傅雲鵬!真拿他沒辦法!」

傅雲鵬領頭,帶著手下大大小小的報社中層幹部,從副總編到部門主任,加上值班編輯和闖禍的鄭雨晴,一串人馬聯袂組團參加擴大會。這可能是江州市委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常委擴大會了。會議室地方不大,傅雲鵬帶來一幫人,呼呼啦啦鋪開來居然站不下,鄭雨晴按資歷被擠到門外了。她面前是參差不齊的三四排人,只能看著一溜高高低低的後腦勺,有的毛多有的毛少。瘦小的鄭雨晴,混在一群高低胖瘦的大佬裡面,她這個始作俑者,反倒邊緣化了,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嘍囉。

傅雲鵬站在第一排,第一個代表報社沉痛宣讀檢查。他雙手捧著檢查,抑揚頓挫,中氣十足,表情嚴肅,痛心疾首。報社其他人都跟著沉痛莊嚴地低頭配合,只有鄭雨晴夾在人縫裡,好奇地左右偷看,來之前的擔心和害怕不翼而飛,反而覺得有點像唱戲般的可笑—這個舞臺上的每個人,都兢兢業業地唱自己的戲份,全情投入地忘記了沒有觀眾。

傅雲鵬讀完檢查,跟著就是各人宣讀各人的。捱到最後輪著鄭雨晴唸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三小時,領導們對念檢討這事情產生了審美疲勞,稀里呼嚕地,抬抬手,通通過關!

回到報社後,鄭雨晴老老實實到行政科領了圍裙和套袖,穿戴整齊去了資料室—不許上崗的結果,她是真切聽見的。

傅雲鵬晃晃悠悠地走進資料室,挑眉一樂:「喲,來報到啦?」

鄭雨晴噘嘴不搭話。

老傅問:「你們學校怎麼教你的?做文章做文章,文章是要靠人來做的。這裡面大有技巧。常言道,一句話叫人笑,一句話叫人跳!你這次的報道,雖然字數不多,卻影響不小,搞得領導和報社都被動。我希望你今後無論是做新聞還是幹其他事情,先問問自己的初心。」

鄭雨晴詫異:「初心?」

「我知道你對江心島有感情。正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你的初心是幫他們,現在的結果呢?新聞報道,要擺事實,講道理,不能聽風即雨,他們那些人,大多沒什麼文化,不懂經濟,也不瞭解科學,事實上,你採訪的物件,大多都是這樣的。但你不能和他們在一個水平上啊!領導批評咱的話裡,有一句是非常正確而且有水平的:你不能光聽採訪物件怎麼說,你還得聽聽專家的意見,瞭解政府為什麼做這個決策。還原事實真相,這才是記者的本分。」

鄭雨晴把套袖一摘,丟桌子上,嘴巴噘得老高:「反正不當記者了。您今天既然給我上課,我就把您當成我的老師,學生有事不明,向老師請教。新聞工作者的職責是什麼?就是追求真相!我大半夜跑去江心島,聽到的看到的就是真相!我把這些寫成稿子,有什麼錯?」

傅雲鵬被眼前的小姑娘給逗樂了:「怎麼?寫三稿檢討,氣堵在心口消不掉啊?」

「四稿!」

「還不服氣!你那稿子是道聽途說,就是有聞必錄!你知道什麼是有聞必錄?」

有聞必錄出自清朝張春帆的《宦海》,拿清朝的標準來套當下的新聞,這也太不與時俱進了。鄭雨晴知道自己確實是錯得可以。

老傅讓她想想:「這次為什麼會借你的標題生出這麼大的事?因為宣傳的確有導向作用。你看,我給你換個標題,這稿子一點問題都不會有。」老傅在紙上寫:「江心島為何建化工廠聽本報記者為你答疑解惑」。

鄭雨晴一撇嘴:「四平八穩,味同嚼蠟。」

老傅笑了,轉身離去:「小姑娘,你要是搞一輩子報紙,能像我這樣四平八穩做到退休,你就算功德圓滿嘍!」

鄭雨晴又戴上套袖,走進資料間問資料室主任:「我幹什麼?」

但資料室根本沒她的活,主任還抱怨,我這又不是流放地,怎麼一有錯誤就說要發配過來?

鄭雨晴:「我……我回不去了。」

主任:「那你回家!我沒接到你調崗的通知。這裡沒你的崗。」

鄭雨晴一下就愣住了,「下崗」就是這意思吧?眼淚嗡地就湧上眼眶。

正站著,手機響了,鄭雨晴接電話的聲音都哽咽了:「喂,劉姐……我在資料室。」

劉素英大驚:「你在資料室幹嗎?!我這一屁股事等你幹呢!趕緊回來!」

鄭雨晴蒙了:「不是……不是把我發配到資料室了嗎?會上老傅都跟領導彙報過了。」

劉素英哈哈大笑:「快回來!你難道不知道報社都是地下工作者嗎?」

鄭雨晴徹底迷惑了。

鄭雨晴又回新聞部了。

劉素英把幾個採訪任務騰騰騰丟給鄭雨晴,臨出門前半真半假地指著鄭雨晴的腦袋:「你戴罪立功啊!想偷奸耍滑那是不行的。你讓我們一屋子人都為你寫了檢討,你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啊!哪有那麼好的事!趕緊幹活!」

鄭雨晴開始解圍裙套袖。

鄭雨晴將犯錯誤以後寫的第一篇稿子交上去的時候,劉素英把鄭雨晴叫到身邊:「都讓你去資料室了,你怎麼還敢這樣寫稿?這不是給領導添堵嗎?」

鄭雨晴徹底崩潰了:「大姐,我去資料室了,你把我叫回來,我回來了,你又讓我去資料室,你們是不是想開除我呀?」

劉素英嘿嘿笑了,刮鄭雨晴的鼻子:「不是叫你戴罪立功嗎?咱這裡一個蘿蔔一個坑,該你乾的活一點都少不了,但你的名字不能出。你這名字一上去,領導又火冒三丈。改個筆名,繼續報道。」

鄭雨晴擦眼淚問:「那我叫什麼?」

劉素英回頭問同事:「上次朱寶華出事以後,筆名叫啥來著?」

同事回答:「牛玉十。」

劉素英思索片刻,指著鄭雨晴的名字說:「那你就叫關一日吧!關的時間也不長。很快就放出來了。」

鄭守富看到鄭雨晴的新筆名,嘆息:「小傅這次真的是搞殘廢掉了,pc專案停建了,他升半級的希望又破滅了。」

許大雯一撇嘴:「他呀,他不升官,倒是幫他了。他那個臭脾氣!」

呂方成翻報紙,發現一個新名字,關一日,跟見到新大陸一樣:「咦,雨晴,你們報社還有人叫這種怪名字,這人男的女的?」

鄭雨晴一巴掌拍他頭頂上:「這就是我。」特別不好意思地補充一句,「化名。」

呂方成大笑不已:「我的乖啊,你在共黨報紙上搞化名,算哪家的地下工作者呢?」

鄭雨晴有些不耐煩:「哎呀,就關一日,馬上就放出來了。都賴你!我告訴你,這名字,也是對你的警告,要節制!」鄭雨晴伸出一根手指。

呂方成笑得滾到床上。

鄭雨晴打他屁股:「你還笑!你還笑!就你毀我前程!」

呂方成色癆癆地湊近雨晴:「小關,一日就是一天,一天就是一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