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師傅送的九尾龜,在申明世的天井裡住下了。天井只半爿屋大,兩壁山牆之間,南牆和北牆均無門,各開一扇花窗,其實是個穿廊。東山牆上留一扇門,過隔間,通申明世書房;西山牆上也留一扇門,接的是臥房。山牆上布著常春藤,直蔓生到南北牆,將兩扇磚砌花窗遮得綠影婆娑。南牆的牆頭上又格外長出幾株草,春夏結小紅果子。所以,這天井別看小,卻甚是繁榮。九尾龜初來,頗有些怕人,終日藏在壁腳的草叢亂石間,無影無蹤。夜深人寂時,凝神靜聽,有窸窣爬行聲,那就是它。
這一日,阿暆忽上門來,說是探九尾龜,神情極為理直氣壯。因從他手中哄走九尾龜時,說的是放在祖父處養著,東西仍是他的。申明世也就不好阻攔,只得放人進來,由那阿暆穿堂入室,去了天井。申明世望著阿暆的背影,有一股軒昂的氣宇,不知道是像誰。身不由己,也跟隨而去,走過隔間,隔間裡從南到北一排窗,全是木板鏤刻,透進光來,眼前一亮。申明世立在門邊,看那阿暆蹲在天井中心,俯首看著腳下地上,一頭九尾龜正仰起小頭,一上一下,眼對著眼,好像舊識相逢。申明世這回才將九尾龜看明白,那頭如同棗核一般大小,頸是細長,背殼形狀十分纖巧,圖案對稱完整,紋路清晰。那尾如今合著,隱約可見襉褶,半藏半露,是一頭精緻的小龜。阿暆與小龜相視一陣,然後將一隻手攤平朝上,送到龜跟前,上面是一小團飯粒。龜將頭碰碰阿暆掌心,卻不動飯粒。申明世說話了:龜不吃糧食。阿暆回頭看一眼祖父,問:龜吃什麼?申明世說:食天上露。阿暆說:單吃水,不吃食,怎麼活命?我娘說,人是鐵,飯是鋼!申明世早聽說柯海所納落蘇是個滑稽的人,但不曾直接與她過話,這時從阿暆所說看來,果然不錯。不覺好笑道:它並不是人啊!阿暆說:雖不是人,也是生靈,凡生靈,秉性都一樣!自出生,阿暆就沒見過祖父幾回,更沒說過話,卻一點不生怯,從容自若。申明世有些意外,亦有幾分喜歡,認真說道:龜是格外的一種生靈,露也不止是水,天地萬物經一夜沉靜養息,醞釀陶冶,破曉時分凝結為流體,方才稱作露。阿暆問道:人喝露能飽腹嗎?申明世說:人是世間最粗糙的生靈,雜食而且量大,方才可以生存,但有些方劑卻必要以露研合調制。阿暆沉思道:那麼說來,龜比人貴。申明世聽了,倒有一時躊躇,慢慢說道:不是有千年龜的說法?人間不知道有多少輪迴更替,龜還在一生一世。阿暆又說:還有更賤的,螢火蟲只一晝一夜的壽命。申明世竟答不上來。阿暆將手中的飯粒撣在地上,起身鞠一躬,走了。
這年阿暆十五歲,自小就不像申家的人,如今依然不像。身個不是頎長,而是敦實,雖還是少年,肩、背、腰就已見輪廓,挺拔有力。臉型也不是申家人的勻長,以及修眉秀目,卻是圓頭大眼,眉間寬寬的,鼻翼也有些寬,笑起來嘴角一咧,顯出短而闊的兩排牙,就有一種璨然的表情。他早在塾中讀書,不外四書五經,學業平平,不是因為天智欠缺,而是過於活躍多思,先生謔稱他「異端」,其實呢,是「野逸」。比如,「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他偏說促織一生在土,以野為家,十月的促織已是暮年,更不會移居。再比如,楚漢之爭。他以為項王敗就敗在不渡烏江,所謂「英雄」實是一時意氣,沒有大智大勇,不像勾踐,臥薪嚐膽,養精蓄銳,有朝一日東山再起。這也就是江北人和江南人稟性之不同,江北人是硬木,剛直是剛直,可是一折就斷;江南人是蒲草,任憑百折千回。他的這些胡思亂想,一半來自母親落蘇的村俗見識,另一半是因父親縱容。中年得子,柯海格外寵愛,本來就對功名淡薄,就更不求雛兒讀書入仕,見他一派草莽,生氣勃勃,反覺十分有趣。阿暆獲這些方便,越加不約束,由著天性,自生自長。申明世第二日早起,穿隔間而入天井,那龜又不見了。天井中心,阿暆撒下的飯粒兒也一粒不見,乾乾淨淨。申明世不禁懷疑起來,大約那龜確是食飯的。
下一回,阿暆來探九尾龜,不單是他一個人,還攜了五歲的蕙蘭,小叔侄二人在天井待了很久。申明世在房內,聽得見有片言隻語,知道龜又出來了,看來它不避孩童——蕙蘭要用手捻開龜尾,阿暆不允,說不可強它所願,於是便等著,最終也不知等著沒等著開屏。二人走時,臉凍得通紅,吹彈得破的樣子。立冬已過,火爐還未生著,皮褥子也沒想起來鋪上,申明世覺著身子裡的火力似乎在回來。再下次,來的除阿暆、蕙蘭,還有個更小的,讓乳孃抱在懷裡,是阿潛的兒子阿英。一行人從書房經過,走入隔間,去到天井探九尾龜。一去又是許久,卻不聽動靜。申明世好奇,在隔間向天井張望,看見那龜停在阿暆的掌心,其餘人都凝神專注。申明世走出去問:做什麼?蕙蘭豎起一指貼在唇上,「噓」了一聲。阿暆側頭低聲道:等神龜吐火。申明世不由肅然,躡足退回房裡。由於阿暆們要探龜,申明世的居處人跡紛雜許多,幾乎成小孩子的樂園。也就是這年冬季,申明世身體精神都健旺矍鑠起來,興致也高強了。
臨到新歲,先是青蓮庵裡祭祖,接著除夕家宴,然後大年初二,申明世邀四方交好來聚,天香園裡再宴賓客。這場宴,從臘月初就著手準備。先將碧漪堂、阜春山館,幾處樓閣修葺一番;水榭、畫舫、迴廊以及蓮庵的門面油了新漆;疏浚了池塘;清掃了落葉;修剪常青灌木;又從蘇州香雪海買來上百盆栽臘梅,放在園子各處。於是,冬日的肅殺裡,就有一種疏闊的鮮麗。宴席擺在碧漪堂內,四壁和穹頂裝飾一新,門扉與屏連全部拆走,一律以繡幕做隔斷。第一重是鵝黃底上碧蘭;第二重湖綠上粉荷;第三重絳紅上白菊;最內一重是盈尺寬窄的淺紫繡幅,條條縷縷,百垂千垂,上面是小朵的紅梅,略一動搖,就好比天女散花,落英繽紛。因是寒冬,所以修葺時專做了夾層和煙道,東西兩頭砌了地爐,燒柴火,熱從地磚下貫通,煙則隨煙道排出。是從北邊請來的師傅,師傅的師傅是高麗人,據說在順天府紫禁城做過炕道。如此取暖比炭火多有幾般好處,暖和不生煙,免去炭毒之虞,且無祝融之患。照明一律琉璃燈,懸在梁下,齊齊的雙排。燈罩是特製,罩面菱形格子花,名菠蘿紋,燃的是清油,火苗澄淨,再經琉璃稜面折射,真是光輝互動,晶瑩剔透。
座上客第一位便是楊知縣;第二請的是愉園親家老爺——彭老爺年前復出,去安徽任知府,來的是二老爺和三老爺;三是松江府香光居士,香光居士卻在京師未歸,只得略過;接下去的是當年建丹鳳樓捐匾額的陸家大公子;其時正在為陳進士家建日涉園的築山大師張南陽客居本城,亦請為座上客;再有新中的舉人和退隱的鄉紳;叨陪末座的則為一名新人,極年輕,僅三十歲,照理當入座柯海一輩的桌上,因與楊知縣有交情,所以便在了首席,他就是太卿坊的徐光啟。徐光啟出身農家,並非望族,萬曆十年取秀才,之後屢試屢敗,但楊知縣卻預言其人前途未可估量。不止是刻苦勤奮,讀書求知,還在徐光啟有書外功夫,格物而致知,然後又學以致用。他曾向楊知縣獻策,將山地作物甘薯移種於松江地方,因甘薯極易著土,著土便蔓生蔓延,以根塊為果實,結於地表之下,大風難以摧折,旱澇無大礙,果實碩大,產出高又耐飢,可作災年之補。江南素以食米為習俗,一時不便推行,但楊知縣從中看出徐光啟的務實心,頗為賞識。他中等身量,形容一般,緘言寡語,甚而至於有些木訥。然而,身處前賢高輩之中,卻沒有一絲瑟縮,不卑不亢,倒叫人不由生出器重心來。
柯海這一桌,頭名客人自然是維揚阮郎,接下去是錢先生,阿潛的大媒張太爺,鎮海是吃齋人,就不出來了,但當年有二三個同窗,柯海代為邀請上桌。阿奎本應是這一桌的,但他自來畏懼柯海,不久前又折騰出訴訟那一檔事,很吃了教訓,再不敢見人,所以寧願降一輩,與侄兒阿昉們同桌。這一桌就有阿奎、阿昉、阿潛,阿昉的朋友趙同學,妻兄彭同學。阿潛沒正經上過學,就沒有同窗友好,事先與大伯母訴說,一個男人世上沒有朋友,難免被人恥笑,於是小綢遣人到泰康橋他外婆家,請來一個舅表兄弟,一個姨表兄弟,算作阿潛的交道,一併入座,希昭笑稱「哼哈二將」;末座是阿暆。
原本,家中女眷是不必見客的,但申家的女眷不比別家,天香園裡的桃林、墨廠、竹園,相繼蕭條,惟繡閣一枝獨秀,遠近聞名。今日的碧漪堂又是以繡為題,所以女眷堪稱巾幗英雄,就在堂中專設一桌。申夫人告病,以小綢為首,領二夫人、桃姨娘、閔姨娘、阿奎媳婦、阿昉媳婦和阿潛媳婦,再加上蕙蘭,花團錦簇的一席人,增添不少喜氣,祥瑞得很。除此四桌而外,又有數桌為朋友的朋友,交道的交道,絡絡繹繹,鋪滿軒庭。每一桌中央,是紅漆木架,一層一層疊起,架上是瓷碟,裝各色冷葷素、鮮蔬果,一週一週盤旋,足有幾十碟。架頂上立一絹人,也是天香園繡閣中的手工。人物為八仙,第一桌是鐵柺李,第二桌為漢鍾離,第三桌張果老,第四桌正是小綢這一桌,就是何仙姑……每一仙的器物上都有一樣繡件,比如鐵柺李的柺杖頭上吊一香囊,拇指大小,卻繡了一朵花,細瓣長蕊,還有張果老身下的鞍墊,藍采和的一隻靴,何仙姑的花籃,漢鍾離的扇面,呂洞賓漁鼓上的鼓套,韓湘子的牡丹花,曹國舅的道袍。賓客驚歎連連,哪裡是針線女紅,分明神仙點化。
主桌上,人們正問詢張南陽為日涉園所堆疊的大假山,據說足可以亂真。張南陽笑道:大假山並不為亂真,恰是造假,是要為真山不可為之山。人們就問:什麼是「真山不可為」處?張南陽道:其實是假山不可為,真山是任情任性恣意漫長,遇水則讓,或穿巖或懸瀑或闢石,大塊自然,人力如何仿得來?所以只能夾縫裡求生,另闢蹊徑,或漏石,或虯結,或為一幕屏,或為一堆壘。人們又問:莫不是將真山微縮了,盆栽花木的用心?張南陽又笑道:那還是模擬,我亦沒有如此雄心,只敢於造假,以假襯假——石之硬襯土之軟;石之固襯水之流;石之肅殺襯草樹之繁華;石之凌亂襯木造之方圓;石之空漏襯壁障之嚴整,凡此種種,不一而足。人們沉思道:是應景?張南陽大笑:那景也是人造,都是假,假中假,假上假,假對假,惟有一樣是真,就是物之理。縱是造假,亦必循物理之真,因此,假是假,卻是真亦假時假亦真的「假」。也因此,造園子——不只造園子,所有制器,都不為仿造外形,實是形化物理,將每一種物的質,強調誇大——事到此時,就已經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了!話一落音,四座皆籲出一口氣,歎服了。惟有下手的徐光啟不動聲色,楊知縣知道他有異議,鼓動道:光啟後生有何意見,說出來讓前輩指教指教!於是,眾人都轉向末座的年輕人。
徐光啟並不避讓,目光直向張南陽道:張大師所說,晚輩確有未敢苟同之處,比如天地大塊任情任性恣意生長這一節,光啟以為世上萬物都以有用而生,無用而滅,無有一件無用之造物,只是人不可全知而已。日月星辰為晝夜轉換,四季更替輪迴,晝夜與四季供莊稼種植休憩成長,莊稼種植又為人道生息繁衍,人道則以識天文地理為德,於是相應相生,綿延不絕。依光啟鄙見,山水旖旎也不單是為觀瞻冶遊,而是調節氤氳,使之乾溼有度——但凡有用之物,因合天地紋理,皆和諧適度,勻整寧靜,所以就都美顏,是實因用途而生美意!在座是看楊知縣面子,才耐心聽徐光啟說話,雖有幾分意趣,總覺狂妄了,難免帶些調笑,請他舉出事例佐證。
徐光啟說:比如,甘薯——眾人不禁大笑,連楊知縣都笑起來。徐光啟青白的頰上浮起紅暈,變得年輕,倒顯出天真來,急辯道:前輩們千萬莫小視了甘薯,西域地方,是以甘薯為食糧,與稻米無異,同是天工開物;稻米有千年稼穡,是有德之物,甘薯也非荒蠻野遺,南洋閩粵,甘薯與麥米各為一半江山,往往稻麥歉收,而甘薯還在,聊解饑饉之苦痛,藤蔓還可飼養家畜,來春又是豬羊滿圈,五穀豐登又一年,尤是德中之德;看那甘薯壟子,一行一行,筆直往天邊去,遠看如日出之光芒輻射,甚是壯觀!因此,凡有用之物皆美,不是華美,而是質美!眾人還是笑,於是,徐光啟還要辯解,楊知縣忍笑道:光啟後生的意思是不錯,只是舉甘薯為例有一些小題大做,不甚妥當!這話題就算過去了。
下一桌上的阮郎問柯海:那瘦黃臉的後生是誰?柯海並不認得,只道是楊知縣的人。阮郎說:此人有草根蔬筍氣。柯海問什麼意思。阮郎搖頭:不好說,極多數是凡夫俗子,少數再少數,幾百年裡出一個的,會成大器也未可說。柯海笑道:這又如何預計得來!阮郎也笑:可不是,咱們的造化已很了得,能夠認得彼此你我,哪有再遇數百年才出一個的際會?不過,自古英雄出草莽,真人不可貌相。桌上人就說:阮郎冶遊四方,一定有奇遇,說一二則來聽聽,也不辜負今日碧漪堂的華宴美食!阮郎說:奇遇談不上,草包倒碰上過幾個。就說了一二個笑話,都是些賴漢的事蹟。比如某街市裡,一個無賴,專往轎車底下滾,然後訛人家撞他,定要賠個一百二百錢才罷休。再比如饅頭店來了個買主,沒有一文錢,但有一技之長,什麼技長?吃饅頭,一口氣可吃百十個,店主自然不理會,偏有好事者應承付賬,只任他吃,看他吃下吃不下!結果,竟然吃了有二百,那好事者就不認賬,說他包的是一百饅頭,如今二百,就算是毀約,連一百也不付了,原來也是個無賴。聽起來,好像出自《太平廣記》,眾人不答應,要阮郎再說。阮郎只得又說了一則,說的是荊楚地方,某年大旱,邑令命道士設祭壇求雨,邑令親自前來,披頭跣足,上香叩拜,觀者無不大慟。忽然間,人群中挺身而出一名莽夫,躍上祭壇,拔起道士旗劍,朝向炎炎日頭揮揚砍劈。久而久之,將旗劍竭力一拋,以頭向地撲下祭壇,頓時七竅血流,當場斃命。二日之後,天降大雨,田坂畦壟全得灌溉,秧苗返青,瓜豆存活,大麥小麥拔節灌漿,一片豐收景象。故事說完,在座感嘆不已,稱頌一時,卻以為更像是出自英雄傑烈志傳,還是要說個親歷來聽。阮郎說:親歷其實都是常事常情,非是像錢先生家老太爺,本是個奇人,才可將常事常情點化為奇。人們說:那就說個尋常的親歷!不得已,阮郎只得說了一樁。
就在本地某鎮,忽然風言風語,出來一個神和尚,就棲在一棵樹下,頂一領草蓆,會診病。每每有人問病,不由分說,從地上抓一撮土,以香灰調和,囑病家回去煮服,三日則愈。等阮郎聞訊而去時,樹下已撮空,成一個大坑,四周都是香炬灰堆。阮郎與神和尚對答幾句,聽出神和尚是西北地方口音,一問,果然是高昌人。阮郎恰恰去過高昌,兩人就好似有了鄉誼。那神和尚其實是個韃靼,少年時候跟商隊往內地送馬匹,途中遇沙塵暴,又遭盜賊搶,總之,三災六難,終於失散。幾十年漂泊流離,也曾經落戶成家,但因生性閒散,不慣安居,到頭來還是孑然一身,浪跡天涯。阮郎問:真有神技能治百病嗎?神和尚密語道:人們非說我能,我無從推諉,只得能。阮郎大樂。神和尚又說:本鄉土治本鄉病,原也錯不了,你看我一身疥瘡,倘要有西北高昌土,煮一壺喝了定好,信不信?阮郎聽了不由戚然,天下病大多是鄉愁,和尚他離家千萬裡,迢迢路遠,想回也回不得了,這就是人之常情!四下裡皆有些悽愴,喝了幾盅酒,方才好些。
阿昉一桌,同學少年意氣風發,有幾個即將入壬辰年春闈,其中就有趙同學。座上紛紛敬酒,祝仕途亨通,切莫遺忘故舊。那受酒的人則自稱俗人,不過是追逐世間名利,哪裡比得上諸位閒雲野鶴,自由自在,自有追求。於是,又是一番自嘲與反駁,說無才是真,避世是假,說什麼陶淵明「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其實是欲求不得,只好說說大話。那幾個人少勢薄,敵不過眾口嘈嘈,退將下來喝酒。消停一時,想過來,指了首桌上的徐光啟:看見沒?那不過一個秀才,卻與前輩平起平坐,憑什麼?不是功名,是人才!少年們都往那桌看,看一時回頭說:誰知道呢?說不定劍在匣中,待而不發,抑或乾脆就是個蠢才!話轉到徐光啟身上,就有人說:坊間議論徐家貧寒,本是種田,然後到上海城裡,做些針頭線腦的買賣,急巴巴地供了讀點書,再多也不能了,中個秀才實屬不易,吃奶的勁都使上了。又有人說:就因為家貧,不得已去外鄉做塾師還是幕友,倒走了些地方,見了世面。接著就有人搶了說:所以從不知道什麼地場帶物種來——什麼物種?人們問。那人答道:甘薯。一聽這兩字,滿桌鬨笑起來:既不是「種豆」,也不是「採菊」,何以出來一個「甘薯」?這時,阿昉說話了:大家莫笑,英雄不論出身,太祖還賣過白薯。眾人更笑,剎也剎不住。終於笑停了,阿昉接著說:黃浦江這塊灘地,蠻荒得很,卻藏龍臥虎,不說遠,就說近,趙兄家的那夥計——眾人又笑了一輪,怎麼連「夥計」都出來了!引得那幾桌都轉頭看,不曉得笑的是什麼,只以為少不更事。阿昉卻堅持要說趙夥計,這一回,趙同學也附和了,人們才靜下來,聽他們說。只有阿奎不自在了,因這趙夥計牽連著他那一檔子事,生怕會說出來。本來他在這一桌上就有些窘,高出一輩,又不出息,這時更坐不住了。趁人們都聽阿昉說話,起身離席,去女眷那一桌,找他母親和媳婦去了。不料,這桌上已有一個男客,也是來自他那一桌,就是阿潛。
阿潛擠在大伯母和希昭之間,轉過來喝大伯母杯裡的酒,掉過去吃媳婦箸上的菜。要換作別人,就會招恥笑了,可這是阿潛呀!從小得大伯母寵愛,一是不敢笑他,二是見怪不怪,由他如何黏纏都無人可說。阿潛喝著吃著,絮叨著將那幾桌上的話揀中聽的傳過來。多是誇天香園裡的繡品,稱天下第一針。小綢不免得意,說:別家針線不過是閨閣中的針黹,天香園繡可是以針線比筆墨,其實,與書畫同為一理,一是筆鋒,一是針尖。說到究竟,就是一個「描」字,筆以墨描,針以線描,有過之而無有不及。小綢這話既是說給眾人聽,更是說給希昭聽,知道她一心只在書畫上,又將書畫看得比繡高,骨子裡是男兒的心氣。小綢自己也是男兒的心氣,所以越加不服希昭。這婆媳倆犯頂,多少是像江湖上有本事的好漢,誰也不讓誰。
說到繡,桌上人都有要說的。阿昉媳婦道:孃家時,從小就聽說申家有繡閣,母親常與父親說,咱家的園子雖然氣派,可天香園有出品,就好比山不在高,在有名寺。二太太說:天香園的繡,追根溯源,是從閔姨娘起始的。閔姨娘說:這繡已不是那繡,原先不過繡些衣裙鞋帽,來這裡以後,才繡大件,帳幔屏罩,無奈從僅有的針法裡,逼出許多變法,所以早和蘇州孃家的繡活不相干了!人都以為閔姨娘說的是謙詞,但至少有一半實情。一樁樁細論,果然,滾針是從接針裡套出來,旋針又從滾針裡套出來,再派生出套針、集套、單套,摻針裡套出施針,施針裡套出施毛針……可謂針針相連,環環相扣。正說得熱火,阿奎忽然發聲:嘉靖年大理寺評事,本邑顧硯山,家中就有繡女如雲,其中有名叫萍娘者,曾繡成一幅《西村賽社圖》,人物牲畜,栩栩如生,頂有趣的是一名村婦,攜一個乳臭未乾小兒,正解開裙帶上荷包,取出一枚錢買炸果子,小兒垂涎的樣子十分好笑。方才說得興致勃勃的人們,好像被潑一盆涼水,頓時無言,靜下來。略停一時,小綢冷臉問道:你見了嗎?阿奎不由囁嚅起來:雖沒親眼見,卻聽親眼見的人說來著!阿昉媳婦說了句:叔叔認識人多,也許真有親眼見的人!小綢冷笑:你叔叔就是認識人多!阿奎的娘和媳婦面有羞色,都低下頭去。阿奎自己也覺不自在,起身回原先那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