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蘭生幽谷

天香 王安憶 第1頁,共1頁

張陛在世的時候,沒什麼動靜,走之後,家中卻陡然生出一個大虛空。張老爺頹唐下去,喬陳二位至友如何勸解,與他消遣都無用,只是沉寂著。三人默然相坐,意氣消沉,漸漸,那兩人也不敢來了。楊知縣從錢塘來申府弔唁,又來看望張老爺,張老爺索性謝客。張夫人本是五內俱焚,張陛是她最疼愛的小兒子,恨不能跟了他去,可是慮著張老爺,到底不能由了性子,只得鎮靜下來。要說可憐莫過於蕙蘭與燈奴,從此成了孤寡。可蕙蘭更可憐張陛,總覺著他一生中大氣都沒出過一口,本來隨年紀增長,或許就逐漸舒展開,不料卻沒時間了。燈奴呢,蕙蘭也覺得可憐不到哪裡去,因為有自己。至於她能怎麼將燈奴帶大,並沒仔細去想,反正她不會讓兒子吃虧。倘是倒過來,自己不在了,將兒子留給張陛,那才叫人不放心呢!張陞和媳婦自然是難過的,張陞和張陛自小一起長大,一同起居,一同讀書。夫人偏向小的,大媳婦只生婆婆的氣,對小叔子卻從無芥蒂。但年輕的夫婦總有自己的快樂,也覺著與大家庭的氣氛不和諧,壓抑著過一陣子,藉口岳丈有恙,先是媳婦住回孃家,然後張陞也過去了。家中人就又減去幾口,更加冷清。餘下的一老一小是指望不上了,就靠婆媳二人撐持,一日一日過下去。

白日里雜事打擾,宅院裡多少有些動靜,一入夜,各回各的房,閉門掩窗,一家人就止了聲息。獨有那灶房裡還點一盞小燈,範小在磨上推豆子,預備下一日要吃的豆漿,李大做針線。幸而有他們倆,維繫三餐一宿,日子才不至於顛倒。李大說著一些家務事,難免要發感慨,再有替未亡人將來的擔憂,或是論幾句天理倫常的無情。回答她的是石磨的轆轆聲。於是,李大就說起張夫人在申家豆腐店看見蕙蘭的情景,那時,她年方及笄,行動舉止還是個小丫頭,提著個小籃子,採花似的買豆腐。夫人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做成一段姻緣,誰能想得到,竟是如此倉促,被窩都沒暖熱呢!張陞和張陛全是她一手帶大,小兄弟難免有個爭執,張陛爭不過張陞,有夫人罩著,比起來,倒是張陞吃虧些。可是,到底人意強不過天意,一池子魚,能爭食的就能活下來!回答她的還是石磨的轆轆聲。李大接著說,要論天意,張陛是弱了,可蕙蘭卻不該命薄,生相那麼喜人,性格也活潑,生下的那個小子敦實有力,虎崽似的,範小你說蕙蘭會不會再嫁?聽了一陣石磨聲,李大自答道:許是不會。石磨聲彷彿緊了些。月亮才到中天,連灶房外一線天似的夾弄裡都盛了清光,小院子就像浸在水裡。

蕙蘭睜眼躺在帳裡,月光將屋裡屋外照得透亮。她聽過許多守寡的煎熬的故事,有一則是將一把銀錢撒個滿地,然後一枚一枚拾起來,就這麼捱到破曉。蕙蘭也睡不著,卻不是煎熬,她心裡清明得很,於是,張陛的形貌便呈現眼前,甚至比他在世還要清晰。他的後腦勺,細脖梗中間那一道淺槽——他多是背對著蕙蘭;他俯下身在蕙蘭枕上嗅一嗅;他讓李大傳遞過來的墨跡……這些稀疏與淡泊的片刻此時鮮明起來,蕙蘭終是可憐他。蕙蘭還想到讓張陛等了很久的婚期,萬幸,真是萬幸,沒有更久,他們還有時間生下燈奴,所以,他還算是有福,自己也是有福。這樣想來,可憐他的心便好些了。側目看看身邊的燈奴,心裡說了一句:不理咱們,咱們也不理他!翻個身,睡了,一覺就到天明。如此,蕙蘭憔悴幾日,又變得唇紅齒白,因照料病人瘦削下去的臉頰,漸漸鼓起來,奶水依然飽滿。所以燈奴就也紅潤肥胖,並無失怙的形狀。曾外祖父過世,蕙蘭攜燈奴奔喪,事後,又在孃家住了數十日,直至張夫人遣李大去接來,已到了年下。

這一年的景象,悽楚得很。什麼都是照常規,點香燭,掛紅燈,供豬頭,蒸三牲,擺十六盤,一樣不曾少,雖然缺了一個張陛,可不是又多一個燈奴?就當是補齊了。然而,哪裡都透出勉強。燈燭的溶溶紅光裡,分明含著一包淚,影地裡都是故人的面容。張老爺由張陞扶著拜了祖宗,然後就進屋去躺下了。蕙蘭隔著一段日子頭一回看見公公,幾乎是不忍瞧的,竟然衰弱成另一個人。那燈奴軟著腿腳磕下頭去,本來是引人發笑的,如今卻讓憋了半日的淚潸然落下。年飯就在辛酸中開始,又過去,接著是守歲。夫人略坐了坐,進屋陪老爺,餘下小輩們,還有李大與範小。這情形似曾相識,卻又遠著千山萬水。燭芯結著花,嗶剝作響,李大用銀扦子一一挑去,廳堂裡亮一成,人心也豁朗一成,似乎生出些喜氣。街面上在放炮仗,一個一個高升躥上半空中,拖一道亮划過去。大嫂先是熬不住,抱孩子到院子外面看人家放炮。停一時,張陞也去了。李大就對蕙蘭說,帶燈奴去聽聽響吧,好歹是過年!於是蕙蘭起身帶燈奴也去了。四下裡此起彼落,炸碎的火藥紙落紅雪一般,足有半個時辰,大大小小披一頭一身的硝煙紙屑回進來,相互拍打著,神情都有幾分活躍。再圍著一爐火坐下,話就多了。

由李大牽起頭,說的是九間樓裡那個洋和尚,隔三岔五聚起人來講經,秉燭點油,佛像畫的是一個女人。蕙蘭告訴道:那女人名叫「馬利亞」,兒子叫「耶穌」,才是真正的王。大嫂「哦」一聲:原來是王母娘娘啊!張陞則說應是女媧,又問蕙蘭,她家小叔叔與那意國和尚有交道,她有沒有見過。蕙蘭說,不只她見過,燈奴也見了呢!燈奴已經在他孃的臂彎裡睡熟,李大抱來一床緞被,鋪在兩把椅上,讓他睡平,那大的還在燈下抓盤裡的花生吃。蕙蘭將仰凰「腹語」的情形一五一十說給眾人,人們聽了不由悚然,以為是巫術無疑。蕙蘭再三辯解,說那意國人長相雖古怪,可待人祥和,而且性情有趣,燈奴一點不怕他!於是,眾人都說蕙蘭中了魅,大嫂還推蕙蘭到燈下,看有沒有人影,倘是沒影,一定就是被攝走魂魄。蕙蘭自然不肯,妯娌倆推搡嬉笑,在廳堂中間轉圈。李大喝止她們,道:別鬧了,聽範小說,他可是真見過鬼!大嫂與蕙蘭停下手,轉過身,兩雙亮晶晶的眼睛,一併望著範小,範小恨不能鑽到桌子底下。張陞催促趕緊說來聽聽,範小本來口訥,這時被人盯著,無論如何說不成話來,最後只得由李大代他講。

範小遇見的鬼是在鄉下的碓房裡。張家有幾畝極薄的地,由佃農代種,年成好還有幾鬥谷,年成壞則顆粒無收,無論好壞都是由範小跑一趟。這一年秋季,範小又去收租,不好不壞,有五六鬥,就地借了碓房碾成米,一氣便可揹回來。那碓房蓋在河上方,地下置了水輪,與石臼相連,以牛推碓,聯動機關,稻穀受力而殼落米出。那日牛興許是乏了,不肯用力,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天色就暗了。忽看見碓房外的一棵樹下,根上發光,閃爍十數下,就有一團火躥出,圍碓房繞一週,只聽一聲「疼死了」,似乎是掉進臼裡面,再又聽噗的一聲,碓房底下的水面蕩了一下,沒聲音了。範小知道他遇見的是稻鬼,屬狐精那一脈的,無處不可藏身,而且隨藏隨變,藏木中為樹鬼,藏稻中為稻鬼,碓房裡糠谷累積,不知潛了有多少年多少代!一席話說完,聽的人無不發怵,連張陞都覺陰森可怖。這時,李大就說了:大少爺不必駭怕,狐精專找童男子的。人們「哦」了一聲,都看著範小,範小臊得抬不起頭。大嫂忽然「嘻」地笑出來,人們問笑什麼,她有意不說。問得緊了,方才說出來:我看李大與範小是極好的一對!範小立起來要走出去,被張陞扯住了。李大卻毫不臉紅,說:我是願意的,只是範小不要,大約嫌年紀不配。大嫂說:天配不如地配,地配不如人配,我這裡就有一樁舊事,將最不配的做成最配!範小掙著要離去,李大道一聲:範小坐下,大奶奶有話說!範小立時不敢亂掙,坐下在板凳上,背卻對著大家。李大說:大奶奶你說你的,不必管他!大嫂笑著:我真說了?人們不知她要說什麼,心中不安又很好奇,看著她臉。紅燭下,大嫂的臉龐越發顯得嬌豔。說實在,此情此景很不像年內有過喪事的人家,真有些輕佻了,可是走的人走了,在世的人總也得有些樂子。

大嫂輕咳一下,說了。事情就出在她孃家街坊中,有一個公公和一個兒媳,婆婆早多少年死了,兒子是獨子,也死了。聽到這裡,人們都不自在起來,不敢看蕙蘭,也不敢喝阻說故事的人,那不就等於點明瞭?大嫂接著說:那兒子並沒留下一兒半女,這戶人家就算是斷了血脈,恓惶得很!人們不由都出了一口氣,到底不是太對應的,偷看蕙蘭一眼,見她在燈影裡兀自剝白果吃,神情頗安寧。大嫂說到興頭上,越發放開了,滔滔不絕道:那個兒媳卻是個賢媳,無論別人怎麼勸說往前走一步,終不動念,只是安靜度日,侍奉公公,每日早起,便替公公傾洗便壺,整床疊被;這一日,賢媳照常為公公傾倒尿盆,那尿盆底不是鋪有一層草木灰?這樣尿液就不濺起了。賢媳看見草木灰上尿坑很深,知道公公力氣不衰,還很健旺——大嫂這一句未落音,張陞已經喝將起來:知道要說什麼了,趕緊住嘴!李大也發出斥聲:越說越下道了!連範小都嘟囔一句:要二少爺在,斷不能聽這胡話的。大嫂紫漲著臉,掙著分辯:你們都想邪了,事情萬不是那樣!張陞再一次喝道:不許說了!大嫂急了,賭咒發誓並非人們通常以為的那樣,而是別有一番原委。兩人急辯著,張陞越不讓說,大嫂越要說,不單是為交待事情下落,更是洗刷清白。最後李大出來仲裁,讓大奶奶接著說完,倘要失之倫常,就讓張陞掌嘴。如此,大嫂才得繼續往下說。

那賢媳傾洗完畢公公的尿盆,心中就有了一個主意,什麼主意呢?她有一個孃家姐妹,至今未嫁,其時,賢媳立志要撮合姐妹和公公,讓夫家的血脈傳繼下去。於是,她自去尋了媒人,說明用意,媒人先還不允,生怕兩頭吃釘子,可經不住賢媳苦求,還從自己的妝奩中取出金銀釵環作媒謝,只得答應試試。那媒人的嘴是什麼做成的?銅牆鐵壁都說得破,塹壕都說得平,結果真說成了。那賢媳的姐妹與賢媳的公公結成親,生下幾個兒子,斷了的香火就又續上了!因此就得一個美稱,叫做「父子兩連襟」!說畢後,大嫂看看李大,再看看張陞,意思是:還掌嘴不掌?張陞拿不定,也看李大。李大說:雖然不致太不堪,總歸不成體統,掌一下吧!張陞就在大嫂嘴上輕輕掌一下。掌完後,更樓上響起梆子聲,數一數,已是五更。一大一小兩個孩子都睡成泥一般,不由得倦意紛紛上來。留下範小收拾火燭,就各回各房。蕙蘭起身抱燈奴時,忽想起那年守歲,是李大講的古,說凡張家人都有個記認,讓回去在男人身上找找,沒待她找,張陛就歿了。可是再一想,既是張家人的記認,燈奴身上必也有的,於是安下心來,連被帶人裹起燈奴,出廳堂,過院子,進屋去了。

年過去了,張老爺的精神並不見好,一日一日委頓下去。到清明時分,照例要祭奠故人,免不了觸景生情,萬般傷感,竟起不來床了。家中,一邊為逝去的張陛難過,一邊替老爺的身子擔憂,盡顧著傷心發愁,不期然間,生計的艱困迫到跟前,這可是比什麼都當緊,片刻誤不得,一家人都慌亂起來。

張家的經濟,除去範小故事裡,佃給農家代耕的幾畝薄地,有當無地供些糧錢;還有張陞張陛的月銀,菲薄得很,勉強算上一份進項;其餘的,也是為主的,就是張老爺替人作文的潤筆。上海商賈雲集,禮尚往來互動頻仍,生辰、開張、嫁娶、悼唁,無不要撰寫表賦文辭。張老爺雖無士族出身,但家世清白,文譽優良,所以不乏邀約,有一些主家又極慷慨。老爺病倒之後,開始還有上門請聘的,數回婉拒,漸漸稀少,直至斷絕,家中的積蓄也差不多見底了。一時上,還不至於有柴米之虞,但給老爺抓藥的錢卻沒了來處。不得已,張夫人翻了箱底,將些皮裘與金銀飾檢出來,讓李大去典當,方才續上藥。不料想,張陞的媳婦卻犯猜忌,以為動她的嫁妝了。當年,嫁張陞時,奩資相當豐厚,都有店號與鋪面,因張家無人經營,都由孃家代管,收的利潤租金單立一本賬,歸在她名下。這些是沒法動的,可不是還有木器、漆器、銅器、綢緞、布匹嗎?生孩子時,單是長命鎖,就有金銀銅一箱,都收在家中庫房。所謂庫房,不過是廳堂與後天井之間隔出的一個夾層,安上一道門,上了鎖,鑰匙在張夫人身上。有幾回,張陞媳婦一勁糾纏李大,讓去向夫人討鑰匙,進庫房看看。李大曉得她生疑,一五一十告訴典當物的來歷,還是不能讓她放心。李大也知道張陞媳婦其實意不在妝奩,而是覺著在這個家裡她早晚是吃虧!就因為這,她一向壓著張陞,如今且不過是借題發揮。李大是什麼人?她只作聽不懂,就是不去討鑰匙,不讓進庫房。於是,張陞媳婦便轉身找蕙蘭,攛掇一起去清點嫁妝。蕙蘭當然不能答應,說自己本也沒什麼嫁妝,要查大嫂自己去查。然而,「嫁妝」這兩個字,卻勾起蕙蘭一個念頭,那就是天香園繡!

當年出閣時,她向伯祖母討過一件壓箱的妝奩:天香園繡的名號。凡出自她手的繡件,都可落款天香園。為這落款,還與張陛吵過嘴,惟有的一回吵嘴;只不過二三個言語來回,可雙方都執拗得很。結果是依了張陛,先落「滄州仙史」,再落「天香園」,這段公案才算了結。蕙蘭恍然想到,這個人,在的時候無聲無息,走了,倒留下不少物事,又是父母,又是妻兒,還有「滄州仙史」——如今倒是他自己入了仙籍,稱「仙史」的還在俗界。蕙蘭將不知覺中落下的一滴淚撣去,籲出一口氣,心裡說:我要與你養兒子了。進張家三年,陸續不定地,蕙蘭也沒斷過繡活,但多是些日常家用。香囊、針線包、桌圍椅套,繡的不外是花鳥魚蟲、松鼠葡萄,讓夫人老爺充年節禮送親朋,無人不讚嘆喜歡。卻還不曾換過銀錢,也不知上哪裡去交易。她又不像嬸嬸希昭,聲名遠揚,自會有人求上門來。正發愁,忽有一個人躍出在眼前,就是叔叔阿暆,不由一陣欣喜。阿暆叔交遊廣泛,哪一行裡都有朋友,拜託他尋個買主還不是輕而易舉?要緊的還是繡活,到時候,要讓阿暆叔拿得出手才是。蕙蘭起身在櫥櫃裡翻出一件帳屏,繡的是海棠花,蜂蝶陣中怒放著,瓣肥蕊長,用色十分鮮豔,物態又活潑熱鬧。蕙蘭不覺遲疑起來,於她守寡人的身份來說,這幅繡品,未免顯得佻了,莫說世人,她自己都覺著不忍。蕙蘭將帳屏放回去,與帳屏擱在一處的,還有她昔日的衣裙。她已經是喜素不喜豔的,但那綾羅上繡著的百色花,終還是刺她的眼,也刺她的心。漸漸坐回到床沿,才覺得四下裡的靜,靜裡喳喳地起來許多噪聲,只喊著一個人的名字:張陛!他們其實還生分著呢,可卻是她的至親。

蕙蘭繡不成花,她就繡字。出閣時,嬸嬸希昭送她一幅字,臨的是香光居士所書《晝錦堂記》,筆力與筆鋒畢肖,且自有閨閣的清麗。蕙蘭知道這位香光居士與家中有世交,親批過叔叔嬸嬸的字畫。尤其對嬸嬸的繡畫,極為賞識。天香園繡盛譽,與香光居士的稱道很有關聯。蕙蘭出生後,那居士已去京師做官,無緣面見,只是聽家中人傳說。所說卻多是諧謔,消遣茶飯,敬中有狎。彷彿是一個奇人,可入《世說新語》,亦可入《笑林》。蕙蘭讀書不多,《晝錦堂記》於她,興味僅在世人嫌貧愛富那一節,類似坊間閒談,而立功建業之主旨,則似懂非懂,至於文采詞藻,就更隔膜了。她只是喜歡那字,與其說是香光居士的字,毋寧說是嬸嬸希昭的字。她又不認識那個人,而嬸嬸,曾經朝夕相處,幾是閨中伴。做姑娘的光景,就好像上一世了,兩人乘轎去打豆腐,路邊的野花星星點點。蕙蘭想笑,眼淚卻下來了,趕緊擦去,生怕洇溼了字。

檢出一段米白綾子,覆在字上,找一截炭筆,一個字一個字地描。這時候,她又想起那個故事,將一把銀錢撒在地上,再一個一個拾起來。如今,她也在拾,拾的是字。那字蒙在綾子下面,透上來,並沒有模糊,反更清晰,有一種綽約的風流,讓人心中生憐。墨跡經米白綾子的折色,變幻成蟹綠藍,也叫人生憐。在家時,嬸嬸希昭教過幾筆字,臨過幾張帖,雖不成樣,但終究是摸過筆,描起來不致太生澀。那數百個字,每一字有多少筆,每一筆又需多少針,每一針在其中只可說是滄海一粟。蕙蘭卻覺著一股喜悅,好像無盡的虛空的歲月都變成有形,可一日一日收進懷中,於是,滿心踏實。

蕙蘭終將整篇《晝錦堂記》覆在綾子,繃上花架。字帖另放一邊,打樣只是約略的輪廓,細部必要一針一比照。選一色靛藍,從靛藍裡分出黑、紫、綠、青、灰、黃,每一種都闢成數十絲,披在架上,望過去,由深入淺,又由淺入深。再挑一枚針,引上線,繡活就開始了。

李大進來看了,覺得繡字太過肅殺,一股青衫氣,不如繡花樣才是女紅的本分。李大的意思蕙蘭懂,可蕙蘭的心思,李大未必懂,就只笑笑不回答。大嫂進來看,說她勞神費工,有那閒心,不如想想自己的將來。大嫂的話中話,蕙蘭也懂,只是不想搭那個茬,所以也是笑而不答。夫人聽說了,也來看蕙蘭的繡活,夫人只是看,並不說話。婆媳倆一個繡一個看,燈花爆了幾次,好一時過去,雖不說話,卻通了心思,就覺著辛酸。又過一時,夫人說:媳婦,太苦了你。蕙蘭停下針,抬起頭,說:媽,你放心。兩人眼裡都包了淚,可夫人是個硬性子人,蕙蘭呢,天生看得開,於是,兩個人的淚都忍回去了。夫人強笑道:等這幅字繡成,怕是燈奴已經入泮。蕙蘭也強笑說:燈奴娶媳婦時,用它做聘禮!想想燈奴長大成人的情景,婆媳倆就有些真歡喜。

夫人湊到花繃前,細看那繡到一半的「晝」字,竟然有筆觸起落的著力和飛白,十分驚訝。蕙蘭就將天香園繡的針法說給婆婆聽,又演示幾針,不禁羞澀起來,停下針說:就這幾下子,竟然敢往外說嘴,要讓嬸嬸聽見,不知要怎樣嘲笑呢!夫人說:你嬸嬸的繡畫,我們只是耳聞無從目睹,總之,天香園繡是上海一品,媳婦你從申家來,無論如何算得正傳!蕙蘭說:我們家女兒從小在花繃跟前長大,不會拿筷子就會拿針,但多是得其技,未得其神,天香園繡中,真正為其神的,就只有嬸嬸希昭。夫人說:事情大凡如此,莫說閨閣中女紅,就是三皇五帝也出不了這個大格;開天闢地,只有一個軒轅黃帝為聖王聖德,其餘人不過是稱王稱霸,能得承繼一二分已屬不易,不知要過幾百上千年,方才出來一個內聖外王的,所以,媳婦你切莫妄自菲薄,婆婆我都很為你得意呢!蕙蘭聽這麼說,真有些得意起來,「嘻」地笑一聲,夫人便想起在「亨菽」頭一回看見這丫頭的情景。靜了一時,夫人起身回房去,臨出門不自主地嘆了一聲:明天先生來開方子,又逢抓藥了。診脈的先生是陳先生內家的,連腳錢都不收,可藥鋪卻不是陳先生家開的,一文也不可少。蕙蘭知道婆婆在為抓藥的錢發愁,這幅字不定要繡到猴年馬月,亦不定能沽得出去,可謂遠水救不了近渴。

這一回抓藥,是用了張陞的月錢,大嫂明裡不說,隔天卻帶孩子回去孃家,誰都看出意思來,就覺得欠了大嫂的。老爺的病則不見好,聽李大說,瘦得脫形,最讓人無奈何的是,老爺的心勁全消了,但凡有一絲求生的慾念,還有望撐持起來,而如今,看上去卻是但求速死。夫人是個要強的人,有幾回面上已帶出淚痕,但還極力鎮定著,遣張陞去接媳婦。本是給個臺階下,不料,張陞這一去,媳婦沒接來,自己也不回家了。夫人這一氣非同小可,几几乎也要病倒,可到底不是別人,而是夫人,咬緊牙關挺住,暗地裡囑咐範小去鄉下,將那幾畝薄地不論幾個錢賣了。倒不是要還那張陞的月錢,夫人說:我養的兒子該當奉養我,可惜沒福氣,奉養不起,無奈何只得賣地!這些話也是李大告訴蕙蘭的。範小去賣地,李大晚上就坐到蕙蘭房裡,抱了燈奴,看蕙蘭繡字。李大不識字,但也看得出字的好處,說是「龍飛鳳舞」,可繡到哪裡是個頭啊!燈奴一日一日長大長結實,險些兒抱不住,冷不防就從李大懷裡躥出來,非用力才可轄制住。大人小孩這麼掙著,十分可笑。多虧有個燈奴,這家裡還有活氣。李大說,就像水缸底下的嫩草,有朝一日能頂穿缸底,是這家的指望。

三四日後,範小才回來,神色惶惶的,就曉得事不順遂。那地在川沙,臨了海塘,年初大風,數十里海岸坍塌,從此一片汪洋,所以,就沒地了,自然也談不上什麼買賣。範小手足無措地立在院子裡,忽想起什麼,就地一蹲,敞開懷,跳出兩團絨球,一黑一白,原來是兩隻兔子。燈奴一下子樂了,尖聲叫起來。範小說那佃農家的母兔正下崽,下了一窩,讓他挑兩個給小少爺做伴。就這樣,院子裡趔趄跑著一個小孩,加上兩個小不點,前後撒歡,滾成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