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音暴屍街頭,而且幾乎被人剝了個精光,這走法實在悽慘。知道王春申家事的傅家甸人,以為他會因此解氣,見到他都討好地說:「真是現世現報啊。」王春申蹙著眉,不說什麼。其實,他心裡並不痛快。巴音死了,竟是警察為他收的屍!吳芬雖然也哭了一場,但她說人死如燈滅,再念著舊人以往的光焰,下半輩子就得活在黑暗中。再說了,巴音真正的家在哪裡,有幾個女人和孩子,他的積蓄存在何處,她一無所知。萬一把他葬了,有朝一日他們找上門來,朝她要人,麻煩就大了。所以,吳芬最後都沒去看他一眼,只買了一身壽衣,打發人送過去。
王春申為巴音難過,他沒有想到十多天前還好好的一個大活人,說死就死了。他平素厭惡巴音的模樣,覺得他長著鷹鉤鼻子,一雙賊溜溜的鼠眼,不是善麵人。可現在他一想起他的眉眼,就有股說不出的憐惜和心疼。王春申更加鄙視吳芬,覺得她自私自利,無情無義,合該無後。在王春申想來,巴音的精血,是被吳芬吸乾了,一場傷風才會要了他的命。
巴音死後的第四天,吳芬病了。她先是頭疼,胸悶;繼而害冷,咳嗽;接著高燒說胡話。王春申想,吳芬雖然嘴硬,但心裡還是戀著巴音吧,不然怎會突然病了呢!他想相思病沒法子治,要想好,只能自己解開心結,便囑咐金蘭多給她做點清熱瀉火的橘皮粥和綠豆湯。
金蘭見王春申對吳芬還是關心的,醋意十足。她想巴音死了,吳芬這是故意裝病,博取王春申的憐惜,好鴛夢重溫。如果是那樣,她將來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金蘭在給吳芬送吃的時候,也就嘟嚕著臉,沒有好聲氣。
這一日黃昏,金蘭把粥送到吳芬的炕桌上,剛要離開,吳芬忽然叫住她,虛弱地說:「金蘭,你知道姐姐這輩子,最恨什麼嗎?」
金蘭愣了一下,然後說:「人的愛都差不多,愛財愛物,愛酒愛色;要說恨呢,各有各的,千奇百怪,我怎麼猜得出來!」
吳芬淒涼地笑了一聲,說:「姐姐最恨的,是自己不是男兒身啊。男兒身是什麼?仗著身上有杆長矛,哪兒都敢衝殺,沒有落敗的時候。女兒身呢,是紙糊的擋箭牌,一戳,稀里嘩啦就碎了——」說著,又咳嗽起來。
金蘭從未聽吳芬講過這麼在理而又風趣的話,呵呵笑了。她轉身回到灶房,特意為她做了一碗陽春麵。然而,吳芬前夜吃完陽春麵,第二天走的卻是鬼路。她夜半時咳嗽加劇,呼吸急促,到了早晨,天邊噴湧朝霞時,她大口大口地吐血,不出一個鐘頭就沒氣了,死時臉黑得跟炭似的。
三鋪炕客棧出了喪事,住在這兒的客人怕鬼魂,一鬨而散。
王春申沒有想到吳芬這麼快就跟著巴音去了,他哀嘆不已。依照風俗,本該停屍三天的,可他做主只停一天,次日發喪。說是早早打發她上路,她好早點見到心上人。
王春申這天的馬車便沒有駛向埠頭區和新城區,而是去了傅家甸的喪葬鋪子。為了拉棺材方便,他卸下了平素載人的帶篷的車廂,換上了低矮狹長的爬犁。他買了棺材、綢緞壽衣以及紙牛紙馬,步履沉重地回客棧。由於路面少有積雪,爬犁吃重,黑馬拼盡了力氣,走得汗涔涔的。碰見的熟人,都不敢跟他打招呼,他們覺得王春申太可憐了。老婆活著時不是他的,死了他還得傳送。而王春申心裡,那一刻唸的卻是吳芬對他的好。不管怎的,每到深秋,吳芬總不忘給他做一身舒適的冬衣。尤其這兩年,知道他在外面趕馬車,關節易受風寒,給他做棉襖棉褲時,胳膊肘和膝蓋那兒,不忘了多絮一層棉花。想想以後再沒有女人給自己做柔軟暖和的冬衣了,王春申打了個深深的寒戰。
棺材一進院子,還沒等王春申找人幫著卸下,金蘭就從屋裡奔出,打量什麼稀罕物似的,繞著它轉了一圈,手在上面拍拍打打的,嘖嘖叫著:「這麼厚的棺材板,一準是最貴的!」
王春申心想,你用不著攀比,萬一你死了,我也給你置辦同樣的棺材。
金蘭拎起黑地印有明黃色銅錢圖案的緞子壽衣後,更是嫉妒不已,說:「你娶我進門,也沒讓我穿這麼好的衣裳呀。」
王春申終於忍不住,說:「你要是喜歡,就留著自己穿吧。」
金蘭「呸」了一口,說:「誰願意穿壽衣!」
王春申說:「那就別跟死人爭風光!」
金蘭擤了一把鼻涕,看似無意似的,將它甩在棺材上,柔聲細語地說:「別的我不爭,可現在你就我這麼一個女人了,往後客棧的名字就改成‘春蘭’吧。」
王春申火了:「誰說我就你這一個女人?我的女人海著去了!」他指著棺材上的鼻涕,呵斥道:「不給我擦乾淨,我就先把你裝進去埋了!」
金蘭從沒見過王春申發這麼大的脾氣,她顯然被嚇著了,嘟囔著:「我又不是故意的。」趕緊用棉襖袖子去蹭鼻涕。豈知天寒地凍,鼻涕瞬間凝結成冰了,不好擦掉。金蘭為難地看著王春申說:「天冷,都凍上了,這可不怪我。」
「你就是用舌頭,也得給我舔乾淨!」王春申怒吼著。
金蘭委屈得「哇」的一聲哭了,說:「要是有下輩子,我非託生成個男的,把你當小的娶回家,讓你也嚐嚐這滋味!」
「那得看我願不願意託生成女人。」王春申冷冷地說,「還有,願不願意讓你給娶了!」
金蘭認真地說:「都說這輩子的醜人,下輩子會變成美人。」她抽了一下鼻子,撇著嘴說:「到了那個地界,你想嫁我,我樂不樂意還兩說著呢。」
王春申真是哭笑不得。他想,一個人太醜了,頭腦就異常了吧。
第二天清早,周耀祖和張小前來到三鋪炕客棧,他們是來幫忙的。王春申抱著吳芬入殮後,張小前蓋棺,周耀祖釘棺蓋。戴著孝布的繼寶,頭頂喪盆子,按照大人的吩咐,在起靈的一瞬,將它摔在地上。雖然繼寶十一歲了,但他單薄,膽小力弱。那個沒魂沒魄的泥盆,一落地竟然立起身子,車輪般轉了半圈,然後毫髮未損地倒在地上。迷信說法,喪盆子不碎,死者就會陰魂不散。所以載著靈柩的馬車一齣客棧,金蘭便罵:「我養的兒子給你摔喪盆子,你還不知足?想賴在這裡不走啊,沒門兒!快滾吧!」她先是一腳把喪盆子踹個稀爛,然後撮了爐灰,將它撒遍每一道門檻,說是這樣鬼就進不了門了。設定好了門檻的防線,金蘭又扯下繼寶身上的孝布,扔進爐膛,加了劈柴,調旺爐火,將吳芬住屋封嚴的窗戶開啟,門也大敞四開著,發誓要把濁氣放個乾淨。
埋葬完吳芬,是正午了。王春申沒有回客棧,而是趕著馬車,請周耀祖和張小前去泰順小館吃酒,答謝他們。吃喪飯總歸是壓抑的,三個人都不怎麼講話。可是酒過三巡,張小前忽然活泛起來,他嘻嘻笑著,說:「翟役生這個混蛋,這幾天可把徐義德折騰苦了!」
周耀祖連忙給張小前使眼色,暗示他不要當著王春申的面說翟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