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甸,在兩年前還叫傅家店。濱江廳知事嫌「店」字小氣,遂改為「甸」。最早,這裡是一片大草甸子,稱「馬場甸子」,聚集的是養馬人和打魚人。後來,山東來的傅寶山、傅寶善兄弟,在此開設了第一家大車店,為往來的車馬提供方便,掛馬掌,修車,兼賣飲食雜貨等。「傅家店」的名聲一起,如同日出驅趕了黑暗,「馬場甸子」也就銷聲匿跡了。俄國人獲得了中東鐵路修築權後,大批民工湧入,來此經商的人越來越多,再加上關內移民的增加,傅家店人氣漸旺,由先前的一個小店,發展成多個鋪面,街市初具規模。而中東鐵路正式通車後,傅家甸可說是氣象萬千,街巷縱橫,人語喧囂。以前沒有的銀行、商會、當鋪、電燈公司和電話局,都悄然興起了。不過,比起鐵路附屬地的埠頭區和新城區,傅家甸還是略遜一籌。
七年前中東鐵路全線貫通後,正式把「松花江鎮」改為「哈爾濱市」。橫穿市區的鐵路,將哈爾濱分為東西兩部分,鐵路以西稱為「道里」,鐵路以東稱為「道外」。從地理概念來說,哈爾濱包括了埠頭區、新城區、傅家甸等。而從歸屬來講,前兩者是俄國人的領地,道外的傅家甸才是中國人的地盤。埠頭區和新城區的中國人不多,他們大都做著小本生意。有追逐洋風的漢子,特意去集市買了偷工減料的西服,改換行頭。因為穿慣了寬鬆衣服,西服一上身,人就顯得拘謹,看上去像是上了緊箍咒,走路都不自然了;而在傅家甸的俄國人和日本人,因為淹沒在中國人中,久而久之,生活習性和穿著,也跟著有了改變。這少數在傅家甸的洋人,大都開著旅館、制粉廠、玻璃作坊或是藥房。
如果把傅家甸、埠頭區、新城區比喻為三個女子的話,那麼傅家甸就是一個相貌平平的素服女子,埠頭區是珠光寶氣的婦人,而被稱為新市街和秦家崗的新城區無疑是孤傲的美人。可是傅家甸人愛的,還是他們自己的地方。哪怕這裡春季街巷因泥濘而常使馬車陷落,夏季衛生不良的小市場蒼蠅橫飛,秋季的狂風捲起的沙塵迷了人的眼睛,冬季誰家當街潑出的汙水結冰,跌傷了無辜的路人。要說愛傅家甸愛得最瓷實的,就是住在祖師廟街的賙濟一家。
賙濟是山西曲沃人,在當地開了家醋坊。由於他犟脾氣,年關時不像別的生意人,暗著給官府的知縣進貢,買一年的平安,他開的醋坊便屢受侵擾。有一年的年底,官府的一個衙役來醋坊找茬兒,打翻了兩壇醋,忍無可忍的賙濟盛怒之下,竟掄起斧頭剁掉了那人一隻腳。他闖下大禍,連夜帶著老婆周於氏和兩個兒子逃難。他知道越偏遠的地方越安全,於是一路向北,落腳於傅家甸,仍幹他的老本行。北方人喜鹹愛辣,儘管他的醋釀得不錯,可是趨者寥寥,於是改弦更張,開了麵館,可是生意仍不見起色,難以為繼。他家命運的轉機,來自周於氏。
有一年深秋,周於氏忽然病倒了,躺在炕上不分黑白地昏睡,不吃不喝,身體軟得跟麵條一樣,而面色卻出奇的紅潤。明白的人告訴賙濟,周於氏這是被神仙附體了。等她甦醒過來,就要出馬,給人治病了。賙濟素來不信鬼神,他為她備下壽衣,買了棺材,甚至連孝布和哭喪盆也置辦了。可是奇蹟出現了,十天以後,周於氏忽然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醒來了。她彷彿不知道自己一連睡了這麼多天,對賙濟說,你昨天剛颳了臉,怎麼今天鬍子就長得這麼長了?她還驚異地指著店外的樹說,咦,怎麼一宿兒的工夫,樹葉都掉光了?賙濟沒敢告訴她,她這一覺,睡丟了許多天。周於氏對賙濟說,昨夜她睡得實在累,因為一隻白狐狸纏著她,說是讓獵人給打傷了,非讓她揹著走。她揹著它,渡過了七條河,翻過了六座山,狐狸才下來,拱手謝過她,走了。周於氏講完這一切,打起了哆嗦。因為她看見,夢中的白狐狸,竟然現身於供奉財神的棗木方桌上!她對賙濟說:「快看,白狐狸就在那兒!」可週濟看見的,唯有富態的財神爺造像和香爐,他嚇出了一身冷汗。
賙濟不想讓老婆出馬,也就沒聽人家的,在家給狐仙立下堂口。可是自此以後,周於氏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犯病。有時她做著做著飯,嚷著困了,也不管正淘著米還是炒著菜,灶火呼呼燃燒著,躺倒就睡,一睡就是三天五天的。賙濟不信邪,請來郎中,想讓他們診出周於氏的毛病。可郎中們都說她脈象平穩,呼吸順暢,面色和潤,並無大礙。賙濟無奈,周於氏第四次犯病醒來後,他請了懂這行的人,在家為狐仙立下牌位。平素瓜果供奉,逢年過節,敬以酒食,周於氏這才安靜下來了。只要有人求助於她,她給狐仙上香叩拜後,立於堂口,不消多久,仙氣就會臨身,通過她指點迷津。她算的命,和她為病人開的方子,簡直是神槍手射向靶子的子彈,百發百中。賙濟家從此香火繚繞,門庭若市。他配合周於氏,將麵館改為草藥鋪,一時間財源滾滾。
然而仙家出道,前三年最靈驗,後三年次之,到了第七個年頭,狐仙大概厭倦了人間,抽身離去了。周於氏還了凡身,沒有神靈附體,她就給人拔火罐。不過,來的人跟以前比,一落千丈,周於氏好不沮喪。她就好像一個在天堂遊歷了一遭的人,突然被打入了十八層地獄,不能接受角色驟然的轉換,暴飲暴食,眨眼間就成了個肥婆。賙濟怕她瘋癲了,趕緊關了草藥鋪,把店面交給已娶妻生子的大兒子,讓他能做點什麼就做什麼,反正周於氏六年間賺下的錢,不會讓他們的晚年窮困潦倒了。
賙濟不做店主後,就在商業中心的正陽大街擺了個錢桌子,掛著老花鏡,蹺著二郎腿,給人兌換錢幣。一桌一椅,錢幣叮噹一響,就開張了。依照行情,得個差價,沒大賺頭。市面流通的貨幣,除了俄國的盧布作為本位幣暢通無阻,吉林的吉帖,以及銀幣銅幣,用者甚廣。賙濟坐在街角,有了營生,又能望風景,好不暢快。他想讓周於氏一同坐著散心,可她堅辭不出。許多年來,周於氏除了吃就是睡,終日腫著眼泡,見著家人嘟嘟囔囔的,也不知她在說些什麼。她每月只出兩次門,陰曆的初一和十五,到關帝廟燒香。每次從關帝廟回來,她的眼睛都現出活潑的光影,然而要不了三天,她的希冀彷彿落空了,眼神就又黯淡下去。
賙濟和周於氏的兩個兒子,大的叫周耀祖,小的叫周耀庭。周耀祖和老婆于晴秀,將父親交與的店面,做了點心鋪子,經營甚好。他們一兒一女,兒子叫喜歲,女兒叫喜珠。
喜歲皮膚白皙,模樣周正,周於氏說他天生就是唱戲的料。喜歲七歲時,周於氏把他送進戲班子,說是一個人練出一副好嗓子,戲臺上一站,水袖一舞,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一生不愁吃穿。喜歲嗓子透亮,她讓他學生角。然而喜歲進了戲班子,討厭吊嗓子,更厭惡生角。生旦淨末丑中,他獨獨喜歡上了醜,覺得無論是文丑還是武丑,都是戲臺上最風光有趣的。因為丑角一出場,臺下往往笑聲不斷,而別的角兒出來,唱到動情處,往往會催下人的淚水,讓人不痛快。
周耀祖不喜歡兒子將來在梨園行裡混,在他眼裡,那口飯並不好吃,可他不願違背母親的意願,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兒子受苦。戲班子裡的孩子,吃住都在那裡,即使家在眼前,不到年節,也是不能回的。周耀祖一想喜歲要學六年才能「出師」,常和于晴秀夜半嘆氣。不過,喜歲在戲班子只呆了三年就回家了,原因是周於氏知道了孫子竟然改學了丑角,整天練習的是倒立、翻跟頭、蹲馬步和唸白,唱功毫無長進,這把她氣壞了,說是周家風清氣正,出個上躥下跳的丑角是恥辱,不如不學,於是喜歲歡天喜地地回了家。其實,奶奶就是不叫他回來,他也要逃出來了。因為師父待他們這些伶童,實在是狠。他們學戲的時候,還得聽師傅的吆喝,讓捶背就得捶背,讓洗腳就得給洗腳,有時還得給師傅撓癢癢和燒鴉片煙。最恐怖的是,師父吐痰,一定要讓他們用掌心接住,說是練就他們眼神的靈活和身手的敏捷。接不住痰的孩子,要頭頂裝滿了小米的三足銅香爐,筆直地站上兩個鐘頭。若是米撒了,或香爐掉了下來,吃頓皮鞭是免不了的。
喜歲從戲班子出來後,同齡的孩子都不敢跟他玩耍,怕惹急了他,練過功的他會出手要了他們的小命。也因此,喜歲比別的孩子顯得孤單。周耀祖送他進學堂,他只上了一個禮拜,再不肯去了。說是一看見字,心煩不說,眼眶還疼,老想著砸東西。這樣,他就像匹脫韁的野馬,整天在街上瘋跑。他膽子大,哪兒都敢去。四家子,三十六棚,田家燒鍋,香坊,正陽河,傅家甸,這一左一右的地方,被他走遍了。儘管周耀祖給他揣了零錢,可他從來不花。他有本事在飯口時,隨便走進哪家館子,幫人家端茶倒水,抹桌掃地,討口飯吃。有的時候,他夜裡不歸,家人也不急,知道他幫助哪家客棧燒炕或者餵馬了,混得了一頓吃喝和一宿熱炕。
于晴秀眼見著兒子一天天大了,卻一無所長,愁得一看見喜歲就蹙眉頭。都說教子由父,于晴秀央求周耀祖,說是喜歲快成人了,無一技之長,將來怎麼頂起門戶過日子?讓他嚴加管束,不然這孩子就廢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