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昇平了百年,帝都裡的所有人都已經不再熟悉這種戰爭動盪的場面,只在其中顫慄不已。佇立千年的白塔轟然倒塌,滄流貴族們凝望著虛空裡如雲般密佈的冥靈軍團,閃電般穿梭的金色巨龍,不由得臉色蒼白。
夜幕下,巨大迦樓羅金翅鳥停息在斷裂的白塔上,帶著不屬於人世的金色光澤。不少滄流冰族跪下來對其痛哭,祈求至高無上的智者大人能夠保佑這個國家,讓這一架媲美神魔的神器在這一瞬騰飛,迎擊那些闖入者——然而,迦樓羅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所有人都以為這將會是覆滅的一夜。
幸虧,再長的夜也終有盡頭。
在一道金色閃電從高空擊落的瞬間,迦樓羅金翅鳥終於呼嘯而起!
日光從薄雲後射出的瞬間,籠罩在帝都上空的黑夜被驅走了。
冥靈軍團在一瞬間匆匆撤離,半空裡只餘下了徵天軍團。金色的迦樓羅懸浮在帝都上空,彷彿一片浮雲,在帝都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陰影。戰鬥嘎然而止,沒有主帥的號令,數百風隼登時失了主意,戰士們左右顧盼,下意識地向著那架沉默的金色迦樓羅靠近。
巨大的金色飛鳥停駐在萬丈高空,向帝都所有人召示著一種超越人世極限的力量。
無論天上地下,所有戰士和百姓都為之目眩神迷。
一架風隼呼嘯而起,穩定而熟練地在隊伍中穿梭著,一路上傳遞出種種訊息,讓雜亂無章的隊伍漸漸歸位。戰後存留的風隼在帶領下井然有序的飛舞,漸漸重新歸為九個分支。那架銀白色的風隼一個轉折,率先落到了帝都禁城的龍首原上。
機艙開啟,一個長身玉立的年輕人跳落地面。
「飛廉少將!」最前面的人驚呼起來,「看啊,那是飛廉少將!」
逃往的鐵城的貴族們發出了一聲歡呼,紛紛返身往禁城奔去。軍中雙璧之一的飛廉少將回來了,帶領軍隊擊潰了侵略者,不由讓帝都所有人都定了心。
在重新湧入禁城的人流裡,只有一個少女怔怔站著不動。
「茉兒!快走!」貴婦返身來拉住她的手腕,有些急切地拖她上路,「回禁城府邸裡去!你難道想呆在這個都是賤民的鐵城?」
「不,娘,」明茉的眼神卻奇異,「你看…你看…」
少女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高空,那個巨大的金色機械宛如一片浮雲遮蔽了天日。明茉失神望了片刻,忽地狂喜驚呼:「雲煥…是雲煥!他,沒有死!你看,他好好的站在機翼上!」
她不顧一切地張開雙臂,朝著空中那片雲奔了過去:「雲煥!」
羅袖夫人站在人流中,抬頭看了看高懸於帝都上空的迦樓羅金翅鳥,眼裡忽然流露出了一種深思的意味——迦樓羅裡面的人,居然是雲煥麼?那個本該死在牢獄裡的破軍少將,居然逃出了生天!他到底獲得了什麼樣的力量?
不僅逃出了生天,而且成為了迦樓羅金翅鳥的擁有者!
明茉一邊大聲呼喊,一邊狂喜地奔去。飛廉彷彿聽到了她的聲音,霍然回身,奮力擠出人群,一把拉住了她。
「明茉,不能去!」他厲聲制止,「不能去找他!」
「為什麼!」明茉卻根本不聽,怒氣衝衝地掙扎,「你看,他沒死…他活著!」
「他是沒死,卻比死了更糟!」飛廉厲喝,捏痛她的胳膊,「他瘋了!破軍瘋了,你知道麼?他變成了一個魔鬼!他撞倒了白塔,血洗了元老院,殺死了你的族長巫姑大人!你知道麼?」
飛廉不讓她走,怒斥,「你給我清醒一下!」
「我才不管!」明茉同樣激烈地反駁,推開未婚夫的手,「這帝都每個人都想害死他,他就是殺了整個帝都的人都應該!我不管他是否撞了白塔,我只知道他還活著——只要他活著一天,我就會去找他!」
「你瘋了!」飛廉驚駭地看著她,不相信這個純真的女孩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要管我!我不是你未婚妻——你有碧,我有云煥,各不相干!」明茉毫不退讓地看著他。飛廉心裡一痛。那一瞬,他想起了碧離開他時,有著同樣堅定而義無返顧的表情——這些女人呵…有時候盲目的愛情,幾乎可以和復國的信仰一樣堅定。
他頹然鬆開了手,退後了一步。
明茉漸漸從激動中緩過氣來,稍微感到赫然:「對不起,飛廉。」——畢竟,這個人曾經幫助過自己和雲煥那麼多,自己怎麼可以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話?
「你去了會後悔的…」飛廉苦笑,「你不知道他變成了怎樣一個魔鬼。」
「我不後悔。」明茉卻堅定地反駁,「我才不怕什麼魔鬼,這個帝都早就遍地都是魔鬼了——如果不是那些魔鬼,雲煥怎麼會被逼到那個地步!」
「…」飛廉再度無言以對。
「算了,就讓她去吧。」忽然身側有人開口,打了個圓場。
「羅袖夫人!」飛廉失聲,發現站在一側的居然是明茉的母親。
「去吧。」羅袖夫人對女兒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到他的身邊。」
「謝謝娘,謝謝娘!」明茉大喜過望,立刻提著裙裾飛奔而去,宛如一隻美麗的小鹿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
飛廉意外地看著這個忽然轉變了態度的貴婦,彷彿明白了什麼,沉默下去。
「飛廉少將…真抱歉,」羅袖夫人很是客氣地轉向他,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物來慎重遞上,「這件事物,妾身一直隨身保管著…如今看來,還是還給閣下較好。」
飛廉看到那一張精美的灑金紅箋,臉色一變——那是數月前定下婚事時,巫朗一族和巫姑一族長老們寫下的庚貼。
「夫人是想退婚麼?」他冷冷開口。
「在這個時候開口,雖然是有些靦顏,但妾身的確是這個意思。」羅袖夫人倒是沉的住氣,就這樣站在紛亂的人流中、對未來的女婿開口,「茉兒的心思一直在別處,飛廉少將想必也很清楚…我也是想清楚了,這事勉強不來,還是聽從女兒的心意好了。」
飛廉看著這個美豔的貴婦,既便再從容,也無法掩飾眉梢一閃而過的冷嘲。
——人說羅袖夫人八面玲瓏手段高超,如今看來真的不假。昔年巫朗一族門第高貴實力出眾,的確是聯姻的好物件。而如今風雲激變,元老院一夕破滅,十大門閥即將面臨新一輪的洗牌,在此刻斷然放棄原先婚約另謀高就、的確是迅捷聰敏的選擇。
他不發一言地接過了那張庚貼,在手心一揉,無數金紅色的紙屑簌簌而下。
「如此,多謝飛廉公子了。」羅袖夫人微微的笑,躬身行禮。
「夫人也請小心,」他拂袖離去,冷冷留下一句話,「破軍絕非好相與之輩。」
人潮從身側匆匆湧過。那些一時為了保命而棄家而逃的貴族們,在日出戰亂平定後感覺到了安全,便不願在鐵城停留一刻。在那些狂喜返城的人群裡,唯獨羅袖夫人站著不動,眼神寧靜而深遠,彷彿比眼前這些人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破軍…那顆在昨夜血與火裡重新亮起的破軍,到底會將帝國帶入一個怎樣局面?這個帝都裡的所有人都曾虧欠於他,犯下了累累的罪行——包括她在內。當他重返人間、掌握瞭如此巨大力量之後,她簡直不敢想象他又會採取怎樣的報復手段!
幸虧,茉兒一直待他忠貞不二,此刻好歹也算留了一條後路。
「夫人。」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失神之人的手,「該走了。」
她下意識地被牽著走出了幾步,抬起頭,看到了藍髮的鮫人少年。身側所有人都在朝著一個方向奔去,只有凌始終停留在她身側,抬起手為她擋住衝過來的人。他手臂上和臉上都有擦傷——是護著她在人流中奔逃時被衝撞而留下的痕跡。
她看著那個俊美的少年,感覺他冰冷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逐漸溫暖。
「你怎麼還在這裡?」羅袖夫人愣住了——她在率領族人離開府邸躲避時,故意沒有叫上凌,為的就是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和同族們離開…怎麼到了現在,他還在這裡呢?要知道動亂一結束,要離開帝都就非常艱難了。
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我無處可去。」
他慢慢握緊了她的手,羅袖夫人怔住了,下意識地想抽出手,卻霍然被緊緊握住不能動彈分毫。她愕然地望著對面的鮫人少年,彷彿從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什麼,臉色轉瞬蒼白。