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阿暆來探病。因是親家叔叔,老爺勉強見了客,只半盅茶的時間,阿暆便退出來。夫人留他在廳堂裡坐,想不過一年半兩年之前,這廳堂還是一片歡欣,心中哀慼,面上卻只是寒暄,拉些家常。有幾回,夫人離座進屋照料病人,阿暆一人對了院子。已是夏初,蕙蘭窗外的木槿開了花,倒也添了幾點繁榮氣象。阿暆忽然一陣心驚,因看見那木槿從中齊齊分開一條界,只開半樹花。原來草木有情不止說說而已,真到了眼前,由你信不信!等夫人再回廳堂,阿暆便起身說去看看侄女和侄孫,然後在案上放下一個銀包,先搶了話說:夫人不必推讓,本當帶些補物,可不知當補什麼,不當補什麼,索性送幾兩裸銀子,不嫌俗氣就好!夫人笑道:實話說,當今已推讓不動,一個好漢還要三人幫呢,親家叔叔好比雪中送炭!阿暆情不自禁拱手作一個揖,說道:夫人真稱得上巾幗中的豪傑,氣度不讓鬚眉,敬佩!夫人搖手道:親家叔叔很會說話,倘要是個巾幗英雄,早就去出征打仗,輔佐朝廷,就像樂府中的花木蘭。阿暆道:花木蘭不過是魯勇,夫人則以治國之才治家。兩人就都笑起來。
阿暆從李大手中接過燈奴,舉起來,跨騎在脖頸上,就這麼進了蕙蘭的屋。蕙蘭正在繡活,已落成「晝錦堂」三字,米白緞上靛藍的繡跡,精緻華麗,又不失大方,十分堂皇。阿暆說:這不又是一個沈希昭嗎?蕙蘭紅著臉說:叔叔是在嘲笑我。然後正色道:叔叔來得好,正有事相求。阿暆問什麼事,蕙蘭就說:知道家中的繡品在市上沽售,不知能不能也派給幾件活計?實話告訴,如今家中男人,故的故,病的病,燈奴又不知幾時長大,憑著接濟過一日算一日,不是長法。阿暆說:既是這般拮据,何不帶燈奴回家度日,這邊也好少兩張吃口!蕙蘭悽然一笑:大哥大嫂已經走了,我們再走,家中只剩孤老,張陛地下有知,不曉得多少心痛!再說了,你們那個家又如何呢?並不是不知道。阿暆聽她說「你們」兩個字,就知道已經是人家的人了,笑笑說:這有什麼難的?市井中盡是些有錢財又好風雅的人,就喜歡出自娟閣的漂亮東西,有什麼拿來,我替你換銀子!蕙蘭說:倘要不是漂亮東西呢?阿暆要問為什麼不能是「漂亮東西」,一眼看見面前一身縞素的人,雪洞似的屋子,一色白的床帳,桌圍,花繃上的綾子,便噤了聲。停一時,說道:明白了。雙手舉著脖頸上燈奴的胳膊,走了出去。
阿暆不是認識一個香火?那香火本是在陸家浜一座小廟,後來被人薦去龍華寺。龍華寺的排場要大許多,香火經管的雜務也繁冗許多,權柄自然就大了。這香火長得深目隆鼻,像西番,可自稱是道地的漢人,因此就得了個諢號,叫做「畏兀兒」。人很能幹,所以能從無名小廟做到龍華名寺,又從普通香火升到總管。像他這麼個機靈人,從戎可做軍師,買賣可發大財,就地發願,都做得大和尚,可他卻甘願做個香火,實在是屈才,於是就有傳聞,說是避禍來到上海。傳聞歸傳聞,畏兀兒已經做了有十數年的香火,在這一行裡稱得上大老。他與阿暆結識是在松江府的驛館,阿暆去看馬,正遇畏兀兒。這畏兀兒原來有一個癖好,就是相馬。他蹲在馬廄前的院子地上,看馬吃草,有新跑到的馬,就起身幫著卸鞍。鞍子下面的馬背輕輕打著顫,皮毛被汗水濡溼,油亮亮的,好似一匹緞。畏兀兒撫著馬背,臉上流露出愛憐的神情。馬呢,也與他不見外,馬頭在他頂上繞來繞去,噴著鼻息。鬧一陣子,再吃草飲水。阿暆也學著與馬親近,畏兀兒叫一聲:可不敢!已經來不及,馬蹄子朝阿暆尥了過去。阿暆從地上爬起來,撣著身上的土問:為什麼你敢我不敢?畏兀兒說:認人呢!阿暆再問:為什麼認你不認我?畏兀兒就說了:你別當它是畜牲不懂人事,凡活物都通性情,曉得是道中人或不是道中人,俗話說,人以群分,物以類聚,畜牲也是同情同理。阿暆十分好奇:難道師父你就與它們同道同類?畏兀兒哈哈大笑。阿暆上前在他身上頭上嗅一遍,只嗅出一些乾草氣味,並不覺得異常。畏兀兒卻笑得眼淚都淌出來了,阿暆心裡已經喜歡上他。等笑夠了,阿暆也討足了他的好,方才慢慢地告訴道:馬這樣畜類,最是性靈,你要對它敬,它便與你近,你與它狎暱,反近不得了;這敬又是從知裡得來,所以,要想與它親,必得知它!當日的傍晚,兩人一同往上海城裡回時,就交上了朋友。阿暆才知道那人並不是驛館裡養馬的,而是廟裡的香火。
從張家出來的下一日,阿暆便往龍華寺找畏兀兒去了。平常日子,寺裡比較清寂,只是早晚兩場課,其餘,僧人們各在禪房中打坐的打坐,唸經的唸經,畏兀兒自在庫房裡擦拭幾具銀燭臺。庫房在寺內最底處,僧寮的側邊,後窗外是一片松林。阿暆從正門入,經龍華寶塔,過觀音殿,韋馱殿,大雄寶殿,天王殿,輪藏殿……只覺無數匾額從頭上過去,又有無數青石板從腳下過去,無數的白果樹、青松、飛簷、簷上的銅鈴,再有鴿子成群地飛翔,松針落雨一樣灑下,日光則像金針一樣灑下。陡一進庫房,景物全退到身後,眼前卻還有千萬道光線互動縱橫,一時竟然什麼都看不見,只嗅得一股香燭的煙蠟氣。漸漸地,才現出一個人形,著一身黑布衫,戴網巾,挽著袖口,朝他笑,這就是畏兀兒。兩人並不寒暄,開門就問來意,於是,直接說事。阿暆想從畏兀兒這裡領一些繡活給蕙蘭,因寺廟裡的用物多是清樸的,寡居人不避諱。畏兀兒說正好寺裡要做幾對蒲團,都是素色,或是讓他侄女兒繡些花樣,即便用素色線,也多少熱鬧些,不至於太枯索。阿暆一聽就說很好,又問繡什麼圖式。畏兀兒說:你家天香園繡天下第一,繡什麼不能?阿暆說:廟裡有廟的規矩,大概不能隨心所欲!畏兀兒笑道:那是俗世中人的約束,一旦進到阿彌陀佛淨土,便自由自在,無拘泥的。阿暆說:不拘泥是不拘泥,總還要切題吧!畏兀兒就說:倘要切題,就繡十六羅漢。阿暆說很好,可不知羅漢是何種形狀。畏兀兒說:那羅漢領了佛的命,下凡間來救世人,所謂真人不露相,依我說不必刻意去求,就是路邊常人即可。阿暆覺得很對,又由畏兀兒帶著去另一間庫房,向那一間庫房的管事領了做蒲團的綢緞和幾丈滾條,再一路匾額、青石板、白果樹、青松、飛簷、鴿子、松針地出來。到山門時,鐘樓上敲鐘了,都走出有半里地,依舊餘音繚繞,久久不散去。
阿暆當天就將領來的活計交到蕙蘭手上,蕙蘭望了這幾匹素緞子,沉吟半日。第二天一早,她將燈奴託給李大照管,向夫人說回孃家找幾件東西,順帶看看爹孃,至多不超過三夜便回來了。夫人自然放行,自古「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何況是婆媳。但燈奴留下了,不謂不是半顆定心丸。蕙蘭曉得婆婆的心思,胸中自有成竹,所以並不辯解。簡單收拾幾件衣物,範小僱的轎子已停在巷裡後門外。因怕燈奴吵了要跟去,就沒讓李大送出來,自己上轎走了。轎子向北又向西,過幾座橋,就到方浜那邊。隔了方浜,經由天香園,只見園牆坍了有一半。望得到甘薯壟,壟間有農人刨地,大約是收甘薯,空氣中有黏稠的漿甜味。轎子向南一轉,停在申府門前。楠木樓上已有人看見蕙蘭下轎,不待敲門,門已經開了。門上剝落的漆沒顧上補,原來密集齊整的竹籤子也疏落斷離,蕙蘭心中感慨,大家子敗落也是大敗落,非市井小戶可比,竟加倍觸目驚心。開門的丫頭蕙蘭不認識,是新來的,梳兩個抓鬏,還沒成年。她也沒見過蕙蘭,滿臉狐疑。此時,蕙蘭的母親迎出來了,將女兒接進去,一邊吩咐丫頭,讓灶上給姑娘打兩個水潽蛋。蕙蘭說:家裡不景氣,還添使喚丫頭?母親回答道:再不景氣,也不差一口兩口。是你外婆跟前的人,還是硬討來的,我喜歡她那名字,叫戥子!說著就笑起來。母親從來不知人事不知愁,至今脾性不改,倒應了一句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就是與申家人很合。在母親的東楠木樓上坐一時,吃了戥子端上來的糖水蛋,蕙蘭就去了西楠木樓,這才是她回孃家用意所在。
登上楠木樓,便輕香撲面,蕙蘭就知道嬸嬸希昭在做繡活。果然,簾幕半垂,案上香爐裡燃著一炷綠香,窗前迎亮安一張大花繃,含胸低頭坐一個人。花繃上是《東山圖卷》,山水馬匹人物皆成,只剩零碎器物,石凳石桌、棋盤棋子、馬鞍馬纓,針線正在兩個美人依憑的紅欄杆處。蕙蘭大氣不敢出,也不敢太靠近,生怕驚了嬸嬸,錯了針法,就只依在簾子上,越過嬸嬸的肩背看繡活。一枚針引了一縷絲,上下傳遞,不知覺中,一截欄杆便橫在美人膝前。欄杆內那對弈的人,神情閒定,全神貫注於棋上,與橋那邊送信人的火急萬分正成對照。之間山石嶙峋,水流曲折,天地悸動中,惟有這一處靜謐從容。蕙蘭斂聲屏息,不料簾鉤脫落,半卷紗幕忽地撒下來,著著實實地一驚!其實希昭早知道蕙蘭進來,此時正停針換線,回頭看了蕙蘭,說:做賊似的,一點動靜都沒有!蕙蘭說:可不是做賊,偷藝呢!希昭說:有什麼可偷的,你叔叔恨不能天下人人皆知,又寫賦,又刻書,惟恐埋沒了。蕙蘭說:知道也是白知道,嬸嬸是天工,學不去的。希昭嘆氣道:哪有什麼天工?哪一針哪一線不是出自人手。蕙蘭說:手和手卻不可比,我要是有嬸嬸這一雙手,什麼樣的難處都不怕了!希昭看她一眼,知道有事,便道:有話不妨直說!
蕙蘭也不遲疑,將家中窘況說了一遍,坦言道想用針黹接濟日用,又告訴說阿暆叔從龍華寺接來一批繡活,繡樣定的是羅漢。說是羅漢化身世間人,然而總歸要有個圖式,不知從哪裡可索得樣本,就算不直接是羅漢,移過來也行。希昭聽了不禁默然,勉強笑道:天香園繡最終竟是養活生計了!蕙蘭亦覺得悽楚,說:出閣時向伯祖母要「天香園繡」銘記充妝奩,本是賭一口氣,也是爭臉面,誰承想這回真用上了。希昭說:不過,自家繡著玩不當緊,一旦流傳到市面,這繡號可不能玷辱了,否則,咱家兩代人的工夫不就白費了!蕙蘭急著說:就是因為這,從來也不動念沽市,怕毀了聲譽,如今不是萬不得已嗎?希昭說:你急什麼,臉都白了,說不讓你繡了嗎?說罷,撂下針線,站起身,推蕙蘭到簾外邊,讓坐下。自己取鑰匙開了櫥櫃的鎖,捧出一個冊子,開啟來,正是羅漢圖。
希昭一頁一頁翻給蕙蘭看,告訴她羅漢的來歷。佛陀臨涅槃時,派遣十六大阿羅漢,往人世間去,普濟眾生。那大阿羅漢皆化身為凡人,然後受戒、修行,所以,圖上人皆為比丘形狀,著僧衣草履,因每一位阿羅漢各有名號與事蹟,姿態舉止與佩戴就有不同,但也不過都是世間物,不難認得的。蕙蘭問:嬸嬸怎會有羅漢圖?並不見吃素念佛。希昭說:我當然是個俗人無疑,但在杭城家,巷口有一座庵子,名「無極宮」,小時候常去玩,認識些師姑;其中一名出身好人家,學過書畫,很投緣,出閣前夕,送一本冊子來,就是這本羅漢圖;據蒙師吳先生說,像是從唐盧稜伽《羅漢圖》摹來,卻又有宋李公麟筆法,掃去粉黛,以白描見長,或可臨作繡本。
至此,蕙蘭已望而生畏,畏的不止是針線,還有,此後要擔生計,就從這裡開始了。希昭說:我也幫不了你,你沒看見,這一家上下,凡姑娘媳婦,都在趕著繡活,衣食住行全憑藉它。蕙蘭抬起頭,望著嬸嬸,臉上無一絲笑,認真道:放心,既開弓,便無回頭箭,絕不辜負嬸嬸。希昭倒笑了:怎麼像發願?蕙蘭自幼心靈手巧,有樣學樣,如今又有長進,只能越來越好,哪裡有辜負的道理!蕙蘭還是正色: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頭,任憑蕙蘭如何用心用力,終也不能與嬸嬸同日而語,所以,務必請嬸嬸包涵!希昭說:這也忒沒志氣了!蕙蘭說:不是沒志氣,菩薩造人,塑好的泥胎,吹一口氣便活了;我是塑胎,嬸嬸是吹氣,那一口氣是天派給的!希昭不禁也有些動容:無論你說得怎樣,也是燈前影下,一針續一針,一行接一行。兩人靜了片刻,再低頭看冊子。希昭說:我也沒繡過,但覺得,雖然人間相,畢竟是羅漢,有異稟的,還需莊嚴;不用色,只用黑、灰、米黃、米白,針法也要簡略,多用接針滾針勾線,工整大方,才是佛像的要義。
如此,蕙蘭在孃家住了三天,將羅漢圖繪成粉本,攜回家去。家中大人孩子正翹首以盼,尤其是夫人,見到人,竟紅了眼圈。蕙蘭這時發現,夫人憔悴許多,鬢髮都已飄白。這一段日子,子喪、夫病、長子一家一去不回,倘不是有過人的意志,萬不能挺住。然而,也再經不得一點摧殘了。接下去的時間還算平和,阿暆的銀子支撐著,又有兩家送來潤筆,是老爺病前所做的賀表與謝表,忙亂中早忘了,可謂意外之喜,就又接續上。李大和範小全心打理內外事務,夫人日夜侍奉老爺,蕙蘭開始繡活,燈奴在院裡和兔子玩。範小在桂花樹下蓋了個兔舍,磚砌的牆,架了木樑椽子,鋪瓦爿,開門窗,莫說兔子,都可住得人。小兔子已成大兔子,因養得好,毛色純淨,蓬蓬鬆鬆,在燈奴懷裡滿滿一大抱。就是尿臊味重,家裡院裡全是,燈奴也是一身腥,如何洗也洗不掉。這院子裡有了畜類的氣味,倒顯得有生機,不那麼冷清了。只是蕙蘭生怕染了繡品,就不讓燈奴挨近,晚上由李大帶了睡去,她趁此還能多做幾針活計。
蕙蘭閉著房門,燃起香,鎮日埋頭在繡繃上。李大難得推進看一眼,見素色緞面上是和尚,盤腿坐於松下溪畔,不由驚一跳,說:難道是在閉關?蕙蘭回道:我要閉關,叫李大這一撞門,不也破了戒?李大就說:你再想做姑子也做不成,上有老下有小,別指望脫個清靜!主僕二人說笑幾句,蕙蘭方才告訴說,是叔叔從寺裡找來的針線活計。李大挨近了細看,咂嘴道:這是什麼?真捨得讓那些腌臢和尚坐啊,造不造孽!蕙蘭趕緊止住:李大莫胡亂說,出家人怎麼是腌臢,冒犯菩薩現世報!李大看她一眼:聽說親家爺爺半路出家做了和尚,難道是有慧根,還又傳代?蕙蘭笑起來:我都沒見過我爺爺,看那一家人,哪裡像有一點覺悟?我爺爺只不過是個異數罷了!現如今手裡做寺裡的活計,菩薩就算是衣食父母,自然要敬著了。李大伸手在蕙蘭額上點一下:這就叫做臨時抱佛腳!蕙蘭來不及讓開:李大手上有尿臊味,別沾了我的繡活!李大說:菩薩是普濟眾生的,無論趕腳的還是苦力,一視同仁,還忌憚尿臊味!說歸說,手還是收回去。過後,與夫人說起蕙蘭繡佛的事,不免擔心:這麼年紀輕輕,守一盞孤燈,形影相弔的,到底叫人不忍!夫人低頭想一時,說了句:人自有天命,由她們去吧!李大知道,夫人說的「她們」裡,還有張陞媳婦。自她回孃家,張陞跟去後,直到七月十五盂蘭盆節方才來家看過一回,替故人放了河燈,當晚就走了,藉口這邊房子沒收拾,牆腳都生黴,潮得很。臨走前,張陞期期艾艾流露出點意思,親家那邊有心招張陞入贅,與大舅子一同經營豆米行。夫人硬壓著性子,聲音都啞了:你和我說沒用,去和你父親說。手一指裡廂房:你父親就在床上躺著呢!張陞再不敢出聲,趕緊跨出門,門外的轎子裡,等著他媳婦,曉得沒辦成事,揭起來的轎簾一摔,打在張陞臉上。
阿暆過來看燈奴,只見燈奴大半個身子紮在兔舍裡,往外拖那白兔子,身後球著黑兔子,三下里亂成一團。阿暆上去將人和兔撕扯開來,白兔子一轉身又往兔舍裡鑽進去。阿暆矮下身子一看,兔舍裡不知什麼時候,扯了兔毛做成一個窩。再看那白兔身子沉重,就知道要娩小兔子了。將燈奴驅開,燈奴已是一身兔毛,腥得嗆人。阿暆一笑,往燈奴後脖頸摸一把,摸到那銀鎖圈,纏的紅線繩,本就是浸透泥汗,如今又裹上一層新的,上了釉似的。扯起燈奴去蕙蘭屋,剛推門,裡頭就傳出聲音:別讓他進來,羶!趁阿暆一彷徨,燈奴脫了身,回到兔舍跟前,好在範小趕到,死把著門,阿暆這才放心進屋。
蕙蘭已繡成兩幅,阿暆不甚懂佛經,叫不出名,只見是一個和尚傍著溪流席地而坐,腿邊趴著個小沙彌,倒有點像燈奴。再一幅,也是和尚,坐在石上,正展開一卷經,身旁站一個人,披盔甲,頭頂一簇纓,手持法輪,應該是沙彌,可又像送信人,和尚手裡持的就是家書。畫面疏落清淡,細部卻惟妙惟肖,既是佛道,又是人世間。蕙蘭停下針,等叔叔批點,見沉默不語,便不安起來,問:是不是有俗氣,不合寺裡規矩?阿暆則說出與李大一樣的話來:怕的是他們不配!蕙蘭籲出一口氣:這就不怕了!阿暆又說:出家人清心寡慾,粗衣淡飯的,大可不必如此精緻求工,忒費神勞力了!蕙蘭就說:我恨不能更好,卻也不能了,「天香園繡」譽滿天下,要砸在蕙蘭手下,從伯祖母到嬸嬸,一律饒不了,就也顧不上和尚不和尚的!阿暆趕忙說:砸不了,砸不了,這不,「天香園繡」又添一品,之前有誰繡過佛?蕙蘭笑了,又收住,抿著嘴,低頭拈起針來。這一幅繡的是麒麟,回頭向上,所望之處,也是一羅漢,炭筆勾了形狀,未著針,好像剛下凡來就要現身。麒麟通身白色,須尾與腳爪是黑,黑白對應,倒又有一種絢爛。阿暆說:寺裡原本打算過年後四月初八釋迦牟尼誕辰日用這批蒲團,看起來趕不及了。蕙蘭「哦」一聲,又停下針來,怔忡著道:拼了不吃不睡,到四月能繡成八幅,已經了不得,還要縫、填、滾、繰,最終做成蒲團。說著就急躁起來,怪自己魯莽,冒失接下活,要誤大事。阿暆勸她儘管寬下心繡活,由他到寺裡與畏兀兒交道,四月初八交八個,另八個下一年除夕前交到。蕙蘭問畏兀兒是什麼,阿暆便將畏兀兒的來歷說了一遍。蕙蘭說:叫這樣的名,怪好玩的!停了停,對叔叔說:就和畏兀兒定下,四月初八交一半,除夕交一半,再快也不能了。阿暆答應了要往外走,蕙蘭又叫了一聲「叔叔」。
蕙蘭說:能不能向家裡支個人,幫著打些下手?阿暆不由為難了:家中閒人是不少,卻是什麼也不會,凡會點什麼的,則忙得披星戴月,真還支不出幫得上忙的人!蕙蘭說:我娘房裡新添一個丫頭,叫戥子,算我借孃的,用完就還!阿暆答應帶話給蕙蘭娘,蕙蘭又補了一句:只借半天,下半天來,傍晚就回。阿暆禁不住一笑,曉得是為了省一頓飯,又覺悽楚,這一家果然是到了量米下鍋的日子上,卻不得不佩服蕙蘭義氣,為難時不離不棄。只隔一日,戥子就自己來了。上回在母親房裡,被差遣得來回往互,沒看真切,此時在跟前站定,才見出這丫頭還小得很。個頭都沒長齊全,臉黃黃的,五官還在混沌中,顯不出美醜。身上穿的是蕙蘭小時候的舊衣服,倒也乾淨。雙手抱一個篾編的針線匣子,也是蕙蘭在家時用舊的。但憑她能自己摸到這邊來,卻是夠機靈大膽的。蕙蘭帶她進屋,先讓洗乾淨手臉,再穿針引線,將前一日裁下的綢緞片,繰上邊。蕙蘭繰一行給她做樣子,再看她繰一行,見她拿針的手勢挺秀氣,就曉得是做過針線的。蕙蘭不由多看幾眼,又看出這丫頭長了一雙好手,雖還是孩子手,和她的臉一樣黃和瘦,但已經顯出勻長的手指頭。乾的是粗活,卻沒有一點繭子,指甲也整整齊齊。拇指和食指一提針,小指一翹,挑著線,扯直了,不松也不緊。蕙蘭放心了,兀自回到繃上繡活計。一炷香燃盡,起身換香,忽發現屋裡多一個人,這才覺著戥子的靜。再去看她的活,已繰了一片半,針腳長短深淺一律齊,毫不走樣。窗戶向東,日頭此時去到西邊,光就弱了,平下來。但因是晴朗的好天氣,足夠照亮,連線的毛頭都清晰可見。窗外聽得見燈奴的叫喊,原來大兔子已娩下四個小兔子,滿院子滾絨球。桂花開了,沁甜的香裡摻了兔子的尿臊,自家人慣了,不覺得。外邊人猛一進來,以為是莊戶人家。兔子進窩,門插上,燈奴又吵著要範小堵黃鼠狼的洞,喧嚷一陣子,天色暗了。蕙蘭說一聲:回吧。戥子就立起身,繰好的疊起放一邊,沒繰的放另一邊,又將線頭線毛擼起來,揉成球,案子上便乾乾淨淨,抱著針線匣,走了。
下一年的四月初,阿暆帶著八個蒲團去到龍華寺,畏兀兒見了都不敢接,怕玷汙了。那拖延的八個也不催了,只說慢慢繡,不著急。帶阿暆到賬上領了銀兩,一刻也不耽誤的,阿暆立時送去張家,剛好接續上抓藥和過立夏節,還有李大和範小的工錢。這一年,燈奴已滿三歲,兔子生下好幾茬,送的送,賣的賣,燈奴的熱頭也熄了火,換上一隻大花貓。本來是讓睡兔舍裡的,卻偏要燈奴抱著睡,兔舍騰出來,做了李大的雞窩。院子裡嘰嘰喳喳遍地開花,全是黃、黑、白的小絨球,腳都插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