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煌…純煌,真的死了麼?」溟火抬起了頭,彷彿想哭泣,卻最終無淚——或許,是因為身體內火焰的力量,讓所有的淚水都已經被灼幹?
——這個紅衣女子,是被海國子民稱為「哀塔女祭」的人。
哀塔一族,是海國裡僅次於海皇的尊貴血脈,封地位於璇璣列島西北方的怒海。
這是極其尊榮的一族,世襲著女祭司的位置,掌握著火的力量,在海國中的地位僅處於海皇之下,和被封為武神將的那迦一族相當。除了侍奉龍神之外,祭司還承擔著海國內的諸多要事:占卜預測吉凶,舉行祭典,甚至下一任海皇的人選、也由她來最終確認。
七千年前,空桑軍隊第一次入侵碧落海,海國奮起反擊,便是由武神將那迦和女祭司溟火聯手迎戰,最終將六部的侵略者趕回了雲荒。
然而,星尊大帝隨之而來,手握闢天長劍親征碧落海。
和那位千古一帝激戰數月後,海國終於不敵。
眼看碧落海成為一片血海,鮫人即將遭到滅頂之災,女祭溟火不顧一切地奔回了平日修行的哀塔裡,跪在神靈面前許下了願望,希望九天上的神靈能保住海皇的血脈和力量,讓海國不至於湮滅。祈禱過後,隨即毫不猶豫地投身烈火。
那一瞬,九天上的「神靈」被驚動了,終於從天空裡伸出了庇佑之手。
在征服了碧落海後,星尊帝的軍隊曾經登上過哀塔。然而那座號稱海國裡最神聖的塔裡什麼都沒有,四壁上只有烈火焚燒的痕跡,卻看不到一塊枯骨。
當軍隊準備進一步搜尋時,大海上忽然風起雲湧。
停在哀塔附近的船隊在一瞬間被可怖的巨浪打翻,那片寧靜的海里似乎有烈焰從水底燃起,將侵略者的巨舟焚燒殆盡。只有少數計程車兵逃了回來,在回顧時,駭然看到那片海交織著紅黑兩種顏色,波浪如同小山一樣不停的移動,將所有進入哀塔周圍海域的船隻粉碎。
海天之戰結束後,那一片海成了禁地,被所有海上的商人稱之為「怒海」。有傳言說女祭溟火的魂魄融入了這片海,因為亡國而日夜憤怒悲,所以此處波浪滔天,無舟可渡。
然而,沒有人知道,七千年前舉火自焚的女祭其實並不曾真正死去。在呼喚出神靈後,作為代價、女祭被生生地封印在那座孤獨的哀塔裡千年。她的生命被停止了,只是靜默地等待著海皇復生、龍神騰出蒼梧之淵的時候。
她與世隔絕,不能走出哀塔一步,卻能通過水鏡看到這天地間的一切,並將預言通過海風傳遞給七海之內倖存的同族——她預言說:海皇血脈並未斷絕,背上負有龍圖騰的男子、必將成為海國新的王者,而鮫人一族將會有重新迴歸碧海藍天之下的一日。
她的預言,七千年來如風一般在族人中流傳,成為鮫人代代不放棄的精神力量所在,讓渴求自由的信念如星火在奴隸們心頭燃燒。
終於,在七千年後,滄流歷九十一年,海國新的王誕生於青水之上,龍神衝開了金索,騰出了蒼梧之淵——在劇變發生的瞬間、七海都起了巨大的轟鳴和呼應。
她在遙遠的哀塔裡睜開了眼睛,七千年前的符咒一瞬破裂。
然而,在睜開眼的一瞬間,她就知道、她的王已經死了。
雖然九天上的「神」曾經答允了她的願望,然而純煌畢竟還是死了…那個在碧落海深處對她寧靜微笑過的王、那個在星盤前虔誠向她詢問命運的王,那個不願當帝君卻被命運硬生生推上玉座的王——她曾發誓不惜一切侍奉的純煌殿下,已經在七千年前就死去了。
原來,神也有做不到的時候。
身體裡的烈火彷彿一直在燃燒,灼烤著她的身心,也灼幹了心裡的最後一滴淚。
「龍神,雖然純煌已經死去,但溟火的心意未曾改變。」她靜靜地開口,彷彿下了最終的決心,「溟火醒來,唯一的目的就是協助族人、在碧落海的廢墟里重建海國。」
龍神無言地看著跪在眼前紅衣的女祭,沉聲:「女祭,新海皇想見你。」
「是。」溟火低頭領命,眼裡卻有忍不住的光芒。
——七千年了,純煌的繼承者、隔世而出的新海皇,究竟是什麼模樣?
碧水離合,金色的帳子裡,四角的流蘇隨著潛流飄蕩。而那個靜默地臥在榻上的男子就這樣面無表情地看著周圍的一切,眼神陰鬱而空茫。
溟火只看了他一眼,便露出了震驚的表情——太像了!
一模一樣的面容五官,那一瞬,她幾乎以為是純煌再度復生。
然而,當他的眼神轉過來時,她便知道自己錯了——那樣的眼神,彷彿隱藏著看不見的冰冷的針,森冷而詭異,一眼便可以刺入人心的最黑暗部分,和純煌那種寧靜寬容的神情完全格格不入。
「溟火女祭?」榻上的人開了口,低低地叫她的名字。
「拜見海皇。」她在榻前跪下,捧起了他冰冷的手,恭謹地俯下身,將嘴唇印上冰冷的十戒,「七千年了,請容許我…感受您的存在。」
蘇摩沒有動,覺得那印在手背上的唇如同烈火般熾熱。
「您一定吃了很多苦,」她低聲說,「在海國覆滅前夜,我曾經占卜過。下一任海皇的血脈將在七千年後誕生,帶領我們迴歸自由——但是,那會是一個痛苦的過程。」
她抬起頭看著他:「對於您來說,所有的一切,都開始於結束之後。」
那樣的話在耳畔迴旋,讓蘇摩怔住——這,不是那個苗人少女在慕士塔格的雪地裡,為他寫下的判詞麼?原來…早在七千年前,他的命運便已經鐫刻在了遠古黑夜的星盤上?
他望著女祭,忽然間神色有些譏誚:「你,能看到我的未來麼?」
「如果你能看到我的未來,」蘇摩冷冷開口,「就應該知道——我馬上要死了。」
「海皇!」溟火不可思議地驚呼起來,「這不對!不應該這樣!」
「不應該怎樣?」海皇嘴角付出一絲冷冷的譏誚。
「您不應該命絕於此刻!」溟火抬起了眼睛,望向水色之上的天空,彷彿也察覺了星宿的變化,臉色蒼白,「不,不,這不對…為什麼您的星辰移動了位置?和您的星辰並行的那顆星又是什麼?不應該這樣…我要去看星盤!」
「不必看了。」蘇摩忽地大笑出聲,從榻上支起了身子看著她,一字一句——
「溟火女祭…我告訴你,所謂的宿命、已經在我的手裡改變了。如果你以為可以在七千年前就可以看穿我這一生存在的意義,那麼,你大錯特錯。」
紅衣女祭怔在當地,看著新海皇深碧色眼裡的光,禁不住地微微顫慄。
——這…這是什麼感覺?如此邪異而凌厲,肆意而強烈,如狂風般掠過一切,竟然可以無視宿命和輪迴!這個人,真的是純煌的繼承者麼?
「那您召喚我來,是為了…」她喃喃。
「是為了藉助你的力量。」蘇摩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近身側,冷冷注視,「我用星魂血誓打亂了整個星盤——溟火女祭,你的唯一責任、便是協助我,將這個紊亂的局面收拾善後…明白麼?」
冰冷的手,扣在了她熾熱的腕脈上,漸漸收緊。
他將心底的所有想法,通過念力無聲無息地傳達給了女祭。溟火愕然望著那一對碧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海皇的意思,漸漸全身顫慄。
「女祭,等所有一切都完成後…」蘇摩抬起眼睛,靜靜凝視著金帳頂端——那裡波光離合盪漾,宛如夢幻。身體在無聲地潰敗衰朽,然而他的聲音卻輕如夢寐——
「讓我安眠於大海。」
這一夜,對帝都所有人來說,都漫長得如一個醒不來的噩夢。
無數的火焰從天空墜落,宛如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盛大煙花。然而,漫空掉落的,卻是燃燒著的生命——冰族人以為縱橫雲荒無所不勝的徵天軍團,在一夕之間遭遇了慘烈的損失,九天九部八百多個精英戰士只有六百不到生還。
整個帝都裡沒有一人入睡,所有人都從家中逃到了街道上,你擁我擠、爭先恐後往外奔逃——巡夜的禁軍根本無法維持秩序,洶湧的人群在恐懼和慌亂中開始不顧一切的奔逃,從禁城裡開始奔出,一路逃離戰火的中心,朝著外部狂奔而去。
禁城、皇城、鐵城,原本從來無人敢逾越半步的城門被驚懼的人們一重重推開。無論是禁城裡的門閥,還是皇城裡的貴族,此刻都顧不得什麼等級階層之分,洶湧地逃入了帝都最外圍的鐵城裡,和那些工匠們混在一起,驚駭交加地看著帝都中心上空的戰況。
鮮血、慘呼、烈焰,在黑夜裡燃遍了伽藍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