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晚空

白雪烏鴉 遲子建 第2頁,共2頁

自從疫情死亡報告顯示為零後,傅家甸不再有因鼠疫而亡的人。到了三月下旬,連疑似病例也沒有了,伍連德下令解除了對傅家甸的隔離。從天津來增援的醫護人員和從長春調過來的陸軍,完成了防疫使命,先後撤離哈爾濱。路障清除了,各處的柴米處取消了,紅區白區藍區黃區又成了一個區了。如果問這個連成一體的區是什麼顏色的?該是綠色吧,因為春天隱隱發聲了,當它的叫聲連成一片時,傅家甸就是滿眼的綠了。

起死回生的傅家甸,街市又有人氣了。商戶門前探出的煙囪,漸次飄出煙火氣。朝廷對伍連德撲滅了東北鼠疫甚感欣慰,準備在奉天召開萬國鼠疫研究會議。

伍連德四月初奔赴奉天開會的時候,得到了夫人黃淑瓊捎來的家書,他們的幼子長明,因誤食不乾淨的牛奶而夭折,看來自己那天所夢不虛,長明確實做了長明燈裡的燈油了。他顫抖著折起家書,想著有一種光明,在他推開家門的一瞬,再也看不到了,潸然淚下。

清明節的這天,傅家甸郊外的墳場上,火光閃爍,紙灰飄飛,哭聲陣陣。那些失去親人的倖存者,買了還魂粗紙,去祭奠親人。由於焚屍,死去的人沒有自己的墳,這樣的死者就給人一種失蹤的感覺,好像他們一不留神,又會蹦出來。所以大家圍聚在一起燒紙時,微風拂動衣襟了,額頭被紙灰擦著了,火燎著手指了,都被認作是死者來認親人的舉動。

「還扯我的衣襟呀,到了那兒,有比我好的,再說一個吧。我又不能生,你何苦還戀著呢。」說這話的是胖嫂,她男人死了後,她一天天瘦下去,好像她身上的油,都被他男人暗中抽走了。

「你想燒壞我的手,不讓我趕馬車了?那可不中哇,我還得靠它吃飯呢。你在那兒好好照看著繼寶,我在這兒給你好好養著繼英。」這是王春申說給金蘭的話。

于晴秀也帶著喜珠過來燒紙。不過她不像別人似的跪著燒,她肚子大得蹲都蹲不下,只能站著,手執長杆,撥弄著被火光舔舐的紙錢。別的女人哭哭啼啼,于晴秀卻異常平靜,只是在燒完紙的一刻,望著漫天離地輕飛的紙灰,她說了句:「冬天下白雪,春天倒下起黑雪了。」

人們在墳場哭夠了,搭幫結夥回城的路上,就不那麼哀切了。種地的和種地的並肩走著,討論著今年是多種點大豆好呢,還是多種點高粱;賣布的和開裁縫鋪的走在一起,猜測著今年哪種花色的布,會受女人的喜歡。更多的人,談論的還是剛剛過去的鼠疫,說是伍連德正在開萬國鼠疫大會,現在他成了英雄,他去奉天,施肇基特別叮囑道臺府的名廚鄭興文隨行。他們還說俄國人和日本人最會送空頭人情,分別在自己經營的中東鐵路和南滿鐵路上,做出了讓伍連德終身免費乘車的決定,他又怎麼可能常坐火車呢!人們從這一系列動向來推斷,朝廷會給伍連德加官晉爵,只是一個醫官能得到什麼職位,他們絞盡腦汁,也猜不出來。

胖嫂和于晴秀走在一起。于晴秀對她說,自己的點心鋪子還要開下去,店裡正缺人手,要是她不嫌棄,就跟她一起幹好了,錢上虧不了她。還有,她沒孩子,就把喜珠過繼給她,反正自己肚裡還有一個。

胖嫂沒有想到自己一瞬間捧到了金碗,還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孩子,喜極而泣,竟「撲通」一下跪倒在於晴秀面前,給她磕頭,說于晴秀是活菩薩。她跪的時候,也沒注意腳下,竟跪到一坨牛屎上。于晴秀打趣她:「真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快起來吧。」

胖嫂樂了,喜珠卻哭了,她不願意給胖嫂當閨女。她指著孃的肚子說她偏心,為什麼不送那個孩子,偏要把她送人?于晴秀笑了,說肚裡的孩子還沒下生,怎好在他不明不白的時候就送了人?喜珠跺著腳發狠說,要是敢把她送人,她就跳冰窟窿,把自己餵魚吃!胖嫂聽了,趕緊說喜珠只給她當幹閨女就行,不用過繼給她。喜珠擦乾眼淚,撇著嘴,似乎是連乾孃都不願認她。

怕于晴秀反悔吧,清明的下午,胖嫂把幾件值錢的東西和換洗衣服打點好,挎著包袱來了。為了歡迎她,于晴秀沏了茶,特意烤了一爐蜜糖花生酥餅。也許是累著了,天剛黑下來,彎彎的上弦月才現出形影,于晴秀覺得肚子一陣絞痛,她知道這是要臨產了,趕緊吩咐胖嫂燒鍋熱水。鼠疫中,傅家甸的接生婆死了兩個,活下來的那個住得又遠,于晴秀決定自己生。反正她生過兩個孩子了,也不緊張,讓胖嫂搭把手就是。除了燒水,于晴秀還讓胖嫂準備好熱毛巾,把剪刀在火上燎過消毒,預備著剪臍帶。胖嫂因為沒接過生,忙碌加上驚慌,滿頭大汗的。

鍋裡的水燒開的時候,于晴秀順利生產了。嬰兒「哇——」的一聲哭出來的時候,胖嫂也跟著哭。因為她這輩子,最渴望的就是聽到這樣的啼哭。于晴秀讓她剪臍帶的時候,她哆嗦著,說那是一條肉,連著血脈,她下不了剪子。于晴秀虛弱地說:「你下不了剪子,我和孩子就不得安生。」胖嫂這才把顫動著的臍帶夾在剪口裡,閉上眼睛,剪斷了它。她提著沾染著血跡的剪刀,哭得更兇了。于晴秀問她生下的是小子還是閨女?胖嫂連忙擦乾眼淚,去看嬰兒。辨明性別後,她喜滋滋地回道:「恭喜了,翟役生這個可憐鬼,又有雞雞可掏了。」于晴秀笑了,說:「那就叫他喜歲吧。」

周耀庭出了監牢後,把行李又搬回了禁菸所。對於周家祖孫三代因送飯感染鼠疫而死,他是鄙視的。說是他們從一開始,就不該多管閒事。這世上,最金貴的是性命和銀子,把這兩樣看好,才是聰明人。周耀庭除了憎恨普濟藥房的那對日本人,還憎恨顧維慈。他每天必做的兩件事,一是去普濟藥房查貨櫃上有無違禁藥品,逼得他們無法賣嗎啡;還有就是每天去顧維慈的家裡鬧。他進門之後,不是說傷風了,將鼻涕擤在炕櫃上;就是說胸太悶,大聲咳嗽著,把痰吐在窗臺的花盆裡。顧維慈捧給他的茶,他不是嫌涼,就是嫌熱,一壺壺地給潑掉。在他想來,顧維慈當時跟他一起去藥房,自己就不會被日本女人勾引,也就無牢獄之災。被周耀庭折騰得萬般無奈的顧維慈,只好把那個龜形銀盒拱手奉上,周耀庭這才放過他。

周耀庭想著人生難測,所以頻頻去妓館尋歡,想著萬一死了,也是個風流鬼。可他發現,姑娘們在他身下時,都閉著眼睛。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她們嫌他從牢裡出來?後來一個實心眼兒姑娘告訴他,他現在是個豁牙,他行事時,半張著嘴,面目扭曲,再加上缺失的門牙,實在滑稽,她們老想笑,因而都不敢抬眼看他。周耀庭無奈,只得鑲牙。鑲牙必須去埠頭區找洋醫,沒想到鑲一顆牙,趕得上去十次妓館的價錢了,周耀庭心疼得直罵,說是真牙沒花一文,假牙卻要那麼破費,這不合理。洋牙醫倒是好脾氣,他笑眯眯地說:「那你就等著自己長牙吧。」

周耀庭算計來算計去,賣掉了顧維慈給他的銀盒,又添了點錢,把那顆好的門牙也拔了,鑲了一對金牙,心想這又顯富貴,又把家當擺在了最安全的地方,兩全其美。自打給嘴巴開了兩扇金門後,妓館的姑娘們,果然正眼看他了,她們還像小狗一樣,伸出舌頭舔那兩顆金牙。從此後周耀庭走在街上,總是齜著門牙,嘴巴很少合攏了,人們都說他那神態,很像被鼠疫嚇瘋時的李黑子。

清明過後,最忙碌的就是暖風了。它們把哈爾濱披了一冬的冰雪鎧甲除掉後,屋簷不再有冰溜兒,街巷也沒有積雪了。接下來,暖風開始給天地改換顏色,把天吹藍了,把榆樹吹綠了。最奇妙的,是它把道臺府和洋人小花園才有的花樹,吹得五顏六色的,黃的薔薇,紫的丁香,白的梨花,粉紅的桃花,撲嚕嚕地綻放了。冬天的時候,人們總覺得灰白的天和寸草不生的大地銜接的樣子,很像一個大囚籠,所有人都被生生地囚在籠中。可是現在天高了,大地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這個囚籠分明被爛漫的春光綻裂了。

傅家甸的商鋪煥然一新,生機重現。賣布的,用雞毛撣子撣掉布匹上的浮灰,將多姿多彩的布一匹匹豎起來;開雜貨鋪的,將鍋碗瓢盆擺在店門前,陽光照得器皿閃閃發光,需要添置的人家,買了它們,還順帶著捎回了陽光;開餛飩鋪的敞開店門,讓雞絲餛飩的香味,拉扯過路人的衣角。華樂大舞臺又有了歡聲笑語,在茶館唱蓮花落子的藝人,也漸漸有了捧場的。崩爆米花的漢子,蹲回到榆樹下。磨刀磨剪子的、鋸缸鋸碗的、賣糖葫蘆和針頭線腦的,紛紛挑起擔子,走街串巷地吆喝上了。

此時的傅家甸哪裡生意最紅火呢?當然是酒館了。男人們呼朋喚友,慶賀大難不死。他們往往喝過一家不過癮,要相邀著,去第二家。第二家仍覺不盡興的話,再去第三家。三家酒館喝下來,每個男人都成了神仙,在春風中笑呵呵地敞著懷,打著晃兒回家。如此喝酒,一時成風。好像一個男人沒有連續喝上三家酒館,就不是條漢子似的。

傅家甸大大小小的燒鍋,因為狂歡的潮流,空前紅火;而曾經酒客雲集的傅家燒鍋,卻門庭冷落。鼠疫之後,傅家燒鍋新推出的酒,客人嚐了,都說與秦八碗在時釀的酒沒法比,只是一味地辣,沒有了馥郁的香氣。雖然傅家燒鍋不再得寵,但一些老主顧念著它的舊好,仍有登門的。可是自從七彩井受了汙染的訊息傳開後,來傅家燒鍋的酒客,寥寥無幾了。

禍端是由翟役生引起的。

翟役生最初回到天主堂,是想在一個安寧之地,靜候鼠疫捲土重來的佳音,可是他的理想破滅了。他正準備著離開,牧師也下了驅逐令。因為風兒變得和煦後,黃貓變得無法無天,它經常竄入祈禱場,蹬翻祭壇的燭臺,還偷吃聖餐。牧師早就看不慣這隻醜陋不堪的幽靈似的貓,勒令翟役生把它送走。翟役生說,除非他死了,否則不會和黃貓分離。

回到傅家甸街市中的翟役生,不再像以前似的,敢於伸出手去,隨意抓取別人的東西了。好像人一消瘦,膽子也變小了。見到他的人,都跟不認識了似的,說:「你咋變成這鬼樣子了?」翟役生也不吭氣。人們賞他吃的,他就吃;不待見他,他就餓著。他不給自己討吃的,但如果黃貓斷了頓,他還是豁出臉,朝店家要點食物。他白天在街市遊蕩,晚上就睡在關帝廟裡。

不少人都知道,翟役生其實是有好去處的。傅家甸一解除隔離,翟芳桂就扯著那個叫陳水的男孩,來到天主堂,把鼠疫中所經歷的一切講給翟役生,請他去埠頭區,欲把陳雪卿留下的糖果店給他經營。翟役生聽說紀永和死了,「呸」了一口,叫了聲「該死」。不過,他不願意去糖果店。翟芳桂以為他嫌店小,說如果他喜歡糧棧,也可以給他,自己去糖果店。只是她捨不得糧棧門前的兩棵榆樹,捨不得那一早一晚飛來的烏鴉。翟役生這才把心底的話說出來,他不要糖果店,是因為不想好好活了。

翟芳桂瞪大眼睛,不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他想死嗎?

老天沒有把人間變成地獄,翟役生深深地失望。雖然傅家甸不見了撿破爛兒的李黑子,不見了在正陽大街擺錢桌子的賙濟,不見了採草藥的張小前,不見了種地的吳二,不見了跟他一樣喜歡在街市中游蕩的喜歲,不見了他想起來就會心疼的金蘭,不見了許多他曾熟悉的面孔,但畢竟活下來的人還是多數。看著男人們不惜當了家裡值錢的物件,一家家酒館地喝下去,看著他們逃脫鼠疫後的那份難言的快樂,他步履沉重得快要邁不動步了。他為此憎恨伍連德,如果沒有他,鼠疫會使這裡失去人語,大家統統死掉,那才叫真的眾生平等呢。他聽說,朝廷為了獎勵伍連德,授予他二等雙龍勳章,並任命他為外務部總醫官。傅家甸的一些百姓,甚至傳言伍連德是神仙下凡,說是再過年時,要把他的形象描畫在彩紙上,當門神來貼,保佑家人無病無災。

傅百川看到翟役生幾乎淪落為乞丐了,就讓他來傅家燒鍋,翟役生沒有推辭。一來秦八碗死了,他不怕來這裡;二來他可以用得來的工錢,贖回他在公濟當的心愛之物;三是傅家燒鍋有他愛喝的燒酒。那烈火般的酒,會在無知無覺中,靜悄悄地焚燒了他。他希望黃貓死在他前面,這樣他就沒有念想了。至於把它葬在哪裡,他也想好了。黃貓不能和死去的白貓埋在一處,它們一直不和,恐怕到了另一世也會掐架;他想把它葬在三鋪炕客棧,這樣金蘭的魂兒深夜遊蕩回家時,還能看到心愛之物。他想,只要有徐義德賜予的寶貝,和將來贖回的銀質指甲套作為陪葬,自己就能閉上眼睛了。可是他沒有料到,現在傅家燒鍋的酒實難入口,指望著它毀掉自己,沒那麼容易了。

翟役生的活兒比較清閒,負責打水。燒鍋和酒鋪所需的水,都由他從七彩井裡打出來。有的水用於釀酒,有的則用於清掃和做飯。一天的用水量,大抵十五六桶,多的時候,也不過二十桶。翟役生有充裕的時間,坐在井臺望天。

有一天,翟役生打水的時候,由於彎腰幅度過大,他那須臾不離身的夥伴兒,竟然滑出褲兜,落入井中!翟役生傻眼了,他大張著嘴,目光直直的,一動不動地盯著水井,呆立良久,才回過神來,飛快地搖著轆轤把,將井繩全部放下,讓水桶沉底,企圖把命根子打撈上來。然而他連續打了二十多桶,累得頭暈眼花了,上來的只是白花花的水,不見他的寶貝。翟役生癱軟地坐在井臺上,哭了起來。傅家燒鍋的人聽說他為了一個假玩意兒哭,都笑,說那東西是泥捏的,請人再捏一條不就行了嗎?翟役生哭咧咧地說,他跟它有了感情,是一體的了,非它莫屬。再說了,徐義德被抓走後不是被押解到長春了嗎?還上哪兒找他這樣的巧手去?

翟役生失了根後,魂不守舍。他一天要打上百桶的水,企圖把它撈上來。然而它好像已化作一條魚,游到地層深處了,始終不見形影。燒鍋用不了那麼多水,翟役生就把它們潑在樹下和花間。所以這個春天,傅家燒鍋的後院,花木蔥蘢。

翟役生以為他這樣打水,井水會急遽下降,直至乾涸,他落下的根會露出頭來,那樣他會坐到一個大水桶裡,讓人搖到井下,將其撈起。可是七彩井的水越打越旺,不消反漲,翟役生絕望了。燒鍋的人見他如此痴迷不悟,就開導他,說是井底有石頭,那東西掉下去,估計早已摔成爛泥了,縱是找到,也不成形了,由它去算了;還有的說井神可能犯了什麼大罪,被處以宮刑,也缺這玩意,所以將其納入手中。井神要的東西,肯定牢牢在握,人力怎能撼動得了呢!在這樣的說法中,井神也成了太監,這讓翟役生很受用。還有一種說法,說有個仙女踏著彩虹下到凡界,一不留神,落入七彩井。她寂寞得慌,便討了翟役生的寶貝相伴。這個說法最讓翟役生不齒,誰這樣說,他就呸誰一口。

傅家燒鍋的酒本來就呈敗相,翟役生把根落到七彩井裡的事情一傳出,更沒人來買酒了。明明一個假玩意兒,可在人們的潛意識中,都跟翟役生一樣,把它當真的看待了。說是一個太監的玩意兒掉進去,井水就被汙染了,喝了傅家燒鍋的酒,萬一失去做男人的本領,伺候不好熱炕頭上的老婆,還不得被罵死呀!

翟役生尋根無果,又抱著黃貓回到街上。他一改剛出天主堂時的怯懦之態,又像從前一樣,進了酒館食肆,隨意抓取店家的東西了。人家不給,他就搶。他破衣爛衫的,也不梳洗,那根吊在腦後的辮子,就像一根乾枯毛糙的草繩。他吃飽了喝足了,喜歡去兩處門口曬太陽:徐義德被封了的鋪子和公濟當。有的時候,他還當眾脫下衣裳捉蝨子,把蝨子用指甲掐滅,罵:「該死!」他的大拇指的指甲,因為成了蝨子的屠場,血跡斑斑,看上去就像染了指甲。

翟芳桂聽說哥哥流落街頭時,正準備著和羅扎耶夫成親。老羅頭知道紀永和死了,幾乎天天來糧棧,今天買斤大米,明天買斤黃豆,後天又買斤高粱米,數量不多,但沒有一天落空的。他來時總是給她帶禮物,蘋果餡餅、香腸或是鞋子。翟芳桂明白他是向自己示愛呢。想想自己的前半輩子,淨被無良男人糟蹋和摧殘了,而她喜歡的徐義德,即便不出事,也不會娶她這種女人的。翟芳桂覺得跟羅扎耶夫過後半生也不錯,至少,他熟悉和疼愛她的腳。

最近一段,翟芳桂在傅家甸聲名鵲起。紀永和購進的大豆,鼠疫後確實價格飆升,哈爾濱的糧棧所囤的大豆,唯有她家的最多。開醬油廠的,最缺不了的就是大豆。加藤信夫和顧維慈,幾乎同時找到她,要包圓兒她的大豆。加藤信夫是為了醬油廠持續發展,顧維慈是為了東山再起。雖然加藤信夫出的價兒比顧維慈的高出很多,但翟芳桂還是把所有的大豆,都賣給了顧維慈。顧維慈僱傭王春申的馬車把大豆一車車地拉回來時,逢人就說,這世上的女人他見得多了,像翟芳桂這麼講義氣的,沒見過。翟芳桂許諾顧維慈,只要他的醬油品質好,她就把糖果店改換成醬油店,專賣他生產的醬油,不能讓加藤信夫的醬油一統天下。

人們讚美翟芳桂的時候,有一個人卻對她恨之入骨,她就是青雲書館的老鴇。那兒的姑娘們,羨慕死了當年這個青雲書館的頭牌,說她命好,欺壓她的男人死了不說,還留給她一座糧棧;她沒有兒女,卻白白撿了個兒子,外加一個糖果店;而現在,她又要嫁個開鞋鋪的俄國人了,聽說那個人又有手藝又忠厚。鼠疫對別人是災難,對香芝蘭卻是福音,看來她前世積了大德。她們由此得出結論,女人的出路,還得是找個人家。老鴇原指望著鼠疫後大賺上一筆,畢竟愛玩的男人們憋了一個冬天了,可是青雲書館的姑娘們,因為香芝蘭的事情,心灰意懶的,接客時沒精打采,客人嫌她們死性,都去別家了,氣得老鴇一天到晚跟姑娘們發脾氣,恨不能把香芝蘭捉回來,用皮鞭抽她一頓。

翟芳桂領著陳水,乘著馬車來到傅家甸,在北三道街下車的一瞬,剛好碰著要去肉鋪給於晴秀買豬蹄的胖嫂。翟芳桂跟胖嫂打招呼時,胖嫂簡直認不出她來了:翟芳桂穿著一件粉紅色梅花圖案的織錦緞子襖罩,黑色直筒長裙,一雙坡跟的圓頭黑皮鞋,高高挽著髮髻,髮髻上插了支銀簪子,手腕上戴著翠玉鐲子。再看她的臉吧,粉白粉白的,好像誰把桃花的花瓣搗成了泥,敷到她面上了。她雙眸閃亮,唇紅齒白,笑意盈盈的,就像誰折來的一支馥郁的牡丹,插在了傅家甸黯淡的街市中,把那一帶都照亮了。翟芳桂讓陳水叫胖嫂「嬸嬸」,陳水乖順地喊了,胖嫂喜得快掉眼淚了。翟芳桂顯然是為了哥哥來的,她跟胖嫂告別後,直奔徐義德的鋪子去了。

胖嫂還沒從翟芳桂挾來的春色中醒過神來,又一抹鮮潤的顏色朝她襲來,這人竟是蘇秀蘭!她穿著散腿的藍布褲子,黑色繡花鞋,翠綠的緞子衣裳。衣裳的領口和袖口,滾著銀粉的流蘇。她跟翟芳桂一樣,挽著光亮的髮髻,不過插的是金簪。胖嫂覺得她出奇的豐腴,出奇的鮮亮,很奇怪,定睛一看,才發現她腹部隆起了,原來是懷上了!天還沒熱起來,可蘇秀蘭卻提著一把蠶絲團扇,無憂無慮都走著,自在得就像一隻在陽光下歌唱的大肚蟈蟈,內裡內外都是明亮的!看她的樣子,這孩子秋天就該出生了,遺憾的是,她有一個傅秋了。不過,在胖嫂想來,蘇秀蘭這歲數了還能生養,不愁再要個傅春,弄個四季齊全。看來傅百川在鼠疫中,在這事兒上沒冷著自己;而胖嫂原先以為,蘇秀蘭瘋了,傅百川是不會碰她的了。

胖嫂感慨萬千地提著兩隻豬蹄回點心鋪子時,在茶園門口碰見了傅百川,他可不像蘇秀蘭那麼滋潤。他瘦了一圈,面色青黃,鬍子拉碴,不過身上的灰布長衫還是那麼講究,沒有一絲褶皺,一塵不染。胖嫂向他道喜時,他一臉尷尬,好像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情。

傅百川問胖嫂,于晴秀最近怎樣,聽說她生下的孩子,仍叫喜歲?

胖嫂告訴傅百川,那孩子確實叫喜歲,已經出滿月了。可惜于晴秀的奶下不來,小傢伙餓得嗷嗷直叫,太瘦,不好看,夜裡還鬧人。這不,她出來買兩隻豬蹄,打算給她發奶。

傅百川對胖嫂說,蘇秀蘭生傅夏時,也是下不來奶,後來一個老中醫告訴他,吃老鴰通乳,他叫人打了兩隻,煮湯後喝了,還真管用。

胖嫂故意說:「她家裡也沒個男人了,誰給她打老鴰呀。」

胖嫂指望著傅百川說他來打,可他毫無反應,一頭鑽進茶園了。想起做口罩的那段日子,傅百川常拎著提匣送吃的,目光總在於晴秀身上打轉兒,胖嫂便在心裡哀嘆:不是自己的男人,總歸是靠不住哇。

回到點心鋪子,胖嫂扔下豬蹄,沒顧得上洗手,就急不可耐地去見於晴秀,告訴她蘇秀蘭懷孕了。

于晴秀正在給喜歲換褯子,她抬眼看了胖嫂一眼,平靜地說:「現今他的鋪子沒一個旺相的,傅家燒鍋又走背字兒,有這個喜事,也能沖沖他的晦氣,挺好。」

胖嫂見於晴秀無悲無喜的樣子,有點失落,去灶房了。一鍋奶白的豬蹄湯煮好,已是黃昏時分了。胖嫂盛了一碗,捧給於晴秀,自己拿出菸袋鍋,坐在灶坑前抽菸解乏。正抽到興頭上,聽見敲門聲。她舉著菸袋鍋,起身用腳把門蹬開。門外無人,可是門口卻放著兩隻烏鴉。胖嫂抬眼望去,看見了那個穿灰布長衫的高大瘦削的人的背影,她想,于晴秀到底還是有人疼的。

胖嫂撿起烏鴉,拎到灶房,拔毛,清理內臟,又煮了鍋烏鴉湯。她端著熱氣騰騰的烏鴉湯進屋的時候,于晴秀正像小女孩一樣,趴在窗前望月亮。她聞到了香氣,回身問胖嫂:「什麼湯這麼香?」

胖嫂怕她知道是烏鴉湯不敢喝,哄著她說:「這是豬蹄子湯的另一種做法,加了香料,喝吧。」

于晴秀聽話地喝了那碗湯,說:「還從來沒有喝過這麼好的湯。」

第二天早晨,胖嫂把餘下的烏鴉湯溫了,讓于晴秀喝下後,到了晚上,她的奶水果然旺了,泉湧一般,止都止不住。喜歲美滋滋地眯縫著眼睛裹奶,把小肚子吃得圓溜溜的。這晚他沒有鬧人,只是尿溼了褯子時,哭了幾聲。

胖嫂沒有告訴于晴秀她喝的是烏鴉湯,怕她起了噁心,再把奶水憋回去,小喜歲就可憐了。

于晴秀奶水旺了以後,精神頭也足了,她又做起了點心。一個春雨霏霏的午後,她烤了一爐松仁奶渣餅。因為點心的味道實在好,勾起了她的酒癮,于晴秀搬出一簍存了好幾年的傅家燒鍋的燒酒,喝了個痛快。喝完酒,她眼神飄忽地出了家門。胖嫂見她沒打傘,連忙撐著傘追出去。可是不管她怎麼召喚,于晴秀就是不肯躲到傘下。

于晴秀不像以前似的,喝醉了以後,見著人愛打招呼。無論碰見誰,她都不說一句話。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任雨水淋著,最後在一棵枝繁葉茂的榆樹下停住腳步。她用手搖晃了一下榆樹,榆樹就把葉片上掛著的雨珠,盡情傾灑到她身上。別處下的是小雨,于晴秀在樹下經歷的卻是暴雨。她感慨吟道:「萬木皆春色,唯我枝頭淚。」然後放聲大哭。這是她失去親人後,第一次敞開心扉地哭!

燕子來了,它們一來,哈爾濱又有婉轉之音了。王春申仍像從前一樣,早晨趕著馬車,去埠頭區和新城區攬活兒,晚上才回到傅家甸。他和黑馬,都沒有以前精神了。開化的時候,吳二家的就把秦八碗的房子賣掉,搬回原處,然後將她的房子和三鋪炕客棧,用柵欄圈在一起,說是要在原址再蓋一座客棧。吳二家的待繼英不好,不讓她吃飽,小小年紀,就讓她燒火、剝豆子、揉麵和洗衣。繼英若是幹得不遂她的心意,她就拳腳相加。王春申有天回家,正趕上吳二家的懲罰繼英,氣得他抓起馬鞭,抽得她滿地打滾。從這以後,吳二家的不敢打繼英了,但對她依然沒有好聲氣。

王春申曾以為,金蘭死了,繼英的親爹會來認她。他也常常扯著繼英上街,像是做失物招領似的,看哪個男人多看她幾眼。然而,沒誰對這個孱弱膽小的小丫頭感興趣。王春申想,這世上糊塗的事情多著去了,幹嗎非要弄清她的身世?一旦想通了,也就把繼英當親生的了。他憐惜繼英,怕吳二家的翻騰出乾草堆裡的錢匣,把金娃竊為己有,王春申悄悄把金娃取出,用一塊紅綢子裹了,埋在馬槽下,想著繼英將來成家時,給她做陪嫁。

王春申仍然住在馬廄。吳二家的以為她從秦八碗家搬出來,離王春申近了,他忍耐不住,會去她那兒睡。可是搬回一個月了,王春申除了上門吃飯,從不在那兒過夜。吳二家的沒辦法,只好涎著臉,夜深時來馬廄找他。她一鑽進他的被窩,王春申就溜,去幹草堆上睡。吳二家的以為他這是鼠疫中運屍,給壓抑得沒那個能力了,於是去中藥鋪給他買補藥。王春申想既有補藥,不吃白不吃。可吃了後,難以安眠,只能半夜溜到妓館尋歡。身體痛快了,卻苦了腰間的錢袋,因為往往幾天辛勞得來的工錢,「嘩啦」一下就流光了。即便如此,他也發誓不碰吳二家的了。

這天晚上,王春申回來得早,於是約了賣豆腐的老高頭一起喝酒。鼠疫後,家家酒館的門檻,都散發著酒香。人們落座後,總要先淋一點酒到門檻上,祭奠那些不能再喝酒的人。

王春申和老高頭坐定後,先往門檻上灑酒。王春申口中唸叨的是秦八碗、周耀祖和張小前,老高頭唸叨的則是胖嫂的男人和李黑子。打點完已故人,他們這才心安理得地吃喝。因為要坐三家酒館,他們在第一家時,只象徵性地要了兩碟小菜,兩碗酒,墊個底兒。從第一家酒館出來,到了天堂酒館,他們才要了像樣的菜,一盤涼拌豬耳朵,一碗鹿肉燉黃豆。菜好酒好,王春申都不想去第三家了。可老高頭說:「別人都能喝三家,咱為啥不中?喝!」王春申便提議去傅家燒鍋,反正那兒的燒酒味道壞了,喝上幾口,走個過場,也算喝了三家。這時老高頭說,傅家燒鍋的酒興許還會好起來的,因為他聽說,蘇秀蘭最近天天去燒鍋,指點師傅釀酒,說是她知曉秦八碗釀酒的秘方。

王春申說:「她是個瘋子,她的話哪有準兒?」

老高頭說:「倒也是哇。」

王春申和老高頭前腳進了傅家燒鍋,翟役生後腳進來了。他白天在外遊蕩,晚上回來,睡在井臺旁的涼棚下。人們私下議論,他這是守著他的根呢。王春申聽說,翟芳桂那天在徐義德的鋪面前找到翟役生,告訴他自己要和羅扎耶夫成親,請他參加典禮時,翟役生慢吞吞地起身,拔下翟芳桂髮髻上的銀簪子,說:「你想讓我看你跟那怪物成親,除非戳瞎我的眼睛!反正這個世界我也看夠了。」翟芳桂只好扯著陳水,流著眼淚離開。

這個溫柔的春夜,看著塵垢滿面、衰朽不堪的翟役生,看著他懷抱的那隻又老又醜又髒的黃貓,王春申百感交集,他動情地邀翟役生一起喝碗酒。翟役生愣了一下,後退一步,膽怯地看著王春申。王春申吩咐夥計倒酒,親自把酒碗遞給翟役生。翟役生左手抱貓,右手擎著酒碗,顫抖著和王春申碰了一下碗。雖然那酒失卻了芳香,但他們都是一飲而盡!翟役生把酒碗放到櫃檯的一瞬,王春申在他肩膀上感慨地拍了一下。黃貓以為他要襲擊自己的主人,憤怒地叫起來。王春申用手憐愛地撫弄了一下黃貓的毛髮,眼睛溼了,說:「不認識我了?原來不是一家人嗎?」

雖然謝尼科娃不在了,但王春申的馬車,到了禮拜天,總要從她門前經過一下。他幻想著,謝尼科娃會笑吟吟地從那座漂亮的房子裡走出來,穿過花圃,踏上馬車,去教堂做禮拜。

五月下旬的一個禮拜天,王春申從那兒過時,看見雅思盧金和麵包店的尼娜,正坐在花圃旁喝啤酒,享受著跟啤酒上雪白的泡沫一樣怡人的春光。尼娜爆發出的笑聲,驚得黑馬「咴兒——咴兒——」直叫。王春申打聽過了,謝尼科娃和娜塔莎死了後,盧什科維奇回俄國去了,而這家的女主人換成了尼娜。看著花圃旁熱烈奔放的尼娜,王春申想起憂鬱恬靜的謝尼科娃,心裡一陣刺痛。他不想在這兒多做停留,於是催促黑馬快走。他離開的一瞬,在中國大街賣藝的啞巴彼洛夫悄然出現了。王春申很驚訝,因為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在這兒碰見他了。難道他又來拉琴?王春申前兩次逢著他,也是禮拜天,彼洛夫站在路邊,面對著謝尼科娃家,深情地拉著琴。而這個時刻,他的腳下是沒有乞討罐的。王春申不知道,彼洛夫這是拉給誰聽的。

這個禮拜天,王春申不想拉載任何客人,因為他感覺謝尼科娃已經在他的馬車上了。用車的路人朝他招手,他都搖頭,示意有人了。他趕著馬車,沿著謝尼科娃禮拜天常走的路線,從埠頭區駛向新城區。他先去了敖連特電影院,深情地撫摸了一下入口的門把手;然後到了秋林公司,依然是撫摸了一下門把手;這之後他去了與莫斯科商場相挨著的聖尼古拉教堂,當他撫摸門把手時,聽見了莊嚴的祈禱聲。最後,他駕著馬車,來到霍爾瓦特大街猶太人高迪開的鐘表修理店。他鼓足勇氣,推開店門。店裡異常安靜,沒有客人,也沒見店主,但王春申看見了四壁上懸掛著的形形色色的鐘表。那裡面的時間,沒一個是現在時間。王春申的眼睛溼了,因為他從這些壞掉的時間中,看見了謝尼科娃青春的臉。

2009年8月20日——2010年2月2日初稿於哈爾濱

2010年2月22日——2010年3月4日二稿於大興安嶺塔河

2010年4月2日——2010年5月2日三稿於香港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